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永宁十五年。
欣妃宫中的偏殿,藤席上布了一桌一椅,锦缎长袍的少年坐在椅上,闭眸不语。
片刻后,窸窸窣窣脚步响起,有宫女通传道:“顾大人来了。”
萧睿侧过头,恰好看到顾篆走近殿中。
算起来,那是他们第一次见面。
顾篆比自己大四岁,那时的他整整高出自己一个脑袋,身形宛若抽条俊柳,清濯挺秀。
墨发被玉簪一丝不苟的盘住,肤色若雪眉目如画。
萧睿冷笑,冰冷的眸间藏着一股冰冷嘲弄。
一个徒有皮囊的锦绣草包,竟然也被安排来当他的老师!
但他面上仍极为恭敬,看不出任何失礼之处:“顾大人请用茶,萧睿已等老师许久了。”
顾篆接过茶,略问了问萧睿的功课,问到稍深一点儿的问题,萧睿便立刻做出懵懂等待指教的模样。
他早就知晓,顾篆是欣妃的侄子。
欣妃无所出,收养了他,却在怀孕后对他处处提防厌恶,以至于他十二岁还未曾开蒙。
他虽是宫人所出,却是为数不多的几个皇子,朝廷上的大臣坐不住,纷纷请求让他开蒙。
欣妃无奈,答应让他读书,却找了母家刚中探花的外甥,来做萧睿的老师。
皇子之师极为重要,可以辅佐皇子,成为皇子的左膀右臂。
而欣妃安排自己的侄子顾篆,自然是想安插眼线。
但顾篆高中探花,学问又确实让众臣说不出话。
萧睿冷笑一声。
这探花八成有水分,此人既然能来,他就能不着痕迹让他丢尽颜面。
顾篆眉目轻垂,看到书的片刻,微微一怔。
萧睿翻开书,无辜道:“老师,无事吧?”
他知晓会从尚书开始教,已经暗中将教材换了。
没有教材,恐怕他一个字都讲不出吧。
顾篆面容已经恢复平静:“天叙有典,敕我五典五惇哉。天秩有礼,自我五礼有庸哉……”
萧睿挑眉。
颇有几分出乎意料。
顾篆竟然全都记了下来,从出处到引经据典,深入浅出,耐心教他。
他以为顾家人,都是空有皮囊的狐狸精。
没曾想来的倒是个段位挺高的小狐狸。
*
第一次交锋后,萧睿暂时不打算难为顾篆。
他既然有几分才华,那就尽己所能,先把他的学问学到手,再除掉此人不迟。
十三岁的萧睿未曾正式入过学,但无人知晓,他早已将史书,医术,兵书熟读了很多遍。
十岁之前,他一直在偏僻的宫室,无人看管。
但宫室的床底石板下,却藏着一个大箱子,里头都是各类书籍,且图文并茂,深入浅出。
据说这是前朝首辅为了辅佐父皇,和翰林院特意编撰了一套全书,但父亲从继位后就贪图玩乐美人,后来为了让宠爱的妃子上位,还执意废了皇后。
首辅劝谏父皇,却惹得父皇大怒,首辅被流放,所著书籍也统统被抄没。
大约是有宫人感念编著书籍所花费的心血,将这套书暗中藏于此处。
不得不说,这套书凝聚了治国精华。
萧睿反反复复,将这套帝王之书读了不下十遍。
被皇帝宠爱多年的欣妃始终无子,萧睿知晓这是个机会,特意布局,成了欣妃的养子。
但顾篆,似乎对这一切都并不知情,也毫不参与。
这一日上课时,萧睿频频咳嗽,面色泛红。
顾篆不由看向他:“天转凉了,殿下注意添衣。”
萧睿颔首。
本以为无事了,谁知顾篆又道:“可曾让太医看过,喝的什么药?”
啰嗦。
萧睿掀起眼皮,不置可否:“看过,也开了药,老师若担心,我可告假几日,不会过了病气给老师。”
顾篆神色一顿,没再多说什么。
太医虽然开了药,但萧睿并不打算吃。
拖了几日,果然,身子愈发沉重,眼前影影绰绰,因了高热,脚步也有几分踉跄。
宫里的奴才懒得照顾他,萧睿昏昏沉沉躺在床上,却听到门外响起一阵脚步。
萧睿拼命睁开眼眸,面前的人竟然是顾篆。
顾篆脸色很沉,一副谁招惹了他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