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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夷 一明觉书 20243 字 5个月前

“二是承平年间才起用的新臣,除了方家和后宫那些人背靠的家族以外还有一些被陛下调用的新人,其实你也属于这一批人里面,不过这批人进入梁安朝堂时日太短,还没站稳脚跟,就像是方大人,就算陛下给了他丞相之位,他的手中也并没有多少实权。”

“三就是先帝留下来的那一批旧臣了,除了余老尚书做过陛下的老师以外,其余的人都很难说明白他们心中所想,这其中不乏有忠于中梁的纯臣,但他们毕竟经历了几朝,老谋深算,一旦遇事最大的可能就是保全自己,不能全然托付。”

“三个阵营以外,还有一些这两年应试正考上来的官员,不过能用的太少,又是初入官场,威胁不大,所以暂时还没被拉拢。”

这还是宿幕赟第一次听沈淙说这么多话,每句话都在脑子里转了一遍后才能捋顺,在心里认真理解了一下他话中的深意,说出口的却是:“陛下这么惨啊?”

沈淙抿唇,无奈地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宿幕赟忙道:“那我现在是不是应该什么也不做?”

沈淙道:“你不做也会有人逼你做,与其和他们周旋,不如先替自己择好阵营。”

宿幕赟迟疑,道:“那我听谁的?”

沈淙不敢相信她居然能问出这么蠢的问题,审视地看了她一眼,问:“你说呢?”

宿幕赟忙自证道:“我可没有不臣之心啊,我自然是听陛下的,只是如今陛下不在,我想说我可以听方相的,但方相不是因为支持和谈被赋闲在家……”

看着沈淙平静的眼神,宿幕赟说着说着反应过来,瞪大眼睛道:“……陛下不会是故意的吧。”

沈淙收回目光,道:“还不算太蠢。”

朝中的钱就这么多,实权也就这么大,三方阵营定然是此消彼长的,谢定夷不在朝中,没办法精准地掌控朝中的局势,所以只能让她最信任的那批臣子先埋起头来静观其变,不论先帝旧臣和太子党怎么争,也只是去争彼此的权位,不会涉及她手中的那些,最重要的一点是梁安布防和禁军的兵权都在方青崖手里,兵在谁手上自然谁就说了算。

想通这一点,宿幕赟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道:“之前……之前朝中就有人在传,说陛下和方相下了朝后在内殿边关之事,方相胆大妄为,说了一些悼念亡妻之言,直接惹怒了陛下,第二日方相没来上朝,吏部的官员说他因病告假,但其实所有人都知道他是被陛下赋闲在家了……不是,他们是怎么知道这么清楚的?”

听到这事无巨细的话,沈淙的神色冷了一点,道:“你是听谁说的?”

宿幕赟道:

“工部的同僚啊,她说她也是听来的。”

沈淙道:“这话或许是陛下故意让人听见的,只是……”

只是,谁知道内宫里那些来来去去的侍从又有多少背地里侍了二主呢,谢定夷十四出征,心腹都在战场上,如今也不剩几个了,从小一起长大的亲卫一个也没留下来,跟得最久的只有去到边关后虞氏送到她身边的宁荷,登基六年,手中真正能调用的人没有几个,她的背后有多空荡,身边又是多么的危机四伏?

想到她平日里那副游刃有余,什么事都不放在心上的模样,沈淙的心里就后知后觉地涌出来一阵心疼来,垂睫敛下眼底的情绪,沉声道:“总之,陛下让方相称病自有她的道理,我将这些话说与你听也只是为了让你小心谨慎,你不能再同任何人说,包括萧辙。”

见他一脸严肃的样子,宿幕赟也不敢掉以轻心,重重地点了点头,道:“我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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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梁安一路行军七日左右,谢定夷等人顺利进入了淮平的归余城,被她调任前来的朱执水和贺穗已经在此久候,甫一见到她便走上前来汇报军情,道:“昨日西羌已经派了一队人马攻城,约莫看去只有五千人左右,并无辎重,应该只是试探,淳于通没有露面,不知道有没有前来边关。”

谢定夷点点头,没有第一时间去主帐,而是先让人带她去检查了一遍粮仓所在和各项军备,边看边问道:“军中还有没有东西缺漏?”

负责此事的是淮平的守将高观澜,听见谢定夷问,他立刻上前一步,开口答道:“都送到了,陛下考虑周全,除粮草和军械外,棉衣布甲一应俱全,且都已经分发到各队了,药物分了两批运送,还有一批在路上,约莫明日就会到,暂时没有什么缺漏。”

“好。”谢定夷满意地点点头,又登上城楼看了一眼城外的境况,归余城位于淮平州的西北方,整个城池像是一柄利剑一样斜斜插进了西羌的国土中,严格意义上来说并不是一个绝佳的防守地,不然西羌也不会选择此城下手。

不过同样的,也正是因为此城特殊的位置,它也是打开西羌防线的绝佳通道,如果能在开春前反攻,他们说不定可以拿回先前划给西羌的昭矩十六州,淮澄河的下半段就在此十六州内,对于擅长水战的梁安将士们来说,拿到此地无异于抢占了先机。

在城楼上站了许久,谢定夷才同身后几人一起回到了主帐议事,宁荷先她一步替她拉开帐帘,将里面似曾相识的陈设投入她的眼中,桌、椅、床,地图、沙盘、刀枪剑戟——谢定夷静静地看着,行军多日的身体未感疲惫,反而清晰地察觉到了血液里平静已久的杀意正在一点点沸腾起来。

第46章

夜半时分,朔风如刀。

宁荷和纫秋二人并肩伏在冰冷的枯草中,身上单薄的夜行衣已经沾满了泥土与夜露的气息,若非微微起伏的胸膛和顷刻间便化作白雾的鼻息,就仿若两块没有生命的岩石,无声地藏在草坡之中。

“往上半步,偏东。”

宁荷的声音已经低至气音,说出口的那一瞬就碎在了阒寂的夜里,随着一旁传来一声轻应,两个身影便默契地开始同时动作,短暂的窸簌声后,两道视线终于越过山坡,望见了山坡前方那片庞大而沉默的阴影。

那无数的营帐宛如野兽密布的齿列,密密实实地挨挤在一起,几乎看不清边缘。

正是西羌驻扎于此的前锋营寨。

二人此行的目的除了找到西羌扎营的具体位置,还要摸清其营寨布局、哨卡分布以及兵力多寡,尤其是那支令人忌惮的重甲铁骑的所在。

淮平的冬夜实在太冷,为了减小目标,方便行动,二人都没有穿得很厚,冰冷的夜露在睫毛上凝成冰霜,身体几乎已经感觉不到任何温度。

可他们并没有多余的精力去缓解寒冷——这个地方已经太近了,鼻尖弥漫着的除了枯草和泥土的气息外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马粪以及皮革混合的味道,那是大军驻扎后留下的独特印记,这说明西羌人一定在附近的山上有过停留,或许是驻扎,或许是巡逻,但不管是什么,他们现在险中之险的处境都是一样的。

一旦惊动了大军,不仅是此次的任务会失败,他们二人也几乎不可能逃出生天。

又一阵夜风吹过,将那股味道再次送入鼻腔,像是无形的绞索,勒得人喉咙发紧。

好在呼啸的风声掠过枯叶所传来的声音也能掩盖了他们细微的动静,趁着此时,纫秋立刻压低声音开口道:“东,十步,走。”

