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王爷在看什么?”
秦少英抱着刀缓缓走近。
李崇负手立于殿内窗前,缓缓说道:“梅花换好了。”
秦少英垂下眼帘,果见楼下内侍正在更换一盆红梅,那内侍丝毫不起眼,躬身弯腰换了梅花便走。
秦少英笑了笑。
“他必然会上当,”秦少英道,“那日,我瞧他的面色便知道,他忘不了那小内侍,我再将长龄之事告知,故意激怒他,好让他生出心结。”
李崇道:“我以为你对那小内侍也是有心的。”
“有心又如何?无心又如何?”秦少英语气漠然,眼中暗光内敛,“他若有机会,定会毫不犹豫地将我们父子二人置之死地,那么,我自然也是一样。”
自那日卿云在将军府上宣旨,秦少英心下便明白,卿云这是同他结了死仇了。
长龄之死,秦少英心下也很遗憾,那原非他的本意。
秦家是伴着皇帝一路征战,和其余陈杨两大世家一起打的天下,秦少英幼时常在宫中,自然帝后都很疼爱他,只是年岁渐长,他也终于明白,为什么独独他一个外臣之子,被养在宫中。
当今圣上当真是冷酷至极,连幼童都能作为要挟。
眼见父亲浴血征战,却仍成日里战战兢兢,生怕会步陈杨两家的后尘,秦少英也不得不替他们秦家打算。
李照是皇帝选定的继承人,他也自然多在东宫下功夫,并非别的,他只希望李照不要像皇帝一般冷血冷情。
秦少英幼时生活在宫中,见惯了皇帝神色温和地同他说话,到后来才看清了那温和背后隐藏的危险和冷酷。
皇帝剪除杨氏时手段之狠辣果决,根本不顾半点夫妻情分,杨皇后病榻前哭求皇帝放国舅一马,皇帝是怎么做的?吩咐御医用最好的药,然后转头便杀了杨国舅,令朝野皆知,皇帝对于铲除世家势力有多么坚决。
只是李照,实在太像皇帝了,温厚端方的行事之下那种骨子里的冷血残酷根本就和皇帝如出一辙。
是卿云令秦少英看到了希望。
兴许,卿云会成为李照的软肋。
秦少英静静地看着下面的红梅,他万没想到卿云会到了皇帝身边,竟还很得皇帝的宠爱。
他早已恨毒了他,他那性子,他们之间必然是不死不休了。
他虽不信皇帝会因卿云的几句枕头风便对他们秦家如何,但是日久天长,他们秦家也是烈火烹油之势,不知何时便会被谗毙。
他是有一丝丝地喜欢卿云,喜欢他的样貌,更喜欢他的性情,正是因为他喜欢,这才更看得明白,这样的人对宫中的主子有多大的吸引力。
他不能拿秦家去赌。
“这一场,也算是阳谋了,”秦少英淡淡道,“等会儿齐王您派人引皇帝过去,淑妃再派人叫来宗室,皇帝是宠爱太子,可在诸多宗室面前,太子和御前内侍私相授受,恐怕皇帝再宠爱,也圆不过去。”
秦少英这条毒计乃是和李崇共同商议而成。
他们一致认为倘若仅仅只是太子和卿云私相授受,叫皇帝发觉,皇帝也不会对太子如何,顶多杀了卿云,只当什么事都未曾发生。
一定得在极为重要特殊的场合,成为连皇帝都无法掩盖的丑闻,皇帝才必须将两人一并舍去!
淑妃已做好了生死一线的准备,事后……不,不需要事后,或许皇帝当场就能明白是怎么回事,可他别无选择,那么多宗室亲眼见证,皇帝如何遮丑?太子在大祭公然失德,皇帝想保也保不住!
更何况,看到自己的儿子和心爱的内侍死灰复燃,秦少英不觉得皇帝会真的无动于衷。
那日他讨要卿云便是为了试探皇帝,以他对皇帝的了解,皇帝是动了气的,这说明皇帝对卿云也算有几分喜爱。
此计若成,伤的是太子和皇帝,死的是卿云,至于他秦少英,动手的是淑妃齐王,与他何干?
自然,日后他若扶持齐王上位,也会索取他该索取的所有好处。
边境三州州牧,必须全都换成他们秦家的人,这样,他们便再不会被粮草所困,秦家的军队才能真正还给他们秦家!
正德殿内,卿云已感到了浓浓的杀机逼近,他看着李照的眼,胸膛微微起伏,“是殿下您让来喜递字条与我,约我在此见面?”
“不。”
李照道:“我只是在这里等候祭祀所需的物品。”
卿云面色大变,立时便要甩开李照的手去开门,哪知李照却是掌如铁铸,卿云丝毫挣扎不开。
“你同长龄……”
卿云猛地抬头看向李照。
李照眸色深沉,“……是在真华寺有的私情?”
卿云脑海中嗡鸣一声,他几是傻在了原地,直直地看着李照,李照感觉到他握着的手臂一瞬僵硬后软了下去,便知秦少英说的是真的,他猜的也是真的。
“我事后想想,你为了长龄之死,竟吐血昏厥,便已是越情了,”李照垂下眼眸,“是我糊涂了,却没想到你会同内侍有私情。”
卿云身上发抖,是秦少英告诉李照的吗?!为了对付他,便将这事泄露给了李照!
卿云生生移开视线,看着地面,道:“我不知道殿下在说什么……”
内侍相亲是死罪。
他如今更是皇帝的人,这桩旧事若让皇帝知晓,他恐怕也会万劫不复。
心下揪痛无比,卿云却仍是睁大眼睛,狠了心,否认道:“是谁在污蔑我和长龄……”
李照另一手猛地捏住卿云的下巴,下巴被抬起时,卿云恍惚间都以为面前的是皇帝,是皇帝在拷问他,同另一个内侍之间的情事……
李照平静道:“你敢做,却不敢认吗?”
卿云死死地咬住牙,口中已隐隐有了血味,他深吸了口气,道:“殿下,我该去送玉帛了。”
他撇过脸就要走,却听李照语气沉沉道:“你不认同长龄之事,那么,同父皇呢?”
卿云后背猛地一颤,如遭雷击。
“长龄为你送了命,你却不肯认和他的情分,内侍相亲是死罪,你怕了。”
“那,父皇呢?他是天子,能保着你,你可不必怕了,这样说来,长龄可真算是白死了。”
卿云一下回过了脸,眼中已赤红一片,死死地盯着李照。
李照,他怎敢这般往他的心上扎!
“殿下是我的什么人?有什么资格在此盘问我?”卿云眼中泪滴滴渗出,“死罪?什么是死罪?死罪便是殿下你看中了我,我若不知好歹,那才是死罪!死罪便是……”
卿云眼中不断落泪,一时间,他忘了,什么都忘了,也什么都不怕了,他的心那么恨,那么苦,他已经假装不是那么痛了,为什么,为什么还要在他的心上剜一刀!
“死罪便是两个相爱的人永远不可能活着在一起!”
卿云低吼道,“是你们,是你们逼得他们不能在一起!是你!李照!我恨你!我一直恨你!是你逼我的!”
卿云用没被李照攥住的手疯狂拍打,“是你害死了他,是你和秦少英一起逼死了他!”
李照随着他的力道节节后退,一直退到墙上,这才抬手将卿云的手抓住,凝神看向卿云,见卿云满面是泪,眼中全是痛苦,他心中竟生出有几分奇异之感。
卿云并非是无心无情之人,他的心和他的情谊,原便是这个宫里头难得最真的,只是没有给他罢了。
李照看着卿云面上的泪,哑声道:“所以你才投入父皇的怀抱,想借他的手来向我们报仇?”
卿云扭了下脸,泪水顺着他的面颊滑落,他再次看向李照,眼中除了痛苦,还有满目的凄色,“李照,你是他的儿子,你最了解他,你告诉我,我连你都拒绝不了,又如何拒绝得了他?”
“是我投入他的怀抱?还是他将我掳走?”
“你告诉我,我还有别的选择吗?”
