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貂珰 冻感超人 23313 字 4个月前

第201章

下午茶摊生意一般,阿禾同李壮在后头闲坐吹风,一直到夕阳西下,外头才传来一声粗声粗气的"阿禾——"

阿禾哧溜一声便跑了出去,李壮在原地坐了片刻后跟上。

"掌柜的!"

阿禾最喜欢卿云去镇上,因卿云回来时必定会给他带回一些好吃的,果不其然,这回卿云给他带了一包栗子糕。

"都收拾好了吗?"卿云漫不经心道。

阿禾捧着香喷喷的糕点深吸了口气,"好了!"

二壮后头还是卖力干活了,所以阿禾没告状,要不然他一告状,掌柜的本来就同二壮有过节,这不一告一个准?万一掌柜的一气之下将二壮赶走了,那以后那些脏活累活不又得让他干了?

心地善良的阿禾跑一边去吃栗子糕了。

卿云余光瞥向李壮,"今日没偷懒吧?"

李壮道:"可以问问阿禾小兄弟。"

阿禾听见了,回道:"掌柜的,他挺勤快!"

"知道了,你可以回去了,"卿云将大壮牵到一旁拴好,看了一眼李照,"你给它洗洗,它今日跑得累了,出了许多汗。"

卿云挎了小包袱上楼,将新买的话本放在枕头底下,人跑露台朝下看,李壮打了水出来,正站在驴子旁边,虽未有什么异样,然卿云却觉着他似有几分无从下手的意思,不由憋住了笑。

过了半晌,李壮终于拧了帕子试图往驴身上靠,同他洗菜做饭时的动作一般从容不迫。

那驴也不跟自己兄弟客气,一蹄子便踹了上去,水盆打翻,洒了李壮满身。

卿云捂着嘴笑得发抖,慢慢从露台上缩了回去。

驴脾气驴脾气,驴的脾气可都怪得很,阿禾以为是他小气,不愿将驴给他骑着玩,实则是这驴只认他,旁人若想近身乱来,这驴可不惯着。

卿云笑了好一会儿才起身,又扒着露台朝下看。

夕阳余晖一片鲜红,照在下头脱了上衣赤着上身的人身上,将他背上线条映得分外清晰,卿云未料会瞧见这样一幅画面,忙将脸缩了回去。

下头水声哗哗,卿云手按在胸口,心说他又不是没看过,心虚紧张什么?

卿云重又探出脸,不知李壮用了什么法子,还真制服了那倔驴,正在弯腰替那倔驴擦洗下腹,卿云盯着他起伏的背脊,已然不记得印象中李照的裸体到底长什么样了。

记忆实在太久远,回忆不起具体的画面,只有当时还懵懂青涩,在李照床上不停哭泣的自己。

想起来便火冒三丈。

然而除了恼火之外,卿云心下也仍是不由生出了几分异样。

无论当时的他心中有多么不情不愿,李照……始终都是他的第一个男人,是他令他真正通了人事。

卿云抬手抓住衣襟,背过身靠在露台上,低头看向自己斜斜并拢的双腿。

"洗好了。"

卿云听到楼下李壮的声音,他的声音也同李照相差无几,只比李照稍沙哑一些。

"洗好了就烧水,"卿云回道,"我也该梳洗了。"

"不用晚膳吗?"

"在外头吃过了。"

楼下静默下去,卿云将下巴搁在膝上。

今日杨绍钧和往常一般十分殷勤,鞍前马后,临了仍是不忘一句,有任何困难都可以找他。

在这明水县,杨绍钧的这句话可谓掷地有声,光看他身后跟着的那群兄弟便知这话有多管用。

若他真打算在此地待上一生一世,兴许杨绍钧是个不错的选择。

卿云正出神地想着,便听到楼梯上嘎吱嘎吱的脚步声。

浴桶里头热水已经放好,卿云见李壮站着还不下去,便起身过去,一直走到李壮面前,他头发还是湿的,想必方才给那倔驴洗澡受了不小的罪,只身上衣服倒是换了。

"倒完了水,还站在这儿不走,"卿云冷淡道,"什么意思?"

李壮低垂着脸,"怕云老板您觉着水温不合适。"

卿云回身,指尖在水面轻轻掠过,"不错,很合适,你可以下去了。"

脚步慢慢离去,卿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视线中,回转过身,看向浴桶水面中映照出的自己,神色之中竟是有几分难言的迷茫。

接下来的日子里,阿禾总算见识到他那掌柜的脾气到底有多可怕了,对待二壮那简直就不像是对人哪,干活也便罢了,动辄便不讲道理地打骂。

"没瞧见我方才瞥了茶杯,不懂续水?我留你何用?你比阿禾那人头猪脑还没用!"

阿禾同情地看了一眼提水去续茶的二壮,等他回来后,便道:"看来你从前和掌柜的过节真的很深。"

被劈头盖脸一顿辱骂的二壮神色平静,"是啊。"

阿禾如今可是闲了,他一口咬了山楂糖,含糊道:"可他毕竟还是收留了你,你便忍忍吧。"

二壮笑了笑,"我并非在忍。"

阿禾瞪大眼睛,"你干嘛?你还想还手啊?我可告诉你,杨捕头罩着我们掌柜的呢。"

二壮面上笑容微淡,"是吗?"

卿云对李壮横挑鼻子竖挑眼,人在眼前就骂他个高挡光真烦人,人不在眼前又吼人死哪去了成日躲懒爱干不干滚。

不过幸好卿云也不是成日如此,只要杨绍钧来了,他便火气全消,温声软语地同人在柜台连说带笑。

杨绍钧那结巴的毛病终于算是好了大半,能在卿云面前自如说话了,只还是不敢直视卿云的眼睛,卿云那双眼睛轻轻扫过来,杨绍钧的嗓门就低下去成了蚊子叫。

明水县的小吏们算是都知道他们的顶头上司爱慕这茶水摊的掌柜的了。

此地民风开放,家中聘男妻的也有,只大多也都是些实在娶不起老婆的,一般有些身价的也都是纳男妾,如杨绍钧这般被媒人踏破门槛,一门心思想娶个男妻回家的也实属少见。

正因如此,小吏们才更对这茶摊掌柜的恭维不已,一口一个云老板,都瞎甜得很,就差起哄叫嫂子了,杨绍钧知他这些小吏大多出身不高也未曾读过什么书,只会逞凶斗狠,同街边的地皮流氓只差一身官服的皮,便早早约束,不许他们胡说,可还是挡不住几个嘴欠的。

"云老板,你这儿的茶水味道可有些不一般哪,里头是不是掺了酒哪?要不然咱们捕头怎么回回都红着脸走?"

众人哄笑,被杨绍钧红着脸制止,卿云在柜台后也轻轻笑着,他同杨绍钧的事没有八成,也有三四成,有几分彼此都心照不宣的意思,杨绍钧做事雷厉风行,在这事上却是裹足不前,身边的人瞧着着急,难免要推上一把。

杨绍钧同卿云单独在外头说话,那些小吏都已先行离去。

"云轻……"

杨绍钧面红耳赤,说话虽不磕巴,却还是有几分吞吞吐吐,"我……我……"杨绍钧"我"了半天,还是没"我"出个所以然来。

卿云一直耐心地等着,见状微微一笑,"杨大哥有什么事只管说便是了。"

阿禾在后头小声地对身边的人道:"掌柜的怎么对杨捕头说话那么温柔,他是不是真不想管这茶摊,想跟着杨捕头当捕快去了?"