二人瞬间起身,如同贴地游走的毒蛇,顺着坡地的凹陷和草丛的遮掩悄无声息地向前蠕动,脚尖先试探性地轻点,确认没有会引发大动静的枯枝碎石,整个身体才缓慢地贴地划过,冰冷的泥土透过薄薄的衣物渗入骨髓,轻轻的一声心跳都如同擂鼓一样撞击着耳膜,生怕这声音会惊动黑暗中潜伏的猛兽。

十步距离,二人瞬息便达,这个距离已经能看见营寨外围的木栅栏了,星星点点的灯烛如同鬼火,在几座简易的望楼上飘飘荡荡,照出几个穿着甲胄的身影,那栅栏上似乎还挂着东西,在风中轻轻晃动。

宁荷凝目望去,发现是密布的蒺藜和铁刺。

虽然已经夜半了,但营寨内并非一片死寂,隐约还能听见巡夜士兵沉重的踏地声和战马交错的响鼻和刨地声,这些声音在寂静的夜里被无限地放大,每一次响起都让二人的精神骤然紧绷。

突然,一队巡逻的士兵举着火把,从边缘的一个营寨后方出现,跳跃的火光猝不及防地撕破了草坡上的黑暗,隐隐照见两个人的发顶,宁荷的呼吸一下子停滞了,如同冰河里瞬间被冻住的鱼,每一寸肌肉都绷了起来。

不能动,也不能发出声音。

二人用余光确认了一下彼此的存在,已经做好了要拔刀的准备。

一息、两息、三息……

几句不大真切的对话声随风传来,全是听不懂的异族语言,大约十来句话之后,外面渐渐没了动静,又耐心地等了一会儿,宁荷控制着声息小心地碰了碰纫秋的肩膀,示意自己往上看一眼。

这种情况下,争执或是谦让毫无意义,纫秋回碰了她一下,手渐渐往下,放在了腰间的匕首上。

最差的结果,就是一越过山坡就和敌军对上视线,但如果能一刀毙命,说不定还有逃生的机会。

万幸,那队巡逻兵似乎只是例行公事,宁荷抬目去看的时候他们已经往另一个方向去了,身影和火光都渐行渐远,消失在另一片营帐的阴影里。

“呼……”宁荷情不自禁地吐出一口颤抖的浊气,感觉自己的背上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东,再五步,有一个草垛,你左我右。”她再次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借着那队巡逻士兵离开的空隙,二人迅速改换位置,贴近了望楼死角的一个草垛后,纫秋小心翼翼地拨开枯草,透过

那狭小的缝隙向营地内看去。

营寨的布局在昏黄的灯火和月光下渐渐清晰,外围是密密麻麻的橹盾和鹿角构成的简易防御,后方则是整齐排列的营帐,应该是按照某种阵势,被包在最中间的那一块灯火明显更亮,周围紧密地拱卫着数十个副帐,还有守夜的士兵,显然就是西羌的中军大帐。

纫秋的眼神快速地掠过目所能及的所有景象,在心里不断地默记。

——望楼分布密集,尤其是营寨四角和中军大帐周围,间隔约五十步就有一个,栅栏外面似乎还有暗哨?刚刚巡逻队经过的时,他隐约看到一处不起眼的草堆动了一下。

——营帐的数量估算约能容纳五千步卒,但左侧有一片相对空旷的区域,周围似乎还围了什么……那是茅草顶吗,油布……这么大都是马厩?那片区域外围没有望楼,哨卡似乎也比其他地方少,营帐排列的有些……松散?

不,不是松散,是冲锋的位置。

那些营帐的位置恰好留出了几条宽阔平坦的大道,直通营寨西门。

——步卒的营帐环绕中军大帐,那铁骑一定就在马厩旁边,步骑分离,但距离一定不会太远。

那一片是什么?

纫秋的目光紧紧盯着步卒和铁骑营区相结合的地方,那里有一块不小的阴影,似乎是土坡,营帐的分布也不如他处紧密,甚至连栅栏外的防御也略显稀疏。

正凝神间,余光中一直关注的那草堆又动了一下!纫秋这才相信刚刚并不是自己的错觉,头皮瞬间发麻,根本不知道那草堆中的人有没有发现他们或是听见他们的声音,只能先抬手碰了碰宁荷的手臂。

僵硬冰冷的手指努力伸直,在她的手背上从上至下划了一道。

撤,有埋伏。

察觉到暗号的一刹那,宁荷才刚刚放松的身体再一次紧绷了起来,纫秋继续在她手背上划了一道从东北向西南的直线,又写下一个风字。

等风。

这边地上都是枯草和枯叶,风吹起来会有沙沙的声音,很容易就能掩盖他们滑过草坡时发出的动静。

漫长的等待中,二人如同凝固在黑暗中的石像,连眼珠都不敢转动,只能继续盯着前方的营帐,努力将已经获知的情报记在心里。

好在今夜本就有风,没一会儿,又一阵夜风便呼啦啦地穿过枯林,拂在了两人身上,原本还觉得寒冷刺骨的夜风此刻竟像救命稻草一样救命他们于水火,感觉到枯叶吹到身上的那一刻,二人当机立断,以比来时更谨慎迅捷的动作沿着山坡滑了下去,像两道融化的墨痕一般,借着风势和夜色的掩护迅速退入了无边的黑暗之中。

从爬到走再到跑,二人一边观察着形势一遍退离西羌营寨的势力范围,确认身后没有追兵痕迹后,二人稍稍放缓了速度,仔细循着来时的标记找到另一座草坡后的马匹,策马往归余城赶去。

……

回到营地时候夜色依旧如墨,主帐之中灯火通明。

守在门口的宁竹见他们归来,立刻替他们掀开了帐帘,甫一进入其中,温暖的炭火就烤上了寒冷的身体,冰冷的手还没恢复知觉,皮肤像是被密密麻麻的虫子的啃噬着,无端地发着麻。

站在地图前的谢定夷听见动静,回过头来,先示意一旁的副将把备好的氅衣及暖捂给了他们,宁荷伸手接过,低头道:“谢陛下。”

比起宁荷的直接,纫秋就显得有些迟疑了,被谢定夷看了一眼才伸手接过来,小心翼翼地披在身上,似乎是怕弄脏了它。

谢定夷没说什么,将地图铺陈开来,问道:“情况如何?”

宁荷上前一步,先将自己看到的情况说了,整体的情况和纫秋观察到的差不多,因为是前锋营寨,所以约莫驻扎了五千步卒,但其中有多少骑兵就很难估算了。

听二人说完,谢定夷伸手在纫秋最后撤离前看到的那块小土坡周围画了一个圈,道:“你说这里是马厩?”

纫秋点头,道:“马厩,还有空地,这里——还有几条预留出来的道路,对着营寨西门,应该是给骑兵冲锋时预留的。”

出于防止马匹受惊或是想要兵卒分开受训的目的,很多时候重骑和步卒的营帐肯都是分开的,但也不会相隔太远,西羌排兵布阵的时候肯定也想到了这一点,所以在发现这片地上有一块小土坡的时候并没有将它铲平,而是把它当作了分割两营的天然分割线,同时也可以节省防线上要用的盾刺等资源。

谢定夷的目光在地图上所标注出来的那些营帐和道路中不断逡巡,最后伸出指尖在那空地上点了点,道:“从这突袭怎么样?”