素白面上泪水涟涟,便是哭成了这样,他也仍是美,一张小脸楚楚可怜,却又饱含无尽的愤恨哀怨,比他平素的模样更惹人怜爱。
“你们父子俩都一样,逼着我上了你们的榻,还要口口声声说是我投怀送抱,我告诉你们——”
卿云轻轻顿住,随后看向李照,坚决地,一字一字道:“我、爱、长、龄。”
李照眼瞳猛地一缩。
卿云却是已豁出去了,“我爱长龄,他是内侍,我也爱他,我只爱他,只有他抱我、亲我的时候,我才是心甘情愿的,你们在我心里,根本连他的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
李照定定地凝视着发狂的卿云,他说不清他内心此时到底是什么感觉,卿云此刻诉说着他有多爱另一个人的模样是他从未见过的,兴许这才是他最真实的模样,让他心中生出了强烈妒恨的同时,却又生出了另一股浓烈的欲念。
他多么希望,这般狂烈不顾一切的爱意,是卿云倾注在他身上的……
李照放开手,随即便一手按住卿云的后颈,一手揽住卿云的腰,狠狠吻了下去。
卿云立即便挣扎起来,他用力推着李照的胸膛,李照却是死死地按住他的后颈,逼着他张唇承受,这样霸道又侵略的吻几是瞬间唤起了卿云在皇帝床上的记忆,不知不觉间身子竟软了下去,心头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涌上,甚至抬手抱住李照回应了起来。
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动静,好像殿外远处有人跑来,卿云如梦初醒,立即推开了李照,“糟了,”他似是已恢复了冷静,紧皱眉头地看向李照,“有人来了!”又想起外头上锁的门,急道:“快走,有人要害我们!”
“我知道。”
李照不以为意,低头又在卿云唇上亲啄了一下,冷静道:“秦少英伙同李崇设计想让父皇和宗室来捉你我二人,好叫我从太子之位跌落,也害了你的性命。”
卿云浑身猛颤,外头脚步越来越近,他的头脑几是一片空白,抓了李照的袖子发抖,李照道:“无事。”
果然,很快,脚步声便渐行渐远,卿云身上一松,猛地看向李照。
“我早知他们设下的这圈套,首尾两端的人永远不可能改变,来喜是我的人,”李照道,“也是李崇的人。”
卿云再次瞪大了眼睛,那那张字条岂不是——
李照见他那眼珠在泪水浇灌后显得尤其剔透,便情不自禁低头又亲了他一下,柔声道:“放心,我不过是将计就计,现下他们应当去抓淑妃和秦少英私下会面了。”
卿云又是浑身一颤,“殿下,你……”
李照一向高傲,从不弄权,便是识破了阴谋,也不会这般反过来对付别人的。
“是,我从来不屑用这种计谋,”李照看着卿云的眼睛,“为了正大光明地被设计见你一面……也只能出此下策。”
卿云心中大起大落,一时茫然,面庞满是泪痕地便这样怔怔地看向李照。
李照手臂微一用力,低头再次吻上卿云,这一回,卿云没有反抗,李照的嘴唇很柔软,湿润地贴在他的唇畔,他是他第一个男人,他的一切都是从他开始……他对他,又真的从始至终便只有纯然的恨意吗?
卿云心下迷茫,他方才还大哭大喊地说他只爱长龄,现下却又在李照怀里温顺地承受着李照的吻,甚至再次慢慢回应了起来。
两人脖颈交缠,便这般在祭祀用的殿内毫无顾忌地抱在一处。
外头远远地传来嘈杂之声,大约是秦少英和淑妃被自己的毒计所陷了。
在这般危乱时刻,卿云却是什么都顾不上,李照在吻他的脖子,他仰着脸,丝毫没有推开他的意思,反而拱起了肩膀,好让李照能向更深处吻去。
卿云脑子里头乱极了,他爱长龄,长龄也爱他,可是李照今日的反应让他明了……李照也是爱他的……他逼着他承认他爱长龄,涉险见他,正是因为他也爱他,即便他们已分开了两年,即便他已成了他父皇的人,即便他已知道他对他一直是虚情假意,他对他的心意也仍然不变……
卿云抱着李照的脖子,他低声道:“殿下,我离开你的两年,你身边……”
李照吻了下他的肩膀,抬脸,深深地凝视了卿云,“除了你,我谁都不要。”
卿云不在身边的日子,反而让李照看得更清楚,他对卿云的心意绝非简单的情窦初开,快两年了,他依然心中始终只有卿云,每日夜里睡在安静的寝殿,仿佛处处都是卿云的气味,张口便能得到卿云的回应……
卿云浑身一颤,双眼迷蒙地看向李照。
李照双臂搂着人,低声道:“你不知你在林子里被箭追着的时候,我的心有多疼,那是我第二回 ……”李照压低了声音,将最后的话语独自咽回。
卿云心下无力,“原来你当时真的在。”
“父皇为了敲打我,也为了驯服你,”李照看向卿云,“卿云,告诉我,你被驯服了吗?”
卿云浑身又是一颤,他也同样看向李照,李照眼眸深邃,他也是丹凤眼,可他的眼瞳比皇帝的颜色更深。
卿云惨然一笑,他微微仰脸,道:“殿下,我爱长龄,但我更爱权势,谁有权势,我便跟谁,我便是这样的人,当年你在听凤池遇见我被人欺辱,也并非为师父报仇,我恨他,我巴不得他死,其实你不来,我也早已藏好了刀,预备取而代之,在宫中奋力攀爬,获取荣华。”
“所以,并非你教坏了我,”卿云抬起手,手指在李照唇上抹过,“是我天生便是那般。”
李照抓住他的手,他早已知晓他过去有多苦,又怎会因他这般说便心生厌弃?卿云越是如此,他便越是心疼,恨自己为何没早一些走入卿云的心,兴许那些事便都不会发生。
他捡到了他,却没有好好对他,将他丢了两回……
看着李照眼中毫不掩饰的心疼,卿云心想,从前长龄在时,有长龄的爱,他可以狠狠地去踩李照所谓的“真心”,可如今长龄不在了,在这宫里,李照的这一点“真心”也变得珍稀起来,可那终究还是他不需要的。
“殿下,我恨你,我依然恨你,”卿云从李照掌心抽出手,冷然道,“忘了我,以后也不必再见。”
外头几乎是适时地传来了齐峰的声音。
“云公公,殿下,皇上让臣来接你们出去。”
第102章
卿云坐了马车提前回宫,翌日,他才得知,那日祭祀,淑妃和秦少英也未被真的抓住,皇帝和宗室们进殿时,只看到了瘫软在地的淑妃,压根连秦少英的影子都没有。
卿云猜测,大约是秦少英发觉事情不对,便跑了,也或许是秦少英早便留有后手打算。
祭祀最终还是无波无澜地完成了,皇帝若无其事,只是在祭祀当日回宫时,将太子和齐王全都留在了太庙,让他们继续在里头祈福三日,在祖宗牌位面前好好跪一跪。
这些事卿云都是听丁公公说的。
皇帝让齐峰把他带走之后,就没再召他,他这几日都没出小院,丁公公来送膳食时,会同他说些外头发生的事。
卿云不知道这是不是皇帝的授意。
此事本是秦少英和李崇设计……想到李崇,卿云便禁不住地冷笑,他原以为他真的和那父子俩不一样,也真是他糊涂了,一个宫里头养出来的种子,能好到哪去?!
他与李照,算是被陷害的,李照不过反制罢了。
卿云唯一担心的是他与李照说的那些话,是否会被齐峰听去,皇帝又会在意吗?
内侍相亲是死罪,可长龄已死,也都是从前的事情了,皇帝真的有必要杀他吗?
皇帝心里应当也明白,他是为了什么才跟着他的,大家本也互相心知肚明,难道还有什么真情吗?
这事他并无多大过错,根本就是被无辜卷入,皇帝顶多像之前一般,冷落他几天罢了。
果然,又过了三日,皇帝就召他去了两仪殿。
卿云仍是穿着绯色宦官服饰前去伺候,他神色如常,端着茶入殿,殿内照例宫人们都已退下,皇帝却不在正殿,卿云端着茶在内殿找到了正侧靠在软榻上的皇帝,卿云见皇帝姿态闲适,过去将茶放在一旁案上。
“来了。”
皇帝语气也如常,拍了拍身边,卿云坐下,余光看向皇帝,皇帝神色淡淡道:“两个小畜生,在太庙里胡来。”
“皇上生气了?”卿云道,“皇上事前一点儿也不知道吗?”
皇帝手压在侧额,“朕也不是事事都关心,否则朕每日都不用忙了,不过在宫里头互相放些眼线,朕实在懒得管他们,如今到底是大了,一个两个都没有幼时听话,心全野了,朕倒也想看看他们到底能搞出什么乱子来。”
这意思是……皇帝大概知道这件事了,但却没有阻止。
皇帝伸出手,卿云把手递过去,皇帝捏着他的手道:“你觉着太子和齐王谁更好?”皇帝抬眸,把人拉到怀里,点了下鼻尖,“这回可不许再敷衍朕了。”
卿云笑了笑,躺在皇帝臂弯道:“哪是敷衍呢,我一个奴才,如何评价两位皇子?”
“旁人都觉着朕偏爱太子,实则朕心里对这两个儿子都喜欢。”
卿云静静地听着,心说,他都不喜欢。
李照……可恨。
李崇……可恨!可恶!可杀!