身边人一言不发,阿禾习惯了他的寡言,自顾自道:"若是掌柜的跟着杨捕头去当捕快,这茶楼他还要吗?会不会真的烧了啊?"

身边人气息骤然不稳,阿禾扭头,见他神色之中竟是说不出的难看,便连声安慰道:"别担心,掌柜的心善,说不定还会让你在这儿多躲几日的。"

外头两人喁喁私语,说话声越来越低,阿禾已然听不清了,只隐隐听到卿云和杨绍钧的笑声,二人似乎聊得很愉快。

"那……我先走了,"杨绍钧手上牵着马,双眼都不敢去看卿云,"到时,你若来玩,我、我在镇上赛舟会那座桥上……等你……"

卿云道:"我知道了,天色不早,杨大哥你快回去吧。"

杨绍钧真不想走,如果卿云愿意,哪怕让他在这儿待一夜望着他都行,只杨绍钧虽在卿云面前害羞不已,到底是一县的捕头,心思还是细的,他看得出、感觉得到卿云对他还没到那份上。

"那我先走了,"杨绍钧轻轻吐出一口气,"我等你。"

卿云返回屋内,拍了一下阿禾偷窥露出来的脑袋,"看什么看,不回家了?"

阿禾抱住自己的小脑瓜,"回啊。"眼睛滴溜一转,赶紧跑了出去,去追杨绍钧。

卿云瞥了一眼靠在一侧的男人,"还有你,赶紧去收拾,成天看戏呢是在?"

李壮上前收拾那群捕快留下的残羹冷炙,换成卿云靠在里头看戏。

卿云从心底里认定这就是李照,也不相信李照真的忘了自己的身份,什么流落浅滩,什么江洋大盗,都是李照耍的花样罢了,他不戳破,李照也当作不知,就这般维持着这镜花水月一般的现状。

卿云看着李照在楼外忙碌的身影心下也不知是什么滋味,九五之尊,跑这儿陪他演戏干粗活,到底图什么?

"收拾好了。"

李壮回身,神色还是那般坦然平静。

卿云只露出半张脸,道:"你在此地躲了快两个月了,我瞧你身子也休养得差不多了,何时离去?"

"我如今脑子糊涂,也无去处,还望掌柜的能多收留几日。"

"好啊,我倒是肯收留,只不知你能留多久了。"

"只要掌柜肯收留,我便感激不尽了。"

卿云手按了下墙壁,几步便上了楼。

长夜漫漫,天也越来越热,卿云躺在竹榻上,多留几日,能留几日?

兴许李照不会像他父兄那般强行将他掳走,可又到此为止了,他是一国之君,这般待在这偏僻小城,给他当杂工,一月两月……难道还能一年两年,十年二十年吗?他若愿意在这儿任劳任怨地待上十年,他倒可以考虑对他刮目相看。

也罢,说不定过两日便走了。

"明日不出摊。"

卿云一声落下,正在翻桌椅的阿禾"啊?"了一声,一旁的李壮也顺势看了过去。

阿禾道:"为什么?"

卿云一面上楼梯一面吼道:"你管那么多呢,我说不出摊便不出摊。"

阿禾"哦"了一声,看向李壮,"明日为啥不出摊?难道是什么特别的日子吗?"阿禾脑子里转了一圈,"今天是七月初六……明日是……啊!明日是七夕啊!"阿禾更不理解,"七夕那生意肯定好,掌柜的为什么不出摊?"

李壮沉默地抹桌子,阿禾翻着翻着桌椅,忽然想到了什么,"啊,我知道了!上回端午杨捕头请掌柜的去镇上玩,掌柜的便没出摊,这回七夕,怪不得那日杨捕头支支吾吾地不说——"

阿禾觉着自己太聪明了,"一定又是杨捕头请掌柜的去镇上玩,"他乐得一蹦三尺高,"我也要去!"

阿禾一气跑到二楼,片刻之后便被卿云吼了下来,他垂头丧气地下楼,李壮看向他,阿禾小声道:"掌柜的说让我滚,他不带我。"

李壮收了抹布,神色沉静地入内,在里头竹榻上坐下,楼上楼下一时一片寂静。

翌日一直到了傍晚,卿云才慵懒下楼,他往日衣着都极为随意,今日却是穿了一身淡青色的新衫,头发也好好地梳理了一番,其实他打不打扮都是一般美貌,红颜易逝,他的美不在骨不在皮,而在他那双眼睛里头透出的光彩。

李壮目送着卿云骑着驴子走了,他一句话也没对他说,在此地,他是主子,他才是奴才,主子做什么,没那个同奴才知会的必要。

第202章

七夕到来,镇上同端午时节一般热闹,这个民风淳朴的小镇对待过节有着超乎寻常的热情。

卿云拴好驴子,一回身便望进了个灯火世界,远离京师的小镇似连星星都更多一些,天上银河,地下灯火,仿若连接在了一处。

小镇民风开放,街上男女老少熙熙攘攘,男女结伴同行的不少,脸上都是毫不掩饰的甜蜜。

街上有卖巧果,卿云随手买了一袋,拿在手里慢慢吃着,兜帽那一层薄薄的轻纱遮住了他的视线,令他同这充满了欢声笑语的世界仿若也隔了一层。

杨绍钧前两日邀他七夕来看灯会,从他面上的神情和语气,卿云心想他大约是要在今日表明心意了。

卿云一口口吃着香甜酥脆的巧果,心想自己到时要不要答应杨绍钧呢。

以杨绍钧的性子,哪怕他点头应承,杨绍钧也不会做什么的,他看他一眼都脸红,把他当成天上的人一般仰望地捧着。

他心中最想要的不便是如此吗?

有人能将他奉若神明,绝不让他有丝毫的担忧恐惧,他能全然掌握、操控二人之间的关系,无论开始与结束,全都由他说了算。

梦寐以求的东西,在享受自由的时刻降落到他面前,为何他的心绪却未曾掀起半分波澜?

走在这些满脸幸福甜蜜的人群当中,他为何始终觉着自己格格不入,没有半分想要融入他们的冲动?

远远地,卿云已瞧见明水镇的那条"三明河",河边已有许多人在放灯,桥上也已挤满了人。

七夕鹊桥放灯是明水镇上有情人必做的事,杨绍钧说他会在桥上等他。

人实在太多,卿云分辨不出杨绍钧是否也在其中。

是否过去,卿云心下仍是摇摆。

杨绍钧没有什么不好,人生得高大俊朗,待他也真心实意,卿云相信,若他愿意接受他,兴许在不久的将来,杨绍钧便会请媒人上门。

在明水镇,以杨绍钧的相貌人品愿意那般郑重小心地追求他,卿云觉着自己也没什么好担忧怀疑的。

哪怕日后人心易变,他顶多也不过是重回孑然一身,还有个小茶摊,一个实心眼的阿禾在等着他,日子也还是能过下去的。

卿云遥遥望着长桥,夜风吹拂了他的面纱,青色衣袂轻轻翻飞,他始终站在一处街边巷口不动。

他没瞧见杨绍钧,杨绍钧却是瞧见了他,身旁小吏一个劲地伸脖子,"大哥,那是云老板吧?他怎么不过来?"

杨绍钧远远地望着如织人群当中那个纤细单薄的身影,定定道:"给他一点时间。"

小吏替他着急,"大哥,你干脆去接一下云老板算了,云老板面皮薄,你主动些便是了。"

杨绍钧被身边小吏推了推,他心下也生出了几分勇气,是啊,二人之间总有一个人要更主动些,他既发出了邀请,卿云也已在桥下,为何不再主动些?!

