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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徐千户带着伤赶到:“大人,贵州那边派兵镇压,他们怕伤亡,就把苗人往我们这边赶!”

温缜闻言勃然大怒,一掌拍在案几上:“好个铜仁府!自己惹的祸事,倒要我们来收拾残局!”

冉天麟开始出馊主意,他头脑简单,抱拳道:“大人,不如我们撤开防线,放苗人回贵州去?”

“糊涂!”温缜一听都服了,这都什么人,瞪了他一眼,“苗人杀红了眼,若任其流窜,遭殃的还是沿途百姓,这要是发生,就真的不死不休了。”

他沉思片刻,他不了解这边少数民族的情况,问他们:“苗人首领是谁?可有什么来头?”

军医在给他包扎手臂,徐千户忍痛答道:“听说是水银山苗寨的龙老司,在苗疆颇有名望。”

温缜眼前一亮:“那个老司是个什么样的人?”

狄越这几天把情报吃得很透,“龙老司会医术,还会蛊术,很是危险,在苗疆德高望重,苗人皆信服。”

见徐千户点头,温缜当即下令:“备马,带上会苗语的翻译,我要亲自去见这位龙老司。”

冉天麟大惊:“大人不可!苗人正在气头上,太危险了!”

温缜已经披上外袍:“既然龙老司不是不讲理的人。铜仁府欺人太甚,我们若能给他个台阶下,此事或可和平解决。”他转头对亲兵道:“去把前日缴获的那面铜鼓取来,再备些盐巴和药材。”

当夜,温缜只带狄越,与两名通晓苗语的亲随,举着火把来到两军阵前。徐千户与冉天麟在后方,苗人见有官兵靠近,立刻张弓搭箭。温缜让亲随用苗语高声喊道:“龙老司!重庆知府温大人求见!特地带来了您寨子丢失的祖传铜鼓!”

片刻后,苗兵阵中走出一位白发老者,正是龙老司。他警惕地看着温缜:“狗官!你们又想耍什么花样?”

温缜亲自捧着铜鼓上前:“老司息怒。这鼓是从贵寨抢走的,本官已经追回。至于强征的粮税”他从怀中取出一纸公文,“这是本官的亲笔手令,重庆府境内所有苗寨,今年赋税减半。”

“你们听我的,这事咱们好好谈,不然让苗寨儿郎血流尽了,也难撼动朝廷,岂不是白白枉送了性命?”

龙老司将信将疑地接过文书,仔细查看后,神色稍霁:“温大人,你与那些狗官倒是不一样。只是我寨中三个后生被铜仁府的人打死了,这账怎么算?"

温缜正色道:“本官已上奏朝廷,弹劾铜仁知府。若老司信得过我,此事朝廷必会给个交代,三个伤亡,我重庆府给于赔偿,我们明日慢慢谈。但若继续动刀兵”他指了指远处严阵以待的官兵,“只会让更多苗家儿郎白白送命。”

龙老司沉默良久,终于长叹一声:“罢了!就看在温大人的面子上”他转身对苗兵们喊道:“儿郎们!收拾家伙,我们回家!这事明日我与温大人走一趟。”

眼见一场兵祸消弭于无形,温缜缓缓吐出一口气,他还真怕苗人要来个鱼死网破,就铜仁府与湖南那德性,定是只在岸上看戏,光重庆这点人,必要出事。

冉天麟等人无不佩服,回营路上,徐千户忍不住问道:“大人,您怎么知道那面铜鼓能打动龙老司?”

温缜望着远处渐渐散去的苗兵,“苗人重诺,更重祖宗传承。那面铜鼓是永乐年间朝廷赐给他们祖上的,比什么金银财宝都珍贵。”

“那铜仁府那边?”

温缜冷笑一声:“本官这就写折子,好好参他们一本!什么东西,自己惹了事,还敢把脏水往我这倒!”

