母亲的脸、断裂的琴弦、白发人的白眸,都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尤其是那句“学普度众生”,像刻在了识海裏,与苍瞳昨夜说的“银月部族被灭”“我护你一世”交织在一起,让她心头猛地一跳。
前世?
那个白发白眸的人,是她的前世师傅?
可那双白眸,又和苍瞳摘下面具时的眼洞旁的肤色隐隐相似,让她忍不住怀疑:难道苍瞳的前世,就是这个师傅?
可若是师徒,苍瞳昨夜为何只字未提?
她只说元夕前世救过她,却没说过两人还有师徒之谊。
是忘了,还是故意隐瞒?
元夕抬手,摸了摸贴身的护神佩,玉佩的温度让她稍微安定了些。
她转头看向身旁,苍瞳正靠在阿布的背上假寐,银白发丝散落在肩颈,面具下的呼吸均匀。
阿布则懒洋洋地甩着尾巴,小金还缩在阿布的毛裏,发出轻微的鼾声。
一切都和昨夜一样,可元夕的心裏,却多了一层更深的疑虑。
苍瞳说的千年羁绊,到底藏了多少未说出口的过往?
梦裏的“普度众生”,又和苍瞳如今的“守护”有什么关联?
“醒了?”苍瞳不知何时睁开了眼,苍茫的白瞳对准元夕,“脸色怎么这么差?做噩梦了?”
元夕心头一紧,下意识地避开苍瞳的视线,伸手拂去肩上的沙粒:“没什么,只是梦到些零碎的事。”
她没说梦境的细节,不是故意隐瞒,是还没理清头绪。
若是苍瞳真的隐瞒了师徒过往,此刻戳破,只会让两人之间多一层隔阂;可若是她想多了,又怕显得自己多疑。
苍瞳没追问,只是抬手帮她拂去肩上的沙粒,动作轻柔得像怕碰碎易碎的琉璃:“蛮蛮传讯说,冰魄花在毕方一族的旧地附近,我们往西北走,顺路看看能不能找到杜若和将离。”
先前从秘境撤离的时候,她们分散了。
此刻清理了妖魔,元夕灵力大涨,境界突破,正好可以去寻她们,进行下一步计划。
元夕抬眸,正好对上苍瞳的面具。
她忽然想问“你是不是还有事瞒着我”,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好,听你的”。
她不是不察觉苍瞳的别有目的,只是从瀛洲捕兽坑的相遇到流洲秘藏的并肩,苍瞳的每一次守护都真切得不像话。
为她挡雷劫,为她设护神阵,甚至为她与“天”的残魂硬碰硬。
若苍瞳的“目的”最终是为了护她,护十洲,那这点隐瞒,她愿意说服自己认可。
阿布这时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硕大的狼身晃了晃。
它背上的小金也醒了,顶着金灿灿的壳抱怨:“你们聊完了没啊?我饿了!沙漠裏连只蝎子都没有,再不吃东西,我就要被饿死了!”
苍瞳被小金的抱怨逗笑,起身道:“走,先找水源,再寻些吃食。”
元夕跟着起身,将护神佩贴身收好,指尖的疑虑渐渐被压下。
有些事,或许等时机到了,苍瞳自会告诉她;而现在,她更在意杜若和将离的安危。
将离暴露了半妖身份,又身受重伤,两人若是遇上那妖魔的余孽,怕是凶多吉少。
一行四人(加阿布和小金)朝着西北方出发,沙漠的晨光很烈,没走半个时辰,元夕就觉得口干舌燥。
苍瞳不知从哪摸出一个水囊,递到她手裏:“这是灵泉水,能解渴还能补元气。”
元夕接过水囊,刚喝了一口,就听到阿布突然发出低低的嘶吼,狼耳警惕地竖了起来,朝着前方的沙丘望去。
“有妖气,还有……人的气息。”苍瞳的神色瞬间沉了下来,抬手召出银斧,“元夕,你护着小金和阿布,我去看看。”
元夕却拉住她的手腕:“一起去。”
沙丘下的空地上,杜若跪坐在沙粒裏,怀裏抱着一团燃烧的火焰,火焰中隐约能看到一只毕方鸟的轮廓。
羽毛是赤金色的,翅膀上有几处伤口正不断渗血,血色发黑,显然是中了剧毒;鸟喙微张,发出微弱的呜咽,每一次呼吸,都有火星从它的羽毛间落下,却连一点愈合的迹象都没有。
杜若的道袍上沾满了沙尘和血迹,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
看到元夕和苍瞳时,她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声音沙哑地喊道:“元夕师叔!苍瞳师叔!求求你们,救救将离!”
苍瞳率先跳下沙丘,走到杜若身边,指尖悬在毕方鸟的伤口上方,一股精纯的元气探入,却刚碰到伤口,就被一股黑色的妖气弹开。
“是云中国的诅咒之力。”苍瞳的声音凝重,“这种诅咒专门克制妖族血脉,会不断侵蚀她的妖力,让伤口无法愈合,再拖下去,她的妖核都会被毒化。”
杜若抱着毕方鸟的手更紧了,眼泪又掉了下来:“我试过用太一观的解毒术,也试过用灵石吊住她的元气,可都没用!”