杨绍钧方才转身想下桥,却听身边小吏叫了一声,"快去啊,他要走了——"

杨绍钧脚步顿住,却见青衣身影忽地转身没入小巷,他整个人都似被冻住一般,身边小吏摇晃着催他赶紧去追,他却像是失了魂般只知望着卿云离去的方向一动不动。

小吏扼腕地拍了下手,他们这大哥什么都好,偏是在这事上不开窍,好不容易开了窍,却是一点不会。

两个小吏交换了下眼神,大哥不行,那只能他们多出出力了!

卿云步入小巷,背靠在墙壁上,微微仰头看向天边璀璨的星子,他望着那座挤满了人的桥,不知为何便是提不动脚,他只要一想到走上桥,或许他这一生便要安定下来,陪着他的人会是杨绍钧,心下便不自主地慌乱。

不,那不是他想要的,可是……他为什么不想要呢?杨绍钧没有哪里不好啊……富贵权势,他早已看透了,人间最好是真心,他只要这般过平凡的日子便好……

"哟,哪来的小美人啊……"

思绪被打断,卿云猛地回头,不知何时,有几人也钻入了这小巷中,神情都有些地痞流氓的意思,正在朝着他这围过来。

"小美人,七夕佳节,怎生一人在此?没人陪你?"

外头人声鼎沸,压根无人注意此地情景。

卿云心下觉着好笑,语气微冷道:"怎么?你们谁想陪我了?"

"哟,还是个上道的,便让哥几个来陪陪你吧。"

几人发出猥琐笑声,卿云在兜帽里头都快翻白眼了,心说这主意应当不是杨绍钧想出来的。

"你们是受了谁的指使?"卿云淡淡道,"李大勇还是陈金火?他们两个鬼主意最多。"

几人互相交换了眼神,神色中也有几分探究,"你认识李大勇、陈金火?"

卿云原以为这几人是杨绍钧手下派来演戏的,只看他们表现似乎不是,他心下也不由微紧,手掌向后,悄悄摸上腰间贴身藏好的刀刃,"不止呢,还认识杨绍钧。"

几人听了杨绍钧的名字,不由再次交换眼神,他们早听闻杨绍钧似乎正在追求一个茶摊的男老板,未料事竟如此凑巧。

"好啊,原来是死杨头的姘头……"

"我说那几个狗腿子鬼鬼祟祟地在这儿干嘛,死杨头想英雄救美了?"

众人一阵怪笑,"咱们帮帮他!"

卿云明白事非他所想,连忙要拔出腰间刀刃,却听"啪——"的一声,落在最后的人头上挨了一下,哼都没哼出声便倒了下去,卿云定定地望着巷头阴影中砸下石头的人。

"我操,你他娘谁啊你,找死呢!"

几个地痞流氓反应过来,回过身便一拥而上。

卿云还愣在原地,转瞬之间,几人便同偷袭之人打了起来。

那人拳脚功夫似乎极为稀疏平常,正面以一敌多,不过几下便被人打倒在地。

卿云完全呆住了,他不假思索地想仰头找人,暗卫呢?!他们金尊玉贵的主子被几个地痞流氓按在地上打?他们还不出手?!疯了吗?!

"滚开——"

卿云拔了刀过去,一刀割掉了一人的耳朵,那人惨叫一声,其余几人也回过了神,卿云不管不顾,挥刀划砍,他虽手无缚鸡之力,手上拿着的这把刀却是当世罕见的神兵利器,几下便划伤了数人,俯身抓起倒地的人便大喝道:"快跑!"

卿云拉着人跑出小巷,与几个又是流氓打扮的人擦肩而过,那些人似是认出他来了,手指了上来,卿云以为是那些人的帮手,抓着李照飞快地往人群中挤。

"去桥上……"身边人粗喘着气道。

对,杨绍钧他们人在桥上!

卿云眼前一亮,立即拉着人往桥上跑。

两人狂奔上桥,挤入了人群便也安全了。

卿云这才转过脸去察看李照,却见李照面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也溢出了血丝,心下大怒,恨不能也再给他一下,他咬牙切齿道:"你疯了!"

面上火辣辣地疼,他挨了不知多少拳脚,嘴里满是血腥味道,低声道:"我原以为他们是被叫来做戏的……"所以他一开始只藏在暗处不动,见势不对才上前,"云老板你好歹也是我的恩人,总不能坐视不理。"

四周人群将二人紧紧地挤在一起,卿云手掌还攥着他的手,他想放手,手指松开,手掌却仍是贴在一起。

卿云仰头看着李照,他从未见过这般狼狈的李照,面上被打得鼻青脸肿,便好像……好像他只是个普通人……而非掉一根头发都会使得人战战兢兢的九五之尊。

他不相信李照真的忘了自己是谁,也不相信李照身边无人保护。

李照到底下了什么命令?是只要他还有一口气,便不许出手?

他以为这般他便会感动吗?

这都是他自找的!

人群中爆发出阵阵欢呼,原是众人开始放天灯,下头也传来喊声,卿云定睛一瞧,是杨绍钧他们的人赶了过去,发现了巷中情景,正在大喊着追人。

"快走,"卿云道,"再不走,你这江洋大盗该被抓了。"

他一面说一面重又拉起李照的手,带着人奋力挤出了人群,二人一气跑出了小镇,到了外头路上,卿云便立即甩开了李照的手。

"你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身份吗?"

卿云回身粗吼道:"你若是出了什么事……你怎么对得起……对得起那些赏金!"他双手推了下李照胸口,"我好歹也收留了你两个月,你若要找死,知会我一声,我拿你人头换赏金也算两清——"

卿云提步便跑,一眼都不想多看那个陌生的李照。

身后脚步默默跟随,卿云早跑不动了,脚步渐慢,轻喘了两口气,抬手抚了下胸口,眼睛有些热。

倘若李照抬手招来暗卫,他不会如此,可李照却仿若世上一个普通的男子那般赤手空拳地冲出来保护他……

可他不是啊,他不是啊!

他终究还是九五之尊,哪怕演得再像,再投入,他也不是!

卿云停了下来,扭头看向河滩中闪动的粼粼波光,兜帽早在两人逃命时不知落在了何处,夜风直接吹了他的脸,他躲着风,让眼角慢慢降温。

"走不动了吗?"

侧面蹲下身影,"我背你,"见卿云不动,便低声道,"也算是干了大壮的活。"

卿云抿了下唇,忍了一下,没忍住,扑哧笑了一声,"都怪你,我都忘了大壮了。"

李照抬起手,抓了人的胳膊,便将人半强迫地拉上了肩膀背起,"没事,明日让阿禾去牵。"

"它除了我,谁的话也不听,"卿云趴在李照肩上,他发觉李照身上的味道都变了,那股龙涎香混着檀香的味道已被竹子的清香取代,混着一点淡淡的血腥味,"明日我自己去牵。"

"那几人似是杨绍钧的对头,"李照道,"你要当心些。"

卿云没嘴硬,只"嗯"了一声,过了一会儿,他忍不住道:"你还背得动吗……"

"背得动,"李照心下也颇有几分无奈,"我只是拳脚不精。"

卿云看着他青紫的颧骨,不由道:"那你怎么当的江洋大盗?"