宁荷有些不解,道:“陛下,这里靠近精锐铁骑,要做到突袭就只能轻装,若是和重骑对上,我们很难有胜算啊。”

谢定夷道:“可骑兵集结是需要时间和空间的。”

想要顺利拿下西羌,第一步就是先拿回昭矩十六州,将淮澄河下游收入囊中,抢占先机,那要如何要拿回昭矩十六州,首要的便是先灭其精锐,而西羌的精锐,就是那一支重骑。

其实七国鼎立的时期,西羌的国土和实力就已然不弱,只是国内天灾频发,西南与乌姮接壤的部分缺少河流,常年处于干旱状态,除了西北的一条季节性的大江外,就只剩东部的淮澄河中段。

尽管淮澄河雨水丰沛,但它的上游掌握在当时燕济手中,下游则在昭矩手中,三国为了这条河日日吵夜夜吵,也动了许多次兵戈,这也是西羌为什么会在中梁对燕济出兵时不闻不问的原因,除了觉得中梁不大可能会赢燕济外,更是想看两国相争,如此便可坐收渔利。

只可惜,谢定夷没有给西羌这个机会,为了夺权和争夺淮澄河,淳于通只能在中梁彻底吞并阙敕之前动手,谢定夷被背刺一刀后,也深知她到底想要什么,便将淮澄河下游所在的昭矩十六州拱手相让,粉粹了吾丘寅的筹谋,这才顺利拿下了阙敕。

如今修生养息数年,两国再次交锋,比起多年前也更深知彼此的强弱所在,西羌的重骑谢定夷不是没见识过,不说战无不胜,也是一个难以攻克的难关,人、马,没一个是好打的,两相结合便更甚,这样的情况下,只有在他们集结之前突袭,才有将其打败的可能。

战术在脑子隐隐成形,但还需要精密的推演,谢定夷没再和宁荷多解释,只道:“你们俩都辛苦了,下去休息吧。”

宁荷披着氅衣在炭炉边待了一会儿,已经缓过来很多,但确实也需要休息,便低头告退,道:“是,陛下。”

言罢,她后退一步,转身前看了一旁的纫秋一眼,似乎是想等他一起走,但见他没有出声,神情也有些犹豫,顿时心下了然,一个人迈步走出了营帐。

盯着地图看了好一会儿,谢定夷才发现纫秋还没出去,抽空给了他一个眼神,问:“怎么了?”

纫秋小声道:“陛下……我想留下。”

谢定夷复又低头,语气平淡地问:“想干什么?”

纫秋忙道:“不是想干什么!就是、就是……想在这……”他小心地指了指谢定夷凳边的那一小块空地,说:“我不会打扰陛下的,我给陛下守夜。”

谢定夷一时间没答话,等到手中的朱笔在地图上落下一个墨点后,她才抬起头随意道:“行吧,把炭炉也搬过来。”

纫秋脸上立刻露出喜色,俯下身小心地将炭炉搬到桌边,又把自己身上的外衣脱了下来垫在身下,力求不让陛下给的衣服沾尘染灰。

做好这一切,他才拢着衣服屈膝跪了下来,谢定夷已经坐下了,只是眼神还落在桌上,丝毫没有分给他,但他并不在意,伸出手揪住她的一点点衣角,往她的方向靠了靠。

第47章

“府君,都清点完毕了,”晋州沈氏祖宅内,赵麟正向坐在书桌前翻看明细的沈淙禀报此次要送去边关的钱粮之事,道:“循着旧例盘点了一份,走的是公中帐,内外也都知晓,您要送的那一份走的是您的私账。”

他将手中新的账本递过去,道:“粟米八千石,精麦五千石,皆已晒干扬净,分装入双层的油布衬里的麻袋。盐五百石,腌肉千斤,干菜若干……另有金饼三百,钱十万贯,已经按照吩咐熔铸成粗锭,夹藏在粮车夹层。”

沈淙凝目细看,听完后微微颔首,道:“两队人马同时出发,送到澄州的走官府驿道,送到淮平的用我们自己的线。”

作为有名有望的一方豪族,国在战时出钱出力自是应当的,以故晋沈氏

的名义送出去的那一份钱粮走的是公中帐,数目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很是拿捏着分寸,既能维护名望官声,为边关出一份力,又不至于太过显眼,为后面埋下隐患。

但沈淙要送出的另一份钱粮就远不止这个数目了,若是被有心人知晓,极易生出不测,一则财帛动人心,万一路上遇到匪盗流寇,也是麻烦,二则数目太大,大批钱粮动向容易生变,自是越少人知道越好。

思索了半晌,他将自己想定的计划细细说与赵麟听,道:“先联络广盛行的明掌柜,她常年在北地行走,路径熟络,人脉也广……让她组织三支寻常商队,就说是去边关卖药材,分批出发,每队规模适中,不要太过惹眼。”

“再从各个庄子和镖局抽调可靠的护院和镖师,乔装改扮后混入这三支队伍,这些人必须只认我的私章,不能为沈氏族徽或是朝廷公文所动。”

“装有银钱粗锭的那批队伍让弄雨亲自去跟,你同我先去澄州,将那一批钱粮送到母亲手上后再改道去淮平,晋州的守军已经在整军了,此次长姐也会跟着贺穗将军出征,大约四五日后出发,若是运气好,我们到时候还能跟着行军的队伍走。”

听到这话,赵麟眼中闪过一丝忧虑,问道:“府君,您真要亲自去?”

沈淙沉默了半息,长睫微敛,轻声道:“我不放心。”

不放心什么,他没说仔细,但赵麟却明白他的心意,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劝道:“可边塞毕竟苦寒,您若有什么三长两短……陛下也会忧心的。”

可沈淙显然已经想定了,语气虽然不疾不徐,但却不容置喙,道:“我去看一眼,不会久留,如今最重要的不是边关,反倒是朝中的局势,若朝中无事……她也能暂无后顾之忧了。”

轻飘飘的一个“她”字被他含在唇齿间,囫囵便略过去了,甚至不敢大声说出,一种代表着思念、担忧和迫切的复杂情绪从心底慢慢地溢出来,顷刻间胀满了整个胸腔。

能见到最好,见不到……也只能算了。

……

虽然今日已是腊月了,但照着当下这局势,今年这年定然是不能好好过了,临出发前一日,忙着整军备马的沈洵终于暂得了歇,匆匆归家和亲友作别。

沈淙听闻消息,赶忙放下手中的物什去往了主院,一进门,便见长姐和沈济分坐左右,都在同父亲说着话,长姐的身边还坐着她的夫君南焕卿。

一见到南焕卿,沈淙就想起前些时日查到的那个赌场,神色冷了冷,抬步走到右首坐下。

若不是当下时局纷乱,此事最好不要闹大,他早便将那赌场的账本甩他脸上了,何至于这般憋闷的偷偷关停,现下还要装没事人似的同他戴着假面寒暄。

南焕卿平日里也是个世家公子的做派,唯有在妻君家面前低声些,尤其最憷妻君这个二弟,每次一见都觉得对方望向自己的眼神又冷又淡,说好听点是有分寸懂距离,说难听点就是跟看狗一样——有时候甚至还不如看狗,他甚至都不给你一个眼神。

今日一见,对方瞥过来的眼神中除了冷还多了几分审视,南焕卿做贼心虚,心下立刻一跳,慌慌张张地朝沈淙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

沈淙懒得同他虚与委蛇,长睫一掀,直接别过了眼,看向坐在对面的沈洵。

沈洵比沈淙大了两岁,今年三十有二,昭熙二十八年始被调至巽州,刚上战场就参与了昭矩一战,后又随军去往池、容二州,同中梁大军一起踏破阙敕城防,谢定夷登基后她和母亲以及晋州军中的一些同袍俱都得了封赏,不过就像族中所希望的那样,她没有接受去往梁安受封的机会,而是和母亲一样选择了留在晋州。