“他们二人性情大抵相似,只有些许不同,也算是各有所长。”
皇帝一根根把玩着卿云的手指,“知道朕为何立维摩为太子吗?”
卿云道:“因为太子是先皇后所出?”
皇帝摇头,“你猜猜,维摩和无量心,谁的字写得更好?”
卿云想了想,“是齐王吧?”
皇帝笑了,“为何?”
卿云道:“我瞎猜的。”
“那你觉着朕的字如何?”
卿云不说话,皇帝晃了他的手,注视着他的眼睛,含笑道:“怎么,经了事,便不敢说话了?”
“皇上的字……”卿云仰头道,“尚可?”
皇帝笑了笑,“不错,也算给朕面子了。”
卿云也笑了笑,继续听皇帝对这两个儿子的看法。
“维摩和无量心幼时习字时,朕当时正在起事,实在没有空闲教导,二人便各自拜了师傅学习。”
“无量心比维摩学得刻苦,夜以继日,几乎不停歇,后头学武也是一样,他一心想越过维摩。”
“维摩便不同,他明白练字习武,这些都不是他将来安生立命的本事,大差不差即可,经天纬地之能,岂是拘泥于几个字,一点拳脚上的?他明白自己的精力应该放在哪,也从来不会在意那一点点得失。”
卿云听罢,心下仍是不由轻颤,尽管他心中对李崇也已恨上了,但还是不禁道:“既然皇上看得这么明白,为何不提点齐王?”
皇帝的回答极为冷酷,“朕提点他做什么?不是靠自己悟出来的,便说明他没那个才能。他的本事做个臣子也够了。”
“便是二人大了之后,也是一样,维摩的心胸实在远非无量心可及,故而朕想着,日后若是维摩登基,以他的心胸自然能够点化无量心,他们兄弟二人其利断金,江山百年可望。”
原来如此,皇帝心中早就安排好了,怪不得李照能稳坐太子之位。
“朕没想到的是……”
皇帝一手把玩着卿云的手,一手轻抚卿云的头发,漫不经心道:“太子为了你,竟会自贬身份,和无量心真斗起来了。”
卿云原本放松了身子靠在皇帝怀里,随着皇帝的话,身子便不由开始一点点发僵,待皇帝将那话说完,一股无形的威压便在殿中漫开。
卿云几乎一动不动,他动不了,皇帝的怀抱陡然变得冰冷,让他几乎僵直了。
殿内一片死寂。
往日二人也时常如此,屏退宫人,耳鬓厮磨,言语无忌。
可那终究只是卿云在皇帝允许之内,二人心中彼此都很清楚,那些在卧榻中的缱绻不代表什么,皇帝可以给他宠爱,可以赐他金银,升他官职,甚至让他翻阅奏折,但绝不会纵容他踩到他的底线,他影响了他的继承人,这,不行。
卿云一点点抬起脸。
皇帝正静静地俯视着他,他面上没有半点表情,就只是,那样纯粹地,看着他。
那眼神叫人觉得寒冷,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正在扼住卿云的咽喉,让他呼吸不畅。
卿云从来都知道皇帝的心底最深处极为冷酷,对待自己的儿子尚且如此,他又算得了什么?
卿云眼中渐渐浮起水色,皇帝的神情依旧无动于衷,前段时日,他还搂着他翻云覆雨,宠着他连弑君的话都敢随便说,今日,他便要杀他了……尽管他其实什么都没做。
便如那日在林中万箭齐发,他始终还是为了用他来磨炼他的继承人。
如今,李照这个继承人没按照他的预想,出了岔子,该死的反倒是他了。
好、好、好,实在好极了。
泪水滑过面孔,卿云心下逐渐冷硬,恐惧到了极点反而不怕了,他看着皇帝的脸,忽而破涕为笑,道:“你要杀我?”
皇帝神色不变,依旧那般静静地看着卿云。
卿云也依然躺在他的怀里,在皇帝那冰冷的注视下,面色却是逐渐变得狰狞扭曲起来。
“我犯了什么错,你要杀我?”
卿云低吼道。
“李旻——”
“你生的两个好儿子!一个,逼着我上他的榻,一个,表面同我交好,暗地里置我于死地!你呢?你就是两个小畜生的爹,老畜生!最无情的便是你!我恨你!李旻,你要杀我,我先杀了你——”
卿云最后几是咆哮出声,抬手便不管不顾地掐了上去,自然皇帝一手便制住了他,将他剪了双手反身按下。
皇帝仍旧一言不发,卿云自知今日恐怕在劫难逃,干脆破口大骂道:“李旻,你不是人!你刻薄寡恩,杀尽同侪,你等着,你会有报应的!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卿云双手被按在背上,整个人都被死死压住,面颊贴在榻上,眼中泪水横溢,一股强烈的无助席卷了他,为什么……为什么他的命会是这样!
李照,李崇,李旻,还有秦少英!这些出身高贵的人分明已有了一切,为什么非是不放过他!
“为什么……为什么你们都要那般对我……便因我出身卑微……”卿云惨笑了一声,哭道:“可恨我到死都不知道自己的生身父母到底是谁……”
“你是前朝宫人同内侍所生。”
皇帝语调平静道。
卿云的哭嚎声猛地停住,他抬起满是泪水的脸,惊愕地看向皇帝。
皇帝膝盖压着他,弯腰过去,手指点了卿云眉峰的红痣,“这一点红痣,便是朕当年的刀尖留下的。”
“那日,朕破城入殿,正遇上你生母生产……”
宫里到处是逃窜哀鸣的宫人,年轻的李旻提着刀杀入宫殿,却意外撞见竟有宫人正在角落生产。
他是来清君侧的,可不是谋反,宫人生产,理当相助,而一旁的宫人却磕头说这孩子并非皇室血脉,而是内侍强占,暗结珠胎,留下的孽种。
李旻看向那正在生产的宫人,那宫人痛苦万分,已是濒死之境,兴许是已糊涂到分不清人了,见他低头,便颤颤巍巍道:“皇上……求您饶奴婢的孩子一命……”
另一旁的宫人一面磕头一面流着泪说出了宫中的惊天秘密——先帝,根本没有生育的能力。
那宫人正在磕头求饶,生产的妇人却已咽了气,腹中孩子方才出了双脚,正一动一动地蹬腿,似正在奋力挣扎着想要来到这个世界。
李旻也不知是那宫人迷迷糊糊的一句“皇上”,还是当时的他心中尚存恻隐,提刀便是干脆利落地一下。
随着宫人们的尖叫和喷薄而出的鲜血,宫里头降生了一个,原不该降生的孩子。
“教养你的姑姑,应当便是当年说出先帝秘密的那个宫人,朕记得她,她为你取名卿云,”皇帝目光从卿云面上缓缓滑过,“听过卿云歌吗?”
卿云脸侧贴在榻上,眼中泪已是全然不自主地流下。
原来,这便是他的身世。
哈哈哈……前朝内侍强占宫人生下的孽种……哈哈……太可笑了……简直太可笑了……怪不得尺素会守口如瓶……这种身世,告诉他,也只能让他更绝望……他生在这宫里,却并非皇室,除了内侍根本无路可走……他的命原从生下时便早已注定……
卿云眼中泪已模糊了视线,心下一片灰败,他忽然已提不起力气去恨了,皇帝真是好狠,在他临死前还要让他知道他的出身原来如此不堪……
“这个名字也算是救过你一命,”皇帝道,“否则,当年你在东宫使计,朕就该杀了你。”
卿云耳根一颤,他自在东宫学习古籍,当时教他的校书郎便教过他,这乃是一首上古歌谣,是舜帝禅位大禹时所唱的歌,原来如此,尺素为他取名卿云是这个意思!
卿云眼中泪水溢出,胸口涌上一股热浪,不,他不甘心,他不想死!
“卿云烂兮,糺缦缦兮。日月光华,旦复旦兮……迁于贤圣,莫不咸听……”
粗哑的歌声断断续续地在空旷的殿中响起,恰如当年婴儿蹬腿那艰难的求生。
皇帝看向卿云轻轻张着的嘴。
卿云回转过脸,泪眼朦胧地也看向了皇帝,他无限哀婉道:“皇上,我的命是您给的,别将它收回,好吗?”
卿云才入东宫,除了宫中记载外,皇帝还将他的隐匿身世也查了个一清二楚,只觉世事奇妙,当年他随手救下的小婴儿竟还活着。
更妙的是,他竟长成,来到了他的身边,成了他榻上的人。
若他当年刀尖再稍稍进一寸,这个人便不存在了,而偏偏他使的力恰到好处,只在他面上留下一颗鲜艳欲滴、勾魂夺魄的红痣。
皇帝对卿云一直有一种纵容,他是他成为帝王前最后的一点善心。
“方才还李旻李旻的喊,怎么现在又称皇上了?”