李照笑了笑,"应当是被诬陷的吧。"

方才激动时,卿云险些便说破了,要同李照对峙,可最终他还是咽了回去,假装背着他的人仍然是那个流落在此的李壮。

其实,他便是李壮吧?若是那个前呼后拥的李照是不会满身是伤地甘当坐骑,背他回竹楼的。

二人一路无话,等到了茶楼,李照将人放下,卿云就着月光再次仔细打量了下他的面容,颧骨、面颊、嘴角都受了伤,青青紫紫的。

"活该,"卿云低声道,"我有刀,能护着自己的。"

李照道:"是啊,好在云老板你有刀,实则是你救了我。"

卿云抿了下唇,转身入内,"烧水!"

卿云梳洗完毕,李照上来收拾,最后一桶水提下去,却又被卿云叫住。

露台上凉风习习,卿云让李照对着镜子自己涂药。

"身上呢,"卿云道,"脱了我瞧瞧。"

等衣服一脱,卿云才发觉李照身上也受了不少伤,那些人围着他落下拳脚,他们可才不管也不知自己打的人竟是天子,都是下了狠手的,李照身上青紫斑痕,卿云见了又是生气大怒,他气得在露台上握着拳头来回走,他真想杀了他们!他都没这般打过李照!

"都是些皮外伤,"李照道,"实则没什么。"

卿云粗吼道:"你闭嘴!"卿云抬手想打,手掌落到李照背上,却是下不了手,手指轻抚了抚他背上伤痕,手下身躯微微颤抖,方才涂药的时候他都没颤一下。

卿云心说何必将戏做得那么真,他迟早都是要走的,他也不愿同他回去,自焚假死只有一回,他若非要困着他,第二回 便是真的了。

他们之间是不可能的,他是皇帝,他不要皇帝……他不要!

这儿不过是镜花水月,面前的人,比梦还虚假,只要他们二人谁轻轻一戳,那假象便会碎裂一地。

卿云收回手指,起身冷淡道:"赶紧上药吧,上完药便下楼去。"

第203章

“真的对不住。”

杨绍钧在卿云面前都抬不起头来,昨夜七夕发生的事叫他都没脸再见卿云了。

“我没想到他们会出那样的馊主意,更没想到还招来了那么些人……幸而你无事,否则我……”

杨绍钧抬手打了自己一巴掌,卿云连忙伸手去拦,“杨大哥,别这样,我知道那绝非你的意思。”

杨绍钧听罢,心中生出几分激动,抬眼看向卿云,“真的吗?你真的相信我?”

“为何不信?”卿云温柔一笑,“杨大哥你的人品,我一向都是信得过的。”

杨绍钧的心在他温柔的笑中又涌出几分失落。

昨夜待他发现小巷里的几人身上挂了彩,其中一人还被一刀割掉了耳朵,他们口中那个出手狠辣的卿云同他所认识的温柔慵懒的掌柜仿佛判若两人。

杨绍钧并不糊涂,相反,他既是做捕快的,常同人斗智斗勇的,自然心思极为敏锐,他总觉着卿云在他面前保留了许多,他只让他看他愿意展露的一面,剩下的全都被他藏了起来。

“幸好你有自保的能力,”杨绍钧试着表达自己的心意,“我觉着你做得很好,那些人,我一定秉公处理,你不必烦心。”

卿云笑了笑,“我知道杨大哥你会处理好的。”

卿云同杨绍钧结伴返回镇上去牵回自己的驴。

二人并肩走着,卿云戴着兜帽遮阳,杨绍钧数次想开口询问,昨日那些人口中的“野男人”是谁,可又不敢开口。

到底是谁呢?那个他们口中冲上来保护卿云,又激得卿云不顾一切地拿刀逼退他们,被卿云带走的男人是谁?

杨绍钧余光落在那素纱上,心下涌上阵阵酸意。

卿云牵了驴后没有马上回去,而是去找了家药铺,买了些跌打损伤的药。

“哇,二壮你怎么了?是被大壮踢的吗?”

卿云拴好驴,吼道:“胡扯什么!”

围着李壮上蹿下跳的阿禾跑了出来,对卿云告状,“二壮挨揍了!”

卿云取下驴身上挂的包袱,冷冷道:“我知道。”

他进了竹楼,将包袱扔给屋内的人,“拿去用。”

李壮抬手接了,听得里头瓶瓶罐罐碰撞的声音,手掌不由一紧,“多谢。”

卿云不理会,几步便上楼去了。

楼下阿禾大呼小叫地要帮“二壮”上药,卿云趴在露台上听着阿禾对“二壮”的伤势发出心疼的询问,问他怎么受得伤,问他疼不疼,“二壮”却没多少声音。

李壮对阿禾一向都很温和,只他仍是很少同阿禾说话,不像杨绍钧,来时给他带礼物,还不忘也收买阿禾,经常和阿禾说笑。

阿禾也说李壮沉默寡言,不爱说话,大多数时候,他只对卿云的字字句句有回应,他做的这出戏实在漏洞百出,只卿云对那些破绽都视而不见罢了。

两日后,李壮面上的伤总算褪去了大半,幸好药铺里那些跌打损伤的药还有几分作用。

天太热了,卿云打算在竹楼前打一口井,这样便能冰镇饮子和瓜果,他让阿禾去镇上请人来打井,结果来的却是杨绍钧,他带了十几二十个兄弟。

“我的错,早该想到你这儿缺口水井,放心,这些兄弟都是镇上打井最熟练的,担保十天就给你打出一口好井来!”

杨绍钧拍着胸脯道。

卿云笑道:“那可又要辛苦杨大哥了。”

杨绍钧目光柔柔地看向卿云,“为你做事,不辛苦。”

卿云没接这话,只道:“这几日,各位兄弟的饭菜,我一定认真预备。”

杨绍钧笑了笑,“你这儿的饭菜就是最好的。”

阿禾蹦蹦跳跳入了楼内,找到后厨刷锅的李壮,“杨捕头来给咱们打井了,等有了井,便再也不用去河边挑水啦。”

“不错。”

阿禾围着李壮绕了一圈,忽然神神秘秘道:“知道杨捕头为什么亲自来给咱们打井吗?”

阿禾见李壮不说话,便有些无趣地撇了撇嘴,他到底还是孩子心性,两个月的相处,已不知不觉将李壮当作能说话的自己人了,尽管李壮寡言无趣,阿禾还是压低了声音,道:“你是不是以为杨捕头要把咱们掌柜的给骗去当捕快?”阿禾摇了摇手指,哼了一声,有些知道了大人的事的得意,“其实是杨捕头喜欢咱们掌柜的!”

若非这次去镇上请人打井,阿禾还不知道呢,原来杨捕头是对他们掌柜有那个意思呀,他见李壮仍是无动于衷,以为李壮和他一般刚开始没反应过来,便也学着他遇到的小吏告诉他的一般,解释道:“是我爹对我娘那种喜欢,杨捕头要娶掌柜的做男妻呢,快要请媒人上门了!”

李壮刷锅的手动作一顿。

阿禾见李壮终于有反应了,顿时觉着很开心,这事果然很令人震惊,不是他没见过世面。

外头热火朝天地干了一上午,等到午间便在茶摊里头休息用膳,杨绍钧的那份是卿云亲自端过去的,杨绍钧受宠若惊,连忙伸手去接,“哪能劳动你啊。”

“杨大哥的心意我明白。”

杨绍钧立即看向卿云,卿云神色柔和,杨绍钧便慢慢垂下了脸,面上微红。

二人之间似弥漫着一股彼此心知肚明的暧昧气氛,叫其余来打井的人都窃窃偷笑,阿禾也忍不住笑了,他觉着杨绍钧挺好的,回到后厨却见李壮正坐在后头,大拇指揩着空空如也的食指,神色若有所思。

“怎么了?”阿禾上前道,“今日做饭太累啦?”