出征话别,说来说去也不外乎是些战场上刀剑无眼,要小心之类的话,沈淙虽然心中担忧,但面上也不好做出太沉重的表情,只应和着父亲的嘱咐说了几句便没再开口,拿起一旁的茶杯啜饮了一口热茶,将喉间的似有若无的於堵咽下去。

————————————————

到了腊月廿七,淮平连着下了几日的大雪,厚厚地积了一层,再厚实的军靴在雪地里踩过一遭也会浸透,军中因适应不了此等寒天的兵卒病倒的不在少数。

自那次夜探敌营过后已经过了三日,西羌没有再进攻的意思,谢定夷也因为归余城连日飘雪暂缓了突袭的计划,现下正在帐中静待前去点兵的高观澜归来。

约莫过了一刻钟,身披黑甲的高观澜掀帘走了进来,神色凝重道:“陛下,如今唯有淮平原有的驻军尚有一战之力,青岚和灵州来的几位将军都不太好。”

淮平的冬日实在太冷,梁安附近几个州调来的兵卒不适应也很正常。

但站在桌后俯身看舆图的谢定夷并没有因为这个消息而焦躁,而是平静道:“够用了,朕只要八百精锐。”

高观澜拱手恭敬道:“陛下放心,淮平驻军中八百精锐尚有余足,只是臣斗胆一问,若届时两军交锋,后备不足该当如何?”

他问得严肃,心中正等着陛下以少胜多的或是人定胜天的战术筹谋,谁料谢定夷听罢,云淡风轻地摆摆手,说:“无事,朕来的第一日就已经从澄、巽二州调人了,五万大军不日便达。”澄州和巽州与淮平接壤,也处于北地,驻军常年驻扎,应当比南境的兵卒更适应苦寒的气候。

闻言,高观澜心下一惊,暗想道:这几日陛下没有召他们议事,本以为是想要和谈或是正想对策,却没想到她刚到达淮平的第一日就已经向澄、巽二州发了调令……那这仗是非打不可了?还有这几日陆续送来的棉衣布甲,看样子陛下早就想到了天气这一层,适时调配各方各军,一点都不带耽搁的。

思及此,他心中顿时对这位原本看来又高又远的承平帝生出了几分畏惧,腰弯得更低了,道:“陛下思虑周全,臣等弗如。”

谢定夷没说什么,过了一会儿,抬步走到帐外看了一眼天色,道:“雪停了。”

大雪初停,积雪正化,是这几日中最冷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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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谢定夷的安排,此次突袭最重要的就是速度,纫秋发现的那个小土坡分割了步卒和铁骑,而骑兵的集结需要时间,这时候的营帐稀疏反而成了一个弱点。

西羌的铁骑之所以强悍,除了那些兵卒本身的实力外,也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那堆刀枪不入的具铠,只要能焚毁马厩和这些具装马铠,重骑的势力就一定会被大大削弱,而他们现在唯一能仰仗的就是轻骑的速度,等到缺口一开,绝不恋战,也不要冲击步卒营帐,而是直扑西侧的铁骑营区,将火把投入马厩,使得战马受惊。

这个计划成功的关键就是一定要在敌方将领反应过来调动铁骑之前回援……那八百人或许还能再分两半。

……

此次派出去的人马由高观澜和贺穗统领,知晓情况的宁荷和纫秋为其副手,临近子时,归余城的城门悄然开启,没有号角,没有战鼓,只有一片令人心惊的死寂。

谢定夷的排兵布阵向来清晰,先由贺穗、宁荷二人另三百精挑细选的兵卒为先锋,这批人全都身穿白色罩袍,背负大斧、钩拒和浸满猛火油的皮囊,再由纫秋领二百弓弩手埋伏在附近的山林中,最后三百人由高观澜统领,一人两骑,身穿黑甲,站在后方以少伪多,震慑西羌。

最先出发的自然是贺穗,浸透了油脂的厚厚毛毡包裹

着马蹄和靴底,让一行人悄无声息地行走在雪地上,所有人的口鼻都蒙着厚布,只露出一双双如寒剑星芒般的双眼。

天地间一片混沌的擦白,将西羌营寨的木栅、营帐,甚至望楼的轮廓都模糊地包裹起来,如同巨大的白色坟茔,刺骨的严寒冻结声响,连战马的嘶鸣都显得沉闷而压抑。

“按计划行事。”贺穗的声音低沉如冰,穿着玄甲的背影宽阔而高大,静静地伫立在队伍最前列,她的眼神正不错眼地落向前方,那里有一片缓慢潜行的暗影,由昭武校尉何甫江率领的五百兵卒正悄然逼近西羌营寨的东门外。

“呜——嗡——”凄厉的号角声骤然撕裂雪夜的死寂,紧接着就是震天的喊杀声,数百支火把同时点燃,在茫茫雪原上爆开一团刺目的光晕,何甫江一马当先,率部猛冲东门,将携带的硫磺烟球和浸了火油的草捆奋力投向栅栏和望楼。

“轰!”某一处的火势伴随着刺鼻的浓烟轰然而起,硫磺燃烧时所产生的毒烟在寒风中弥散,辛辣而刺目,望楼上的兵卒顿时剧烈咳嗽,涕泪横流,视野一片模糊,浸了火油的草捆猛烈燃烧,迅速引燃了覆盖着积雪的木栅栏,通红的火焰舔舐着潮湿的木头,发出噼啪爆响,滚滚浓烟不断地飘向天际。

“有敌袭——”

随着一声巨大的钟响和杂乱的喊叫,沉睡的军营瞬间惊醒了过来,凌乱的脚步声、兵卒的嘶吼声、甲胄的碰撞时,战马受惊的嘶鸣声混杂在一起,像是一股混乱的洪流,疯狂地涌向东边。

中军大帐灯火通明,人影晃动,鲜艳的战旗在风雪中挥舞。

贺穗站在一处雪丘之后,冰冷的目光紧盯着营寨西侧,那望楼上烛火摇曳,一个人影趴在墙边,不断地朝下方嘶吼,手还指着东侧的方向,原本例行公事的巡逻队也迅速集结,不断地向东面增援。

和东边的混乱比起来,马厩附近显得那么空旷而……松懈。

第48章

“走!”

随着贺穗一声令下,身侧的副将立刻举起了战旗用力挥舞,穿着白袍的三百人马如同雪地中骤然暴起的幽灵,以惊人的速度掠过厚厚的积雪,悄无声息地朝营寨西门围合而去。

脚下的毛毡顺利消解了所有的踏雪之声,使这难行的深雪反成了他们的掩护,白色的暗影在雪上潜行,如同波涛中猎食的鲨群。

“快!清障!”