“她化回原型后,连神智都快不清了,只反复说着‘毕方旧地’……”
“毕方旧地?”元夕蹲下身,看着毕方鸟虚弱的模样,想起将离爆发妖力时的银发红眸,“将离的父亲是毕方族的妖魔,对吗?”
“毕方旧地,是不是有能解她毒的东西?”
苍瞳点点头,漆黑的眼洞看向西北方:“毕方一族曾居住在流洲西北的‘炎火山’,那裏有上古留下的‘涅槃火’,能净化一切妖毒,还能重塑毕方的血脉。”
“只是炎火山早在千年前就作为封印妖魔的圣地,后来又成了道盟的禁地,想进去,怕是不容易。”
“再不容易,我也要去!”杜若抬起头,眼底满是坚定,“将离为了护我,连半妖身份都暴露了,我不能让她死!”
“就算炎火山是禁地,就算要对上道盟的人,我也一定要带她去!”
她伸手拍了拍杜若的肩膀:“我们陪你一起去。”
苍瞳也附和道:“炎火山的封印我略知一二,或许能找到破解之法。”
“索性冰魄花也在那个方向,那就陪你们走一遭吧。”
小金在元夕发间探出头,小声嘀咕:“又是禁地又是妖魔的,你们就不能找个安全点的地方吗?我还想多活几年呢!”
元夕没理会小金的抱怨,从纳戒裏取出一枚上品灵石,递到杜若手裏:“先给将离输点元气,稳住她的妖核。”
“我们现在就出发,炎火山离这裏虽然很远,但以阿布的速度,最多三天就能到。”
苍瞳闻言轻笑一声:“用不了三天,以我的速度,明日就能到。”
杜若接过灵石,感激地朝元夕点点头,立刻将灵石的元气渡给怀裏的毕方鸟。
毕方鸟似乎感受到了元气,微弱地叫了一声,赤金色的羽毛颤了颤,稍微安定了些。
苍瞳将银斧收起,弯腰抱起毕方鸟,小心地避开它的伤口:“我来抱它,你和元夕坐阿布的背,能快些。”
杜若连忙道谢,跟着元夕爬上阿布的背。
阿布载着两人,朝着炎火山的方向疾驰而去,苍瞳则提着毕方鸟,御风跟在一旁,小金在元夕发间缩成一团,只敢偶尔探出头,看看前方的路。
沙漠的风很烈,吹得人睁不开眼,可没人抱怨。
元夕望着前方苍瞳的背影,又看了看身旁杜若紧攥的拳头,忽然觉得,那些藏在苍瞳话语裏的隐瞒,那些未说出口的目的,或许都不重要了。
她们在沙漠奔走了一夜,晨光微熹时,远处终于出现了炎火山的轮廓。
那是一座终年燃烧的火山,山顶有赤红色的岩浆翻滚,隔着老远,都能感受到扑面而来的热浪。
而在火山脚下,隐约能看到一道古老的封印,闪烁着暗金色的光芒,像是在阻止任何人靠近。
“到了。”苍瞳停下脚步,将毕方鸟递给杜若,“前面就是毕方旧地的封印,我们得先找到封印的阵眼,才能进去。”
她皱了皱眉,刚想细探,就听到杜若惊呼一声:“将离!将离的气息更弱了!”
众人连忙围过去,只见毕方鸟的羽毛已经失去了光泽,伤口的黑毒正朝着它的妖核蔓延。
苍瞳的神色更沉了:“没时间找阵眼了,我强行破阵,元夕,你护着杜若和将离,一旦封印破开,就立刻进去找涅槃火!”