皇帝的语气虽未有变化,但卿云却听出了转机,立即奋力摇头,含泪道:“是我错了。”
“说什么?朕刻薄寡恩,杀尽同侪?朕不得好死?你做鬼也不放过朕?恨朕对你无情,嗯?”
皇帝一面说一面脸朝着卿云压近,“幸亏朕有先见之明,提前将人清了个干净,否则,你这些话叫旁人听见,朕不杀你,日后便没半点威信了。”
卿云不知自己是否已逃过一劫,只一个劲地继续哭,软了声调,委屈道:“我又没做错什么,你凭什么杀我……”
“朕说杀你了吗?”皇帝道,“朕什么都没说,你自己倒先急了。”
皇帝放开手,坐起身,“朕多少年都没听过有人叫朕的名字了,”他单手撑了脸,似是觉着有些好笑,“李旻?我恨你?”
卿云身上发麻,即便皇帝放开了他,依然瘫倒在榻上,默默流泪,今日生死之间,又乍知身世,他实在是浑身无力,便像是被人强行抽出魂魄打了一顿一般。
皇帝看着无声落泪的人,过去又将人扶在怀中,哪知一到他怀里,卿云便忽然又有了力气,奋力挣扎起来,皇帝只能将人牢牢抱住,“好了,朕又没说要杀你。”
卿云只一味哭着,他实在太气苦,从那日被李照逼迫陈情,到今日又被皇帝逼了一通,怎么父子俩都一个样!他恨恨地捶打皇帝,“你杀我了吧!我不活了!”
皇帝只抱着他的腰,“知道朕不会杀你,便又开始撒野了。”
卿云立即用力推了皇帝,红肿的眼看向皇帝,“你承认了,你方才就是想杀我!”
皇帝懒得解释他只是吓唬试探他,只道:“别哭了,嗓子都哑了。”
卿云大叫了一声,皇帝向后闪了闪,眉头微皱,“你生得清丽,嗓子倒是呕哑嘲哳难为听。”
“那是谁害的?!”卿云嘶吼道,“是你的妃子派人险些把我勒死!”
卿云越想越恨,“我到底欠你们什么了,你们一家子全都欺负我——”
他现下似是真的确定皇帝不会杀他了,反而专心发泄起来,哭得越来越伤心,也不打皇帝了,只一味地拿手盖在面上。
皇帝许久没瞧见他哭成这样,同那回在林子里头哭还不一样。
这一回,更委屈,更伤心,因他心里其实已是有些信了他的宠爱……他当真了,他明知道他与他是各取所需,他竟还是有几分当真了,口口声声说自己贪慕虚荣只恋权势,内里却仍是个傻的,痴的。
这几日,他也想了许多,是否他也因他而变了……皇帝抬手将人用力按入自己怀中,手掌在他头发上抚了两下,“好了,是李旻错了。”
卿云在他怀中猛然一颤,抬头看向皇帝,皇帝却将他的脸按下去,不让他看他,摸了腰上玉佩塞到他手里,“拿着这个,下回当免死金牌用。”
卿云听罢,立即将玉佩砸在榻上,“还有下回?!”
皇帝道:“你真这么难哄,朕看还是杀了算了。”
卿云立即用额头撞他的下巴,“你杀啊,你杀啊,你亲手杀,既然我是你接生的,你也亲手杀了便是!”
“什么朕接生的,越说越不像话了,”皇帝干脆把人抱了起来,“看来朕不堵你的嘴,你是要闹个没完了。”
卿云快气疯了,他都这样了,皇帝竟要跟他同床,他非是不依,皇帝说的没错,知道皇帝不会杀他后,他那气性便上来了,皇帝自然也不会惯着他,一把将人扔到床上,上去便压住了他的手。
“朕还没问你呢……”
皇帝盯着卿云泪痕残湿的面孔。
“那日你跟维摩在殿里做了什么?怎么齐峰说他推门进去的时候,你们衣衫不整,神色有异?”
第103章
卿云正在生气,哪管皇帝说这些那些的,兼之又恨李照自私,既知计策为何不直接化解了去,正要说赌气的话……但转念一想,若李照无声化解,不将计就计反将一军,恐怕秦少英李崇日后再度发难,更难对付。
李照也应该是有把握,知道皇帝不会因此事对他下手,才选择那么做的。
说不定皇帝嘴上说李照竟对李崇出手,其实心里很高兴李照还是有手腕能反制李崇的。
只要不死,卿云的头脑便灵活了起来,不像先前被皇帝逼得发狂,他竟抽空还想了想,他如今倒把李照往好人的方向去想了,那可不成。
皇帝见卿云低垂着眼一下便恢复了冷静,淡淡道:“想好怎么编了吗?”
卿云抬眼看向皇帝,“皇上不如去问太子。”
“问他,他自然是护着你。”
“……”
皇帝盯着卿云的眼,见卿云眼神闪烁,原心里并不在意,只不过是想换个话题,免得他闹个没完没了,反倒因卿云此时的闪躲生出了几分异样,他道:“快说,朕可没那么多耐心。”
卿云胸口一紧,若换了从前,他必定将事情全推到太子身上去,可太子在殿内那一番剖白,和他得知他与长龄私情的态度……太子并未瞧不起他们那段内侍之情。
卿云看得出,太子心中羡慕嫉妒,唯独没有轻视,也不觉着可笑,甚至还将他与长龄的私情同他与皇帝的情事相比较。
只这一点,便暗暗合了卿云的心。
比起他如今和皇帝的关系,太子更在意他和长龄,更希望他能取代的人是长龄,而不是皇帝。
“横竖我本就是从东宫出来的,”卿云小声道,“皇上一早便知道,何必计较那些呢。”
“你哪里是东宫出来的,不是朕接生的吗?”
提起身世,卿云气又上来了,开始扭动挣扎,皇帝也不管,低头便吻。
卿云自是不肯,只他的反抗总抵不过皇帝,不知不觉间二人便又缠抱在了一处。
身上的衣饰被剥去,卿云赤条条的,双手上下挡着自身,躺在床上看着皇帝自行脱衣。
皇帝身上的陈年旧伤全是当初征战沙场时留下的,卿云怔怔地盯着他肩下的一道疤痕,陡然间想到年轻时的皇帝便是这么带着一身伤,将他从他生母的腹中这般赤条条地剖出,一切是否在那时便冥冥之中早已有了注定?
皇帝欺身而上,见卿云神色迷离,不知他在想什么,上去先咬了一口他的嘴唇,卿云“嘶”的一声,神色却越发迷离,他问他:“我真的是前朝内侍和宫人所生吗?”
“嗯,”皇帝听他原是在想这个,便道,“朕过两日放你出宫一趟,你自去问问你那姑姑便知道了,原也不是什么不可说的事,只对先帝不好。”
卿云神色迷茫,他今日陡然知道了自己的来处,却陷入了更深的泥淖,原来他的出身竟是那么可悲,怪不得尺素说她已仁至义尽,惠妃、瑞春……他心中尚有许多未解的谜团……
“嗯……”
卿云轻哼一声,双手抱住在他身前游移的皇帝。
他不知道自己现在到底是怎么了,便和那日在殿中与李照一般,才大骂愤恨了一通,却又和人纠缠在了一处……兴许是他在这宫里头待久了,心中太渴望一些“真”了,哪怕是那一点点的“真”都令他甘之如饴。
卿云张开嘴,同皇帝唇舌相戏,二人同床的日子实在太多,多到卿云已习惯了皇帝的一切,皇帝一碰他,他的身子便已做好了迎接他的准备,那么皇帝呢?皇帝是否也早已习惯了他的一切……也在渴望那一点点“真”……
卿云在皇帝身下轻哼着,一头乌发随着他的晃动左右摇摆,他双手勾着皇帝的脖子,正在快时,皇帝深埋下来,靠在他耳边,低声道:“叫朕的名字。”
卿云浑身一紧,险些就这么去了,他抿唇摇头,偏是不肯,皇帝便开始逗弄他,他太了解他的身子,几下便折磨得卿云哭叫了出来,“李旻,我杀了你!”