堪堪行至西门前,数十名携着战斧的兵卒就立刻上前,狠狠劈向栅栏外的鹿角,斧刃砍在冻硬的木头上,发出沉闷的“梆梆”声,一瞬间木屑与积雪齐飞,另有一队人则用钩拒奋力拉扯着缠绕的蒺藜网,与其配合将防线扯开缺口。

“有人偷袭——”栅栏内侧一处被积雪掩埋的草垛下猛地蹿起一个身影,是潜伏的暗哨终于发现了这近在咫尺的致命威胁,然而还未等他大吼出声,一直弩箭就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精准地钉入了他的咽喉,暗哨的惊呼被截断在喉间,涌出的鲜血在雪地上洇开刺目的红色。

宁荷缓缓放下弓弩,脸上唯一露出的那双眼眸显得无比冷静而锐利。

雪夜不比寻常夜晚那般伸手不见五指,越洇越大的血迹还是引起了望楼上兵卒的注意,他惊恐地向下看,正好看见雪地上迅速扩大的缺口和蜂拥而入的白影,正要敲钟警示,不知何处来的数支箭簇猛地扎向了望楼的方向,其中一箭狠狠地钉入了他的身体。

是纫秋。

宁荷望了一眼山林的方向,令一旁的副将举起战旗示意。

“砰——”已成尸体的兵卒如同破麻袋一样从高处栽落,砸在雪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冲进去!”贺穗拔出腰侧的环首刀,一马当先地跃入营寨,冰冷的空气中夹杂着马粪、皮革和一丝硫磺的余味,所有人都目不斜视,径直扑向西侧的马厩,那前方的空地上堆着一座座覆盖着油布的小山,显然就是他们要烧的具装马铠。

“点火!放箭!”贺穗看准时机,当机立断地发号施令,浸满火油的皮囊顷刻间冒起了大火,一支支绑了油棉的箭簇从中掠过,燃成火箭,搭上弓弩。

霎时间,弓弦震响,弩臂嗡鸣,无数拖着炙热尾烟的箭矢如同流星火雨一般划破雪夜的黑暗,狠狠扎向马厩的草料棚顶贺覆盖着油布的具装堆。

“轰——”

猛火油遇火即燃,干燥的草料和扔出的皮囊瞬间化作冲天的烈焰,将周围的雪地照成一片妖异的金红,刺鼻的焦糊味和油脂燃烧的浓烟迎面扑来,很快就引起了战马的嘶鸣。

然而下一息,贺穗就发现了不对劲,盖因那战马的嘶鸣并非全从马厩传来,似乎更多的是在左右营帐内。

她心下惊疑,策马奔至一处具铠堆旁,伸出长枪将那已经烧出几个大洞的油布撩开,竟发现那布下并非是他们所料想的具铠,而只是几具堆在雪坡上的战甲!

果然有诈!

贺穗收回长枪,和一旁的宁荷对视了一眼,下一息,两人便不约而同地做出惊慌状,回身大喊道:“有埋伏!撤退!”

这一喊就像一声惊雷,瞬间激起了周围营帐的动静,埋伏许久的西羌兵卒全副武装地从营帐中冲出,如同山岳一般朝他们压来,中梁的人马在宁、贺二人的带领下从分散状围合至一处,迅速形成了一个完整的圆阵。

手持长戟贺钩拒的兵卒站在最外围,使用钩拒的横枝钩绊马腿,长戟则奋力刺向马眼和其上的兵卒,被围在中间的弩手也不顾一切地朝着四面八方的敌人倾斜箭雨,朝着营寨西门且战且退。

下一刻,原本在制高处放箭的纫秋等人也冲下了山坡支援,数百人互为依仗,靠着灵活的身形躲避着铁骑的攻击,然而全副武装的铁骑势不可挡,锋利的马槊轻易便能洞穿竖起的剑戟,随着沉重的战马狠狠撞入人墙,沉闷的撞击声、战马的嘶鸣声和兵卒的嚎叫声顿时响成了一片。

事已至此,情况已经很明朗了,这个前锋营帐只是一个做伪的空壳,西羌就埋伏着等他们前来试探,不过相应的,一个营帐中至多只能塞下七八个全副武装的铁骑,如今粗略看来,这个营寨中的西羌军至多不过两千,还有一千多则是步卒,那剩下的铁骑很显然正埋伏在周围。

混战间,那原本只打开了一个小缺口的栅栏已经歪七扭八,宁荷一手挥旗,一手勒马,在呼啸的剑雨之中飞身越过防线,大喝道:“撤退!”

勉强支撑的圆阵应声而散,兵卒们不再恋战,或是抢马,或是与同袍共骑一乘,纷纷往来路飞驰而去,然奔马不过十息,前方也围来了一片黑压压的暗影。

身后传来几句西羌语,虽然听不懂是什么意思,但却能明显感觉到他们的兴奋和嚣张,宁荷举旗站定,同队伍前方的贺穗并肩而立,对峙间,她抬手扯下了脸上染血的厚布,呼吸了一口雪中寒冷的空气。

随着身后的暗影越逼越近,零星的嘶吼声也被朔风带入了耳中,纵马冲在最前方的西羌兵卒最先感觉到了不对劲,凝目看向宁荷等人的身后,一堆穿着西羌黑甲的残兵正踉踉跄跄地朝这个方向跑来,用西羌语对他们嘶吼:“快走!”

那兵卒心跳如雷,不知为何会发生如此天翻地覆的惊变,一时间四肢发冷,视线僵直地望着那个方向。

惨淡的寒月从云后露出了一线银光,终于照亮了那雪中的庞然大物,乌泱泱的兵马带着冰冷而恐怖的气势涉雪而来,而那暗影最前方,是一个骑着乌骓的高大身影,身着寒甲,冷铁覆面,一面巨大的战旗在其身后缓慢而沉重的挥舞着,旗面深邃得如同永夜,上面银线绣着一个巨大的“梁”字。

旗面翻覆,一只仰天长啸的凤鸟随之出现。

凤凰图腾,凤居皇室。

此人是中梁承平皇帝,谢定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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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纫秋提及夜探敌营时遇到的暗哨之事时,谢定夷便已经想到了这个前锋营寨是个陷阱的可能,毕竟现如今的西羌军中并非只有一个淳于通,还有一个用计狠辣,善察人心的吾丘寅。

她和吾丘寅交手数次,彼此都算有几分了解,他明白自己想开战的心思,也知晓以中梁如今的境况根本支撑不了久战。

如果她是吾丘寅,定然会先打探中梁的兵力,要知道中梁都城地处

南境,而淮平之地苦寒,真正可用的兵卒只能从凤居以北的州县调用,但定矩邑往东的州县又离淮平又太远,行军十日,耗费无数,如非必要她绝对不会妄动此地的兵卒,如此算来,她能用的不过淮平、澄州、巽州以及昭平四州之军。

淮平、澄州、昭平三地与西羌接壤,驻守的比起南境的城池来说会多很多,但边城的守军是不能动的,毕竟谁也不知道敌方又会从哪攻来,所以满打满算,自己手中能用的兵马一定不会超过十万。

十万看起来很多,但其中真正能和西羌骑兵交锋的并没有多少,而且想要一起调用十万人的前提是有能支撑大军的钱粮,一旦拖长线,中梁说不定自己就会垮掉,那么她绝对会选择速战速决。

西羌后备充足,尚且还能支撑,一旦僵持超过半个月,自己一定会有所动作,设一个作伪的前锋营寨用作陷阱,如若中梁搞偷袭,那就埋伏在四周,如若他们大军压境,那就先撤退守城。

她不想耗,那他们想要赢,一定就会耗。

退一万步来说,如若吾丘寅真的谋算到了如此地步,那么以他的细心程度,就不可能只将这个前锋营寨的暗哨安排在离寨口这么近的距离上,要知道营寨一方靠山,虽然可以以山做挡,但也是个隐患,所以他们一定会在此地布防,纫秋和宁荷埋伏时所闻道的味道也证明了这一点。

既有暗哨,却没对纫秋和宁荷二人动手,那只能说明西羌是故意放人回来的。

思及这一点,谢定夷便做了两手打算,一则按照原计划行事,烧了西羌的马厩和具装马铠,只要突袭成功,就能大大削弱他们前锋重骑的实力,如果她没有多想,那就将计就计,毕竟螳螂捕蝉,总有黄雀在后。