第98章
苍瞳单指尖凝着霜白灵力, 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那道横亘在山壁前的封印纹路被她的气息震得簌簌发抖,却始终不见裂痕。
她眉峰拧得更紧, 周身凛冽的气场几乎要将周遭空气冻住。
方才为护杜若已耗损不少灵力,可眼下这封印若不破,身后那片渐涨的热浪迟早要将她们吞噬。
“让开。”元夕的声音忽然从旁传来, 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她上前一步,素白的手指在虚空裏快速结印,指尖落处竟有淡青色的阵法纹路随之浮现, 与山壁上的封印纹路隐隐相扣。
“这封印是上古困灵阵的变种,你硬破只会激它反扑, 我来。”
苍瞳回头时,正见元夕额间凝着一点青芒。
不等她再多说,元夕已将手按在封印上, 青芒顺着封印纹路游走,原本暗沉的封印竟在瞬间亮起,像是被唤醒的活物般剧烈震颤。
下一瞬, “咔嚓”一声脆响, 封印应声而裂,一股滚烫的热浪猛地从裂口处喷涌而出,带着焦糊的气息扑面而来, 连空气都被烧得扭曲起来。
“是毕方火!”苍瞳低喝一声,目光瞬间扫向身后。
杜若把将离护在怀中裏, 脸色本就苍白如纸, 此刻被热浪一冲,嘴角当即溢出一丝血线,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这毕方火绝非寻常火焰, 便是元婴期修士被沾到一点,也要被烧得灵力紊乱,更何况杜若还受了内伤。
元夕反应极快,几乎在烈火涌来的剎那,她袖中便窜出无数青藤,那些青藤带着湿润的草木气息,瞬间缠绕住杜若、将离,连带着苍瞳也一并裹了进去。
青藤飞速交织,眨眼间便凝成一颗半人高的青藤巨蛋,表层还泛着淡淡的灵光。
“抓紧!”元夕的声音从巨蛋内传来,话音未落,巨蛋便顺着裂口滚了进去,身后的烈火如潮水般紧随其后。
滚入山壁后的瞬间,耳边便响起刺耳的嘶吼声。
杜若透过青藤的缝隙向外看,只见无数身形似鸟,却生着人形躯干的妖魔正朝她们扑来。
那些妖魔浑身燃烧着毕方火,羽翼上的羽毛早已被烧得焦黑,唯有一双眼睛猩红如血,满是刻骨的恨意。
“是堕落后的毕方族人。”苍瞳的声音带着一丝冷意,“当年人族修士为夺涅槃火,血洗了毕方一族,只剩这些幸存者被怨气污染,成了如今的模样。”
话音刚落,最先扑来的一只毕方妖便扇动羽翼,数十根燃烧着烈火的羽毛瞬间化作箭矢,带着尖锐的破空声射向青藤巨蛋。
“噗噗噗”几声,羽箭撞在巨蛋的灵光上,虽未穿透,却让青藤表层的灵光黯淡了几分。
元夕当即注入灵力,青藤才重新亮起。
可这只是开始。
紧接着,另一只毕方妖张口,一道粗如手臂的烈焰吐息便喷了过来,那火焰带着骇人的温度,竟将青藤巨蛋烤得微微发烫。
不等元夕调整,又有三只毕方妖同时跃起,它们周身浮现出环形的火焰,那火环飞速旋转着套向巨蛋,一旦触碰到灵光,便发出“滋滋”的灼烧声,像是要将灵光一点点熔掉。
“还有火爪!”小金的声音响起。
元夕抬眸,透过缝隙可见一只毕方妖的爪子裹着烈火,正狠狠抓向巨蛋侧面。
那爪子锋利无比,竟在青藤上抓出三道浅浅的痕迹,火星四溅。
小金立即幻化成庞大一只,填补了攻击空隙。
所有人都在忙于应对,更难缠的是后续的攻击。
有毕方妖喷出浓密的火雾,那火雾不仅阻碍视线,还带着腐蚀性,落在青藤上,竟让青藤的颜色变得暗沉。
还有的毕方妖用火焰凝成锁链,几道火链缠上巨蛋,猛地向外拖拽,巨蛋当即被拉得一顿,表层的灵光剧烈晃动。
空中的毕方妖则不断拍动羽翼,无数火星从空中坠落,如同一阵密集的火雨,砸在巨蛋上,每一下都让灵光震颤。
最可怕的是有几只毕方妖竟将自身化作火球,带着轰然巨响撞向巨蛋,那冲击力让巨蛋当场翻滚出去,元夕在裏面闷哼一声,显然是受了震荡。
青藤巨蛋内,灵力的消耗速度快得惊人。
元夕额头上布满冷汗,她维持着巨蛋的灵光,还要时不时修补被烧坏的青藤,灵力如流水般逝去。
苍瞳也在一旁注入灵力,可她之前耗损太多,此刻脸色也渐渐苍白。
杜若想帮忙,可她一调动灵力,胸口便传来剧痛,只能眼睁睁看着巨蛋的灵光越来越淡,外面的嘶吼声却越来越近。
“前面有骨塔!”就在元夕觉得灵力快要耗尽时,苍瞳忽然指向前方。
杜若抱着将离的妖身,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不远处的山脉深处,矗立着一座由白骨堆砌而成的高塔,。
那塔约莫十层楼高,塔身布满了暗红色的法阵纹路,在烈火中泛着诡异的微光。
元夕精神一振,当即操控着青藤巨蛋加快速度,朝着骨塔滚去。
身后的毕方妖穷追不舍,火羽、火息不断落在巨蛋上,青藤的灵光已薄得几乎透明。
好在距离骨塔越来越近,当巨蛋终于滚到骨塔脚下时,元夕忽然盯着塔身,沉声道:“阵眼在西北方第三层的白骨纹路处,苍瞳,用你的灵力破开!”
