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无需你操心。”
卿云淡笑道:“你还是操心操心秦家该怎么支撑下去吧,我听闻秦大将军走后,皇上有意提拔柴大将军啊?可惜,真是可惜,”卿云又抿了口茶,“眼见它起高楼,眼见它楼塌了,秦氏快要到头了,”卿云目光直视了秦少英,“少将军,你又还有多少日子可以活啊?”
“还有多少日子可活我不知道,”秦少英笑着也挑了下眉,“还有多少日子快活我倒知道。”
他说完,便弯腰过去一把将卿云扛在了肩头。
“秦少英——”
卿云猝不及防,手里的茶杯都掉了,连忙用力打了下秦少英的背。
“别成日苦着张脸,”秦少英道,“相公带你出去玩玩。”
第136章
秦少英早已备好了一身女装,将卿云扛到厢房,让他换上。
“成日在这里瞧一个活死人,有什么好瞧的,难得能不在他眼皮子底下,不出去逛逛?放心,有我在,保你身边没有钉子,有钉子也没事,只要稍作装扮,便能混过去。”
卿云看了一眼案上的衣服,扭头就往外走,又被秦少英手臂一展,横腰拦住。
“做什么?”秦少英偏过脸,微笑道,“不想出去玩,成,那咱们就在这儿快活,我更高兴。”
卿云抬手,想打秦少英,又想到此人实在铜皮铁骨,打他就跟挠痒痒似的,反而自己受疼受累,便放下了手,手肘抵了下秦少英的胳膊,沉声道:“滚开。”
秦少英眼睛朝上瞧了瞧,“哦,我明白了,你不想同我出去玩,就只想泪眼婆娑地同那白面书生在屋里头说那些肉麻话,什么,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听得我隔夜饭都快吐出来了,”秦少英重又看向卿云涨红的脸,眼中戏谑之意浓浓,“你说,他若是知道,你这话其实是说给一个死人听的,他会作何感想?”
卿云冷道:“秦少英,你要挟我?”
“这算要挟吗?”秦少英面庞凑近,气息喷洒在卿云面上,“真正的要挟是,你现在同我出去玩,否则,我就过去将他的左腿彻底打断,叫他永远变成个瘸子,不更合你的意?”
卿云死死地盯着秦少英,此人也真是一点都没变,永远只会这一套,如今秦恕涛已死,更是越来越疯,他有心想再从申屠牙身上做文章,但回过神来已想明白,这是个引子,倒不如先假装过去,后头再抓。
卿云放下手肘,回过身,也不在秦少英面前矫情,自去解了腰带,利索地将自己身上衣物除去。
秦少英欣赏着他如玉般的身躯上重叠着两个男人爱过他的证明,上前搂了他光裸的腰,将人揉入怀中用力吻了上去。
卿云双手推拒,只推拒的力量也并不大,怕闹出动静,叫隔壁的苏兰贞听见。
“我反悔了……”秦少英嘴唇在他面上蜻蜓点水、若有似无地游移,“别出去了,咱们还是留在这儿快活吧。”
卿云由着他那般亲他的脸,却是冷冷一笑,“你敢吗?后日便要回去,若叫他发觉,他兴许不会杀你,可也绝不会让你好过。”
秦少英低低一笑,在他唇上用力啄了一下,“聪明。”
他放开手,后退半步,笑盈盈地看着卿云,“为了咱们日后做一对长久的野鸳鸯,暂且还是忍忍。”
长久的野鸳鸯?真是痴人说梦。
卿云懒得看他,他还是头一回穿女子装束,心下倒无多少不适,原本他也不算个男人,这装扮也的确好骗过眼线。
秦少英预备的是一套齐胸襦裙,上襦鹅黄下襦碧,轻纱薄裙,卿云身量纤细,肌肤白皙,胭脂色的翻蝶披帛挂在臂间,穿上之后真如单薄少女一般,只这少女面容清冷拒人于千里之外,再瞧他面上眉峰那一点红痣,隐隐却是有着妖异之气。
秦少英上前替他束发,发丝落入掌心,微微有些凉,他忽然道:“我送你的玉梳,你真的还留着?”
卿云扯了下烦人的披帛,冷道:“那是诓你的,早便扔了。”
秦少英微微一笑,为他盘发,只梳了个最简单的双垂髻,“我就知道。”
秦少英打开脂粉盒子,也只略略替他描了描眉,涂上口脂,再贴上梅花云母花钿,这般有了妆容,旁人一打眼瞧过去便会认为他是个女子了。
“你若是女子,”秦少英手托了卿云的下巴,淡笑道,“恐怕全天下的男子倒要为你打破头了。”
卿云撇开下巴,他冷道:“自己想打便打,别怪到我头上来。”
秦少英笑了笑,为他戴上轻纱兜帽,忽地一把打横将他抱起,“带娘子出去玩咯。”
二人换了装束,秦少英没有带他走正门,而是将他抱在怀里,直接越过后院,轻盈地落在偏僻的小巷之中。
卿云坐在秦少英怀里,卿云落地时不由瞪大了眼睛,秦少英见他那般模样,笑道:“好玩吗?”
卿云早便知秦少英轻功卓绝,只自己没体会过,方才他在秦少英怀里竟像只鸟一般飞过了院子,那感觉真是奇妙。
“不好玩。”
卿云说着,放开环在秦少英脖子上的手臂,“放我下去。”
“那完了,”秦少英笑眯眯道,“你还要‘不好玩’好一阵了,抓紧——”
秦少英提气跃起,卿云吓了一跳,赶紧双手重新抱紧秦少英的脖子。
“京中有许多暗桩,也不是专程为了盯你,毕竟天子脚下,他又那般多疑,为保万无一失,所以咱们得避开那些暗桩,到了闹市便没人会注意你了。”
秦少英一面说一面快速起落,卿云在他怀中真如翻飞起落的燕子一般,衣袂与披帛齐飞,秦少英抱着他施展轻功,依旧语气轻松,卿云紧紧地搂着他,不自禁道:“我们要去哪?”
“去哪都行,”秦少英的声音随着风传入卿云耳中,“只要你想。”
卿云在秦少英怀里头一次完整地看到了京城,那是极为不一样的京城,京城时不时地便在他脚下,下头熙熙攘攘的人群走过,却没人发觉上面还有一个他。
一股奇异的香味传入鼻腔,秦少英抱着卿云在小巷中落下,改成拉着卿云的手,卿云挣了一下没挣开,反被握得更紧,“别乱动,你若走丢了,我可不管。”
秦少英拉着卿云走入闹市之中,热闹的气息一下便扑面而来,卿云几乎从未在这般人挤人的地方走过,不由心下觉着几分新鲜又几分害怕,他自小长在宫里,到了东宫之后也一贯少与人往来,哪怕是到了六部,接触的也都是各部官员,哪曾真的走入过人间呢?
“这里头有一家胡麻饼,味道极好,便是宫里头也吃不着,方出炉的时候,整条街便全是它的香气。”
卿云手被秦少英紧紧地拉着,人也贴在秦少英身侧,目光透过兜帽悄悄观察着往来人群,发现倒也没什么人盯着他瞧,心下便放松了不少。
“我才不信还有什么是宫里头吃不着的,宫里头的胡麻饼我早吃腻了。”卿云冷哼道。
秦少英笑道:“等会儿你别嘴硬便是。”
“要两个胡麻饼——”
胡麻饼很烫,卿云拿在手上,都不知该如何下口,秦少英已自顾自地站在街边咬了一口,“嗯,不错,还是那个味道。”
“吃吧,就得吃这一口烫的,冷了便不是那个味道了,宫里头便是规矩多,生怕烫到贵人,你永远吃不上这一口最热乎的。”
卿云想了想,试探地咬了一口,酥脆的口感和芝麻的香味同时在口中爆开,是好烫,可是……也很香。
“如何?和宫里头的味道不一样吧?”