第116章 苗疆(二) 大人是要为苗蛮出头?……

忙完准备合衣睡下, 毕竟在战场,万一有变数都得立刻反应。狄越还在翻情报,他们在前线吃第一线的瓜,“那个冉土司说的与苗人对不上, 他们说只拿了二十头牛, 苗人说抢了三十头, 明天还有得闹。”

温缜凑过去看,“这些人真的不讲理, 哪有他们那么欺负人的,还跑人家地盘上撒野,都是欠揍。”

偏还都不好管,明廷只能管汉人,比如铜仁知府放任手下去占人田地, 部族与部族间的, 只能调节, 人家各有各的道理, 没法弄, 这些人是真不怕被苗人下蛊啊。

说到这狄越瞥看他, “你今晚怎么就非要去掺和,有什么话非离得那么近,万一那边下黑手,有你苦头吃。”

“那不是有阿越在身边, 再说能坐下来谈, 总比僵着好。而且苗人并不想反, 铜仁府出的事,他们却转头来重庆闹,明显那个龙老司是冲着我的名声来的。他们真想反, 铜仁府怎么没事?没道理寻仇还寻错的。真造反可不是这么小打小闹。”

温缜想那个龙老司痛快的态度,他也怕族人耗死在这,真的与明廷斗,他们更慌,苗人才多少人啊,又穷困潦倒。

温缜关上了他的情报本,“我们睡吧,明天解决了这事,我们得想想扶风县的大灾怎么办,又是一个多事之秋。”

次日清晨,冉土司带着三百兵赶到,他听完了儿子的话,却脸色阴沉:“大人要偏帮苗蛮?”

温缜刚洗漱完,早点都没来得及吃,听说这人来了,只得上茶接待,听到这话眼神骤然转冷:“冉土司好大的威风,抢了人家三十头耕牛,倒说本官偏帮?”

冉土司脸色一僵,随即梗着脖子道:“苗蛮的牛跑到我冉家地界,自然就是我们的!”

“放屁!”温缜一把摔了茶盏,瓷片在冉土司脚边炸开,“苗寨离你冉家地界隔着几座山,牛能自己翻山越岭跑过去?”

帐中亲兵唰地按刀上前。冉天麟慌忙跑来拉住父亲:“大人息怒!我们这就把牛还回去”

“还?”温缜冷笑,“春耕在即,苗人没了耕牛,你让他们拿什么种地?”他展开桌上一卷状子,“这是龙老司清早递来的状子,你们冉家去年抢了三户苗民的盐井,前年占了人家祖坟山地——真当朝廷管不了你们土司?”

冉土司脸色铁青,甩开儿子的手:“大人是要为苗蛮出头?”

一口一个苗蛮,都是部族,一个地生活那么多年了,分得那么清,温缜可不惯他,“本官是为王法出头!给你两个选择,第一,今日午时前送还耕牛,赔偿苗人三十石粮食。第二,本官这就上书朝廷,请旨彻查冉家这些年的勾当。”

狄越适时补了一句:“听说播州杨家的案子,朝廷还缺几个典型”

冉土司顿时面如土色,播州杨氏造反被灭族的惨状,整个西南土司谁不胆寒?

冉土司冷哼一声拂袖而去,冉天麟拉都拉不住,真是亲爹,他只得转身向温缜赔礼,“大人恕罪,冉家寨子也不好过,大人免了苗蛮的赋税,又让我们还,父亲直来直去惯了,心有不满就嚷嚷出来了。”

温缜叹了一口气,也缓和下来,“本官也知道,重庆去岁艰难,汉人刚缓过来,田地改革修水利修路,才得以温饱。川东都是一家人,试验田成功了,富裕怎么能不管,今年必是要帮你们的。”

冉天麟眼睛一亮:“大人说的可是渝北新垦的那片梯田?听说去年亩产比往年翻了一番?”