苍瞳没有丝毫犹豫,她指尖凝出一道极细的冰蓝色灵力,那灵力如同一道闪电,精准地射向元夕所说的位置。
“咔嚓”一声,骨塔上的法阵纹路忽然亮起,西北方第三层的白骨竟缓缓错开,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入口。
入口处传来一股强大的吸力,青藤巨蛋瞬间被吸了进去。
身后的毕方妖嘶吼着想要跟进,却被骨塔外层的法阵弹了回去,只能在塔外疯狂打转。
进入骨塔的瞬间,周围的烈火与嘶吼声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片诡异的寂静。
青藤巨蛋缓缓散开,几人终于得以站稳。
杜若抱着将离的妖身站定,抬头看向四周。
这裏竟是一座宽敞的王殿,地面由巨大的兽骨铺成,尽头则放着一座由白骨打造的王座,王座上,端坐着一具雪白的骨架。
那骨架通体莹白,没有一丝杂质,周身却燃烧着艳烈的火焰。
那火焰呈金红色,温度极高,却并不灼人,反而带着一种神圣而温暖的气息,正是她们此行要找的涅槃火。
杜若抱着将离的妖身正看得失神,忽然见苍瞳的手微微一动。
只见她掌心泛起微光,一只残破的羽翼缓缓飞了出来。
那羽翼通体赤红,虽有多处破损,却仍能看出当年的华美,正是毕方一族独有的羽翼。
羽翼飞出后,径直朝着王座上的骨架飞去。
当羽翼落在骨架的背部时,奇妙的一幕发生了:骨架背部的白骨竟缓缓与羽翼契合,眨眼间,一具完整的毕方鸟骨架便出现在王座上。
那骨架展开羽翼,周身的金红色火焰瞬间暴涨,竟将整个王殿都照得通红。
紧接着,骨架缓缓从王座上站了起来,骨骼与骨骼碰撞,发出“咔咔”的声响,却丝毫不显僵硬。
“小心!”小金立即伸出巨爪,挡在元夕身前。
元夕指尖凝着青藤,神色戒备着。
杜若也拥着将离的妖身,从储物取出了长剑。
唯有苍瞳,神色平静地看着那具毕方骨架,没有丝毫警惕。
那毕方骨架并未攻击,它展开羽翼,缓缓走到苍瞳面前,然后竟单膝跪地,做出了一个半跪礼的姿势。
苍瞳看着它,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它的头骨,语气裏带着一丝复杂的嘆息:“人给你带来了,你去吧。”
毕方骨架似乎听懂了她的话,缓缓站起身,展开羽翼,朝着杜若的方向走去。
它的步伐沉稳,周身的金红色火焰明明灭灭,却始终没有伤到周围的人。
小金下意识地想拦,却被元夕轻轻拉住。
元夕摇了摇头,目光落在杜若身上。
此刻的杜若,正怔怔地看着那具毕方骨架,眼神裏满是茫然与熟悉,仿佛在哪裏见过。
当毕方骨架走到杜若面前时,涅槃火陡然大盛,落在了杜若怀中的毕方鸟上,如同火星溅到了干柴升起了燎原大火。
熊熊燃烧的火焰裏,它忽然缓缓打开了自己胸膛的肋骨。
那些雪白的肋骨向外展开,如同张开的怀抱,期待着杜若的回应?
就在这一瞬间,杜若的脑海裏忽然闪过一个画面:滔天的烈火中,一个穿着红衣的女子正朝她走来,那女子生着与眼前骨架一模一样的羽翼,面容虽模糊不清,却让她觉得无比亲切。
女子走到她面前,也是这样张开双臂,等着她步入怀中。
“阿离……”杜若喃喃自语,声音带着一丝颤抖,眼眶瞬间泛红。
毕方骨架似乎听到了她的话,张开的双翼合拢,将杜若整个人都拥入了火焰之中。
它用自己的肋骨,紧紧包裹住这个太一巫女的神圣身躯。
金红色的火焰瞬间包裹住两人,却没有灼烧杜若的肌肤,反而像一层温暖的屏障,将她紧紧护住。
在这一刻两人合而为一。
元夕偏头,看向苍瞳,疑惑地开口:“将离……也是你的旧友之一?”
苍瞳微微一笑,走到她身旁,轻轻轻开口:“阿姐听过银月妖王的传说,那就应该猜到,将离是谁了。”
半妖的毕方?
还能是谁。
第99章
元夕当然听过毕方莫离的名字。
听说五百年前, 大妖毕方敖,与太一圣女互相恋慕。
她们隐居在东海之滨的桃花屿,不问仙门妖界纷争, 只守着一方小筑过活。
不料毕方敖的宿敌蛟龙,记恨昔日战败之仇,暗中寻到桃花屿, 掀起滔天巨浪与烈火厮杀。
那一战,海水被染成赤红,毕方敖为护圣女与腹中孩儿, 燃尽本命妖元战死。
只留下气息奄奄的圣女,靠着最后一丝灵力撑到孩儿降生。
可圣女生下那半妖婴孩后, 终究抵不过血崩之劫,撒手人寰。
元夕指尖微攥, 语气裏满是疑惑:“我知道这些旧闻,可毕方莫离和杜若是什么关系?”