卿云不说话,只默默咀嚼。
秦少英嘴角含笑,望着他躲在兜帽里头一口口地嚼那胡饼。
待卿云吃完,秦少英便递了帕子过去给他擦手净口,“这只是开开胃,走,带你到前头喝一碗竹沥饮子漱漱口。”
秦少英拉起卿云的手,这一回卿云没挣,这四周繁华热闹的气息和他身上的这身装束,还有方才头一回尝到的味道,令卿云想要忘记,想要短暂地忘记那个宫里带给他的一切爱恨仇怨,甚至忘记自己是谁。
“嗯……”卿云皱眉,险些把喝进去的饮子给吐出去,“这怎么是苦的?”
秦少英笑道:“你再多喝两口,回味是甘甜的。”
卿云半信半疑,“你先喝。”
“我喝便我喝。”
秦少英一口气喝了一节,给卿云看清楚他已喝完,卿云这才捧着竹罐又抿了几口,舌尖咂摸味道,好似确实有些甜味。
“尝出味道来了吧?”秦少英道。
卿云不理,只又抿了一大口,让那引子在舌尖多留了一会儿,苦味确实慢慢淡下去,留下的是清新甘甜的味道,令人越喝越想喝,他慢慢将自己那罐喝完,把空了的竹罐递给秦少英,秦少英却是拉了他的手,躲入一旁小巷,二话不说,便撩开他的兜帽深深吻了下去。
外头来来往往全是人,卿云心下紧张,赶忙攥住秦少英的衣襟向外推,秦少英是个疯的,全然不管,只用力地勾着他的舌头,将他吻得快要背过气去。
秦少英躲在他的兜帽里,见他杏腮桃脸,眼波含情,唇上口脂都被抹乱了,真像是同情郎出来幽会的少女,双手搂了他的腰,低声道:“放心,我不会叫任何人瞧见你的。”说罢,便低下头再次吻了上去。
卿云仰着脸,同他在小巷中细细亲吻,他闭着眼睛,并未将秦少英当作任何人,甚至是秦少英自己,他只是在享受片刻不属于他的欢愉。
“好了,”秦少英将他唇上凌乱的口脂抹干净,只那唇已被他亲得色泽鲜艳,不点而朱,“带你去看百戏。”
宫中诸多宴会,登场的歌舞百工都是本朝最厉害的,可卿云却从未有过能欣赏他们表演的时候,集市中帐篷里头,几个伶人在斑斓的地毯上快速旋转,如彩云般逐一飘过,引起阵阵喝彩和众人抛掷钱币。
卿云在兜帽缝隙里看着他们满面笑容,心下也不知是喜是悲,他拍了下秦少英的胳膊,道:“你快打赏。”他这回出来,换了装束却忘了带上那个装金锭的荷包,如今正是身无分文。
秦少英偏过脸,道:“他们都是外邦人,在外邦苦得没法过日子,才跑京城来讨生活,不必同情,只看个乐便好,若是旁人也同情你这本朝第一大宦,你心下如何?”
卿云拧了下他的胳膊,“那么多废话,我只叫你打赏。”
秦少英笑了笑,对着那不断旋转的伶人道:“我娘子叫我打赏!接着!”说罢,便摘了腰上一荷包的钱币扔了过去,钱币顿时撒满地毯,众伶人们纷纷停下惊呼感谢。
卿云不想那么多人投来目光,赶紧扯着秦少英的马尾出了帐篷。
这附近全是各种戏法表演,秦少英带卿云看了个遍,有些卿云看了害怕,譬如那个走索,一个人在绳子上跳来跳去,卿云看一眼便拉着秦少英赶紧走,有些卿云倒很喜欢,有个人会隔空取物,卿云实在惊奇,撩开兜帽,露出两只眼睛,看得目不转睛。
“那是障眼法,”秦少英道,“我也会,回去演给你瞧。”
“我不要看你的,”卿云盯着那伶人的手,“我就爱看他的。”
秦少英只是笑。
天色暗下来,秦少英便带他去京中最高的酒楼,点了炙全羊,俯瞰京中点灯的情形,便像是说好的那般,一盏灯起,烛火满城,卿云趴在栏杆上,望着下头灯火如龙的街市,不由心醉神迷。
“别光看了,来,自己割肉。”
卿云不理,只一味看着,秦少英割了块肉过去,见他神色迷离,便软了语气,“想什么呢?”
卿云定定地望着人群,从前,他只觉着宫里头荣华富贵的日子最快活,离了宫,无权无势,便会落到在真华寺那般受人欺凌的境地,他好似从未想过还有另一种日子,手头有些小钱,能每日在集市里头逛一逛,玩一玩,饿了便去酒楼叫上一桌酒席,那样的日子,好像……也很快活,若是自己再能做些小买卖,有进有出,那便更好了。
“我想……开一间酒楼。”
卿云低声道,“一间只属于我的大酒楼。”
不是别人赐给他的,便是他自己的,一砖一瓦从一开始便是他的。
秦少英道:“内宦不可从商,再说你也不缺钱花。”
卿云不理他,转头自己割羊肉,店里有自酿的米酒,卿云没喝过,觉着酒味清淡,入口甘甜醇厚,里头还加了蜂蜜桂花,一时不察,便喝得多了些,等他反应过来,头都已经晕了。
“秦少英……”
卿云扶着额头半趴在桌上,低低道:“我头疼……”
“谁叫你喝那么多,我越劝,你越不听。”
“你这贱人……嘴里没一句好话……”
秦少英见他醉得嘟嘟囔囔,便过去一把将人抱起,“我看再待下去,你要发酒疯了。”
“抱紧了,掉下去我可不管。”
秦少英一面说一面抱着他从酒楼侧后一跃而下。
卿云双手不假思索地抓住了他的衣襟,迷迷糊糊中,不知道为何,觉着这怀抱好熟悉……
夜风拂面,兜帽轻纱扑在脸上,卿云觉着不舒服,抬手甩了兜帽,素纱兜帽飘飘然挂在树梢,又不知成了哪个过路少年郎的一场春梦。
秦少英低头,见他那张少女般的面容沉静地靠在他怀中,胸膛竟止不住地微微发紧,一瞬有冲动将他拐走,同他夜奔离开这皇城。
将熟睡的人小心翼翼地放在床上,秦少英解了卿云的发髻,将那一头乌发散开,好叫他睡得舒服些,他坐在榻前定定地凝视了一会儿他的面容,俯身过去,在他眉心轻轻亲了一下。
第137章
卿云要走了,临走前留下两个内侍照顾苏兰贞,他坐在苏兰贞榻前,低声道:“以后万要保重,千万别再伤着自己了,知道吗?”
苏兰贞心道他的意思是否是他日后若没再伤着自己,他便会如先前一般,同他假作不识一,又对他开始疏远冷淡起来?
“我会保重自身的。”苏兰贞道。
卿云神色微松,目光在苏兰贞面上流连,想趁着能这般光明正大地看他时再多看两眼。
只当是一场梦罢了,不,连梦都算不得,至少在梦里他可以随心所欲,而不是这般只能这样看着他。
卿云受不了了,仍是忍不住扑入了他的怀里,苏兰贞手垂在身侧,迟疑了片刻,抬起手轻轻地搭在卿云肩头,卿云死死地抱住他的腰,嗅着他身上的药香,他记得他才入东宫时,身受重伤,便是长龄每日端了药来照顾他。
“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别再受伤,也别再让我担心,”卿云喃喃道,“我知道,其实我们不相识才是最好的,我不在你身边,你或许才能平安喜乐一生,待别人我都能无所顾忌,唯独对你,我不能自私。”
卿云说罢,不等苏兰贞有何反应,便放开了手,干脆利落地扭头离开。
秦少英抱着刀歪着脑袋在门口等,见卿云低着头出来,便道:“哟,咱们话本子里头的小姐来了。”
卿云头也不抬地给了他一巴掌,秦少英还是照例连脸都没歪一下,“小姐的手好滑啊——”拉长了嗓子恶心卿云,顺带回头看了一眼坐在榻上的苏兰贞,“回见,穷书生。”
返回避暑山庄,卿云自然又是被皇帝好一番明里暗里地旁敲侧击,卿云疲于应付,干脆拖了皇帝上床,总算是堵住了皇帝的嘴。
各地灾情不断,皇帝整个夏天都政务繁忙,一直到入秋回到皇宫之后依旧不停歇,经常丑时仍在理政,到了寅时又要去上朝。
卿云对皇帝心下再有怨言,也见不得他如此折腾自己,到了子时便软磨硬泡让皇帝去休息。
“皇上,你若是身子出了什么问题,叫我怎么是好?”