温缜点点头,“原本打算春耕后在各土司领地推广,只要引了梅江水,你们山上的旱地也能变良田,把路修一修,民风淳朴些,商贸也有路子。”

待冉天麟吃完温缜画的饼,兴高采烈的走后,温缜却得到一个恶耗,苗人真反了,龙老司被杀了。

还留下是汉人干的证据。

温缜只得让徐千户调兵迎战愤怒的苗人,他在想破局之法。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温缜一掌拍在案几上,“徐千户,立即调兵封锁所有进山要道!记住,只守不攻!”

冉天麟急匆匆闯进来:“大人,苗蛮已经烧了三个税卡,现在正往铜仁方向去!”

“铜仁?”温缜眉头一皱,突然想通关键,“快!备马去苗寨!”

寨门前,数百苗兵正举着火把集结。一个身着孝服的少女站在高处,正是龙老司的孙女阿兰朵。

得知信息之后,当夜,温缜带着亲兵冒雨赶到水银山苗寨。温缜下马穿着蓑衣前往,靴底满是淤泥,山路不好走,狄越拉着他。

“阿兰朵姑娘!”温缜高声喊道,“令祖之死,本官定会查个水落石出!”

少女冷笑:“查?我爷爷尸骨未寒,你们汉人的刀就架到我们脖子上了!这就是你们说的王法?”

“这分明是有人要挑拨汉苗相争!”温缜不能放弃,真要打起来,不死不休对双方都没好处,他岂能让渔翁看戏。

“姑娘,那日我与你爷爷商量好,第二天商量赔偿事宜,冉家寨的牛都还了回去,我们若要害苗寨,岂会多此一举呢?两边战事起,血流成河,龙老司在天之灵也难安息,不妨让我们一起查个水落石出。这事有蹊跷,勿要让亲者痛,仇者快!”

他的喊声混着雨声传来,苗寨的人在气头上,不想搭理,有一个老巫站出来,在阿兰朵耳边说了什么,少女的心气压了下来,她闭了闭眼,又重新睁开看向他。

“你也是汉人,我们凭什么相信你?我爷爷说你可信,他第二天就死了。”

温缜听完觉得有戏,便道:“那姑娘可敢与我立个赌约?”温缜突然提高声音,雨水顺着他的斗笠边缘不断滴落,“给我三日时间,若查不出真凶,我温缜愿以命相抵!”

阿兰朵瞳孔微缩,苗兵中响起一片哗然。老巫扯了扯她的衣袖:“丫头,他敢发这样的毒誓”

“好!”阿兰朵猛地抬手,苗兵立刻安静下来,“但我要亲自跟着你查案!若你敢耍花样——”她抽出腰间弯刀,刀光在雨夜中格外刺目。

温缜毫不犹豫地解下佩剑扔给狄越:“成交!”

狄越看了看他解下的剑,这事办的,好像他会用剑一样。

温缜空着手在苗人警惕的眼神里走向她,狄越将刀解下给亲兵,握着他的摇光剑跟在后面,也警惕异常。

温缜想了想回头,“来两个听得懂苗语的,卸了兵器来。”

别到时候沟通有问题。

阿兰朵是听得懂汉话的,她从小上学堂,对温缜的话没有异议。

他们带着温缜回了苗寨,温缜拿下蓑衣,里头衣物也已半湿,春寒料峭,所幸阿兰朵点起了火堆,让他们先烤火。

火堆噼啪作响,温缜搓了搓冻得发僵的手指,接过阿兰朵递来的姜茶。他环顾四周,发现苗寨的竹楼里挂满了白色布幡,几个老人正在角落里低声啜泣。

“龙老司的遗体在哪?”温缜开门见山地问。

阿兰朵眼中闪过一丝痛色:“在后堂。按照我们的规矩,横死之人要停灵七日才能下葬。”

“能否让我验看?”温缜放下茶碗,“或许能找到凶手的线索。”

苗寨的老巫闻言立刻激动地摆手:“不行!汉人不能碰逝者!”