灶台这儿环境逼仄炎热,李壮浑身都是汗,面上尚未完全褪去的伤痕在汗水的浸透下显得颜色又深了,阿禾觉着李壮这番模样瞧着有几分可怜,道:“你在这儿干得也挺辛苦的,不如让掌柜的给你开工钱吧!”

李壮照例还是一言不发,阿禾悻悻地走了出去。

茶摊这几日打井,都下旗收摊了,到了傍晚,杨绍钧他们便要离去。

“明日我就不能来了,”杨绍钧道,“衙门中也有许多事忙,不过你放心,我不来,这儿的事也都有人管。”

卿云道:“多谢杨大哥帮忙,这些弟兄们的工钱我一个铜板都不会少的。”

杨绍钧笑了一下,“我知道你不会少给的。”

杨绍钧低了下头,他真想问,可又问不出口,余光偷偷地瞥了卿云一眼,“那我走了。”

“去吧。”

杨绍钧走出茶摊,没几步便去而复返,从后头林子绕了过去,躲在林子里察看。

只见阿禾带着一些吃食走了出来,应当是回家去了。

杨绍钧知道自己此时的行径是有几分小人的,可他无法按捺住心中疑虑,且他有种强烈的预感,那个“野男人”便是被卿云藏在了竹楼里。

杨绍钧胸口发闷,浑身绷得紧紧的,竹楼里头没什么动静,他心下又不禁生出几分退缩,说到底,他同卿云也没什么确定的关系,不该在此窥视。

正当杨绍钧想要离去时,他听得卿云在楼上一声粗吼。

“烧水——”

卿云嗓子低哑,杨绍钧还从未听过他那般喊话,那般毫无顾虑的蛮横,又似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亲近。

烧水?卿云是在喊人烧水?杨绍钧手扶着树干,心说难道那男人是卿云请回来的帮工,如此又过了不知多久,夜色微茫之下,竹楼中走出了个高大挺拔的男人,虽然离得有段距离,杨绍钧仍是将那人瞧得一清二楚。

男人穿着粗布麻衣,行动之间却是有股说不出的雍容气度,绝不像是帮工伙夫一流,杨绍钧身为明水县的捕头,同富商乡绅常有来往,也随着县令见过巡抚,而黑暗中这男人给他的感觉却是要胜过那些人千百倍。

“热死了——”

杨绍钧抬头,却见卿云脸探出了露台,一头乌发洒下,对那气质高华清贵的男人吼道:“没法睡,上来给我打扇!”

“好。”

卿云脸缩了回去,男人也快步入了竹楼。

天气炎热,卿云躺在竹席上,露台窗户大开,也还是热得没法睡,才洗完,身上便又冒出了汗。

李壮上去,卿云手便指了指榻上的扇子,李壮拿起扇子,坐到床沿,手臂轻轻摇动,微风拂面,总算没那么闷了。

卿云双手叠在腹前,瞥了一眼他面上伤口的颜色,“那药酒到底有没有用?若是没用,我可要拿去退钱。”

“有用的,”李壮温和道,“已经好多了。”

卿云“嗯”了一声,翻了个身背对李壮。

身后微风不断,身上冒出的汗这才慢慢消去,卿云没说话,身后的人便也一直没停。

“好了。”

卿云道:“你下去吧。”

风却没停,“等你睡着了,我再下去,天儿太热了,你在这儿睡不好。”

卿云险些脱口,那在哪睡能睡好?

他忍住了,道:“你手不酸,你就扇一晚上好了。”

身后笑声低低,“酸也可以扇一晚上的。”

卿云闭了嘴,不同他说了,免得越说越奇怪。

杨绍钧站在林子里,以他的眼力,能瞧见露台上坐着一人,手臂慢慢摇动,他在林子里站了许久,直到天才微亮这才离去。

卿云翌日晨起时,身边已没了李壮的身影,只扇子放在榻旁的小案上,卿云拿起扇子,竹制的扇子柄竟还是热的,就好像握着的人才放下不久。

卿云将扇子放在胸前轻轻转动,如果……如果他真的只是李壮……

卿云扔了扇子,不可能的事,何必去想?

脚步声传来的瞬间,卿云想也没想地连忙躺下装睡。

脚步停在身后,卿云仿佛感觉到了另一个人的气息,那气息俯身过来,越来越近,卿云不由屏住呼吸,片刻之后,那气息却是又远离了,卿云尚未反应过来,便觉身后又有微风拂来,他脑海中立即嗡了一声,扇子——

卿云睁开眼,一气坐起来,扭头看向似有两分诧异的男人,劈手从他手中夺了竹扇,朝他胸口一砸,面色微红,“装什么?!”

李壮笑着接了扇子,“你醒了,我方才下去烧水了,估摸着你也该醒了,要用水。”

卿云呸了一声,“大热天的,用什么热水!”跳下床便跑。

身后,李壮转了下手里的扇子,嘴角扬起若有似无的笑,轻摇了摇头。

今日又是打井,等到傍晚,卿云送走了打井的人,叫阿禾装上些吃食回去,正想回身入竹楼,却听外头又有脚步声,他回身,望见杨绍钧,不由先温柔一笑,“杨大哥,不是说今日不来了吗?”

杨绍钧也笑了笑,“忙完了,便过来瞧瞧,看看他们有没有偷懒。”

“没有的事,都很卖力。”

杨绍钧瞥了一眼屋口开始打的井,卿云见他神色有异,便道:“杨大哥,你怎么了?是不是有什么事想同我说?”

杨绍钧又看了一眼竹楼,对卿云道:“现在日头没那么毒了,咱们去河边走走,如何?”

卿云看出杨绍钧似乎有事想说,便点头同意,二人一路慢慢走到河边,杨绍钧手握着刀把,站定后便单刀直入,“云轻,你知不知你收留的是个逃犯?”

卿云面色微变,他未料杨绍钧要同他聊的竟是这个,杨绍钧见他面色中流露出惊疑之色,手掌用力攥了下刀柄,涩声道:“明水县极少有外人……”

杨绍钧发现了那人的存在后便立即想到先前他觉着卿云茶摊饭菜的口味忽然变了,阿禾也变得比从前悠闲,而那变化的时间恰巧是通缉大盗的时间,那人虽与画像上不同,但……他承认他有几分出于嫉妒,但更多的是为了卿云的安全考虑。

“他极有可能是在逃的要犯,”杨绍钧道,“你收留他,实在太危险了。”

卿云无从解释,只能道:“他不是逃犯。”多余的,他不想说,也不能说。

杨绍钧眉峰微蹙,“云轻,你是不是、是不是……”

杨绍钧没敢问下去,卿云神色更冷,转身道:“这事你不必管,我要回去了。”

“等等——”

杨绍钧不假思索地抬手抓住卿云的胳膊。

卿云回眸,却见杨绍钧面上流露出一丝慌乱之色。

“你等一会儿再回去吧……”

卿云眼眸猛地瞪大,“杨绍钧,你该不会……”

杨绍钧神色显出几分狼狈,“若他不是大盗,我们自然也会查清,还他清白的。”

“你们……”卿云一下甩开了杨绍钧的手,毫不迟疑地朝着竹楼奔去。

“云轻——”

杨绍钧一下到卿云面前拦住他,“你别过去了,他们只是抓他回去问话……”

“滚!”