卿云双手使劲扯着皇帝的袖子,“睡觉去。”
皇帝被他扯得龙袍都要被撕烂了,无奈地笑道:“你自去睡便是,朕不累。”
“不要,”卿云见扯不动他,干脆爬上龙椅直接解他的龙袍,“再不睡,可别怪我。”
皇帝微微笑着,看着卿云将他龙袍的布扣解了,拉开他的衣襟,将他衣裳扯得极为凌乱。
卿云捧着皇帝的脸,亲了下他的嘴唇,“皇上,歇着吧,瞧你眼下都黑了,”卿云手指描摹了他的眼睛,“眼睛也都是红的,”神色之中满脸心疼,“李旻……摩诃……陪我去睡吧。”
皇帝将人搂在怀里,他对卿云是越来越爱,先前若说只是情爱,如今已更多了几分伴侣之爱,这世上还有几个人能像卿云那般真正担心他的身子?
“好。”
皇帝搁了朱笔,将人一把抱起,“回去陪朕的云儿睡觉。”
二人沐浴熟悉过后,上榻就寝,皇帝搂了卿云,手掌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抚卿云的背脊,政务繁忙,皇帝如今和卿云同床也变少了,有时也是实在没那心情,各地旱灾尚未解决,到处都缺钱缺粮,好似一瞬间所有的麻烦都齐齐涌来,叫这么些年来一直得心应手的皇帝感到了力不从心。
比起发泄,皇帝更喜欢就这般静静地搂着卿云,这令他的心思能稍稍平静几分,只卿云今日如此爱娇,让他难免起了几分兴致,抚摸卿云的手不知不觉便朝寝衣里伸了过去。
卿云身上一颤,自然明白皇帝的意思。
“皇上,你今日太累了……”卿云小声道。
“是啊,朕累了,”皇帝慵懒道,“你自己来吧。”
卿云知道皇帝性子越来越固执,也不同他多辩,便在被中自行除去亵裤,他对此事如今是毫无异样之感了,便如同吃饭喝水一般,这兴许还要多亏了秦少英那畜生。
如今,卿云一到六部,秦少英便找机会同他亲热,自然也不敢留下痕迹,谁知道皇帝会不会忽然要和他同床?
卿云想起白日秦少英在他那屋子里如何舔他,心下便是一阵阵潮热,将皇帝的亵裤除去,整个人软绵绵地趴在皇帝身上,抬头略有些懒洋洋地含着皇帝的嘴唇同皇帝亲吻,两手在被中,一手料理自己,一手料理皇帝,等得差不多了,便慢慢入巷。
卿云将被子拉高,好将自己整个挡住,皇帝却是笑,笑他都多少年了,还是保留了那一份羞怯,双手在卿云绸缎一般的肌肤上揉来揉去。
二人正是得趣之时,外头却忽然传来了内侍焦急之声。
“皇上,八百里军情急报——”
卿云连忙停下,从被中探出绯红的脸看向皇帝,皇帝脸色极其难看,“知道了。”
卿云从皇帝身上撤下,帮皇帝一块儿穿好寝衣,抚了抚皇帝胸前,“皇上,别太着急了。”
皇帝握了下他的手,“你睡吧。”
之后,皇帝便一夜未归,卿云一直等到天亮,宫人来禀,说皇帝去上朝了,他这才轻轻叹了口气,重又趴下。
今岁夏日大旱,只京城下了几场暴雨,算是勉强缓解,其余各地灾情四起,不止皇帝焦头烂额,边境那些外邦见此情形,也不由蠢蠢欲动,今岁他们也一样遭了旱灾,自然比往年更加凶悍。
如今方才入秋,边境几个小城便爆发了几次外邦抢劫,从十几人到百人到最近的一回有将近千人,边境实在兜不住了,这才加急传信回京。
皇帝震怒,立即怒斥柴善尸位素餐,人在边境却跟个废物一样,连这种小股势力的骚动都镇压不了。
柴善也是有苦说不出,他原是秦恕涛的副将,从来是秦恕涛指哪打哪,秦恕涛一死,他便失了主心骨,他本便是个性情当中有些一根筋的人,秦恕涛是看中他的悍不畏死,一旦得到指令便贯彻到底,这才将他一路提拔到身边。
秦恕涛是帅才,不仅自己勇猛刚强身先士卒,更有识人之能,明白将什么人放在什么位置能发挥最大的效用。
如今秦恕涛已死,边境军队不止柴善,其余大小将领多多少少都有缺陷。
也不知是秦恕涛故意留了一手,未曾将自己的指挥才能传授给他人,还是不管文官武官,都是要讲一个天赋的。
唯一能够继承秦恕涛那身黄金甲的这世上恐怕只有一个人。
接到战报的翌日,皇帝便召了秦少英。
对自己的兄弟,皇帝实在太了解了,秦恕涛除了用多年的兄弟情谊求他之外,还给自己的儿子留下一枚绝顶的保命符,那便是用兵之道。
秦少英真正上战场只有过一回,在那场战役当中,他大放异彩,和他的父亲一样,不仅自己勇猛无匹,更兼具指挥的才能,众多老将无不惊叹。
那次之后,皇帝便再没有派秦少英去过战场,他要留着他,在最适当的时候重新启用。
卿云正在六部厢房榻上翻开户部今岁收上来的账。
这回的旱灾比他想象得还要严重,各地收上来的钱粮都少了许多,卿云托着腮思索,忽然门被大力推开,他都不用抬头便知是谁。
果然,很快便被人按倒在榻上,秦少英二话不说便吻了上来,卿云懒得反抗,由着他吻了一气,秦少英喘着粗气道:“皇帝命我出征。”
卿云早猜到了,边境军队如今群龙无首,势必要有个人去填秦恕涛的空缺,而这个人,除了秦少英,不作他想。
卿云已平静地接受了这个事实。
“你知道,他是怎么对我说的吗?”
秦少英双手扣在卿云指节之间,他面上的神情微微带着笑意,眼中却是泛着危险的色彩,“他说,阿含,元峰死前替你求了个恩典,朕没应,因为朕相信你能自己挣到这个恩典。”
卿云看着秦少英的眼睛,心下一紧。
秦少英面上笑容阴鸷,“他便是为了等这一日来收服我替他卖命,而叫我父亲饮恨而终,真是好厉害,好算计。”
卿云心下亦是感到一种无奈的苍凉。
这的确是皇帝会做的事,为了这个王朝百年的未来和稳固。
皇帝早想好了将来要用秦少英,明知那日秦少英就在外头听着,硬是不应,让秦少英伤心绝望,再到今日,告诉秦少英,他对他抱有多大的期望,若是寻常人,恐怕早就感动得痛哭流涕,请死战了。
皇帝算计来算计去,唯独没算计到人心从来是最难算计的。
“他是皇帝,”卿云低低道,“这世上便没有他不算计的人,便是连他自己,他也算计进去了。”
这样的日子,到底有什么意思?卿云不禁想说。
秦少英没那个心思去想皇帝算不算计自己,他只神色阴沉道:“你对他还有感情?他将你当狗一样看着,你不知道你身边有多少钉子,拔了一个还有一个。”
“他如今也只有我一个贴心人了。”卿云平静道。
秦少英冷笑道:“是吗?你既那么贴心,为何还要背着他和我同床?”