阿兰朵却站起身:“我带你去。”她盯着温缜的眼睛,“但只能你一个人。”

狄越立刻要反对,温缜抬手制止:“好。”

后堂内,龙老司的遗体安放在竹床上,身上盖着绣有图腾的白布。阿兰朵轻轻掀开白布,露出老人脖颈处一道狰狞的刀伤。

“伤口平整,一刀毙命。”温缜俯身细看,“凶手必定是龙老司熟悉之人,才能近身下手。”

“不是,”阿兰朵侧头看他,“我爷爷今早交了告状的状子上去,外面又来了一人,说是重庆府派来的人,爷爷让他进了,撤了蛊与毒,可后来一直没反应,我们去看,他已经躺在血泊里。”

“不可能,姑娘,我是重庆府知府,今早我未有任何调令,定是栽赃嫁祸!”温缜服了,这么明晃晃的大锅砸下来,还是冲他来的,这要是他没阻止,事后酿成大祸,那锅岂不是精准的扣他头上?

简直是岂有此理!

温缜强压怒火,仔细检查龙老司的伤口:“姑娘,这刀法不是官制佩刀所为。”他指向伤口边缘的锯齿状痕迹,“你看,官刀可不是这样的。”

阿兰朵猛地抬头:“这是苗刀,不可能!寨中没人会”

“但若是有人故意用苗刀行凶呢?”温缜眼中有寒光闪烁,“既能嫁祸苗寨内斗,又能挑拨苗汉关系。”

这就是扰乱视线,温缜看了看窗外的雨,还有漆黑的夜,“如今太晚了,也太暗了,不如等到明天,我们再看看,姑娘也细想一下,这些天可有不对的地方。”

阿兰朵看了看外面,她心浮气躁,温缜却要缓要稳,她点点头,“好,我先带你们去休息,明天再说,可是温大人,三日之内,我要见到凶手。”

“好。”

说着她带他出去,狄越也迎上来,这苗寨他错开一眼都不放心,生怕蛊虫小技一没注意就中了招。

温缜简直是在作死。

温缜也没法,这件事只能这么来,这些部族牵一发而动全身,不把火掐在刚起时,等到熊熊烈火,说什么也就晚了。

那个时候血流成河,没有人再去关注最开始的恩怨了,因为后面的惨烈已经不足于用什么真相去平复了。

他只能来,也必须来。

他不能让这场肉眼可见的阴谋扩散开,不知是什么人这么恨他,又想掀起乱子,就想一石二鸟。

温缜在房间与狄越住一起,狄越细细检查了屋子,他的眉头紧蹙,“好了,水打来了,洗把脸睡吧。”

温缜嗯了一声,他洗漱完就躺下,这两天的事情太多又太急,总觉得哪里不对,他没有头绪,又极度疲倦。先睡吧,明天清醒后再说,要抽丝剥茧破案,起码也得有个清明的脑子,他可是画下了大饼,三天内要查出真相与凶手。

第117章 苗疆(三) 你是说凶手另有其人?……

温缜在床上辗转反侧, 窗外雨声渐歇,却隐约传来苗寨守夜人的脚步声。狄越抱着剑睡外侧,他在陌生地很警觉,睡觉也保持着警惕。

天刚蒙蒙亮, 温缜就起身了, 他是听见磨刀声吓醒的, 狄越抱剑立在窗前,温缜不明所以。他推开竹窗, 发现寨子里已经有不少苗人开始忙碌。阿兰朵穿着一身素白孝服,正在院中磨刀。

“姑娘起得真早。”温缜走出竹楼。

阿兰朵头也不抬:“睡不着。爷爷的仇一日不报,我就一日不得安眠。”

睡不着就磨刀啊,还在他院中磨,这他哪还敢睡?

温缜看着她磨刀, 觉得这事还是尽早解决, 不然难安生, “姑娘能否带我去看看龙老司遇害的地方?”