原本她在进入归余城的第一晚就下令调了澄州和巽州的五万兵马,按照正常的行军速度,应该是澄州的三万兵马先至,再等两日后巽州再至,但思及进入淮平后或有西羌兵卒前来探查,她便命巽州暂缓出兵,澄州先急行入关。

如此,就算大军开拔的动静被西羌的兵卒发现,他们也不一定能赶在他们前面将战报送至中军大帐,趁着这个时间差,他们就能顺利捉到这只螳螂。

如今看来,她赌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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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厮杀过后,天边的第一缕晨光终于从铅云的缝隙中渗出,却依旧吝啬的不带一丝暖意,昨夜深可没膝的积雪被无数人马的践踏和滚热的鲜血融化,只剩下掺着血色的泥沼。

两国正面交锋的第一战以西羌损失五千铁骑精锐而告终,收缴完战利回城的时候天光已经大亮,谢定夷在城门口勒马,身上的铁甲沾满了凝固的鲜血。

首次交锋的胜利让大军欢呼雀跃,城门刚一开,里面就传来了潮水般的庆贺声,振兵声一浪接着一浪,喊着:“万胜!万胜!万胜!”

身后的大军纷纷下马和城内的同袍挨至一处,各式各样的呼喊如同滚雷,从四面八方炸响,但谢定夷却没有太多的时间与他们共享这份喜悦,只是伸手将手中的战旗丢入了人群,任由那巨大的旗面在半空中不断挥舞。

行至中军大帐前,谢定夷翻身下马,将踏星的缰绳交给了候在门口的宁竹,对方看了一眼不远处的人群,上前一步低声道:“陛下,有一批粮草送来了。”

“什么?”谢定夷不明所以,又问道:“什么粮草?”

宁竹替她掀起帐帘,仍是低声道:“陛下看了便知。”

谢定夷微微垂首,抬步踏入帐中,左右扫视一圈,便见那简陋的木屏后藏着一片黛蓝色的衣角,她身上杀伐之气未散,望着那处沉声开口道:“谁?”

下一息,那片衣角微微一动,缓慢地显出一个熟悉的身形来,一双瓷白的素手从大氅中伸出,轻轻放下了带着一圈雪白风毛的兜帽。

沈淙素面朝天,毫无赘饰,一头乌发仅用一只木钗随意挽起,望向她的目光眸光沉静如水。

第49章

原以为谢定夷见到自己时至少会有几分惊讶,但一连好几息,对方都没有露出什么情绪明显的神色,反倒率先抬手卸去了身上的重甲,语气平静地问道:“什么时候到的。”

“不久。”

沈淙也泰然回之,俯身从屏风后的小几上拿起刚刚备好的汤碗走到她面前,道:“先暖暖。”

那碗里是清亮的汤水,透过氤氲的热气,隐约能看到几片姜黄沉浮其间。

这是沈淙特意带的,淮平苦寒,多少身健体壮的兵卒都难以适应,纷纷病倒,此药虽然不能根治寒症,但也聊胜于无,于是便将其加到了送往边关的药材中,今日入城后见能顺利联系上宁竹,他便命赵麟挑拣了半盒带进帐中,借着那为数不多的炭火亲自煮了一碗姜汤。

毕竟谢定夷也是人,也和那些常处南境的兵卒无甚差别。

见那蒸腾而上的袅袅热气,谢定夷没有多说什么,接过碗将其递到唇边,微烫的液体滑过干渴的喉咙,带着一股姜黄独有的微辛,从喉间缓缓扩散至近趋木然的四肢百骸。

喝完汤,谢定夷随手将那只尚存余温的空碗放到了手边的书桌上,靠得近了,沈淙才看清她脸上微微发红的皴裂,心尖蓦然一麻,一股莫名的冲动促使他抬起手碰了碰她的脸。

谢定夷没躲,锐气未散的眼神紧紧地攫住了他的动作,沈淙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大不敬的事,指尖一蜷,正要收手,却被她用力握住了手腕。

一月未至,她的指腹便明显多了几分粗粝,硬硬地磨在他腕骨上,他象征性地挣了挣,没挣过,便开口道:“好冷。”

什么好冷?手好冷,身上好冷?谢定夷想不过来,含糊地应了声,眼睫半垂下,道:“嗯,正好你暖。”

骨头缝里冒出来的寒意仿佛和风雪无关,更像是从心底渗出来的,盔甲卸下后连魂魄也一并脱了壳,脑子还在闷闷地发着疼。

不过她并没有表现出来什么,眉头没皱,神情也淡,似乎只是随口一说,沈淙也不知听没听进去,安静了两息,抓住她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从滚着风毛氅衣边伸了进去。

冰凉的手进入了一个温暖的空间,很快落在了实处,摸到了柔韧的腰线,沈淙微微仰起头看着她,说:“抱我。”

谢定夷愣了半息,弯唇一笑,说:“我手上还有血。”

污血、脏泥,还有一股挥之不去的血腥味。

怀中的人显然也感觉到了这些,身体僵了僵,但下一息却更紧密地朝她倾靠而来。

直到两个人彻底张开双臂拥抱住彼此,沈淙才像是无法忍受似的,靠在她肩头小声说:“你回去要赔我衣服。”

听到这话,谢定夷低低地笑出了声——她是真觉得好笑,有一种莫名的、可爱又柔软的感觉,和刚刚她所经历的一切都截然不同,千军万马的喧嚣都暂时远去了,在孤寒之中徘徊的灵魂暂时回到了身体里,随着这具占满怀抱的躯体落到了实处。

好一会儿,她都没有平复胸腔里的震动,直到沈淙被她笑得不自在起来,抿着唇角有些恼地抬头看

她,正要开口说话,却被她按紧腰背堵住了嘴唇。

她口中还有姜汤残留的辛味,和鼻尖浓重的血腥混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古怪而呛人的味道,可沈淙心里却生不出丝毫退缩的想法,甚至还努力地张口迎合她,双臂下意识地往上抬,紧紧地搂住了她的脖颈。

许多难以言表或是说不出口的情绪都在这个激烈的吻中无声地消解,两个人的都是——沈淙想要她亲得再深一点,喉结滚动,费力地吞咽着因濡吻而生出的涎水,垂眼看着宽大的氅衣盖住了她半个肩膀,恍惚间竟生出一种要把她裹起来的冲动。

如果这件氅衣可以当作皮囊,那滚热的心和血是不是真的可以暖热她。

……

一吻毕,谢定夷又恢复了平常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看着他殷红而肿胀的唇瓣,忍不住又倾身落下几个啄吻,沈淙任由她亲,温热的指尖同她相缠,好一会儿才小声道:“……好了。”

这毕竟是在营帐,随时都会有人来,更何况他长姐沈洵如今也在此处,他先前同她说的是自己到淮平内城办事,若是被她发现自己在这谢定夷帐中,还这样一副作态……那真是什么都不用说了。

谢定夷依言放开了他,顿了顿,问:“你自己一个人过来的么?”