卿云抬手便是一巴掌,将杨绍钧都打懵了,他趁机绕过人,赶紧往竹楼方向跑。

明水县的这些捕快们前身大多也不是什么好人,又都是杨绍钧的人,知道杨绍钧对他的心意,到他竹楼抓个男人,会有什么好?!万一那疯子硬是挺着要作戏……

卿云狂奔到竹楼前,正见一人抬脚踹向被五花大绑着走出竹楼的人,他暴喝一声,道:“谁敢动他——”

李壮猛地抬脸,却见卿云正满脸怒气地走来,抬脚的人讪讪道:“云老板。”

卿云一把抓住李壮的胳膊将人甩到身后,“你们这是做什么?无缘无故抓我这儿的帮工?算什么名目?!”

李壮定定地看着卿云因愤怒而染上红晕的侧脸。

“云轻!”

杨绍钧也已追来,面对众多投来目光的兄弟们,攥着刀把上前,走到卿云面前,神色认真道:“你认识他吗?可以为他的来路担保?还是……你觉着他是好人,不愿相信我?”

“老大——”

一旁捕头适时地拿出他们搜到的衣裳,“这衣裳分明和通缉令上的一模一样!”

杨绍钧拿起衣裳,心下更是坚定了自己的猜测,“云轻,这衣裳是他的吗?”

卿云抿了下唇,只能无奈道:“杨大哥,你相信我吗?你若信我,便走吧,他绝不是你们通缉的江洋大盗。”

杨绍钧见他这般维护这个男人,再看那人竟就站在卿云后面低垂着脸一言不发,心头那股妒火熊熊燃烧,大拇指推出刀把,他上前逼近一步,卿云护着人后退一步,杨绍钧眼中更是失望,院中那口打了一半的井还在那。

杨绍钧隔着卿云质问那人:“你到底是何身份?为何会同那大盗穿着一样的衣裳?你若是个男人,便别躲在云轻后头!”他一面说一面伸手去抓卿云的胳膊,想将卿云扯到身边。

原本逆来顺受的男人终于有了反应,抬手便挡住了杨绍钧的胳膊,手臂横在卿云身前,他看向杨绍钧,目光深深,“我并非逃犯,阁下误会了。”

“误会?”杨绍钧从他身上感觉到一种无形的压迫,心下更激起了几分斗性,干脆抓了他的手臂,“是不是误会,回衙门再说!”

“不行!”

卿云抓了杨绍钧的衣袖,这种小县的衙门,进去不管好坏,便是一顿好打,方才他们便推推搡搡的,他余光瞥向李壮,却见他神色依旧不变,是打算硬挺到底吗?!他到底还要演到什么时候?!

卿云胸膛起伏,眼看杨绍钧抽出了自己的袖子,单手拧了李照的胳膊向后,要将人就这般带走了。

他忽地咬牙喊道:“李照!”

被缚住的人若有所感,竟忘了做戏,随着那声呼唤回了头,却见卿云拔了腰上的刀,杨绍钧也回了头,见卿云拔刀,连忙慌乱道:“云轻,你这是做什么?!”

卿云却只是看着李照,终究是梦,只能是梦!

“我数到三,你若再装,”卿云拿着刀靠近了脸,“我就划了。”

那双既陌生又熟悉的眼瞳猛缩了一下。

“一!”

“齐峰!”

两人的声音叠在一起,几乎是同时喊了出来,一瞬之间,竹楼的林子里忽然从天而降至少百人,将杨绍钧和他带来的几个捕快团团围住,众人望着突然冒出来的侍卫几乎是全都呆住了。

齐峰是直接落在了卿云面前,挺直了背,左手按膝单膝跪下,“齐峰参见大人。”

杨绍钧怔怔地看着卿云,他仿佛真的不认识面前的人了。

“杨大哥,放开他吧,”卿云低声道,“你抓着的,是当今圣上。”

杨绍钧简直如遭雷击,他一瞬头脑几乎是空白的,几息之后,这才将脸一点点地转向被他制住的男人,男人却是只望着卿云,神色之中是难言的复杂,那其中多少情愫,浓得叫人想象不到这便是皇帝,而更像是一个世间苦苦求爱的普通男子。

第204章

“我本名卿云,原是宫中内宦,因一些事才出了宫……”

卿云在竹楼内对失魂落魄的杨绍钧道,“杨大哥,我并非故意隐瞒,实在是此事无法言明。”

杨绍钧已经神魂出窍,今日发生的事实在太超出他的想象,他是被卿云拉进楼内的,垂首静立良久,面庞慢慢僵硬地向外转去,外头那些人,包括卿云说的皇帝已然全都不见了,只有他那几个兄弟诚惶诚恐地站在外头,满脸惊惧。

杨绍钧重又看向卿云,卿云神色镇定自若,这般离奇的事从他口中说出却又那么令人信服。

他是宫里的人?他是宫里的人……杨绍钧定定地看着卿云的面庞,是了,他应当是宫里的人。

杨绍钧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巨大的冲击令他全然失声,他真的受到了极大的刺激,整个人都是僵的,被人拉扯开时,手都不是自己的了。

“对不起,杨大哥,我方才阻止你,是怕你们伤了龙体,全都会送命,”卿云轻声道,“幸好尚未铸成大错,还有转圜的余地。”

杨绍钧说不出话来。

卿云见状,也只能唤来外头的人,那些人虽也吓破了胆,全都战战兢兢的模样,也比杨绍钧这直接抓了皇帝的人要好上许多。

“麻烦你们送杨大哥回去,让他安神静心,莫太激动。”

卿云嘱咐道。

杨绍钧是个好人,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是稀里糊涂地喜欢了一个人,他是无辜的。

众人忙不迭地点头,看也不敢多看卿云一眼。

竹楼内外都恢复了寂静,拉杨绍钧进屋时,卿云便对李照轻轻地说了一句,“请你离开。”

李照目光随着卿云,看着他将杨绍钧拉入屋内。

齐峰也只能起身,转向李照,“皇上。”

李照定定地望着进入竹楼的身影,他垂了下眼,对齐峰道:“走。”

于是,整个竹楼里便只剩下了卿云,安安静静,他的地盘,只他一人。

卿云心里一点都不怪杨绍钧,杨绍钧只不过是为他的安全着想,再加上那么一点醋意罢了,即便他今日不闹这一出,李照应当也待不了多久了。

一国之君,能离开京师多久?两个月恐怕已接近极限了。

卿云唯一庆幸的是他没从李照身上觉察到要强行带走他的霸道,既然他愿意在这儿演戏,说明他还是给了他选择的自由,否则在他发现他行踪时,便会将他带回宫了。

卿云在门前台阶上坐下,仰头看向渐渐升起的弦月。

倘若李照不是李照,他真的只是李壮,他若在这儿陪上他十年八年,说不定他真会动心,但那是不可能的。

李照就是李照,他是太子,是皇帝,从未真正跌落过云端,哪怕被人打得遍体鳞伤,也不过是他自己不想还手罢了,只要他想,他可以要任何人的命。

他不要李照,卿云仰着脸,神色平静,更不要皇帝。

翌日,来茶摊的阿禾懵了,他前前后后都没找着二壮,也没瞧见来挖井的人,不由在楼下喊,“掌柜的,你醒了吗?”

楼上传来卿云一声粗吼,“醒了,快烧水!”