皇帝双手攥着卿云的脚踝,俯身深吻了过去,卿云一面哭一面抖着抽搐。
每回皇帝下身时,卿云都要哭着这般在原地抖上好一会儿,仿佛已不知自己是谁,今日,卿云嘴里还在胡乱叫着,“李旻……”
皇帝俯下身,轻轻吻了他的小腹。
手掌滑过那生来便注定残缺的部位,皇帝抬眼看去,卿云仍在失神颤抖,眉峰红痣红得快要滴血,他欺身上前,捏了卿云的脸吻他的嘴,卿云终于稍稍缓了过来,但仍是沙哑道:“李旻……”
皇帝垂眼,看向这个从他帝王霸业开始时诞生下的小内侍。
“不要杀我,”小内侍眼中含泪,有恨有怨有哀求,“永远不要杀我。”
皇帝心中忽然涌上一点怜爱,他要什么呢?不过要活着,要荣华富贵,这些他都能给他,为何不成全他?既然给不了他真情,至少也该给他想要的,他能给的。
“李旻不杀你。”
皇帝摸了摸小内侍的脸,小内侍面上顿时一松,他能感觉到他身体内好像卸下了什么重大的担子一般,而与此同时,皇帝竟也有相似之感,好像一瞬之间,他又回到了年轻那时,他还不是帝王,身边的人也对他也都还不那么恐惧,他仍然,只是李旻。
皇帝一抬手,便将卿云抱在了怀里,心中回想着卿云的声声哭诉,也诧异于自己竟丝毫不生气,甚至还生出了更多的怜爱之意。
“父皇,此次一切皆为我所做,无论是兄长、淑妃,还是卿云的过错,我都愿一力承担,您既从我手里要走了卿云,就请您善待他。他自小便过得凄苦,从未有人待他好过,在东宫也是受尽苦楚,这些您都是知道的……”
“他最想要的也不过是有人能真心疼爱他,能叫他不受人欺凌,过上好日子。”
“父皇,您若不愿给他那般日子,就将他还给我,您心下自己也明白,并非是我叫您失望透顶,您才真的不愿意将他还给我,只因您心中也喜爱了他,您是皇帝,我是臣子,您知道我无法违抗,这才强行霸占。”
“我不怪您对我无情,因我是太子,这是我该承受的,天家父子本不是寻常人家,我不奢求父子亲情,可卿云他不一样,他和宫里所有的人都不一样,卿云他承受不了您无情的对待。”
皇帝做梦都没想到他的儿子竟会对他有这样一番剖白,更叫他没想到的是他竟真的心中生出了几分触动,都忘了要盘问李照其他事。
之后皇帝也暗自思索了几日,其实他心中明白,太子对卿云的偏爱有些也来源于对他的恨,他恨他无情,尤其恨他当年在先皇后逝世后重罚了他。
太子又哪里知道,先皇后一再教他仁厚,是指望着他日后掌权,能对世家宽仁,杨氏才有机会死灰复燃。
从三世家用姻亲绑定在一起的那一刻,他们的婚姻便不是婚姻,而只是同盟,没有母亲,没有父亲,没有丈夫,也没有妻子,自然也就没有儿子。
有的只有利益刮分,翻脸无情,恩断义绝。
他若不除世家,来日被赶下皇位的便是他。
他也并非生来无情,只是他不得不无情,他必须连“无情”这两个字都忘却,不去思索他所做下的决策是杀害曾经的结义兄弟,将同盟赶尽杀绝。
皇帝抚摸着昏睡中的小内侍,倘若小内侍在二十年前出现在他身边,兴许都活不过一个月,那时的他不会容忍这种动摇他心绪的人存在。
可如今,他身边的人七零八落,死的死,伤的伤,这原是他亲手造成的,便是唯一剩下的秦氏父子,他如此多加眷顾,他们也仍是战战兢兢,叫秦家那小子都坐立不安,竟掺和进了他两个儿子的争斗。
皇帝召了宫人侍卫回来,对齐峰道:“朕,真的很无情吗?”
齐峰一时都不知道该怎么回话,他刚才是不是听错了?这是皇帝说的话,还是他产生了幻觉?
皇帝也没指望他回话,这宫里,不,全天下除了里头睡着的那个,还有谁会同他一句句那般顶?便是他的儿子也许久都未曾和他说过那般真心的话了。
皇帝道:“朕方才诈了他一下,说你告了他的状,你自己心里想好,等他醒了该怎么回。”
齐峰立即紧张起来,整张脸都皱了,瞧着是个铁打的汉子,竟有几分惧怕,“皇上,臣告了什么状了,您得说一声,也好让臣能圆个谎啊。”
皇帝道:“你若知道,便得死了。”
齐峰:“……”
这还用问他,他无不无情吗?
皇帝见齐峰愁眉苦脸,便道:“朕怎么觉着比起朕,你更怕他啊?”
齐峰神色忍耐,动了动嘴,没说话。
皇帝踢了踢他的靴子,“回话。”
齐峰嘴唇慢慢动了,“其实微臣觉着皇上您也挺怕他的。”
齐峰说完就后悔了,整个人僵立在原地,深深地低着头。
皇帝负手在身后,过了半晌,道:“你说得没错,朕确实挺怕他的,不是哭就是闹,要么便是摔摔打打,方才打了朕几下,朕耳后都被他指甲挠破了。”
齐峰听罢,这才卸了身上力道,笑道:“皇上要传太医吗?”
“传什么传,朕在战场上什么伤没受过,”皇帝道,“你也别笑了,过两日护送他出宫。”
齐峰立刻垮了张脸。
皇帝道:“不许在朕面前装相,别以为朕不知道你喜欢在他身边当差。”
齐峰立即磕磕绊绊地解释,“皇上,您可千万别误会,臣、臣绝没那个意思……”
皇帝见齐峰面色涨红,话都不会说了,这才道:“朕知道你没那个意思。”
齐峰松了口气。
皇帝把玩着手上扳指,道:“齐王如何?”
“齐王一直待在府中。”
“那小子呢?”
“少将军若无其事,正在城中四处闲逛。”
皇帝笑了笑,“臭小子,叫他进宫,朕要狠狠打他一顿。”
*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秦少英单膝跪地,垂头行礼。
“起来吧,”皇帝道,“朕瞧你可是越来越无法无天了。”
秦少英起身,笑道:“这不有皇上您撑腰嘛。”
“朕给你撑腰,是让你替朕办事,可不是叫你有自己的小心思。”
秦少英垂下脸,双膝跪地,“阿含知道,此事必定瞒不过皇上您。”
“齐王蠢蠢欲动,臣不过是推了一把,让齐王和淑妃都能看得更清楚些,只有太子亲自出手,他们才会心服,明白那些妄念到底有多可笑,以后自然也就安分了。”
秦少英抬头微笑道:“皇上不也是这般心思,相信太子一定能解决好此事,这才视而不见,顺水推舟吗?”
皇帝抚摸着扳指,含笑道:“阿含,你幼时便同维摩、无量心一起在朕膝下,朕可是也拿你当皇子一般教养的,朕想的是,你心里头会不会存了这样的心思?”
“倘若无量心得手,你自然得利,倘若维摩反击,你亦有说辞,这般两头不落,难道是朕教你的?”
秦少英仍是微笑道:“是皇上教臣凡事都得留一手嘛。”
皇帝点头,光是这件事他并未真正动怒,正如秦少英所说,他知道,也闭着眼当不知道,以他对两个儿子的了解,差不多也猜到了事情的走向,只没想到后头他儿子和卿云分别会有那么一番诉说,倒叫他心里有几分乱了。
“阿含,朕教你的可不是留一手,而是走一步看三步,”皇帝招手,秦少英膝行过去,皇帝手掌按在秦少英肩上,“你参与此事,不过是想试探朕,那朕便答应你,无论维摩,还是无量心继位……”皇帝微微探出脸,在秦少英的耳边道:“边境三州,朕都给你。”
秦少英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震惊之色。
皇帝目光温和地看着他,“阿含,幼时照拂你,只因你是元峰之子,而元峰是朕最好的兄弟。”
“陈杨之乱,朕不想重演,朕也相信不会重演,阿含,你就是朕心中的第三个儿子,”皇帝用力捏了下秦少英的肩膀,“这次的事便罢了。”
秦少英立即垂头,“臣多谢皇上开恩。”
“嗯。”
皇帝放开手,道:“自去领三十军棍。”
“是。”
“不问问朕为什么?”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皇上是为臣好。”
皇帝起身,手指在他脑门上敲了敲,“打你军棍,是罚你口无遮拦,敢索要朕的人,再有下回,朕打你一百。”
“是,臣明白了。”
秦少英站起身,一路面上神色都极为复杂,似震惊又似动容,一直到上了车驾,这才立即恢复如常,同他进宫时的神情相比,毫无变化,只嘴角一抹若有似无的笑。
皇帝的教导,他可从来没忘。
第104章
“云公公,请。”
侍卫搬了脚凳,卿云踩了一阶,瞥眼看向旁边的齐峰,齐峰手挎着刀,对卿云微笑。
卿云道:“香囊呢?”