阿兰朵停住了磨刀的手。

案发现场是寨子中央的议事竹楼。阿兰朵指着地上已经干涸的血迹:“就是这里。当时爷爷正在等那个所谓的重庆府使者。”

温缜蹲下身, 仔细检查地面。竹制地板缝隙中, 他发现了一小片暗红色的碎屑。

“这是”他用帕子小心包起来, “像是漆器的碎片。”

他转向阿兰朵,“姑娘,最近寨子里可有陌生人出入?”

阿兰朵思索片刻:“除了那个假使者,就没有人了, 这些日子苗人在气头上, 没有人敢来触霉头。”

温缜与狄越对视一眼, 使者说来自重庆,可苗人暴动时准备攻打的方向是铜仁。

“姑娘,既然来的人是说重庆府的人, 你们怎么会去攻打铜仁呢?”

阿兰朵想起这事就恨,她的阿爹阿娘早早就去了,是阿爷抚养她长大,结果被人在家中杀害。“口音,还有样貌,他说是重庆府的人,可他的口音很怪,像硬装的四川话,他的样貌一看就是铜仁的。我们与那边有恩怨,定是他们害死了阿爷,还想栽赃嫁祸!”

能被这么容易看出来的栽赃嫁祸可不是栽赃,这是挑事。重庆官兵已经在这了,苗人往贵州打,愤怒的人沿途会不伤人吗?不会,烧杀抢掠都是轻的。

这仇一结就不死不休,加上贵州本就是苗人大本营,铜仁府要是失守,很多搅屎棍必定下场,真输了也法不责众,可这里头的乱子落到民众身上就是灭顶之灾。

温缜并不急着反驳,不说是铜仁府做的,又找不到凶手,难不成让他背这个锅?温缜不动声色,听着少女的话,看着帕子上漆器的碎片。

狄越凑过来看:“这个像是官盒上的漆。”

温缜嗯了一声,他看着这漆,还原了一下当时的情况,那人进寨时定是要搜身卸兵刃的,他捧着官盒,苗人要打开,他不让,说这个里头是文书与重要信物,必须要当面呈上。

苗人又不懂什么是荆轲刺秦王,想着这人痛快搁刀让搜身了,就放他过去了,那个时候冉天麟派人来商量赔偿事宜,正解决完,所有人没有防备。

那人顺利的见到了龙老司,想到这里,温缜觉得不对,他皱了眉头,目光转向议事竹楼的四周:“那人进来后,龙老司可曾与他独处?”

阿兰朵摇头:“爷爷从不让外人单独进议事堂,当时老巫和两个寨老都在。”她突然想起什么,“对了,那人说要呈上密信,爷爷让其他人暂时退到门外等候。”

温缜眼睛一亮:“这就说得通了。凶手必定是在呈递官盒时突然发难。”

那刀藏在盒下夹层,拔刀时漆盒的漆被刀刃刮掉,因为官盒用来放文书与官印,并不大,如果大的话必定要检查的。

想到这温缜眉头难展,可是凶手从拿刀到行凶,这里头是有时间的,哪怕只有两秒钟,也够呼喊了,为什么龙老司没有引起门外的注意。

人不可能对陌生人完全卸下防备,就算他站在龙老司面前,也必定是会被防备的,更别说是带着铜仁口音还强说川渝话的重庆使者,这就不合逻辑。

任何不合逻辑的事,就是破案的关键,温缜确信这里头藏着事。

他看向阿兰朵,“姑娘,事发之时,你在哪里?”

阿兰朵回忆了一下,“我在接待冉家寨的人,阿爷要我学着处事,那时冉家寨的人来商量还债事宜,还冷嘲热讽,我气不过,与他们打了起来,还用上了笑蛊,让他们笑个够,他们吓到了,方跪地求饶。”

温缜听这简单直白的行凶之言,很想吐槽,但他忍住了,“也就是说,姑娘不在现场,甚至离得远,龙老司死亡的事,确是你推开屋子才发现的,行凶的人早已逃之夭夭了,对吗?”