苍瞳目光落在不远处那团裹着金红涅槃火的光影上,火焰中两道身影渐渐相融, 暖意透过火光漫散开来。
她轻轻伸手牵住元夕的手腕, 掌心的冰凉与元夕的温热相触,语气沉静:“我们边走边说吧。”
“这故事,要从莫离入世那年说起。”
说罢, 苍瞳牵着元夕绕过白骨王座,沿着骨塔内壁的石阶往深处走。
石阶上刻着模糊的毕方族图腾, 壁缝裏渗出淡淡的灵光, 将两人的身影拉得颀长。
苍瞳的声音顺着石阶回响,慢而清晰:“莫离是半妖,天生便夹在人族与妖族之间, 两边都不接纳。”
元夕跟着她一路经过无数壁画,静静地听着她的叙述,时不时点点头,表示自己在倾听。
苍瞳软着声音,继续道:“后来他们出事,我便寻到莫离,将她带在身边养大。”
“这孩子性子不像毕方族那般暴烈,反倒偏爱药理,练气时便总蹲在药圃裏捣鼓灵草。”
“元婴大成后,更是不肯留在我身边修行术法,执意要入世做个道医。”
苍瞳顿了顿,语气裏添了几分唏嘘:“彼时道盟与妖盟正打得不可开交,道盟修士仗着正道之名,四处搜捕妖族。”
“哪怕是寻常小妖或是半妖,也动辄以‘祸乱人间’为由斩杀灭口,妖盟裏的激进派也不甘示弱,屠戮人类村镇报复。”
“莫离看不惯这般仇杀,便敛了毕方妖气,换了青衫,隐在人间小镇裏,做了个只救百姓,不问族类的医师。”
“直到那天,她去鹤龙山谷采药,捡到了一名修士。”
那一天,小雨初歇,天空灰蒙蒙的,像是蒙了一层洗不净的尘雾。
风卷着山谷裏的潮气,吹得崖边的藤蔓簌簌作响,崖壁上的青苔被雨水浸得发亮,稍不留意便会脚下打滑。
毕方莫离一袭青衫,背着竹编背篓,手裏紧紧拽着崖壁上垂落的老藤,一步步挪下鹤龙山谷。
前几日小镇裏爆发风寒,李阿婆的孙儿咳得厉害,她答应了今日采够药回去,给孩子们熬汤药。
为了避开山外搜捕妖族的道盟修士,她特意绕了远路走鹤龙山谷。
这山谷偏僻,鲜少有人往来,只有她知道这裏藏着不少奇珍灵草。
更重要的是,谷中灵气郁闭,能掩去她身上那半分毕方妖气,让她安心做个“普通医师”。
刚踩着湿软的腐叶落地,一股浓郁的血腥气便顺着风钻进鼻腔。
那气息混着人类修士的灵力血腥味,还有妖修特有的腥臊气,刺鼻得很。
她眉头微蹙,下意识地将背篓侧插着的药锄往手裏紧了紧。
这药锄看着寻常,锄柄是用毕方族的灵木所制,锄刃淬过她凝练的微末火灵力,用来挖这些灵药灵草,再合适不过。
她循着血腥味往山谷深处走,脚下的蕨类植物沾着雨水,蹭得裤脚湿漉漉的。
越往深处走,血腥味越重,直到绕过一丛丛生的荆棘,深潭旁的景象豁然映入眼帘。
潭水被染得浑浊泛红,岸边的巨石上,斜倚着一名身穿红衣的少女。
少女的红衣被血浸透大半,从肩头蔓延到腰腹,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单薄却挺拔的身形。
她头微微垂着,长长的墨发被雨水打湿,黏在苍白的脸颊旁。
可即便气息奄奄,她的右手仍死死握着一柄断裂的长剑,剑刃上还挂着腾蛇的黑血。
想来是这少女与腾蛇缠斗,虽斩杀了妖物,自己也重伤垂危。
莫离站在原地顿了顿,心裏犯了难。
这乱世裏,修士与妖厮杀是常事,她本不该多管闲事。
若是这少女是道盟修士,醒来后察觉她的半妖身份,难免会起冲突;可若放任不管,少女伤势这般重,不 出一个时辰,定然会被山谷裏的妖兽拖走,或是流血而亡。
正犹豫间,少女似是察觉到动静,缓缓抬了抬头。
她的睫毛上还沾着雨珠,垂落的瞬间,露出一双极亮的琥珀色眼眸。
哪怕眼底蒙着失血的水雾,依旧透着一股不肯认输的锋芒,像一簇被暴雨浇过却依旧燃着火星的烈焰,猝不及防便撞进了莫离心底。
活了这么多年,莫离见惯了道盟修士的冷漠,妖修的暴戾,却从未见过这般模样的人。
明明已是强弩之末,眼神裏却还藏着光。
鬼使神差地,她迈开脚步朝少女走了过去,脚下的腐叶发出轻微的声响。“姑娘?”