“因为他是皇帝,他是皇帝,所以他给不了我全部,他不是皇帝,我也不会要他,我们之间亦是无解的死局。”
“那你不是更应该盼着他早死?若是李维摩登基,你岂不称心如意了?”
“李照……”
卿云神色若有所思,甚至带了几分愁绪,“我不知道他成为皇帝之后,会不会也变成另一个人。”
他无法想象君子端方的李照变成如今皇帝的那个样子。
卿云不由浑身打了个冷颤,他看向秦少英,“他近日不会有心情了,你要不要,不要就放开。”
秦少英愤愤地盯着卿云,“你到底把我当什么?!”
“真是笑话,你不是一向清楚吗?难不成我们是两情相悦才这儿媾合?”
卿云目光清冷地看着压着他的秦少英,“你要我,也不过是因我是他心爱的人,你恨他,你觉着这般能羞辱他。”
秦少英望着卿云的面容,“你便是这么想我的?”
“不然呢?你想说什么?”
卿云抬起手,指尖在秦少英面上划过,“你想说,你是因为爱上我了,才对我欲罢不能?”卿云嘲讽地一笑,“可别恶心我了。”
秦少英低头,俯身堵上了这张利嘴,他们还是不适合说话,他们最适合的便是这般,在这无人之处偷欢,忘记自己的身份,也忘记他们之间的仇怨,只享受最原始最极致的愉悦。
地上很快便堆了一地的衣裳,卿云背坐在秦少英身上,双臂向后搂着秦少英的脖子,这般由着秦少英在他身上发泄欲望,他同样也在秦少英身上发泄着昨夜未尽的余韵。
他喜欢秦少英的身体,喜欢秦少英每次都狂烈得如同最后一次般对他。
悬在空中的脚趾深深蜷曲,卿云喉间压抑着响动,全身都出了一层薄薄的汗,修长的腿阵阵紧绷,秦少英痴迷地吻上他的颈子,他无法在这具身体的外面留下任何痕迹,这令秦少英更加焦躁,恨不能将自己完全嵌入这具身体。
“真想咬死你……”秦少英喃喃道,“荡妇!”
卿云低笑一声,粗喘道:“疯狗。”
秦少英又将他推到榻上,令他趴到窗前,“这儿可是各部都会来休息的地方,你说,你那个苏兰贞会不会路过?”
卿云双手死死地抓着窗沿,被秦少英所说的情形刺激得腹间快要炸开,他重重地抿着唇,不敢咬下去,怕留下什么痕迹,只不停地迎着秦少英,嘴中嗯嗯作响。
“若是叫苏兰贞瞧见你这荡妇样,他还会对你那般怜惜吗?他恐怕会后悔没在第一次见就干了你!”
卿云已经不行了,他双手捂住嘴,尽力不让哭叫声传出去。
秦少英说得每一句话都刺激到他内心最深处,如果长龄见了他在太子榻上的模样,还会相信他说的什么恶心被迫吗?恐怕会被他在别的男人身下放荡的模样吓坏……
卿云用力地摇着头。
不、不要——
二人同时紧抱在了一处,浑身大汗淋漓,秦少英仍在不住地吻他能吻到的所有地方,卿云则是气喘着放开了手,他面上早已被自己的口涎弄得湿润一片,连捂住嘴的手掌都湿了。
“我走了,你会找谁?”
秦少英紧紧地搂着赤裸的人,没等卿云回他,便道,“暂且忍忍吧,别人可没我的本事,若是被发觉了,你就这么死了,我会很遗憾的。”
卿云面颊靠在他胳膊上,轻摇了摇头,眼睛微微出着神,“你最好也别死在战场上,要死也得留一口气,让我捅最后一刀,也不枉我们媾合一场了。”
“成日里媾合媾合的,多难听,”秦少英似乎是被他这句话取悦了,在他面上重重亲了一下,“我可是你无媒无聘的四相公,相公马上要出征了,快叫声相公来听听。”
卿云直接一巴掌打碎了他的妄想,“滚——
第138章
定下了主将,剩下的那些事也足够皇帝烦的,粮草军需自不必提,还有,皇帝并不放心秦少英就这么出征。
“阿含心思重,”皇帝眉头紧皱,他这些时日一贯都皱着眉,“恐怕他心里还是怨恨朕未曾答应元峰离世前最后的请求。”
卿云心说皇帝既然知道,那为何当初不答应呢?
皇帝看出了卿云面上的疑问,捏了捏他的脸,“他都快死了,朕何苦骗他。”
卿云趴在皇帝肩头,“所以皇上对少将军……不,现在是大将军了,也并非完全信任。”
皇帝道:“这世上没有朕完全信任的人。”
卿云抬头,剔透的大眼睛看向皇帝,他没说什么,只垂了下眼睫,“皇上也是没法子。”
皇帝微微笑了笑,搂了卿云,道:“你已算是朕很信任的人了。”
如果不是秦少英将他身边的钉子一一告知,卿云兴许真的要信了。
皇帝不仅派人盯着他,还时不时地会换人,不让同一批人长久地盯他。
卿云想他防的大概不是秦少英,而是李照。
“好了,你先下去吧。”
卿云会意退下,皇帝如今依旧是避讳让他见李照,他没有退得太远,只是在后头屏风之内。
“太子觐见——”
卿云拨香炉的手微微一顿。
自上回苏兰贞受伤一事之后,卿云又有好一段时间没见到李照了,算算日子,也得四个多月了,如今他也不知对李照是什么感觉,若说恨,好似也没那么恨了,若说别的,不可能的事,不如不想,李照和苏兰贞一样,都是他不该碰的。
“儿臣参见父皇。”
“起来吧。”
皇帝同李照说话的语气,卿云觉着没有从前那般亲切温和了。
皇帝的心思,卿云明白,在皇帝正值壮年,一切都牢牢把控在手中时,对待自己的儿子,也如对待这世上任何的人与事一般,只管按照自己的心意去雕琢,而李照也没有辜负他的期望,按照皇帝预想的那般成了完美的太子。
只是随着太子的长成,皇帝便愈加能够从他身上窥见自己的年华已逝,尽管皇帝一向觉着自己正值壮年,但看到青年之姿的太子,也不免心中生出微妙的妒意,更何况太子还和他如此相似。
如果正值二十来岁的那个人是他,该有多好?
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个儿子变得有些失去控制了?
似乎是有一年皇后忌辰快到之际,这个儿子大费周章地救了个小内侍,那之后,便三番五次地顶撞他,到如今,将东宫里他的人全部排除在外。
皇帝人微微往后靠了,俯视着他这长成的儿子,“边境出了些小乱子,朕打算让阿含那小子去历练历练。”
“阿含有才,必定不会叫父皇您失望。”
“阿含有才,那你呢?”
卿云静静听着,不由将脸偏了偏,他从皇帝微淡的语气中察觉到了什么。
“父皇的意思是……”
李照似也察觉到了。
“朕欲命你监军,”皇帝声音威严,“你意下如何?”