阿兰朵摇头,“不,不是我,是老巫,他去吃饭,回来听寨老说阿爷一直在房间,外头的族人说还未见阿爷吃饭,他就觉得不对,距离他们离开已经有一会了,于是他去敲门,才看见阿爷倒在血泊里了。”

温缜看向阿兰朵,他的眼里很是冷静与笃定,“阿兰朵姑娘,你的阿爷并不是死在那个使者手上的,那个人无论如何快,你阿爷都有时间挣扎的,可是尸体状况却说明,并没有挣扎。”

阿兰朵猛的一怔,瞪大了眼,她是个聪明的女孩,话说到这一步,怎么会不明白。

“你是说我阿爷死在亲近的人手里?”

温缜点头,“那一天房间里面,不可能只有两人,苗刀很长,不可能放得近盒子夹层,那里只会是个匕首。”

“这个房间应该有三个人才对,一个是使者,一个是你阿爷,还有一个,应该是他的心腹,武功高强,常伴左右。”

“使者说有机密要谈,再机密的事,也不可能撤下蛊毒后,还让护卫出去。所以定是有三个人,而且他与使者并不熟,使者收到的命令是杀人,所以他拿出了漆盒里的凶器,匕首的刃刮得漆盒掉色。”

“而此时龙老司觉得不对,他退了一步,让护卫去打,而护卫往前一步,拔出了刀,却没有与使者打,反而转身杀了龙老司,抹了他的脖子,这才让龙老司毫无反抗之力。”

“姑娘,如果你从小玩蛊毒,就算撤去了看得见的蛊毒,保命的难道就没有吗?真的能这么快让你被杀吗?还并未惊动任何人?”

阿兰朵咬了咬唇,那当然不是,她对于温缜的推测无法反驳,如果不是出了内鬼,想不惊动苗寨让阿爷死了,是很难的。

“可是那天房里没有其他人。”

温缜不信,“谁能做证?”

“老巫与寨老。”

阿兰朵想到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她转身向外面跑去,她的眼里满是愤怒,阿爷有什么对不住他们的,这些人要干这样的事,她要去找他们对质。

温缜见状,连忙伸手拦住她:“阿兰朵姑娘,别冲动!”

阿兰朵猛地甩开他的手,眼中怒火燃烧:“放开!我要问问他们,为什么要害我阿爷!”

温缜沉声道:“你现在去质问,只会打草惊蛇。他们既然敢下手,必定早有准备。你这样贸然前去,不仅问不出真相,还可能让自己陷入危险。”

阿兰朵脚步一顿,回头瞪着他:“那你说怎么办?难道就这样放过他们?”

温缜摇头:“当然不是。我们需要证据。现在最重要的是找出那个护卫的下落,以及他与老巫、寨老之间的联系。”

他顿了顿,继续道:“你刚才说,老巫是第一个发现龙老司尸体的人?”

阿兰朵点头:“是,他说他吃完饭回来,发现阿爷一直没出来,觉得不对劲,就去敲门……”

办案时第一个目击证人往往会被列为最大嫌疑人,“你不觉得奇怪吗?为什么是他第一个回来?而且,这个消失的护卫是谁?行凶后他去了哪里?寨子里突然少了一个人,难道没人察觉?”

阿兰朵渐渐冷静下来,思索道:“论亲近,那人应是阿爷最信任的巴朗,他是寨老的儿子,从小跟着阿爷,武功很高。事发后,他说要亲自去追凶手,就离开了寨子,再也没回来。”

“不要先入为主,对一切没有确凿证据的事,先质疑,而不是先肯定。”温缜听着总觉得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这一切过于巧合与光明正大了,这个巴朗亲自去追凶手,用再也没回来有点牵强,人是昨天才被害的不是?

阿兰朵握紧拳头,陷在自己的情绪里,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阿爷待他们不薄!”