她试探着唤了一声,声音放得极轻。
少女闻声,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闷哼。
想要抬手握剑,可手臂刚抬起便重重垂落,随即眼前一黑,彻底昏了过去。
莫离快步上前接住她,只觉她身形极轻,浑身却滚烫得吓人,腰间的伤口还在渗血,连带着莫离的青衫袖口都沾了温热的血。
莫离咬了咬牙,索性俯身将少女打横抱起。
这举动实在大胆,若是被其他妖修看见,只怕会惹来无穷无尽地追杀。
可看着怀中人苍白如纸的脸,她终究狠不下心。
她转身避开腾蛇妖尸,循着山谷的隐秘小径往清溪小镇走去。
怀裏的少女气息微弱,温热的呼吸轻轻扫过她的颈间,带着一丝淡淡的剑穗香。
莫离的家在清溪小镇尽头的竹林裏,是一间简陋的竹屋。
院裏开辟了一小块药圃,墙角堆着晒干的药草,屋檐下挂着一串串风干的野菊,常年飘着清苦的药香。
这是她入世三年寻到的安稳之地,镇上的人只知她是个医术尚可的莫医师,从没人问起她的来历,更没人察觉她的妖气。
她将少女安置在裏屋的竹榻上,转身去竈房烧了热水,又从背篓裏翻出金疮药,凝神草与千年冰莲的花瓣。
那冰莲是她去年在极北冰原寻到的,本是留着应急,此刻正好用来给少女镇住伤势,免得她体内的灵力紊乱。
她不敢用毕方的火灵力为少女疗伤,那妖力太过霸道,少女本就丹田受损,贸然灌输只会加重伤势。
她只能用最温和的手法,用温水小心翼翼地擦拭少女的伤口,剔除伤口裏的血污与碎布,再将磨好的金疮药与冰莲泥混合,细细敷在伤口上,最后用干净的纱布缠好。
少女的伤口很深,腰间那道几乎能看见骨头,显然是被锋利的长剑所伤,而肩头的爪痕带着淡淡的妖气,该是腾蛇留下的。
接下来的五日,莫离几乎寸步不离竹屋。
每日天不亮便去山谷采药,回来后先煎一碗凝神汤药,端到榻前喂少女喝下。
午后阳光正好时,便坐在竹榻旁磨药,顺便守着少女的气息。
夜裏则将药炉搬到裏屋,让药香萦绕在少女周身,助她恢复灵力。
这五日,雨一直没停,淅淅沥沥的雨声打在竹屋顶上,倒也添了几分宁静。
莫离偶尔会坐在窗边,看着榻上的少女,她的脸色渐渐有了些血色,呼吸也平稳了许多,只是眉头总紧紧蹙着,像是在做什么噩梦,嘴裏偶尔会含糊地念着“玉符……不能丢……”“师兄……叛徒……”。
直到第六日傍晚,连绵十天的雨突然停了。
夕阳穿透云层,洒下细碎的金辉,透过竹窗落在榻上,映得少女的红衣泛着柔和的光。
是被褥摩擦的声音,还有脚步踉跄的轻响。
她心裏一紧,立刻放下药碾子,快步朝裏屋走去。
刚到门口,便见红衣少女扶着门框,身子微微摇晃,脚下一个趔趄,眼看就要摔倒。
莫离下意识地往前一步,伸手稳稳扶住了少女的胳膊,掌心触到她微凉的肌肤,指尖还能感受到她手臂上细微的肌肉紧绷。
少女猛地抬头看莫离,琥珀色的眼眸裏满是茫然,眼神扫过院裏的药圃、墙上挂着的药草,还有莫离手裏沾着的药粉,困惑更甚。
少女开口,声音还有些虚弱沙哑:“这裏是哪裏?你又是谁?”
莫离扶着她慢慢走到院中的竹椅上坐下,转身从竈房端来一杯温好的灵草茶,递到她手裏,语气温和:“这裏是流州鹤龙城的清溪小镇,我叫莫离,是个医师。”
“五天前在鹤龙山谷捡到了你,当时你伤得很重,昏迷了这几日。”
少女接过茶杯,指尖微微颤抖,低头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滑过喉咙,让她苍白的脸上多了一丝血色。
她抬眼看向莫离,微微颔首,语气带着几分疏离却礼貌的感激:“在下杜若,多谢医师救命之恩。”
“杜若……”莫离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眉眼不自觉地弯了弯,嘴角露出一抹浅淡的笑意,“这名字真好听,是山谷裏春天开的杜若花,清雅得很。”
杜若闻言,愣了一下,随即也微微勾了勾唇角,只是那笑意很快便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沉郁。
她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目光落在远处的竹林尽头,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夕阳的光落在她的侧脸,勾勒出清晰的下颌线,竟透着几分孤寂。
她转身从竈房端来一碗熬好的灵米粥,粥裏掺了少量的紫河车草,能补气血,又不会太过滋腻。
“先把粥喝了吧,”她将粥碗递到杜若面前,“你的伤还没好,得好好补补,等身子利索了,若是愿意,再说说你的事也不迟。”
杜若接过粥碗,指尖触及莫离掌心的温度,抬眼看向莫离,眼底的茫然渐渐褪去,多了几分暖意。
她低头舀了一勺粥,慢慢送进嘴裏,动作轻柔,倒像是个养尊处优的世家小姐,与她身上的剑伤和斩杀腾蛇的狠厉,判若两人。
竹院裏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竹叶的轻响,还有杜若喝粥的细微声响。