齐峰脸上笑容僵住。
卿云上了马车,其实心里对齐峰并不生气,甚至连从前的那几分气也烟消云散,他同他一样,不过是受皇帝摆布,何必同他计较。
这一次冬至,可真叫他伤筋动骨,几乎是又在生死边缘走了一遭。
熬过去之后,卿云才真正有心思去思考整件事里头的前因后果和各自得失。
秦少英和李崇的计谋并未得逞,李照的反制也并未真正伤到谁,淑妃只是失仪,被禁足罢了。
皇帝心中早便有数,却纵容了此事发生,皇帝得到了淑妃的恐惧,李崇的自请闭门谢罪,顺手也敲打了太子和秦少英,哦,还逼得他在他面前又暴露得更彻底了一些。
卿云嘴角扬起一抹冷笑,老畜生不愧是老畜生,全都算计好了。
但是皇帝难道自己就没被算计吗?
卿云事后回想,李照除了想见他一面之外,难道就不想让皇帝看见他这个儿子被他折磨得有多痛苦,好叫皇帝放松对他的控制和警惕?
李崇和秦少英真的便指望靠这一击扳倒太子,难道就没有别的后手?
卿云也不愿将宫中的人与事想得那么复杂,但正如李照所言,皇帝做事从来不是只有一个目的,那受皇帝教导的李照、李崇、秦少英三人,又能好到哪去?
卿云心思繁杂,对这里头的勾心斗角却感到厌恶透顶。
如果人拥有了权势,便成日都要沉浸在算计与被算计当中,那还有什么劲呢?
马车行至院前,卿云下了马车,立在院门前抬头看,快要过年了,这里也还是冷冷清清的。
卿云忽然道:“那时你也在吧。”
齐峰一怔,并未回话。
“今日,我要同尺素姑姑说话,你们谁都不要听,”卿云缓声道,“他那边,我会去交代,你们若不听从,就别怪我日后寻机报复。”
齐峰立即拱手,“云公公哪的话,您尽管去,皇上也吩咐了,让您同教养姑姑好好说话,也宽宽心。”
卿云揣着手炉,扭转过脸,也懒得同齐峰再多说,上前轻扣了扣门。
片刻之后,尺素打开了院门,见卿云华服加身,身后香车宝马,侍从林立,眼神一怔,却见卿云微微弯腰行礼,“姑姑,卿云来给您拜年了。”
屋内没有炭火,卿云让侍卫端了马车上的小炭盆进来,又派人去采买一应物品。
两杯热茶在桌上升起袅袅白烟,尺素隔着距离神色复杂地看着卿云。
一别两年,卿云的相貌长开了许多,已有了几分青年模样,青年的他比起少年模样,更成熟,也更美丽,最重要的是他的气质更为沉静,这一份沉静,甚至有了上位者的气度,叫尺素恍惚间以为是从前在宫里头伺候时,见到的王孙贵族。
“姑姑,上回见面,我便说过,待我查得身世真相,我必杀你。”
卿云淡淡道,他轻一抬眸,尺素仍是那般安之若素的模样。
“如今,我已知道了。”
尺素身上一颤,看着卿云的神情竟有几分痛苦,她那痛苦不是为自己,而是为卿云。
“当年知晓此事的人,在永平七年时,几乎都撤出了宫,”尺素目光下移,看向卿云身上的白狐大氅,“你已获得了皇帝的宠爱,是皇帝告诉你的?”
卿云心下一震,尺素果然聪慧,她到底是什么人物?
卿云坐了片刻,站起身,从座位走到尺素面前,他深深地看着尺素,忽然跪了下去,尺素身上又是一颤,眼瞳微震。
“姑姑,”卿云道,“求您让我做个明白人。”
尺素深深地吸了口气,她转过脸,掌心按住眼瞳,抹去将要渗出的湿意,她原本打算将这秘密一直带到地底去,这个孩子,是她亲手养大的,藏在冷宫,没有奶水,一口口嚼烂了给他,她心下道,活与不活,全看你自己的造化,活下去,也未必是好事……
尺素放下掌心,再转过脸时,眼已红了,她看着满脸渴求的卿云缓声道:“你的生母,名叫玲珑,是七窍玲珑的玲珑,她、我,还有瑞春,我们三人是同乡。”
卿云身上一软,人已半坐在了狐裘大氅上。
听皇帝说和听尺素说,全然是不一样的感觉,皇帝始终是皇帝,他们和他,才是真正的事中人。
“我同玲珑并非同期,我比你娘虚长几岁,原也是在不同的宫里当差,直到我们都被调到了惠妃宫里头,那时惠妃正得宠……”
三人在惠妃宫里相遇,彼此性情不同,尺素沉稳聪慧,瑞春内敛腼腆,玲珑活泼跳脱,三个性情截然不同的人却都是难得的投缘,在这宫里头遇见,很快便成为了至交好友。
惠妃得宠的时间很短,不到一年的时间,便转瞬失宠,宫里头的宫人日子便也难过了起来。
尺素不是没想过另寻出路,只是,她一个人可以,瑞春和玲珑呢?这两人,一个老实,一个糊涂,她没那个本事把两人全都带上,还不如在惠妃宫里头,就那么清清静静地熬日子算了。
只有件事,打破了他们清苦,但还算平静的日子。
玲珑,有身孕了。
当玲珑哭着告知尺素时,尺素吓了一跳,“皇上宠幸你了?!”她立即道,“皇上知道吗?”她心下慌乱,却又不得不冷静下来,“这可是皇上的第一个孩子!玲珑,别怕,我来帮你!”
玲珑哭着摇头,“不,这不是龙种……”
尺素如遭雷击。
前朝内宦作乱,当时宫里头已经乱起来了,内侍们纷纷将自己的亲眷给塞进宫,这些亲眷当中便有阉割时使了钱,阉割得不干净或者说故意留茬的。
玲珑是被人欺负了。
“你的生父是谁,你娘始终不肯说,我想她是怕我去报复,她知道,我一定会去报复的。”
尺素平静道,“不过也无妨,皇上破城时,将所有不干净的内侍全杀了个干净,那作孽的人应当也在其中了。”
卿云瘫坐在地,眼中落下眼泪,“所以,你恨我……”
“是,”尺素毫不迟疑道,“我恨你!”
卿云眼中簌簌落泪。
怪不得,怪不得尺素对他时好时坏,瑞春对他也一向只是保命,他们心里头恨他,恨他是个孽种……
“倘若不是你,玲珑和我,甚至瑞春,我们是有机会出那宫的——”
玲珑显怀之后叫惠妃给发觉了,惠妃恨得要杀玲珑,尺素便跪地求饶,谎称玲珑这是怀了龙种,惠妃到时可以挟子复宠。
惠妃却是给了尺素一耳光,“放屁!皇上根本不可能有孩子!”
尺素懵在当场,惠妃最终还是没杀玲珑,宫里头已经没几个人了,惠妃失宠之后,也只剩下几个人对她不离不弃,主仆之间竟是也生出了几分情谊。
尺素原本想劝玲珑拿掉这个孩子,玲珑性子一向摇摆,尺素药都拿来了,玲珑迟疑多日,竟舍不得了。
“姐姐,他是条命啊……姐姐,我求求你,如今宫里头乱得很,我将他生下之后,便送到寺里头去,也好叫他赎去一身的罪孽……姐姐,你就当我糊涂吧……”
尺素恨不能端了药往玲珑嘴里头灌,但看着她泪眼婆娑,又怎么忍心?
一直到皇帝破殿,产子、母亡。
“我真的不知道该拿你怎么办,将你送出宫?”尺素摇头,“恐怕我若有此举,皇帝便会疑心你是前朝血脉,宁可错杀也不放过了。”
“将你留下……”
尺素看向泪流满面的卿云,“便是今日了。”
“所以皇上说的都是真的,是他一刀将我剖出?”
尺素仍还记得年轻的帝王一刀剖腹,将那浴血的孩子单手抱出,又递给了她。
尺素抱着孩子用力擦拭面孔,却发现那孩子眉峰处一点血迹不停地渗出,原是皇帝的刀割破了,她抬眼看向皇帝,皇帝的眼神告诉她,这个孩子若真是内侍之子,便可以活,只不过,要在宫里头活。
她和他都没有别的选择。
她恨他,却又不恨他。
玲珑死了,他是玲珑拼死都想生下的孩子……稚子何辜?
只终究也不能真心爱他,使了钱替他在宫里头上了名目,永平七年,皇帝大赦,她离开了皇宫,也离开了他,瑞春是内侍,也是孤儿,他不想出宫,也出不了宫,宫外头没有他的位子。
“你放心,我会尽量护他性命,娘娘……虽是越来越疯,总也还记着他是玲珑的孩子,不会真的对他下死手。”
尺素平静地望着关闭的宫门,“他若有福分,能在这宫里头活下去,是他自己的本事,他若无福,那也是他自己的命。”
“你若恨我,也是应当,若想杀我,我也无怨,横竖活着也便是这般……”
尺素摸了茶杯,天很冷,茶水已经凉了,她喝了口冷茶,心中无比平静。
卿云坐在地上,眼中不自主地流着眼泪。
这般过了不知多久,炭盆里的炭都渐渐烧不动,屋子里也渐渐变冷时,卿云才终于再度开口。
“你说的不对,活着,永远比死了强。”
卿云仰头看向尺素,他双眼通红,面上却是写满了倔强。
“你还坐在这儿,便是最好的明证!”