空旷的殿内回荡着皇帝的询问,李照立在殿下,需仰头才能看到他的父亲,他离得足够远,所以看不清皇帝的面容,宫廷之中便是如此,亲父子有时也离得很远很远。
“儿臣领命。”李照颔首低头,拱起双手。
李照心下明白皇帝对秦少英并不全然信任放心,所以要派出他这个儿子,同时也因边境三城的郡守都是他的人,只有他去,才能全力支持秦少英。
皇帝同样也不信任他这个亲儿子,他让他去监军,是不得已的,是让他和秦少英能够互相制约。
李照已将这个父亲看得很清楚,越清楚便越觉得可悲。
先皇后在世时,时时教他仁厚,可皇帝却觉着先皇后之所以这般教导他,是盼着他将来掌权后会对世家宽仁,扶持杨家,为打消皇帝的猜忌,他对杨家,乃至有着几分师徒之情的杨新荣都不大亲近。
如今,李照已都想明白了,他想做什么便去做,不必去想是受谁的影响,也不必去想非要令谁满意,他也是人,也有自己的喜怒哀乐,令他想明白的却是个小内侍,他宁死也不愿活成皇帝这般。
李照道:“儿臣有个不情之请。”
皇帝手搭在扶手上,淡淡道:“若是不情之请,便不要提了。”
“父皇,儿臣离京,心中放不下的除了您,便是卿云。”
卿云猛地扭头。
香炉中香片被他一个用力拨翻,烟气袅袅,香气大盛。
殿内一时寂静。
皇帝静静地看着自己的儿子。
他已许久未曾提起此事,此时骤然发难,皇帝却未曾像先前那般用赐婚搪塞,因他这个儿子羽翼已丰,原是他一手栽培的继承人,终究也会走到那一步的。
皇帝心中亦是反复纠结,若派太子去,太子监军,自然会在军队中扩大影响力,可若不派太子,其余人皇帝都不放心,那些人也没本事制约秦少英。
两难境地,皇帝只能忍痛选择前者。
他一手培养的儿子,旁的不提,品行一向出众,事母至孝,对他这个父亲自然也一向恭顺,且的确是发自内心,并未敷衍,只是再恭顺的儿子也有锋芒。
皇帝道:“你想说什么?”
“儿臣想说,在儿臣离京这段时日,无论卿云犯了什么错,都还请父皇多多包容。”
皇帝笑了笑,“朕还不够包容他吗?都已许他行走六部了,还要如何?”
李照也笑了笑,“父皇是很疼爱卿云,儿臣是希望父皇能再给他多些包容,他的性子总是像个孩子一般,天性还是野的,爱自由,讨厌规矩管束。”
卿云望着屏风,屏风后是皇帝巨大的龙椅,他被完全藏在阴影之后,李照不知道他在这里,他心下微微发颤,忽然很想从屏风后走出去看一眼李照。
“朕知道了,”皇帝道:“你下去吧。”
“儿臣多谢父皇。”
李照退出殿内,皇帝在原地坐了许久,才道:“出来吧。”
卿云立即从殿后出来,他神色审慎,移步到皇帝身前,皇帝目光打量了他,道:“你这不是挺守规矩的嘛,太子多虑了。”
卿云莞尔浅笑,“我从前在东宫时确实顽劣,太子觉着我不懂事也是应当的。”
“他不是觉着你不懂事,”皇帝拉了卿云的手,“他是偏就喜欢你这不懂事。”
卿云道:“皇上不喜欢吗?”
“朕有时候喜欢,有时候不喜欢。”
皇帝抚着卿云的手,“你最近一向懂事,朕有时候也在想,你太懂事,是不是在朕面前拘束了的缘故。”
卿云心说他从前那些“不懂事”也是为了对皇帝的胃口罢了,只是如今皇帝疲于政事,性情越发内敛深沉,他若再“不懂事”,可要惹人生厌了。
卿云靠向皇帝,坐到他怀里,皇帝也搂住了他,卿云轻声道:“不是拘束,是心疼摩诃。”
皇帝抓了卿云放在他胸膛的手,卿云这话无疑是令他觉着窝心,可同时也令皇帝觉着他如今是否真的对朝政的把控大不如前,便连卿云都来心疼他了?
半月之后,大军出征,太子监军,皇帝亲自在城头相送,卿云跟随着站在皇帝身后,秋日阳光很盛,秦少英身披金甲,带着千军万马跪谢皇帝恩德,起身时,卿云分明瞧见他抬头看了上面一眼,是在看他吗?还有李照,李照一直在看他。
卿云目送着大军离去,心中五味杂陈,既对秦少英即将建功立业感到无奈,也对秦少英的处境有着兔死狐悲般的预见,还有李照……此次若是胜仗归来,李照势力更强,说不定真的会把他接回东宫……会吗?如果当真如此,他自己呢,他愿意吗?
卿云心下一片乱麻,竟是想不出一个答案来。
“舍不得维摩?”
御辇内,皇帝冷不丁发问。
卿云一怔,随即道:“自然不是,只是略有几分感慨罢了。”
皇帝没再追问。
其实皇帝心下也有几分混乱,如今他对朝政掌控得不是那么牢固了,一方面自然有他栽培太子,为太子铺路,为国家长治久安考虑做出的牺牲,另一方面自然是李照自己也在奋力争取。
皇帝心下承认当初他从东宫带走卿云,而不是直接将人杀了,的确是存了几分磨炼太子的意思,只未曾想后来事情会发展成那般。
如今太子已露出了想要回卿云的意思,他又该如何抉择?
作为皇帝,作为父亲,于情于理,他都该把人还给太子,也算是“物归原主”了,可作为李旻,作为男人,让他将心爱的人交给别人,叫他如何舍得?
御辇在殿外停下,卿云随着皇帝下了御辇,皇帝向前迈步,忽然道:“你还是搬回小院去住吧。”
卿云脚步倏然停住,他看着皇帝的背影,心头猛震,一时都未曾反应过来,身后内侍绕过他跟随,卿云定定地看着皇帝离去的方向,他这是……失宠了吗?心下涌上一阵恐慌,竟还有几分久违的轻松。
卿云没去追着皇帝问,径直便往小院去了。
小院多日不住,哪怕是皇宫里的地界,也的确是荒废了不少,几名宫人收拾打扫了小半个时辰便也焕然一新了。
卿云进入院子,往那紫藤花旁的椅子一坐,只觉恍如隔世。
皇帝是在考虑他的去留吧?
卿云神色平静,他从未觉着皇帝会爱他一生一世,越是接近皇帝,他越是明白皇帝的这副躯壳里剩下的爱少得可怜,哪怕全掏出来给了他,也比不上长龄的一点点。
这是无法的,因他是皇帝,自然注定如此。
卿云心中比他先前预想得还要镇定,他甚至开始思考,如何在皇帝摇摆的这段时间里得到更多。
秦少英出征,既是对他的打击,同时也给他留出了富裕的时间。
皇帝对秦恕涛或许还会有些愧疚之心,对秦少英可便难说了,能用那般手段对待秦少英,说到底,什么疼过的孩子,都是骗人的,一旦有人能够取代秦少英,秦少英便什么都不是了。
卿云手指在椅子扶手上点着,起身出了院子,到了殿内要了茶入了内殿。
皇帝似也心情不佳,难得正半靠在软榻上闭目养神。
卿云端着茶过去,轻轻放在案上,皇帝抬眼,见卿云静静地站在他面前,忽地伸手将他拉入怀中,皇帝嘴唇压下来时,卿云早已有了预备,毫不迟疑地便迎了上去,二人一番热切亲吻,在这般情形下竟是起了兴。
皇帝还记得,他曾在这张软榻上也是青天白日地便要了他。
卿云半褪衣衫,将自己完全打开,迎着皇帝猛烈的撞击,抬手捧着皇帝的脸不住亲吻。
“卿云……”
皇帝低低叫他的名字,卿云也舔着他的舌尖回应道:“摩诃……”
云雨过后,二人仍是衣衫不整地抱在一处,皇帝竟还有几分苦笑之意,“朕怎么觉着如今朕变成了那个被棒打的鸳鸯?”
卿云扑哧笑了,他在皇帝怀里钻了钻,柔声道:“我便是回了东宫,皇上想见我,只管召我,我便又回来了。”
听卿云将那窗户纸捅破,皇帝不由低头,眼中带着笑意,“从前你可最恨朕这般说。”
“时移世易,”卿云亲了下皇帝的嘴,“只要摩诃想,卿云永远是摩诃的人。”
皇帝双手将他更紧地搂住,“朕以为你会更希望回到东宫。”
“一夜夫妻百日恩,”卿云道,“我从来不是无情之人,皇上是知道的。”
皇帝微微一笑,心下竟又平复了几分,他搂着卿云道:“只是委屈你了。”
“我又算什么呢,还不是你们父子俩怎么安排我,我便怎么做。”
卿云手指玩着皇帝散开的腰带,“即便我无法那般陪伴皇上,总也可以为皇上做些其他的事的。”
“其他的事?”