夕阳渐渐沉下西山,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缠在一同,落在铺满药草碎屑的地上,像一幅安静的画。
莫离站在一旁,看着杜若喝粥的模样,忽然觉得,这清溪小镇的宁静,或许能再久一点——
作者有话说:[吃瓜]
第100章
清溪小镇的雨停了已有十余日, 竹林间的潮气渐渐散了,取而代之的是初夏的暖风,裹着竹香与药香, 漫过莫离那间简陋的竹屋。
杜若的伤势已好得五成。
这几日天朗气清时,她便会扶着竹柱在院裏练剑。
不是什么凌厉杀招,只是些基础的吐纳与挥剑式, 意在活络筋骨,稳住体内紊乱的灵力。
她手中没有趁手的兵器,莫离便寻了根粗细合宜的青竹, 削去枝桠,打磨得光滑称手, 权当她的佩剑。
只是练剑时,她总会时不时走神,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储物袋藏着的半块玉符,心头总悬着一块石头。
“慢些,腰腹的伤还没愈, 发力太猛会扯裂伤口。”
莫离端着一碗刚熬好的灵草汤从竈房出来, 见杜若旋身挥剑时腰间纱布微微渗出血迹,连忙放下汤碗上前按住她的手腕。
指尖的温热透过衣料传来,杜若动作一顿, 猛地回神,收剑时气息微促, 耳尖微微泛红:“知道了, 莫医师。”
这些日子,莫离待她太过温和,每日熬药、换药、准备清淡却补身的膳食, 连她夜裏因噩梦惊醒时,都能看见莫离守在竹榻旁,手裏还拿着未磨完的药粉。
这份安稳,是她自师门出事以来从未有过的,可她不敢贪恋。
师兄的狠厉,还有这半块玉符的秘密,都是埋在身边的隐患,她绝不能牵连这个无辜的医师。
莫离扶着她坐到竹椅上,细心拆开她腰间的纱布,果然见伤口裂开一道细缝,渗着新鲜的血迹。
她取来早已备好的金疮药与冰莲泥,指尖轻柔地涂抹上去,声音放得极轻:“再过几日便能拆纱布了,别心急。看你近日总走神,是在担心什么吗?”
杜若垂眸避开她的目光,指尖攥紧了衣摆,含糊道:“没什么,只是想着伤好后,该去别处寻些药材。”
她不敢说实话,只能找了个由头搪塞。
莫离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却没有追问。
乱世之中,人人都有难言之隐,她自己不也藏着不敢外露的身份吗?
午后的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点,落在两人身上,竹院裏静得只剩风吹竹叶的轻响与莫离磨药的沙沙声。
杜若靠在竹椅上,看似闭目养神,实则心神不宁,耳边总回荡着昏迷前师兄林衍那句冰冷的“你逃不掉的”,指尖的玉符仿佛烫得灼人。
这份短暂的宁静,终究被一阵凌厉的剑气破空声骤然撕碎。
“杜若,我找得你好苦。”
阴冷的声音从竹林外传来,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杜若的身体瞬间僵住,猛地站起身,握紧手中的青竹剑,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是林衍!他还是找到这裏了!
莫离也立刻停下磨药的动作,起身走到杜若身侧,眉头紧蹙地看向竹林入口,掌心悄然握住了腰间藏着的灵木锄。
那锄柄是毕方灵木所制,锄刃淬过她凝而不发的火灵力,是她隐藏身份时仅有的自保手段。
一道青色身影踏着竹叶而来,衣袂翻飞间,长剑出鞘,剑尖直指杜若,正是她的大师兄林衍。
不久前,有腾蛇大妖在附近云城作乱。
杜若等一众弟子,跟随大师兄林衍除魔,深入妖魔巢xue之后,发现她们这群弟子都被当做祭品,献祭给了妖魔。
而出卖他们的人,正是林衍。
林衍此举,为的是从妖魔手中,得到一名分神期高手的迷藏。
幸而杜若隐瞒了自己已经升入金丹的修为,这才九死一生将妖魔斩于剑下,并在濒死前用最后一张万裏传送符,传送到此地。
昏迷前,杜若顺手搜刮了妖魔的储物戒。
发现了一块玉符。
这玉符,就是进入迷藏的钥匙。
当初这妖魔耍了个心眼,当时给林衍的玉符是假的。
如今真的落入杜若手中,林衍寻了大半年,还是找过来了。
此时此刻,林衍脸上再无往日的温厚,眼底满是阴鸷。
他的目光扫过杜若,又落在她身旁的莫离身上,露出一抹讥讽:“师妹倒是命大,进入那老魔口中竟还未死。”
“把玉符交出来,师兄看在你我过往兄妹一场的份上,可以放过你和这个凡人。”
林衍此人,残害同门,心狠手辣,不择手段。
拿到东西,他肯定灭口。
杜若只当他放屁。
“师兄在说什么,我不明白。”
杜若向前一步,将莫离稍稍挡在身后,竹剑横在身前,灵力运转间,腰间的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
她必须尽快把林衍引走,绝不能让莫离卷进来。
林衍嗤笑一声,剑尖微微抬起,剑气逼人:“少装糊涂,把东西交出来,我给你个痛快。”
杜若心中一紧,知道他指的是玉符,却不敢明说,只能咬牙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要动手便随我来,别在这裏伤及无辜!”