“掌柜的,二壮呢?”

“关你屁事!赶紧烧水!”

阿禾烧了水,端了铜盆上去,他两个月没干这活了,还有些不习惯,上楼后赶忙问道:“掌柜的,二壮去哪了?”

卿云冷着脸道:“死了。”

“啊?!”

卿云知他实心眼,手拉了毛巾,还是道:“走了。”

阿禾又“啊?”了一声,“为什么?!”

阿禾急了,自从二壮来了,他几乎便不怎么干活了,这二壮走了,他不就完了?!

“什么为什么,”卿云冷声道,“他又不是你,是我雇的,便是你,不想干了也可以走,他为何不能走?”

阿禾挑不出他这话里的理,但仍然很失落,虽然二壮不怎么理会他,但二壮在,他的活儿大部分交给他干了,平素还能有个听他说话的人。

阿禾不甘心,“他真的走了吗?还会回来吗?”

“不会。”

卿云昨日虽未放什么狠话,但他相信李照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若他强来,他顶多便是死。

也不知为何,卿云心中总觉着李照是不会的,他同李旻、李崇还是不一样的……

卿云拧了毛巾擦脸,只不知李照演了这么一出戏,被戳破之后,会真的就这般离开吗?

阿禾垂头丧气端着水盆下楼,方才要出去泼水,便惊喜地睁大了眼睛,“二壮,你回来了!”

阿禾方要迈步,又觉着不对,面前的人看脸仍是二壮,只衣着一变之后,好似也变了个人般,原便不搭理人,如今瞧着更不好接近了,他看着都心里发颤,倒是没同他搭话的寡言模样仍旧没变。

“阿禾。”

身后传来呼唤,阿禾回转过身,却见卿云下了楼来,神色严肃道:“你进去。”

阿禾这迟钝性子也终于察觉到了什么,连忙要往回走,想起来手里还有水盆,还是朝旁边泼完了水才溜了进去。

二人分立竹楼内外,卿云看着李照换回白色便服,玉冠束发的模样,心下觉着熟悉的同时,又愈紧了三分。

“你何时知我在此处?”卿云道。

李照道:“三月前。”

“何以寻得我的踪迹?”

“知你诈死后,便一直在寻。”

卿云低垂了下脸,复又抬脸,神色冷静,“你又是何时知我是诈死?”

“登基七日后。”

“比我想得要慢些。”

李照不言。

卿云手轻攥了一下,他望入李照的眼眸,“你既知我是诈死,便不该再出来寻了,诈死已是最下策,除非……”卿云顿了顿,“你真的想逼死我。”

李照负在身后,藏在袖中的双手慢慢握紧,“我只是想见一见你。”

“你见到了,”卿云未同他算为何伪装的账,“我如今过得很好,你可以走了。”

李照低垂了下眼,抬眸道:“真的不愿同我回京吗?”

卿云毫不迟疑道:“不愿。”

李照轻吸了口气,他忽而迈开了脚步,卿云心上又是一紧,但却站在原地未动,眼睁睁地看着李照走到他跟前。

“卿云,”这是他诈死之后第一次从旁人口中听到自己的名字,李照望进他的眼睛,“为何不愿同我回京?”

卿云不由冷笑,“这还有缘由吗?”

“总有缘由的,”李照道,“恨我?”

卿云扭头不看他,“原是恨的,死过几回后,便不恨了。”

李照看着他,他日日夜夜想着的人,三月前发觉他的踪迹时,他恨不能立即飞到他的身边,可是他不能,他是皇帝,他无法真正随心所欲,这世上所有人都是如此,李照又立即提醒自己。

“除了恨呢,什么都没有了吗?卿云,真的什么都没有了吗?哪怕是一丝丝怨,怨我当初没好好待你,将你弄丢了,怨我没及时回来救你,没有吗?一丝丝都没有吗?”

“怨又如何,不怨又如何,”卿云神色漠然,将视线又转回到李照面上,他面上的疤痕已经不见了,“我倒觉着我本不该怨你,我是好是坏,与你何干呢?你是谁?你同我有什么干系?我们不过恰好在听凤池相遇罢了,你原也不必对我好,我也本不该对你有任何期望。”

二人面对面,离得太近了,气息彼此交缠在一起,说的却都是绝情的话。

“殿下。”

卿云仍是这般叫他,李照神色一震,却听卿云道:“你有没有想过,你何苦这般抓着我不放呢?难道不是因为你还没腻味时便已失去了我,后又失去了太久,成了你心中执念吗?你不甘心我被你父兄来回争夺,如今你终于赢了,自然要将我收入囊中。”

李照定定地看着卿云,语气中带了一丝令人难以察觉的颤抖,“你真的这般想我?”

“不然呢?”卿云眼中泛红,“你已是皇帝了,这世上所有人对你而言都唾手可得,我越是不肯,你越是想要。”

李照缓缓点头,“卿云,你是在逼我放手。”

“随你怎么说,我不跟你走,便是不跟你走!”

李照盯着卿云的眼睛,他当初便是因这双眼睛才救下卿云,自他身边宫人被清洗屠杀过后,他只觉着他的心一日比一日冷硬,只面上还维持着假象罢了,他不断告诫自己要宽以待人,仁厚示下,然而需要自己反复提醒的仁厚,是真的仁厚吗?深陷宫廷之中,他只有不断地沉沦,偏他还是醒着的。

直到这双眼睛闯入他的世界,他照亮了他的虚伪,也给了他寻找新可能的希望。

一个人拥有了世上至高的权力,一支朱笔,一笔下去,极有可能便是无数人命,他如何能不视人命为草芥?他又如何能仍将自己当作是人?他还要一日复一日地坚持下去,告诉自己,要当一个明君,哪怕代价是压抑自己,也不能有丝毫的任性,否则便是天下大乱。

在那个冰冷的御座上,游荡着他父兄的幽魂,高处不胜寒,他坐在那个位子上,便如同行走在阴暗狂暴的逆流之中,没有阳光,没有微风,有的只是同内心底最黑暗处无穷无尽的搏斗,一旦滑入深渊,便会有无数人为此陪葬送命。

他的心底,唯一剩下的,仍还柔软的,还会令他落泪,令他痛苦,令他伤心,令他牵肠挂肚,令他日夜辗转难眠深深思念的,唯有眼前的人。

没有他,他便不再是李照,而只是那御座寻到的另一具傀儡。

这些话,这些心事,也都被他一齐深深埋藏在心中,他从太年幼时便学会了缄默地隐藏真正的心事。

“没有你在我身边,”李照看着卿云的眼睛,缓声一字字道,“我生不如死。”

这是他第一次剖心之语,卿云听罢却是笑了笑,“在你身边,我才会生不如死,殿下,你若真的对我有一丝情意,便放手吧。”

李照喉头又紧又涩,“那你呢?我只要你一句实话,对我,真的一点点感情,哪怕是同情,都没有吗?”

“同情?”卿云低声道,“我何德何能去同情一个皇帝?”

李照深深地望着他,“既然如此,为何这两月要假装不知,为何昨日要逼我承认,他们抓了我去,又如何呢?你既对我一点都不在意。”

“我点破你的身份,不是在意你,”卿云喉间轻滚,“是在意杨绍钧和他的兄弟,我怕他们会出事。”

李照笑了笑,他的笑容似还很从容,他不信卿云真的会看上一个乡野村夫,只卿云从来不会因一个人的身份便高看或者看低了谁,“卿云,你在撒谎。”

“殿下,别太自信了。”

卿云直视了李照的眼睛,“我对你没有半分情意,请殿下莫再纠缠。”

李照是来挽回他的,可倘若卿云真的对他没有半分情意,这样的挽回,又有何意义呢?若是强求,他和他的父兄对待他,又有何不同?