尺素端茶的手一抖,她看向卿云,卿云高高地仰着头,他身上的华服玉簪,此刻都比不上他眼中射出的光芒,“便是出身再低贱,再卑微,我也要活!我不仅要活,我还要活得好,活着得到我想要的一切!”
尺素定定地看着卿云,卿云却又忽然垂下眼,“死了怎会比活着好?我问你,倘若玲珑瑞春都能活着,你难道会不高兴,不欣喜吗?”
尺素浑身再是一震,她听着卿云的话,那颗古井无波的心多年来竟头一次产生了剧烈震颤。
是啊,她多么希望,他们三人都还活着,哪怕还是在惠妃宫里头,过着最清苦的日子……手中茶杯因颤抖溢出凉了的茶,尺素垂下脸,眼中也终于滴滴落下泪来。
卿云不知道齐峰在不在,他听不听他的话,他始终是皇帝的人,也不知道长龄的事,皇帝知道多少,兴许是知道了,但根本不在乎,他压低了声音道:“我曾爱过一个同我一样的内侍……”
尺素猛地看向卿云,她心下震惊,震惊于母子二人的命运竟吊诡地出现了重合,她原以为卿云要做出怎样的剖白,却只听他垂着脸,淡淡道。
“后来,他死了。”
短短五个字,却是不知说尽了多少苦楚。
尺素心下猛颤,却是想到了玲珑死时,她那心中痛楚的绝望。
是啊,活着,只要活着,她多么希望她还活着……
“我希望他活着,”卿云抬脸看向尺素,“姑姑,活着比什么都强。”
尺素泪流满面。
不是母子的二人在屋内相对垂泪许久,到最后,竟都有浑身轻松,卸下大石之感。
“你生在宫中,身不由己,天命如此,”尺素温声道,“我相信你也明白,也一定能活好。”
卿云轻轻点头。
尺素下了椅子搀扶他起身,“你看,你如今活得多好,皇上很宠幸你吧,你们之间本便是有缘法的,你要好好珍惜这份宠爱。”
卿云心下冷冷一笑,这不是他珍不珍惜,而是他算不算计得到,皇帝愿不愿意给。
“姑姑,从今日起,我不恨您。”
卿云抓了尺素的手,尺素身上一颤,眼中不由再度泛泪,卿云松了手,“保重,我还会再来看您的。”
侍从们将里外缺的东西都补上,卿云留了钱给尺素,尺素自然推辞,卿云却径直离去。
回到马车之上,卿云坐在里头,问道:“你听了吗?”
齐峰在外头回道:“没有,”他怕卿云不信,补了一句,“皇上吩咐过的,让我们别听。”
卿云在里头冷笑一声,“哦,是打算自个盘问我是吧?”
齐峰在外头静了一瞬,不由道:“其实皇上已经很宠爱您了。”
“滚!”
齐峰闭嘴了。
夜里,皇帝果然问他,“如何,朕有没有骗你?”
卿云靠在床边,背对着皇帝。
“还闹脾气呢?”皇帝道,“差不多也就罢了,再闹,惹得朕厌弃了你,你又有什么好处?”
卿云背上一颤,他仍是没回头。
皇帝耐心耗尽,伸手过去掰他,双手刚握住他的肩膀,卿云便回转过脸,“李旻,你是不是喜欢我?”
皇帝手掌顿住,目光也顿在卿云面上。
卿云满脸悍不畏死。
皇帝道:“大半夜的,胡说什么。”
卿云道:“你就说是不是,堂堂九五之尊,不敢回答吗?”
皇帝目光在他面上缓缓游移,“你是想逼朕把你送出宫去?”
“你这么说,那便是喜欢了,”卿云仍是满脸镇定,“我今日同你说些真心话,你想不想听?”
皇帝笑了笑,“可真是奇了,这几日,接二连三地都有人要同朕说真心话。”
“他们全都是掺了假的,只我是真的。”
皇帝再次笑了,语调软了下来,道:“哦?你倒是说给朕听听。”
“你的儿子,你的妃子,还有你的臣子,这些人斗来斗去,我都不管,也不想掺和,我就想在你手底下耀武扬威,你不要再吓我,也不要把我也再算计进去了……我不喜欢……”
卿云双手轻轻捋着自己的头发,“真的不喜欢……”
皇帝看向他素净绷紧的侧脸,忽地将他搂入怀中倒下,二人面对面看着,兴许是卿云说的这些话听着实在太“真”了,叫皇帝也不由心头起了几分念,他绝不该说这话的,可他一张口,却还是说了,“你只问朕喜不喜欢你,那你呢?你又喜不喜欢朕?”
卿云看着皇帝,他微微凑近了些,二人呼吸之间近在咫尺。
“我什么都没有,我只有我自己,我怕被人辜负,别人喜欢我,我才喜欢他,那日在殿中,太子说他有心里有多么喜欢我……尽管我知道,其实也不过那般,他再喜欢,也不会从你手里再硬生生地将我抢回去,可是……我的心还是跳得好快……”
卿云轻啄了啄皇帝的嘴唇,抬脸,媚眼含情,“李旻,我只能喜欢你,所以,你来喜欢我吧,你喜欢我,我才喜欢你。”
卿云伸出舌尖,轻轻舔舐着帝王的唇缝,就好像是要用他的柔情撬开帝王坚硬的心。
他分明对他也没多少真情,却说得好似他已辜负了他千百次。
皇帝低垂眼帘,今日卿云去见了自小养大的姑姑,想必是将自己的身世已了解得一清二楚,他知晓自己的出身那般卑贱,却仍觉得自己的真情也该能交换帝王的真情,在他心中,只要是人的情谊,便都一般重。
在宫里头,能有这般念头的人本已少得可怜,更何况,他小小年纪还经历了这么多事,却仍然保持着本心,不由叫人心中为他叹了一声,既佩服,也怜爱。
皇帝张开唇,抬手扶住他的后颈,与他短暂唇舌交缠后,眼眸沉沉道:“不是恨朕吗?”
“恨的是李旻,”卿云眼波含水,气息氤氲在皇帝唇边,“恨李旻……还不够喜欢我。”
第105章
床幔低垂,床内二人早已将衣物悉数除去,紧紧地缠在一处。
黑发乱颤,声声动情。
卿云时不时抬头与皇帝唇舌交换。
龙床之内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情欲。
人真的能将自己的身体和感情全然分开吗?
夜夜睡在一处,耳鬓厮磨,真的能做到对这人毫无半点情谊吗?
卿云,做不到。
他爱长龄,爱长龄对他毫无保留地付出,他爱权势,又怎能不对赐予他权势的父子没有半分移情?
李照那太子身份拘束下的真心,皇帝这顾忌着帝王无情的宠爱……这些都撩动了他的心。
卿云在灭顶般的痛苦中终于承认,他满身欲望,除了权势,其他也全都想要。
他要皇帝宠爱,要皇帝赐权,要李照对他念念不忘,要长龄在奈何桥上等他……他是天生的孽种,禁宫不该有的存在。
“李旻……”
卿云轻轻叫着皇帝。
皇帝今夜也格外意动,卿云每叫他一次名字,他便禁不住低头吻他,在他身上,他是皇帝,也是李旻,他向他索要只有帝王才能给的权势,也向他索要那个已然“死去”的李旻才能给的真情。
他还有那些东西可给他吗?皇帝自己也不知道,他只知道今夜他不想同他分开。
二人几乎纠缠到了天明,若说抵死缠绵,大约也便是这样了。
皇帝侧躺着,正面抱了卿云,卿云脸贴在他的胸膛上,嘴唇轻轻摩挲,吐出的气都是烫的,皇帝又何尝不是,轻一低头,二人唇舌贴在一处,竟还有未尽的情欲。
一直到皇帝不得不去上朝,两人这才分开。
皇帝下了床,只撩了床幔的一角,低头在卿云面上亲了亲,道:“等着朕回来。”
卿云半睁开眼,“嗯”了一声,皇帝离去,放下床幔,帐中人这才慢慢舒了口气,他定定地看着床顶,不多时,便在仍旧弥漫着情欲气息的床内慢慢蜷缩。
其实,他早料到了,要从帝王那颗坚硬的心中撬取足够完成他心愿和野望的部分,他自己也要付出巨大的代价,从身到心,都是。
皇帝是人,他也是人,假意换不来真心,他只能也献出自己。
卿云将手贴在胸口,他唯一庆幸的是他已见过什么是最好最满的真心,不会为那一点点,便真的将自己交出去。
*
年节到了,卿云同皇帝提议,“皇上仁厚,不如放一批年限差不多的,想出宫的宫人,让他们就拿了抚恤出宫,回家过年去吧。”
皇帝看向卿云,其实卿云甚少主动向他索要什么,除了一些他平常要用的,他喜欢的,还有金银珠宝……这些在皇帝眼中都不算什么的东西,卿云几乎没对他提过什么超出界限以外的要求。
这是第二回 。
上一回,还是在床上,要他喜欢他。
“你现下性子倒又转了,”皇帝捏了捏卿云的脸,“通达了不少,朕准了,这事便交给你办。”
卿云笑起来,搂了皇帝的脖子,亲了下皇帝的脸,“李旻最好了。”
皇帝如今都快习惯,只有二人时,卿云那满口的“李旻”“李旻”,二十几年了,他都快忘了自己的本名,倒是被卿云生生又给叫熟了。
皇帝道:“现下又好了?前几日不还……”
卿云直接堵住了皇帝的嘴,一吻毕,面如桃花地看着皇帝道:“从前的事,不许再提了。”
皇帝忍不住笑了,“朕还没说什么,你倒敢对朕说这样的话?”