沈淙道:“嗯,我清点了一批粮草,给你送来。”

说着,他从怀中拿出了一份手掌大的小册交给她,说:“东西太多,怕引人注目我就没放一处,现下都安置在城中,你让人拿着这个册子去找城中的广盛行,那掌柜知道具体存放在哪。”

谢定夷打开来看,那一行行簪花小字清晰地写明了每一处有什么,数目又是多少,密密麻麻折了好几页,最尾端落了一个鲜红的印章,是一个古朴的淙字。

是沈淙的私章。

谢定夷看在眼里,没说什么,将册子合上后同刚刚那个盛了姜汤的瓷碗放在一处,道:“好,我知道了。”

她这般自然而然的态度让沈淙有些受用,眼底多了一丝笑,又克制着不露出来,白皙的指尖绕啊绕,无意识地蹭着她的掌心。

……

首战告捷,事情还有很多,最紧要的便是安置澄州来的三万兵马,扎营的动静从早响到晚,一直到半夜才堪堪停了,沈淙不能在这里久留,趁着深夜人少,谢定夷便安排宁竹重新将他送了出去。

匆匆一见又是分别,沈淙自然有些不舍,临走前拉着谢定夷的手不肯放,千言万语想要说,最后也只是道:“小心。”

谢定夷屈起指节蹭了蹭他的脸颊,说:“回梁安后若是遇到什么事就去找宁柏,我给你的玉佩收好了吗?”

沈淙点头,说:“就在我身上。”

谢定夷嗯了一声,又想起什么,眸光变得有些幽暗,道:“如若真的发生什么大事涉及到你,你以自保为上,不要轻举妄动。”

她这话说得隐晦,但沈淙还是听懂了,握着她的手紧了紧,说:“我晓得。”

如今虽然在距离梁安千里之外的边关,但依旧架不住人多眼杂,隐患无数,沈淙是个聪明人,有些话说到此处便够了。

见状,谢定夷也不再多言,抬高声音喊了句宁竹,待帘帐掀起一条缝,便淡声吩咐道:“送他走罢。”

宁竹应是,又将帘帐拉大了些,道:“府君,您这边走。”

出了帐,门口正停着一辆简易的马车,沈淙重新盖好氅衣的兜帽,踩凳上车后掀帘坐定,外面传来几句人声,似乎是和宁竹换值的人来了。

听到隐隐的“纫秋”二字传来,沈淙心头微动,趁着马车还未出发,立刻抬手掀起车帘一角,往那营帐门口望了过去。

一身着黑甲的高大青年接替了原本宁竹的位置,握着腰侧的刀把一动不动的站在原地,只是还未等沈淙真正看清他的容貌,他就轻而易举地察觉到了他隐晦的注视,一双漆黑的瞳孔不带丝毫情绪,刚一转头便精准地和他对上了视线。

那双眼和谢定夷一样带着杀伐之气,负着无数性命的重量,在黑暗中显得无比鬼魅又恐怖,但沈淙却丝毫不惧,长睫轻抬,浅而淡的眼神仿若四两拨千斤,平静地回望了过去。

骨碌碌——

车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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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战过后的第三日,巽州军也行至了,归余城中得用的兵力增至了七万人,除最先调用的朱执水和贺穗外,各州的征调的将领也已到场,沈淙的母亲孟郁江和长姐沈洵也赫然在列。

她和孟郁江在东宛之战中并肩作战过,此人善用长枪,骑马上阵时敌军几乎不能近身,谢定夷同她切磋过几次,但对方并不敢对她使出全力,次次放水,她也只能放弃了同她讨教的想法,至于沈洵,她对她唯一的印象只有至今还放在她书架上的那副字。

哦,现在还多了个她夫君的事。

上回查晏停受伤一事的元凶查到她夫君名下的赌场,她便让宁柏找了个酒楼的伙计将此事捅给了沈淙,后来的事便没再管过了,不过以沈淙的性子,估计不会在这种时候将此事摊开来说。

“战利清点的如何了?”

见议事的人全都坐定,谢定夷率先朝高观澜开了口,对方立刻起身行礼,将手中文书呈上,道:“已经清点完毕了,共收缴完整无损的具铠二百余套,甲胄三百余套,半损得用的近千余套,余下的武器也都记录在案,无一遗漏。”

谢定夷点点头,又问道:“抚恤名单呢?”

虽然他们用极小的代价换来了敌方五千前锋全歼,但并不是没有伤亡,其中属宁荷和贺穗带领的那三百人马损失最为惨重,几乎折损了一半。

高观澜道:“大部分都已经记录在册了,还有小部分尚在确认身份,陛下放心。”

谢定夷嗯了一声,没有翻开那名册,而是道:“名单等年后再发回梁安,抚恤之事好好处理。”

高观澜低头行礼道:“是。”

言罢前事,谢定夷抬步走到了帐中的沙盘边,将一面代表着中梁的小旗插在了西羌前锋营寨的位置上,尔后指着不远处流经的淮澄河道:“虽然首战告捷,但西羌后备充足,实力不可小觑,如今从淮平往后推战线意义不大,万一僵持太久对我们并无好处,只有拿下淮澄河才能真正抢占先机——”

她环视周边诸人,问:“谁有良策能在开春前夺下淮澄河?”

第50章

在场各人中,谢定夷最信任的莫过于她亲封的骠骑大将军朱执水,此人历经两朝,用兵入神,当年与燕济开战时,若无他和他母亲朱梦照的一力支持,她所遇到的阻碍远不止当年那些,只是打仗最讲究天时地利,朱执水常居凤居,对此地的境况不甚了解,即便有心想要出谋划策,也不敢贸然开口。

见好一会儿都没人出言,站在角落处的戴月行偷偷抬起头看了一眼谢定夷,尔后又敛睫小声开口道:“陛下,臣有一计。”

此言一出,周围的目光纷纷落到了她身上,谢定夷也直起身望向了她,戴月行不敢直视天颜,低下头默默往外迈了一步,指向地图中归余城东南方的蕴城,道:“淮澄河自乌山来,流经整个淮平,又从蕴城进入西羌的乌落浑,陆上我们或许没法和西羌的铁骑硬碰硬,但若是在河里,那就完全不一样了。”

中梁战船无数,比之水域不丰的西羌来说不知完备多少,若是得用,谢定夷也不想以将士们的血肉之躯同西羌鏖战,可如今正值寒冬,淮澄河已成百里冰原,西羌或许也是考虑到了这一点,才会选择在冬日时陈兵边境。

这么浅显的战况,戴月行不会看不出来,谢定夷指尖轻点舆图,并未第一时间质疑,而是道:“你继续说。”

见谢定夷愿意听,戴月行说话也流畅了起来,说:“臣自小在巽州长大,此地比淮平还要苦寒,几乎刚到秋日末所有的河水湖

泊就都冰封了,到了深冬更是,所以臣再清楚不过那冰封的冰面有多牢固,若能拿捏好这个分寸,轻骑或许能过,重骑就不一定了……陛下征战多年,阙河一战用兵如神,定然比臣更懂涉水半渡可击的道理。”

这个办法是她想了许久的,越想越觉得能用,所以才在此刻说了出来,但在场的将领连带着陛下都是南境人,是否能信任她的判断也未可知,是以将话说出口后,她心中依旧有些惴惴,低着头等候回应。

陛下不发话,其他人自然不敢开口,等了好一会儿,她所期待的声音总算从前方掷过来,道:“若想将西羌引至水上,自然要隐秘设伏,但如今两国交战,边线处不知有多少望楼眼线,如何能悄无声息的凿开冰面又做无恙状?”

