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睿冷眼旁观。
顾雪辰的耳朵红了几分,态度虽称得上冷静,但却能看出有几分慌乱。
顾雪辰是个极重规矩,懂分寸的人。
这一点,倒也和他极像……
夜色已深,顾雪辰歇在外间,萧睿径直进了内殿。
清冷的药香袭来,萧睿将面庞埋入狐裘中,深吸了一口气,沉沉入睡,失去了意识。
永宁十六年。
欣妃生下男婴,皇四子萧勃,一时间朝野震动。
毕竟,皇帝虽有三个皇子,但迟迟未立太子,如今四皇子为宠妃所生,也许陛下会立爱?
但谁都不曾想到,四皇子六个月时,一场高烧之后小脑萎缩,太医诊断,四皇子心智已残,终生如同稚子。
欣妃哭泣,大骂,却无济于事。陛下则依然常年在道观之中求道,只是将曾经被贬谪的首辅诏回京,重掌国事。
首辅杨济,编撰的书已被萧睿读了无数遍,萧睿执弟子礼,亲去杨宅,二人所谈甚欢。
杨济很是感叹,年轻时的所思所想,竟然阴差阳错,被一个冷宫皇子读了去。
皇子恰逢年少,眉目隐隐有年轻人特有的锋利桀骜,自己的治国理论,被他一一记在心间。
杨济热泪盈眶。
从此,首辅杨济坚定站在了三皇子萧睿阵营。
顾篆知晓此事后,静默了一瞬道:“殿下早早就读了这么多书,原来臣讲的道理,殿下早就知晓,其实以殿下之才,臣已不配当殿下老师了……”
萧睿忙道:“老师,我不是有意瞒你……你讲的课,对也我很是有用,我……我离不开老师的……”
他不想让顾篆觉得,他在课上的种种表现都是伪装藏拙,经历的岁月都是欺骗。
顾篆摇头道:“你所学甚广,融会贯通,我也很欣慰,没什么不好的。”
萧睿想说的很多,但闷在喉头,只轻轻向顾篆坦诚了一件事:“老师……其实,我写不好字……”
顾篆挑眉,似乎有几分不相信。
萧睿认真道:“在课上你不是看过我写的字,都是凌乱弯曲,幼时无人教我,也寻不到字帖,就耽误下来。”
“老师……你教我写字好不好……”
少年身姿挺拔修长,说话时,锋利的长眸含着委屈恳求的水汽,让人想起乖巧黏人的小狗。
顾篆喉结滚了滚,不由道:“……好……”
书案上的青瓷瓶插了怒放的芍药,顾篆刚讲完练字的要点,饮茶坐在一旁,偶尔抬头,看萧睿临摹字帖。
萧睿紧抿唇瓣临摹了几个字,终于忍不住道:“老师,我听说初学写字之人,要拿着手腕纠正姿势,老师,我写字歪歪扭扭,可能是我姿势有问题……”
顾篆走到萧睿身后,如玉一样的手指握住了萧睿的手背:“殿下放心,臣定然会让殿下练出一笔好字。”
字迹晕染在宣纸上,顾篆教他写字时的姿势,宛若一个虚虚的拥抱。
萧睿被顾篆环在胸前,幽幽药香,勾人心魄。
略略抬眼,能看到老师如墨般的鬓角,长睫明眸,垂下的眉眼宛若月色清辉。
萧睿心跳渐快,轻轻抿唇。
宣纸上的字写得歪歪斜斜。
顾篆端详了片刻,轻笑道:“是像虫子趴,无妨,字贵在多练,以后每日都可练习片刻。”
萧睿松了口气,心中泛起丝丝缕缕的甜意。
以后,顾篆还会如此,手把手教他写字。
却忽然瞥见,顾篆神色闪过一抹失落。
萧睿转念一想,立刻明白,顾篆也是苦读多年,走了科举正道,当皇子老师尚可,如今成了教他写字的,未免失落。
萧睿忙道:“老师教写字是大材小用了,但我还有许多事,都想和老师说。”
顾篆轻轻摇头:“我倒是不委屈,只是我空占了老师的名儿,却并无太多可教给殿下的了。”
“老师教了我许多,比老师想得还要多。”萧睿急迫道:“一日为师,终生为师,老师莫要妄自菲薄。”
当时的萧睿慌乱无措,根本没时间理清心头酸涩失落的情绪。
只是近乎恐慌的担心顾篆离开。
顾篆轻笑:“老师也好,朋友也好,我都会陪在殿下身边……”
画面渐渐模糊,萧睿缓缓醒来,听着更漏的声音,缓缓揉了揉眉心。
那笑意似乎还在耳边回荡,但那笑脸,却无处可寻。
思绪被脚步声打断,萧睿冷冷皱眉。
冯公公忙解释:“是顾大人醒了,准备出行宫呢。”
萧睿挑眉。
又是顾雪辰。
此人好像找准了机会,每次梦到顾篆的时候,他倒是都在。
顾篆正准备趁天色蒙蒙亮,不着痕迹的坐上马车出去,刚抬脚,后头却响起沉沉一道声音:“站住。”
顾篆顿住脚步。
萧睿走近,高大的身影有阴影压下,萧睿伸手,用手指轻轻抬起面前人的下巴。
顾篆紧绷脊背,萧睿俯身,轻轻靠近他耳畔。
顾篆心跳加速,谁知萧睿下一秒移开手,冷冷道:“换了这身衣裳再走。”
顾篆肩上有伤,废了好大功夫才穿好衣裳。
因了萧睿这句话,还要再受一次罪。
冯公公服侍他换好衣裳,解释道:“顾大人莫怪,这是侍奉陛下的规矩,上次您夜晚当值,在内殿呆的时辰短,才没换,不止是您,我们这些夜间内殿侍奉的宫人,也要换衣。”
顾篆纳闷,他不记得萧睿从前有这臭毛病:“陛下是来了南京才如此吗……”
“在京城也一样。”冯公公低声道:“和地方无关,是因了殿中这香料,陛下不愿任何人沾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