“皇上讨厌的,或者不方便做的,我都可以做。”
卿云仰头,眼睛晶亮,“我愿意为你分担的。”
皇帝看了下他剔透兴奋的眼睛,只是淡淡一笑,低头亲了下他的额头,拍了下他的肩膀,“先歇着吧。”
第139章
秦少英留下来的探子告诉卿云,他身边的暗桩锐减了一大半,若是周国行事方便,他会来告诉卿云,那探子忽然现身,态度恭敬,说了那通话,卿云瞥了那人,也没给好脸色,“滚。”
那探子倒也算老实,回了声“是”,立即便退了出去。
卿云面前一大堆档案,是各部六品及以下的人员,还有个特别的申屠牙。
申屠牙外放到雍州去了,任的是司户参军事,的确奇怪,以申屠牙的出身,外放至少也该是五品以上,这个官职唯一可说的便是负责雍州财政了,只雍州也不是什么大富大贵之地,卿云心下有些糊涂,最好是能请教颜归璞,只可惜请教了颜归璞便等同于告诉了皇帝。
身边的探子还是秦少英的人,卿云干脆便先将此人搁置不管,只专心去找寻六部之中有无可用人才栽培。
一个熟悉的名字映入眼帘,卿云怔了一瞬,将那人的档案拿起。
程谦抑。
卿云记得此人,当年皇帝特开恩科,为了招揽用兵的人才,程谦抑便是其中一位举子,他当时看了他的文章,便觉得此人应当能高中,只后来他竟落了榜,将卿云气得将当时写下名字的纸条都给撕碎了。
他不是落榜了吗?怎么又会出现在六部?
卿云连忙翻开他的档案细细查看,原来此人落榜之后,去了兖州为刺史幕僚,之后便由兖州刺史推荐进入吏部,成了吏部的考功主事,说不定那会卿云去吏部时,程谦抑就在其中。
卿云叫来内侍,“你去,叫吏部的程谦抑过来,我要见他。”
不多时,内侍领来了个容长脸淡胡须小眼睛的男子。
“下官程谦抑拜见公公。”
卿云打量了他。
现下官场中其中有一项便是品貌,品貌不佳者,即便有才,也难以晋升,程谦抑的相貌便属于在吏部能做主事已经算不错的了。
“程谦抑,我看过你当年科举的文章,”卿云道,“你的文章当中对用兵之道颇有见解,怎会落榜?”
程谦抑仍是那副极为恭谨的模样,“下官不知。”
卿云笑了,“你倒不先谦虚两句?似是对不起你这大名啊?”
程谦抑道:“公公既夸了下官的文章,下官便不假作谦逊了。”
有意思。此人面上恭敬,内里倒还是个傲气十足的人。
卿云喜欢有傲气的人,卿云下榻,绕着程谦抑走了一圈,“你武艺如何?”
“下官乃是一介书生。”
“既是书生,何谈用兵?”
“孔明亦是书生。”
卿云大笑了一声,“好胆,你竟敢自比孔明,很好,我倒要看看你有没有真才实学。”
“此次边境之战,想必你已有所耳闻,以你的本事,可否预测多久能结束?”
“至少半年以上。”
“半年以上?!”卿云大为吃惊,“为何?”
“今岁大旱,边境外邦一向以草场为生,旱灾来袭,必定损失惨重,且影响深远,至少要到明年才能缓和,先前他们不成气候,是因几个部落之间无法联合,时常互有倾轧,如今共遭劫难,反而能促使他们团结一致,这回能集结近千人便可见一斑。”
“我朝虽也受灾,但朝廷储备完全,尚能应付,那些外邦却是储备稀少,这般下去,只能等着饿死,既然不打不抢也是死,奋力一搏尚能有一线生机,于他们,此战关乎存亡,绝无退路,只有死战。”
“秦将军首次挂帅,自然想锐意出击,速战速决,否则拖到天气冷了,更对我军不利,而对方最不惧的便是速打,只要留下残余势力,必定集结再度攻打,局势便会缠绵拖沓,让我军无法轻易抽身。”
“拖到冬日之后,我军适应不了那严寒气候,便只能先行休养生息,被动防守,恐怕要一直等到来年夏日,秦将军若能抓住机会,大胜压制,兴许能结束战争,否则便难以收场了,毕竟我朝粮草供给也有限,各地今岁旱灾,明年会需要更多赈灾的粮食。”
卿云听罢,不由阵阵心惊,“那按你的意思,这仗根本不该打了?”
“非也,只不过该以防守为主,那些人的目的不过是抢粮抢钱,只要咱们坚守阵地,做好防御,高筑城墙,令他们次次无功而返,他们自然消耗不起,便退去了。”
卿云道:“如此一来,只守不攻,我朝威严何在?”
程谦抑拱手道:“臣失言,还请公公恕罪。”
卿云再次打量程谦抑,有才的人,难得,有才还不自傲的人,更难得,有才不自傲甚至能屈能伸的人,那简直了不得。
“程谦抑,”卿云当机立断道,“我保举你去兵部,你意下如何?”
程谦抑猛地抬起脸,小眼中迸发出不可置信的激动之色。
卿云看着他微笑,“我是宦官,你可会嫌弃?”
程谦抑二话不说,立即撩袍单膝下跪,拱手道:“公公知遇之恩,下官没齿难忘,英雄不问出处,也请公公万勿自轻!”
“好,很好,”卿云心下亦激动,他当年果然就没有看走眼!“你等着我的好消息。”
卿云找到了程谦抑,便如从一堆鱼眼珠当中发现了明珠一般,更令他高兴的是这颗明珠是他当年便发现的,可见他的眼光比当年的主考还要厉害呢!
卿云立即派人将程谦抑的家世背景查了个清清楚楚,大族小支出身,也算清正,家中还有个妹妹,正是出嫁的年龄,只苦于家中并不算富裕,出不起贵重资妆,难以觅得佳婿,她亦不肯下嫁,耽误了许多年,成了个老姑娘。
卿云心说这简直是老天爷为他量身定做的人才,只可惜他是宦官,没有下属可以去配程谦抑的妹妹,只能在六部之中多多留心。
程谦抑得知此事,特来感谢卿云。
“公公,下官自知相貌丑陋,从来饱受冷眼,原以为能高中扬眉吐气,未曾想却是名落孙山,”程谦抑面上难掩落寞之色,“下官一度消沉,觉着自己从前自视甚高,实则也是无才无德之人罢了,是小妹勉励下官不要放弃……”
程谦抑说着,绿豆大的眼睛里落出了两滴泪,“我此生一愿为国效力,二便是想为小妹寻得如意郎君,对了,公公您放心,我小妹相貌不似我,生得不差,她性子也好,极是明理,公公若要做媒,下官斗胆需得让小妹相看,她喜欢才是。”
卿云见他如此爱护妹妹,兄妹两个又互相扶持,哪还有不应的。
“你放心,我一定找一个让你妹妹满意的郎君。”
程谦抑再次激动下跪,“若能了下官此愿,下官愿肝脑涂地,以报公公恩德!”
收服程谦抑不难,难得是如何在皇帝面前保举程谦抑。
卿云想过是否迂回一些,让颜归璞去,可他又不想颜归璞掺和此事,以这老狐狸的识人之能,恐怕三言两语便会发现程谦抑是难得的璞玉,以那老狐狸的手段,必定会将程谦抑揽入门下。
卿云反复思索,这个人情必须得他亲自给。
皇帝让卿云搬回小院后,实则卿云倒是觉着轻松了许多,至少有了自己单独休息的时间,平常皇帝处理朝政,卿云也还是陪伴在侧,只是夜里有时皇帝忙得太晚,便叫卿云回去休息,卿云拗不过他,便自去回了小院,躺在床上倒也觉着挺舒畅,只想起皇帝从前说无论如何也要回来睡的话,觉着好笑罢了。
情爱这种东西,终究和这世上许多事物一般,都是易逝的。
长龄死了,所以长龄对他的爱永远留下了。
他在李照还爱他的时候离开了他,所以李照仍然对他念念不忘。
卿云自嘲一笑。
正因如此,他才更该在此刻向皇帝提出要求才是。
皇帝如今也还爱他,只是正在摇摆之中,将他还给李照,无疑能够缓和同李照的关系,是选择做皇帝,还是选择做自己,卿云心道,这大约不必去想。
茶水轻轻搁在案头,皇帝抬眸,淡笑道:“不是叫你先回去睡了吗?”