有关于这一点,戴月行也早就想定了办法,露出一个胸有成竹的笑容,伸出两根手指,道:“两个办法,一个是泼沸水,洒草木灰,但这个得在晚上干,不然容易被发现,还有个办法是撒粗盐,这是最简单也是最隐蔽的,就是耗费比较大。”

“若陛下还是不放心,可以每隔数丈打一个洞,就是冬日垂钓的那种小洞,冰穿一凿就开了——”她越说越起劲,恨不能立刻亲身上阵展示给谢定夷看,但说着说着视线一转,见左右同袍俱是一脸疑虑的样子,声音也迟疑了几分,不知怎得就讷讷冒出一句:“——陛下钓过冬鱼吗?”

此话一出,左右隐隐传来忍笑时所发出的气音,戴月行双颊涨红,赶忙躬身行礼道:“陛下恕罪,是臣忘形了。”

她还年轻,瞧着不过二十五六,说话难免大胆了些,谢定夷也不可能因为这个怪罪她,便道:“无事,你继续说。”

“嗯、嗯,就是、就是这几个办法都能用,有时春日天寒,河水湖泊要是一直不化,百姓就会用这种办法凿冰取水。”

一旁的朱执水开口赞同道:“陛下,臣觉得此计甚好,您想,西羌铁骑全副武装,人和马加在一起得有多重,一旦落水几乎连卸甲的时间都没有就沉底了,简直是兵不血刃。”

左侧的孟郁江接话道:“可此法也容易反噬自身,若是融冰太过,或是铁骑冲锋引起冰面震动崩塌,我们的人也有可能落水,这时候卸不卸甲都是次要的,毕竟河水刺骨,怕是沾一下浑身就没知觉了,还有几分挣扎的余地?”

贺穗和她相熟,说话也不大客气,道:“打仗本就没有万无一失的,哪能一点风险都没有的办法,如今硬碰硬肯定是我们吃亏,肯定得想些迂回的办法。”

孟郁江无奈地看了一眼这位并肩作战多年的旧友,道:“这是自然,只是除此之外,此计还有许多要补充的地方,一则,我们至今还不知西羌的主力在何处,而此计以淮澄河为依托,需要转战蕴城,若是西羌趁此际攻城该当如何?

二则,就算西羌不攻城,想继续与我们僵持,拉长线,但别忘了他们刚刚吃了个大败仗,正是戒心最深重的时候,该如何引他们上当,能引精锐追至半渡踩入陷阱?

三则,刚刚戴小将军说得几个办法,我们该选用哪一个?还是说三者都用,若是用最隐蔽的盐蚀法,那就是笔不小的军需,冰厚一寸,便多百八十斤的盐,而且要的还都得是粗盐,便是从最近的梅渚州调用,少说也得小十日,若遇什么意外或许还要更久,照如今的军备仓储……还请陛下多加思虑。”

这一番话简直说得滴水不漏,几乎将所有能考虑的方面都考虑到了,贺穗也没了话,朝她递了个眼神,像是服了。

众人安静下来,等着上首的陛下裁决。

约莫过了小半刻,谢定夷才缓缓开口道:“当下的境况最难的不是伏击,而是诱敌深入,淳于通蛰伏多年,既然敢开战,就是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前锋营寨设伏失败后就更加不会轻易上当,比起正面交锋,她更想不费一兵一卒的耗死我们。”

这确实是光明正大的阳谋,淳于通想得也很简单,谢定夷耗不起,一定会主动出击,那他们就在她可能会动手的地方设伏,谢定夷如果耗,那就更好了,至多一年,中梁上下就会被源源不断送往边关的粮草和军备拖垮,到时候哪里还需要西羌动手,国内自有内乱无数。

想要破这个局,要么能支撑长线作战的钱粮,要么有数以倍之的兵马,但谢定夷全都没有,否则照自己当年插她的那一刀,对方在拿下阙敕的时候就应该回头对付西羌,又怎么会派人出使,登极后又和西羌相安无事了这么多年。

在淳于通看来,最先打破各国平衡的人并不一定能笑到最后,而谢定夷的运气也早就在早年间打东境四国的时候用完了——那时候她有钱有粮,大手一挥就有无数人为她冲锋陷阵,可如今却因为钱粮处处受制,已然不可能再和西羌相较。

是啊,事实却是如此,谢定夷在心里默默地说,眼里带着笑,又像是烧着暗火,道:“那既然她这么想,我们就先死给她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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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前三天,沈淙从淮平回到了梁安,因着今年是战时,朝中文武百官皆无休沐,宿幕赟也还要每日去官署点卯上值,澈园只剩下萧辙一人。

他到家时萧辙得到消息,出了院子来门口迎他,道:“府君回来了。”

沈淙嗯了一声,踩下马车拢了拢氅衣,随口问道:“你今年不回家么?”

萧辙同宿幕赟一样,都曾是梁安人,听闻小时候家住得近,也算是青梅竹马,不过刚长到八岁上,宿幕赟和父亲就同被外派的母亲一起去晋州生活了,走前两人交换了信物,约定要一直写信,等过几年再见。

不过孩子终究是孩子,时间一久,两人就没了联络,一直到数年前宿幕赟收到一封信,二人才在岫云城重逢。

经年未见,二人早已是不同的人生境况,萧辙的父母意外身亡,家中族亲也已经定居在了菰州,他收拾旧物的时候看见尘封的信物,想起幼年玩伴,便决定来晋州散散心,于是提笔给她寄来了一封信。

那时宿幕赟已经和沈淙定下了婚约,豪门望族在后,她也不可能同萧辙有过多接触,匆匆一见后再没了其它,直到有一日萧辙来找她,可怜又困苦地说自己无处可去,希望她能收留自己一段时间。

结果这一幕好巧不巧被沈淙看到,他心中本就不对宿幕赟抱有什么感情,更不希望她对自己产生什么多余的期待,见状便主动帮宿幕赟留下了他。

两人是日久生情还是本就有情沈淙并不关心,只知道渐渐的二人就走到一起了,萧辙许是知道自己理亏,所以这些年来在他面前总是毕恭毕敬的。

往年宿幕赟在晋州当值的时候,每逢年节萧辙总要回趟菰州,短则三五日,长则半个月,今年虽然是战时,但因着首战告捷,梁安又离边关千里之外,所以没怎么受到影响,百姓们该怎么热闹还是怎么热闹,没想到萧辙却一反常态的没有回去。

听见沈淙问,萧辙便答道:“阿赟辛苦,我便想着留在梁安照顾她。”

沈淙无可无不可地点点头,说:“是该辛苦,如今正是战时,各方都要支住才行。”

萧辙道:“正是如此,不过府君不是回晋州了么,怎么不过完年再回来。”

他倒是很少过问自己的事,沈淙侧头扫了他一眼,敷衍道:“铺子里还有些事。”

萧辙道:“听说各个世家都在边关送粮,我昨日经过一茶楼,还听见有人提及了沈氏呢——听说是府君亲自去送的?”

往澄州送的那批粮本就是要人知道的,沈淙没说什么,抬步踏上回廊,嗯了一声。

萧辙恭维道:“府君仁义之心昭然,边关苦寒,路上定然辛苦。”

沈淙道:“倒还罢了。”

萧辙说:“说起来我还没去过晋州再北的地方呢,府君这回途径此处,可能和我说说?”

沈淙摆摆手,边往自己的院子走边道:“改日吧,奔波了几日,我这会儿有些累了。”

闻言,萧辙顿时有些不好意思,露出一个腼腆的笑,道:“抱歉府君,那我先回了。”

沈淙点点头,带着赵麟越过他,迈步往回廊深处走去,只不过在即将转角的时候,他却慢慢停住了脚步,微微侧身,回望了一眼那廊柱掩映后的身影。

萧辙他……到底想问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