温缜叹一声,小孩都容易情绪失控,毕竟未成年,“凶手行凶肯定是因为权力、利益,或者仇恨。具体原因,恐怕只有他们自己清楚。但是,我们得先问,用猜的,很容易冤假错案。”

他看向阿兰朵,语气坚定:“现在,我们需要调查。首先,我们得找他们分开问那天的事,诈他们,再找到巴朗的踪迹。其次,查清老巫和寨老近日的动向,尤其是他们与外界接触的证据。”

阿兰朵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愤怒:“好,我听你的。但我要亲自参与,我一定要为阿爷讨回公道!”

温缜点头:“自然。不过,一切要小心行事。”

就在这时,竹楼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两人对视一眼,迅速噤声。

门被推开,寨老拄着拐杖走了进来,苍老的脸上带着关切,他说的是苗语:“阿兰朵,听说你在查龙老司的事?有什么发现吗?”

阿兰朵强忍恨意,勉强扯出一丝笑容:“还在查。寨老,您怎么来了?”

寨老叹了口气:“我担心你太劳累。老司的事,我们都很悲痛,但寨子不能乱。你要保重身体。”

温缜听不懂,只在旁边对阿兰朵说,“问他昨日凶杀之时,他在什么地方,使者来的时候,明明有护卫在龙老司身边,为什么他们不承认?”

第118章 苗疆(四) 凶手不是他们吗?……

阿兰朵定了定神, 用苗语缓缓问道:“寨老,昨日使者来时,阿爷身边可有护卫跟着?”

寨老浑浊的眼珠微微一动,随即摇头:“没有, 使者说有密信, 老司便让所有人退下了, 连护卫也没留。”

阿兰朵攥紧衣角,指甲几乎要刺进掌心:“可我听人说, 巴朗当时就在屋里。”

寨老面色一沉:“谁说的?巴朗早就奉老司之命去后山巡寨了,根本不在场!”

温缜虽听不懂,但见寨老神色骤变,立刻低声提醒阿兰朵:“他在撒谎,继续问。”

阿兰朵盯着寨老的眼睛:“那……巴朗现在在哪儿?”

寨老冷哼一声:“那小子办事不力, 老司出事时他不在场, 追凶手离去了!我们正派人找他!”

阿兰朵强压怒火:“寨老, 您昨日在哪儿?”

寨老皱眉:“我和老巫在偏厅议事, 后来听到动静才赶过去。”

温缜插话:“问他, 使者走后, 谁第一个进的屋子?”

阿兰朵依言转述,寨老不耐烦道:“自然是老巫!他惦记着老司没吃饭,回来查看,这才发现……”

话未说完, 寨老猛地顿住, 似乎意识到说漏了什么。

温缜低声对阿兰朵道:“他在撒谎, 如果护卫不在场,老巫又去吃饭了,龙老司若真是被使者所杀, 使者离开时为何没人看见?为什么他们不想着招待客人,自顾自吃饭去了,凶手那个时候根本就没离开过屋子!那个使者又是死是活,怎么走的,为什么可以避开寨子里的毒?”

阿兰朵瞳孔骤缩:“所以……巴朗当时就在屋里,他杀了阿爷,然后装作追凶手逃了?”

寨老见二人低语,警惕道:“阿兰朵,这汉人是谁?你莫要听外人挑拨!”

阿兰朵突然冷笑:“寨老,您说巴朗不在,可竹楼外的守卫却说,亲眼见他跟着阿爷进了屋,再没出来!”

寨老脸色大变:“胡扯!哪个守卫敢乱嚼舌根——”

话音未落,竹楼外突然传来嘈杂声。老巫带着几个苗兵冲进来,厉声道:“阿兰朵!你勾结外人污蔑寨老,想造反吗?!”

温缜一把将阿兰朵拉到身后,冷笑道:“好一个贼喊捉贼!你们谋杀龙老司,现在还想灭口?”