卿云也笑了笑,“我去办事了,等差不多两个时辰再回来。”
皇帝道:“你去几个时辰不必告诉朕。”
卿云道:“怕皇上想我嘛。”
皇帝摇头,“快走吧,朕每日被你缠得都办不了事,”说着,便拉开卿云环着他脖子的手,“齐峰——”
齐峰在外头远远听到皇帝呼唤,立即入殿,只才入殿,便见那小内侍站在龙椅旁,手搂着皇帝的脖子不肯放,在皇帝脸上狠亲了一口,这才笑着下了台阶,齐峰赶紧低头,当什么都没看见。
卿云出了殿,由齐峰陪伴去内侍省,他手持御令,内侍省的人悉数听候差遣,听闻皇帝要放人出宫,内侍省众皆惊诧,立即磕头谢恩。
消息传到各处,那些想出宫只年限还差两三年的听说这回也有机会出宫,都纷纷去呈请,一时之间内侍省热闹非凡,倒还真有几分过年的味道。
内侍省的人现下也都终于明白,这个绯衣内侍,他能办到的,并不拘泥于他身上这身绯衣,那点品级,他所能做的事来自他背后那一抹至尊无上的明黄,众人毫无半分嫉妒之心,因这内侍已完全超出了他们内侍的界限。
卿云在内侍省忙了两个时辰,便按照约定时间返回,回去的路上,坐在软轿里还问齐峰,“齐峰,你说他想我了吗?”
齐峰:“……”他开始怀念那些帮皇帝杀人的纯粹日子了。
皇帝想没想卿云,齐峰不知道,反正天都黑了,皇帝还没传膳,等那小内侍从轿子里出来,往皇帝身上扑,皇帝侧身一躲,才叫传膳。
卿云如今和皇帝同桌而食,二人便如那日在驿馆一般,一面用膳一面闲谈。
“明日,维摩和无量心都要进宫,”皇帝道,“不许闹出什么乱子。”
卿云听了这话便不爽快,“啪”的一下便拍了筷子,“这话皇上你应该同他们说吧,叫他们别来闹乱子才是!”
“朕自然也会教导他们。”
卿云瞪皇帝,皇帝道:“瞪朕做什么?瞪朕能瞪饱?”
卿云重新拿起筷子,皇帝夹什么他抢什么,皇帝笑了,“你过了年也二十,还是二十一了,怎么还像个孩子似的,羞不羞?”
“皇上把自己亲手接生的孩子按在床上,”卿云探过脸,“羞不羞?”
皇帝道:“不是从前的事,都不说了吗?”
卿云道:“那是你不许说,不是我。”
皇帝笑了笑,“没想到你不仅气性大,还很记仇啊。”
卿云道:“没错,我就是这般小心眼,谁得罪了我,我绝不放过!”
皇帝摇头,“器量狭小,难成大事。”
“嗯嗯嗯,大事呢,全你们李家人去干,我不做大事,”卿云昂头,“我呢,就要做仗势欺人的小人。”
皇帝抬手轻捏了下卿云的脸,“那怎么今日小人却想到要去做好事了?”
卿云面上神色微黯,道:“你那日真的没让齐峰偷听?”
皇帝夹了一筷子慢慢吃着,“当你是谁呢,朕还要事事关心?”
卿云没顶嘴,道:“那日从尺素姑姑那里听得有关他们几个宫人的事,宫人之苦,能与谁说?我既当了佞幸,也算是替自己人想想吧。”
皇帝道:“佞幸?”
卿云道:“我说了这么多,皇上就听到了这个?”
“你是佞幸,朕成什么了?”皇帝道,“以后不许胡说。”
卿云也夹了一筷子,低头道:“这话太子也说过,他说佞不佞幸的,不在我,在他。”
皇帝淡淡“嗯”了一声,“这话像是维摩说的。”
“明日,太子来了,我要回避吗?”卿云道。
皇帝道:“你想回避吗?”
卿云道:“不想。”
皇帝瞥向他。
卿云道:“为什么要回避?我便这么见不得人吗?再说太子已经知道了,我是你的人。”
皇帝道:“你便一点也不觉着别扭吗?”
卿云冷笑,“皇上都不别扭,我别扭什么?”
皇帝道:“先前朕瞧你不是这般,朕只不过让你给维摩倒茶,你便又哭又闹,不依不饶的,怎么?在大殿里见了一面,放不下了?”
“错,”卿云毫不迟疑地说是皇帝错了,他理直气壮道,“恰恰是因为放下了。”
皇帝略一思索,颔首道:“有几分道理。”
卿云凑脸过去,“那我明日还要回避吗?”
皇帝道:“回避。”
卿云眼睛一瞪,脸便被皇帝捏住了,皇帝在他嘴上轻轻亲了一下,“听话。”
“我可以不见,那万一太子跑来见我呢?”过了一会儿,卿云又问道。
皇帝道:“他有本事去见你,朕也不拦他。”
卿云道:“这可是皇上你说的。”
皇帝放下筷子,“你是真想朕放你回东宫呢?还是故意试探撩拨朕?”
“都行啊,”卿云也放了筷子,双手托着脸,眨着眼看皇帝,“反正呢,留在皇上身边,皇上宠我,回东宫呢,太子宠我,我呢,两个都喜欢,”他冲着皇帝笑得眉眼弯弯,“皇上,我不嫌您老。”
皇帝不吃了,抱起人便往殿内去,宫人们立即全都退了出去。
将人摁在床上狠狠收拾了一顿后,皇帝搂着人在浴池中清洗,卿云还在犟嘴,皇帝捂了他的嘴,便又再收拾了一顿,直到卿云求饶,皇帝也没罢手,彻底将人一鼓作气收拾老实了,这才抱着人回去休息。
皇帝拿着帕子轻轻擦拭,终于是不会被这挑剔的小内侍精确地从宫人的手法里头认出来哪个是他,往旁边躲了。
宫人们一气帮着擦干了头发,皇帝忽然道:“你们,都还有多久出宫?”
宫人们纷纷跪下,忙各自陈情。
在这里伺候的都是些既伶俐又年轻的,是最得脸的一群,家中也正要靠他们在宫里头做事贴补,他们出宫都还早。
皇帝“嗯”了一声,“都下去吧。”
翌日,卿云晨起,宫人来伺候时,面上全是笑,卿云问:“都在笑什么?”他疑心自己,手指摸了摸脸,“我怎么了吗?”
宫人笑道:“皇上今年高兴,年节赏了咱们半年月例。”
卿云瞪大眼,“他那么大方?”
这话和语气,宫人可不敢接,只笑微微道:“云公公,早膳都备好了,就等着您用了,那玉露团您昨天用得好,膳房里的人今天又做了几个别的馅,您尝尝去。”
宫人们伺候卿云本就极为尽心,这可是皇帝宠爱的人,更不用说自从卿云来了,皇帝的变化有多大,宫人们平素都有能够喘气之感,今年年节,皇帝摆明了是因为眷顾卿云才多加赏赐,众人怎能不高兴。
卿云看着一张张笑脸,心中仍是有些别扭,坐下之后,捡了个玉露团吃,玉露团里头蜂蜜裹着杏仁,又香又甜,卿云吃着吃着,嘴角也微微翘了起来,抬头对宫人道:“今天这个馅比昨天的更好吃。”
宫人笑道:“有云公公您这句话,膳房的人可就又有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