他是爱他的,心中有千万的爱想诉说,可他唯一想让他做的,便是放手。

一股浓烈的幽暗袭上心头,李照看着卿云,只觉胸口钝痛,仿若又要呕出血来,他深深地看着卿云,抬起手,却只摸了摸卿云的头发,他的衣袖拂过卿云的发丝,他必须快走,否则便说不出口了,回身的瞬间,终于还是轻轻落下一句。

“如你所愿。”

第205章

“咚咚——”

院门被敲了几遍,杨绍钧这才起身过去开门,当打开门发现敲门的人是卿云时,他好不容易聚起的魂魄又都散了。

卿云见他神思恍惚,便道:“杨大哥,还好吗?”

杨绍钧回过神,他还是先闪开了身,“先进来吧。”

杨绍钧是独居,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

二人在屋内坐定,卿云道:“杨大哥,你没事吧?”

杨绍钧缓缓点头,对卿云略微苦笑了一下,“那位齐大人……”

卿云眉头微皱,“他为难你了?”

杨绍钧摇头,“只是叫我们保守秘密。”

卿云道:“那便好。”

杨绍钧从前数次想请卿云到他家中坐坐,只没想到会是在这样的情形下。

静默了许久后,杨绍钧忽然道:“都忘了给你倒茶了,我去倒茶!”

卿云能明显察觉到杨绍钧的拘谨和不自在,和先前在他面前的那股不自在又不一样了,不过无所谓,卿云心下并未起任何波澜,无论杨绍钧待他如何,他对杨绍钧的感觉始终是那般平淡,便如这里的日子一般。

杨绍钧端来了清茶,“没有你们茶摊的茶好。”

“都是一样的寻常茶罢了。”

杨绍钧心下又是一哽,是啊,他是从宫里出来的人,什么好茶没喝过呢,那日皇帝看卿云的眼神……都是男人,杨绍钧自然明白,卿云恐怕不是普通内侍。

茶搁在案上,却是谁也没动。

杨绍钧是不知该说什么,卿云却是正在酝酿如何开口。

“你……”杨绍钧语中带了些许苦涩之意,“要回宫了吗?”

他既主动开口,卿云反而松了口气,“若我说,我不想回宫呢?”

杨绍钧猛地看向卿云。

卿云面色平静,杨绍钧不禁道:“为什么?”

卿云笑了笑,“怎么都要问我为什么,我既从宫里出来,不想回宫不是理所应当的事吗?”

“可、可是……”

杨绍钧嘴笨,他想说那可是皇宫啊,全天下最尊贵的地方!

卿云明白杨绍钧想说什么,作为帝王,拥有权力的同时,也要承受巨大的压力,至少那还是一体两面,而作为帝王的附庸,得到的权力更少,承受的压力却更大,他不是不爱权势富贵,是爱不起,他再没有第二条命可以折腾了。

卿云来之前,已召出齐峰,同他说过,若有人胆敢跟着他,便是对他挑衅,他不会放过他们,齐峰恭谨地回答,只要卿云不想,绝对不会有任何人跟着他。

“杨大哥,”卿云道,“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我知道这个要求很过分,但是……”

卿云看向杨绍钧,“你能不能娶我?”

夜幕沉沉,河上停船,李照盘腿坐着,齐峰在一旁道:“大人午后去杨绍钧家了,他们不敢靠得太近,不知大人同杨绍钧说了什么。”

“是不敢靠得太近,”李照倒了一杯酒,“还是你心里终究听他的话,当他是半个主子,不让他们跟得太紧。”

齐峰跪下道:“皇上将我给了大人,微臣自然听命。”

李照抿了杯中酒液,“是啊,听了他的命令,助他诈死离宫。”

齐峰无言。

“我没有怪你,”李照又倒了杯酒,“你做得对。”

齐峰头低得更甚,片刻之后,道:“几位大人的密信在此,皇上,您该回京了,已经拖了太久了。”

李照淡淡道:“若我说不想回京呢。”

齐峰哑然垂头,跟在皇帝身边一年多,同先帝相比,皇帝的作风的确大有不同,哪里不同,他也不好说,只有些话有些事,是先帝不可能说也不可能做的。

“他说对我没有半分情意,连同情……都没有……”

李照转了手中酒杯,眉宇间隐隐流露出几分疯狂的平静,“我不相信。”

齐峰垂首道:“大人其实很心软的,只是……经历得太多,大人是怕重蹈覆辙。”

李照道:“你说,他真的视我如陌路吗?”

“皇上心中知道不是这般,”齐峰道,“若真如此,大人便不会留下您了,还陪您……演了那么久的戏。”

李照低低一笑,笑容中充满了自嘲,到底只是戏,还是有一瞬,他也希望自己真的就是李壮,哪怕就那般陪在他身边?他留了最后一张牌,可若是给出那个,卿云也不肯跟他回去,他又该如何是好?

李照心下竟涌起巨大的恐惧,他既怕就这般永远失去卿云,更怕自己扛不过那种失去卿云的痛苦,最终仍是会走上他父兄的老路,他真的能就此放手吗?

他是皇帝,他有权力要这个世上任何一个人陪在他的身边。

可倘若真的那样做,便是真正永远失去他了……

李照手掌猛地用力,掌中酒杯碎裂。

齐峰不敢抬头。

那个皇位像是写满了诅咒一般,一旦登临,所有人似乎都会渐渐变成一个模样,先皇是,齐王是,如今的皇帝……也会吗?

齐峰竟感到一股深深的悲哀,替皇帝,更替卿云。

皇帝如果真的不想放手,这世上有谁能抵抗?

有了父兄和卿云假死的前车之鉴,卿云恐怕想活着逃离皇帝掌心都难。

对于皇帝而言,一个活生生的人,和猫儿狗儿又有何区别?主人可以容忍自己喜爱的宠物胡乱撒欢,可若是宠物非不肯待在主人身边,等待他的恐怕只有锁链了。

李照忽然站起身,他对齐峰道:“我要再去挽回他,”他在卿云面前总是说得很少,在齐峰这个见证了父子三人轮流坐上皇位的人倒是说得很多,“给出我所有仅剩的……”

齐峰屏住呼吸,不敢回话,因皇帝这话实在太吓人。

“靠岸。”

卿云回到竹楼,发觉李照坐在台阶前时,心下一紧,他就知道他不会这么容易便离开。

卿云一言不发地将驴拴好,只当没看见台阶上的人,提步就要入内,衣裳下摆却被坐在台阶上的人抓住了。

卿云停下低头,李照也仰起了头。

“殿下,”卿云冷道,“我记着你上午便说如我所愿,不再纠缠了。”

“我反悔了。”

“……”

卿云道:“或许殿下听过四个字叫君无戏言?”

李照道:“那些话都是李照说的,不是皇帝说的。”

卿云抿了下唇,“你们李家人就会这套。”

他抬手去扯自己的衣裳下摆,李照却是抓得死紧,卿云瞪了过去,却见李照眼中映月,眼眨也不眨地看着他。

“松手,”卿云道,“你若再不松手,我只管把衣服脱下送你便是。”

李照轻眨了下眼睛,他再抬眼,道:“真的对李照没感情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