“皇上还在操劳,我怎放心得下。”
卿云瞥了一眼桌子折子,“太子他们还有多久抵达前线?”
“一两个月吧。”
卿云伸手捏了下皇帝的肩膀,“皇上,我便直说了,近日我在吏部发现个难得的人才。”
“哦?”皇帝抬眸,面色兴味。
“此人名为程谦抑,他极通兵法,只是相貌丑陋,一向耽误了。”
卿云将程谦抑对战事的一番预测娓娓道来,“皇上以为如何?”
皇帝微微向后靠了,微一颔首,“此人的确有几分见解,”皇帝看向卿云,拍了拍自己的大腿,含笑道:“你是如何发现他的?”
“说来话长……”
卿云笑着在皇帝腿上坐下,“当年皇上加开恩科,我便相中了他,可惜他后来落榜了,我便也将此人抛诸脑后,这几日我一心想着为皇上分忧,难不成除了秦少英,就找不出一个懂兵法会打仗的了?便发现了此人,召来一问,果然有几分才华。”
皇帝单手搂着卿云,若有所思道:“当年我开恩科时,你还在东宫,那时你便看中了他……”皇帝微笑着看向卿云,“原来,你那时小小年纪便心怀大志。”
卿云看着皇帝嘴角噙着的笑,心中却是从容不迫,他知道要经这一遭的,尤其是在皇帝越来越多疑的情形下,卿云淡淡道:“无论是在皇上还是太子身边,我都只想为你们分忧,你若信便信,你若不信,杀我便是。”
皇帝沉默良久,卿云用这一招“上吊”来逼他喝药休息,他觉着很好很窝心,如今用这一招来逼他纵着他培养自己的势力,他心下却感觉到阵阵异样。
坐在皇位之上的人吸引来的永远也是围着皇位转的人,他原是知道卿云也是冲着他的权力来的,可他要了他的真心,他却一点也不肯给吗?
从前恩爱种种在此刻的皇帝心中似都蒙上了一层阴影,步步为营至今,难道便是为了今日?
皇帝到底没有发作,只淡淡道:“行了,朕知道了,你下去吧。”
卿云未再坚持,行了一礼后便退了下去。
皇帝的反应在他意料之中,或者说比他预料得还要好些,他以为皇帝会严肃警告他几句。
程谦抑是个实打实的人才,他推荐这么一个人,哪怕皇帝起初会觉着他手伸得太长,到最后也还是会承认这确实是个人才的,只要将程谦抑培养一番,那制衡秦少英的人选不就出来了吗?这般,同李照之间皇帝也会更有余地。
他的推荐完全有利于皇帝,卿云相信皇帝会想明白的。
回到院中,卿云进了屋子,洗漱之后,半躺在软榻上细细思索了一遍,万分确信,他是正确的,不冒险永远走不出那一步。
轻轻地呼出口气,卿云转到床上躺下,才要入睡,便似听得外头有什么奇怪的动静,连忙睁开眼,起身吹亮了一旁灯烛,回头一瞧,只见烛光照映之下,小屋外头密密麻麻立了许多人,见屋内灯亮了,动作便更大了起来,叮叮当当的声音不绝于耳。
卿云很快便看明白了他们在做什么——他们在封他的门窗。
第140章
门窗被封的当夜,卿云倒头便睡。
封吧,爱怎么封便怎么封,老王八多疑成什么样了,他便是要针对秦少英,便是有自己的私心又如何?!
也好,他还乐得清静,封了最好,谁都不会跑来害他!
卿云一觉睡到天亮,便有宫人轻推了窗户,很快递了两个托盘进来,是一应梳洗物品和早膳,随后便又放下了窗户在外头锁上。
卿云听着窸窸窣窣的动静,躺在榻上看也不看一眼,等躺得饿了再起身梳洗用膳。
外头宫人一日三次地递东西,每次都快送快走,只同卿云说了一次话,让他将马子放在窗边,自有人会来取走。
日出日落,卿云这般过了五日后才开始有些焦躁。
宫人来送东西,卿云扑上窗前,伸手想去拽那宫人,只那宫人训练有素,动作实在是干脆利落,一点机会都不给卿云。
“他要将我关到什么时候?”卿云低吼道。
外头宫人没回答,只默默地便离开了。
卿云趴在窗上,心下冷笑,好,有种他便关他一生一世!看谁先低头!
中午宫人再来时,卿云便吼道:“拿走,我不吃!他不放我,我干脆饿死!”
宫人依旧没应答,卿云忍着一直不吃,到了傍晚,宫人便将那托盘收走了,翌日卿云仍是闹着要绝食,宫人们也只是按时按点地送东西,浑然不管卿云到底吃是不吃。
如此到了翌日傍晚,卿云便挨不住了,他原从小就最恨挨饿,又锦衣玉食地过了这么些年,怎能挨得住饿,托盘放在窗后,饭食香气袭来,肠子里咕咕作响,卿云还是不争气地过去吃了。
到了第八日,卿云便开始求饶了。
“姐姐,你替我向皇上求求情,说我知道错了,先放我出来好不好?”
“我很想皇上……皇上不喜欢我了吗?我是他的云儿啊!你让他放我出来!”
卿云求着求着便忍不住了,“李旻!你个老王八!我自到你身边哪里对不起你!你凭什么关我!”
外头宫人怕听这个,转身就跑。
卿云暴怒地将屋子里的许多物件砸了个粉碎,又拿了椅子砸门砸窗,窗户倒是被他砸开了个小口子,只很快便有人来加固。
“啊——”
卿云狂叫一声,上前撞门,外头加固得极牢,根本撞不动。
“李旻……”
卿云哭了。
这是他被关禁闭以来头一回掉眼泪,他靠在门上哀声哭了许久,直到加固的人离去,他才收敛哭声。
卿云坐在地上,将自己抱紧。
皇帝是想重新掌控他,这段关系开始带给皇帝负面的,他不想要的东西了,他便想拿回主动权,是啊,他在朝政上力不从心,难道连自己的人也管不住吗?
卿云一面分析一面安慰自己,熬过去,只要熬过去便好了。
他哪一次得到皇帝的让步,不都是那般生死冒险?
那回他在疾驰的奔马上尚且都能保持镇定,只不过被关上几天,有吃有喝,什么都不愁,这又算什么?只当休息一段时日罢了。
卿云起身躺回榻上,他翻了个身,描摹了被子上的莲花纹饰。
如此又过了三日,卿云再次哀求。
“要关便关,放我出了这屋子,只关在院子里头不成吗?我哪也不会去啊。”
自然宫人们是不会理会的。
十多天了,没有人同他说一句话,卿云能听到的便只有自己的声音,他忽然觉着这间屋子便如玉荷宫一般,可玉荷宫里至少还有个疯妃能同他说说话,这里却只有他一个……疯妃……皇帝是要把他逼疯吗?
卿云痴痴地一笑,胸膛缓缓起伏,扑到桌上,捧起经书抱在怀里,不,他不是一个人,他还有长龄……
长龄、长龄……
卿云猛地开始撕扯那经书。
都怪长龄!若不是他心里担了他的死,要为他报仇,他安分过他荣华富贵的日子不什么事都没有吗?!
