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吗?
陛下对他……是积怨已久吗?
镇国公还在喋喋不休:“你说,他当时只是寄养在太后宫中的小皇子,母家无半点势力,你就铁了心的想要扶他,如今可好,想当初还不如让……”
顾篆提起一口气,打断:“父亲慎言,陛下是先帝钦定的太子。”
父子僵持,顾荣道:“好了父亲,您消消气,让我和二弟说几句……”
兄弟二人进了内院,顾篆被冷气激到,忍不住阵阵轻咳。
顾荣站在阶旁,打量了一番弟弟的面色,顾荣轻叹道:“二弟,几个月前你被封成国公,咱们家一门两国公,这才多久……如今家人都不敢出门,朝堂民间,都把你传成了国贼……”
胸口一阵血腥翻涌,顾篆闭了闭眼眸:“这些有心之人是借机颠覆新政……陛下不会相信,流言自会平息……”
顾篆任职丞相,五年之间,推行新政,大刀阔斧。
那些政敌在暗中饲守,逮住私藏岁币之事,立刻大做文章。
“圣心难测啊。”顾荣叹息道:“如今陛下得胜归来,谁不称赞?反而愈发衬的你之前对辽国和谈拉拢成了一场笑话……众人都赞陛下英明,那错的自然只有丞相你了,你那番和谈降低了辽国警惕,成就了陛下伟业……是啊,陛下这手段真是高明啊……”
顾篆神情恍惚,缓缓握紧掌心。
当时他奉命和谈归来,萧睿赏赐颇丰,还封他为国公……
他未曾想过……
“得胜归来,陛下威势必定日重,从前种种,必定一笔勾销了。”顾荣缓缓道:“二弟还不知晓吧,父亲暗中查了,你私藏的那些岁币,是宫中的太监暗中操纵的……宫中谁会想害我们家?这是一盘大棋啊……”
声音逐渐缥缈。
顾篆只觉锥心之痛袭来,强撑着的身子骤然倒在雪地上。
口中鲜血喷出,星星点点,如雪中寒梅。
漫天飞雪飘落在屋檐低上,积了厚厚的一层。
松软的雪地,就算人摔倒了,也丝毫不觉得疼。
顾篆还记得,八年前宫城漫天大雪,他踏雪进宫,为尚是皇子的萧睿讲学。
松软雪球砸在他背上,顾篆回头,看到萧睿英俊的黑眸含了几分得逞的笑意。
他心一跳,脚下打滑,萧睿上来搀他,他也把萧睿带倒在了地上。
那时他终究年少,没忍住报复心理,也攥了雪球投萧睿。
谁知萧睿却挠他腋下,两人倒在雪地上闹做一团。
飞雪翩然,萧睿笑道:“瞧着老师一本正经,其实也爱玩雪。”
顾篆脸上微微发热:“谁让我有个喜欢捉弄人的学生,我是跟他学的。”
萧睿眸中满是笑意,站起身,替顾篆拍衣袖上的雪花:“孤懂了,只要孤身上有什么好,那必定归功于老师,只要老师有何品行不端,定然是被孤带坏的。”
萧睿当上太子后的生辰日,给了顾篆一个五寸的檀木画框。
画框中堆满珍珠玉贝粉,宛若那日雪沫,其中勾勒的,是当日二人躺倒在雪地上的身影。
萧睿已是太子,明湛的黑眸总是蕴了深邃冷意,让臣子望之生惧,但那时,他像献宝的小狗一样:“老师你还记得此事吗?孤以珍珠磨粉做雪,很有趣吧。”
顾篆脸一红,像是被人记住了有违师德罪状:“无趣,多少年了,殿下还念念不忘。”
萧睿笑道:“雪地上身影化了,可孤却记下了,这画框里的雪不会融化,你一瞧见就想起和孤一起玩闹,自然不好管孤了。”
“孤要你将此画框放在家中,放在显眼的书案上。”
顾篆当时明明是高兴的,却轻咳搪塞道:“殿下莫要胡闹了……”
后来呢……
后来萧睿当了皇帝,渐渐地,也就不再喊老师了。
天地君亲师。
一叫老师,他天然矮自己一头。
他当了皇帝,自然介意……
雪越下越大,盈满石阶。
匆匆赶来的太医进了积雪盈尺的院落,替顾篆把脉,叹了口气。
*
顾篆沉在无边无际的雪里,他能察觉到,身子似乎越来越轻。
最后,变得比一片雪花还要轻……
他看到那年冬天,朱红宫门大开着,两个少年在雪上,雪花飘落在宫檐……
整个画面,安静美好得没有一丝声音。
那又如何呢?
再炙热的情谊,也有随雪融尽,不留痕迹的一日。
开启新政的丞相顾篆,薨于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