说罢,她提剑便朝竹林深处冲去。
可林衍怎会如她所愿,脚步一动便拦住了她的去路,长剑直刺而出,招式狠辣致命:“想引我走?先把东西留下!”
两人在竹院裏缠斗起来,剑气纵横间,院角的药圃被碾平了大半,墙上挂着的药草也落得满地都是。
杜若伤势未愈,灵力本就不足,又时刻担心莫离的安危,分心之下,数十回合后便渐渐落了下风,呼吸愈发急促,腰间的伤口彻底崩开,鲜血染红了红衣下摆。
“杜若,你根本不是我的对手!”林衍抓住一个破绽,长剑直逼杜若咽喉,语气阴狠,“再顽抗,我连你身边这个医师一起杀!”
这话如惊雷般炸在杜若耳边,她猛地分神,林衍的剑尖已擦着她的颈侧划过,留下一道血痕。
“不要碰她!”杜若嘶吼一声,几乎是拼尽全身灵力,转身挡在莫离面前,硬生生接了林衍这一剑。
“噗嗤”一声,长剑刺穿了杜若的后背,从前胸透出。鲜血喷涌而出,溅在莫离的青衫上,滚烫得惊人。
“杜若!”莫离惊呼出声,伸手稳稳接住倒下来的杜若,眼底的平静彻底碎裂。
杜若靠在莫离怀裏,气息奄奄,却还艰难地抬手指向林衍,声音微弱:“莫离……快逃……别管我……”
林衍拔出长剑,看着倒在血泊中的杜若,脸上露出得意的笑:“不自量力。”
他抬脚便要上前,想要从杜若身上搜出玉符,却突然被一股灼热的气息逼得停下脚步。
只见莫离抱着杜若,周身悄然泛起一层极淡的金红光晕,那光晕隐在她的衣袖间,不细看难以察觉,可随之而来的霸道热力,却让林衍莫名心悸。
莫离缓缓抬起头,眼底翻涌着怒火,手中不知何时多了那柄灵木锄,锄刃上竟缠着一丝极细的金红色火焰。
那火焰被她死死压制着,只敢露出分毫,却已足够让空气都变得燥热。
“你……你的灵力……”林衍皱紧眉头,只觉得这气息怪异又霸道,却猜不出究竟是什么来历,只当是某种罕见的火属性灵力,便壮着胆子挥剑朝莫离刺去,“既然你要多管闲事,那就一起死!”
莫离将杜若小心地放在地上,起身迎上。
灵木锄看似普通,可在她手中却变得极为凌厉,锄刃上的金红火丝一碰便燃,林衍的长剑数次与之相撞,竟被烫得泛起焦黑,震得他虎口发麻。
他心裏愈发惊疑,这女医师的实力竟如此之强,绝非寻常散修。
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咬牙催动灵力,长剑挽出层层剑花,朝莫离周身要害刺去。
莫离身形灵活闪避,锄刃横扫,金红火丝骤然暴涨,虽未显露毕方真身,却已是动用了本命妖火的底蕴。
“不可能!”林衍看着自己的剑刃被火丝灼烧得渐渐卷曲,难以置信地嘶吼。
莫离抓住他分神的瞬间,纵身跃起,灵木锄狠狠劈下,锄刃上的火焰直扑林衍面门。
林衍避无可避,被火焰扫中肩头,瞬间燃起熊熊烈火。
那火诡异至极,越是扑打燃得越旺,很快便蔓延全身。
他发出凄厉的惨叫,在地上翻滚数圈后,终究没了气息,周身的火焰也被莫离抬手收回,只余下一股焦糊味弥漫在竹院裏。
莫离踉跄着站稳脚步,掌心的金红光晕渐渐褪去,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强行压制真身动用妖火,对她的灵力与心神损耗极大。她顾不得自身不适,
立刻扑到杜若身边,小心翼翼地将她抱起,声音裏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杜若,撑住,我这就给你疗伤!”
她抱着杜若,快步走到未完全倒塌的竈房旁,从角落裏翻出仅剩的千年冰莲与凝神草。
熬药时,她刻意用寻常灵力催动药炉,将妖火的痕迹彻底掩盖。看着药炉裏翻滚的药汁,莫离低头看向怀中断气般的杜若,眼底满是后怕。
幸好没暴露身份,也幸好,赶上了。
杜若迷迷糊糊间,似乎感觉到有人在轻轻为自己擦拭伤口,掌心的温度带着一丝熟悉的暖意,还有一缕像火焰燃烧般的气息。
她想睁开眼,却眼皮沉重,最终还是沉沉睡去,心底那点关于莫离灵力的疑惑,也被剧痛压进了深处。
夜色渐浓,竹林间的风带着凉意吹过,竹屋的残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萧瑟。
莫离守在药炉旁,一边留意着杜若的气息,一边暗自思忖。
她在此杀了人,寻常修士,或许辨别不出药气,可若是遇上分神期大能……
唉,往后怕是再难安稳。
她必须尽快带杜若离开这裏,同时,绝不能让她发现自己的真实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