卿云用力撕扯着经书,他一面哭一面吼,吼到最后嗓子疼得难受,抓着经书碎片倒在榻上,不知是睡还是昏过去了。
到了后头,卿云便有些糊涂了,算不清到底是十五日还是十六日,拿了碎瓷片在墙上做了记号,手握着那锋利的瓷片,心下大颤,魔怔地盯着那瓷片,过了许久,才如梦魇醒来一般大叫一声,将那碎瓷片扔得远远的,跑到床上钻进被子里。
不要,他不要发疯。
卿云死死地咬住唇,想一想长龄,想一想尺素,想一想李照,想一想苏兰贞,哪怕想一想秦少英……
秦少英,秦少英那日带他出去玩,原来京城里头那么好玩,那么有趣,有许多他没吃过的吃食,没见过的戏法,原来宫外头真正的世界是这般的。
眼泪不知不觉从眼眶里滑落,卿云坐在榻上,用被子将自己裹成小小一团,他的喉咙沙哑疼痛,嘴唇粘连在一块儿,那个陌生的字眼从他唇间逸出时,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娘……”
卿云怔住了,泪珠子挂在面颊上,随即更加强烈的声音从他嗓子里不受控地迸出来,那已叫人听不清具体的含义,只是被抛弃在人间的小兽发出的求救哀鸣。
谁来救救他……
谁来救救他!
卿云裹着被子在床上翻滚磕头,额头隔着被子一下下砸下去,很快便砸得他头脑眩晕发红,他倒了下去,依旧躲在被子里,嘴唇颤抖,一声声,还是在叫娘。
不知又过了几日,卿云已经完全安静了下来,他不再求救,不再咒骂,也不再嚎叫,只成日里躺在榻上,能不动便不动,脑海里几乎什么都没想。
那日秋高气爽,外头拆东西的声音传来时,卿云依旧躺在榻上未动。
等到门被打开,有人的脚步声传来时,卿云仍是一动不动。
丁开泰满眼心疼地看着躺在榻上的人。
床榻早已被糟蹋得凌乱无比,被关了一个月禁闭之人肌肤白得如同透明一般,面上神情不知是麻木还是平静,原就是巴掌大的小脸,一瘦,让人见了简直心惊。
“卿云,”丁开泰柔声道,“皇上放你出去了。”
卿云依旧是没有反应,漆黑的眼珠定定地看着屋顶,屋顶上不知何时爬进了只蜘蛛,那蜘蛛勤快得很,日夜不停地结网,那网越结越大,大得已将它自己都困住了。
丁开泰见他这般,忙后退半步,让跟随过来的御医替卿云诊脉,卿云仍是一动不动,任由御医拉了他的手搭脉。
御医看向丁开泰,轻轻点了点头,丁开泰心下安心不少,忙柔声安慰道:“小祖宗,别赌气了,皇上还是喜欢你的,这不那么快便放你出来了?听丁公公的,别想不开,赶紧起来梳洗去拜见皇上,皇上也想你了。”
卿云仍是不动,只定定地看着那蜘蛛坐在自己结的网上。
丁开泰无法,便挥了挥手,几个宫人鱼贯而入,将卿云轻轻从榻上抬了下来,卿云软骨头一般,抬他的几个宫人也暗暗心惊,觉着卿云比先前瘦了许多。
关禁闭原是宫里头对宫里头犯了错的妃嫔或是奴才用的手段。
一般奴才都是关在又小又黑的暗房里头,吃喝也都是些残羹冷炙,卿云被关在这华丽的屋子里头,一应吃喝不缺,已算是不错的了。
只宫人们一向知道他有多受皇帝宠爱,骤然受罚,心中打击一定比身上更大。
几人抬着他入了浴池梳洗,怕他滑下浴池,只能下水扶着人,待替他穿好衣裳,戴好幞头时,卿云终于反应过来,他像是从大醉中忽然醒来,按着宫人搀扶他的手,低声道:“放开我。”
他的嗓子比先前更哑了几分,宫人们迟疑犹豫,卿云已自推开了他们,只宫人们一撒手,卿云便倒了下去,吓得宫人们连忙跪地去搀扶。
“别碰我。”
卿云趴在地上一字字道,宫人们为难道:“云公公,皇上还在等您呢,您就别生气了,这一个月,皇上也不好过,每日都要询问您的近况。”
卿云面无表情,他是想笑的,只是笑不出来,脸上僵了一般,做不出表情,他道:“我知道皇上疼我,只我如今这副模样,羞见天颜,你们将我抬回去吧,过几日我再来拜见皇上。”
“去将我的话转达给皇上,”卿云眼直勾勾地看着地上的砖石,“说我愿做李夫人。”
宫人们跪在地上还在迟疑,卿云道:“去吧,皇上,会答应的。”
有平素里胆子稍大些的宫人去回了皇帝,皇帝果然同意了,于是众人又将卿云抬起,卿云摇头,“我下来,你们搀着我。”
在宫人的搀扶下,卿云一步步又走回了那院子,多日不下地的脚也终于慢慢恢复了些力气。
屋子已被重新收拾过了,里头的物件几乎是一应全换了新的,卿云让人搀扶他躺到榻上,他抬眼一瞧,顶上的蜘蛛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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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茶落在案头,皇帝瞥眼过去。
卿云低眉顺眼,双手垂在身前,面庞白得恍若透明,更显出那一点红痣的鲜艳夺目,原本便清冷的神情如今更是冷到了骨子里,仿若看一眼便会被那冷意刺伤。
皇帝不说话,只拿了一本折子扔在案边。
“程谦抑的调令,朕令他填上阿含的兵部侍郎之位,这下高兴了?”
卿云面孔低垂,仍是不言不语,皇帝轻叹了口气,拉了卿云的手,卿云倒也没反抗,皇帝拉着他在龙椅上坐下,二人这般静坐良久,皇帝才缓缓开口。
“你令朕想起梓潼。”
“从前,年少夫妻,也曾有过相敬如宾的时候,可等到朕登基之后,一切便开始慢慢变了,”皇帝握着卿云的手,低声道,“朕知道会变的,只是当朕真的看到那些变化时,仍是不由心惊,这也是朕不希望你掺和到朝政的初衷,朕希望你不要变。”
卿云很平静,不知怎么,他如今在皇帝面前,心下竟再难起任何波澜,对于皇帝说的,他甚至不感到愤怒,而是平静道:“那么皇上呢?在先皇后眼中,何尝又不是自己的夫君变了?”
皇帝没有反驳,他低低道:“或许是朕错了,人人都会变,这是没法子的事。”
“是啊,我也变了,从前太子要宠幸我,我心中千般委屈万般不愿,后来我却心甘情愿躺到了皇上榻上,皇上,你还记得你说过什么吗?你说,你会给我想要的一切,比太子给得更多。”
卿云今日面上头一次露出了神情,那是个有些讽刺的笑容。
“我怎么觉着却是皇上一直在从我身上拿走你想要的一切呢?”
皇帝抬眸看向卿云,卿云的眼睛剔透地反射出他自己,一个贪婪、多疑、索求无度的君王。
皇帝垂下脸,看着卿云在他掌心里的手。
一个月的时间,卿云被关了一个月,皇帝也将自己的心门紧闭了一个月。
到底是去还是留?
“今日云公公一直在屋子里喊娘……”
皇帝手持着朱笔,心下竟像是被什么绞紧了一般。
他想起当年,他亲手将他从已然死去的亲娘腹中抱起,那么小小的一个小人儿,他当时都未曾想过他能活下去,活得那般拼尽全力,有声有色。
他要他的真心,要分他的权力……当年对自己的结发妻子苦苦哀求,都能狠下心来,毫不迟疑地杀掉结义兄弟的皇帝却在明知卿云想要什么时,心下产生了动摇,甚至最终偏向了……罢了,还是给他吧。
皇帝搂了卿云,他搂得很紧,“留在朕身边,这一生一世都留在朕身边。”
卿云没回答,过了半晌,才低声应答。
“若皇上有那个本事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