老巫阴森森地盯着他:“汉人,这里轮不到你说话。”他猛地一挥手,“把他们拿下!”

苗兵刚要上前,阿兰朵从腰间抽出一把银刀,刀尖直指老巫:“谁敢动!老巫,我阿爷所有的蛊毒都在我身上,你们真的想与我试一下谁的蛊虫更听话吗?”

老巫和寨老同时僵住,阿兰朵是传承人,又极有天赋,龙老司一身本事全都教与了她。但他们就赌阿兰朵不会对族人用,苗兵都是他们族人。

老巫发话,“阿兰朵被汉人迷惑了,抓了他,不必管阿兰朵。”

狄越身形一闪,已挡在温缜身前,手中摇光剑寒光乍现。

“谁敢上前?”他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慑力。

苗兵们脚步一顿,面面相觑。老巫厉声喝道:“怕什么?他不过一个人!”

话音未落,狄越已如鬼魅般掠出,剑光横扫,最前面的两名苗兵闷哼一声,踉跄后退。他并未下杀手,但出手之快,力道之准,已让众人胆寒。

阿兰朵趁机从腰间取出一只竹筒,指尖轻挑,几只赤红如血的蛊虫振翅飞出,在她周身盘旋。她冷声道:“老巫,你既然不信,那就试试,看看是你的命令快,还是我的蛊快?”

寨老脸色大变,急忙后退几步:“阿兰朵!你竟真要对族人用蛊?!”

阿兰朵眼中含泪,却倔强地扬起下巴:“是你们先背叛了阿爷!背叛了苗寨!”

老巫见局势不利,忽然阴笑一声:“你以为就你会用蛊?”他猛地从袖中掏出一只漆黑骨笛,尖锐的笛声骤然响起。

竹楼地板下、梁柱间顿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无数黑虫如潮水般涌出,直扑阿兰朵!

温缜头皮发麻,瞳孔一缩,天知道他多怕虫子:“小心!”

阿兰朵却冷笑,指尖一弹,那几只赤蛊骤然发出刺耳鸣叫。黑虫群竟如遭雷击,纷纷僵死落地。

“老巫,你偷学的这点皮毛,也敢在我面前卖弄?”她一步步逼近,老巫面如死灰,寨老转身就要逃,狄越身形一闪,抛了石头重重击在他膝弯。寨老惨叫一声,跪倒在地。

远处,牛角号声越来越近,夹杂着嘈杂人声。

温缜侧耳一听,露出笑意:“看来,阿兰朵姑娘,你的人来了。”

竹楼外传来喧哗,数十名苗家青壮手持长刀,将议事楼团团围住。领头的是阿兰朵的心腹岩桑,他押着一个被捆得结结实实的黑衣汉子,正是失踪的护卫巴朗。

阿兰朵看向岩桑,“我不是刚发的命令吗?你是怎么找到他的?”

岩桑说,“是这家伙自己回来的,还若无其事说凶手没追到。”

巴朗涨红了脸,他们只会苗语,“本来就没抓到,我追了二十里地,他跑了!”

温缜问阿兰朵,他说了什么,阿兰朵带着怒火盯着巴朗,回了温缜。

“阿兰朵,他是这么寨老的儿子吗?”

“不是,他是另一个,可那天阿爷带着他们三人,他们自己也承认了。”

温缜终于理顺了,他说怎么一直合不上,“阿兰朵,去找那个寨老,看他还活着没有,这个很重要。”

阿兰朵闻言脸色骤变,立即带着岩桑冲向寨老的竹楼。温缜和狄越紧随其后,老巫寨老巴朗也被押着一同前往。

竹楼门虚掩着,一股淡淡的腥甜气味飘散出来。阿兰朵猛地推开门,只见二寨老仰面倒在竹席上,面色青紫,七窍流血,双手死死掐着自己的喉咙,显然死前经历了极大的痛苦。

“是噬心蛊”阿兰朵蹲下身检查,声音发颤,“这蛊发作极快,中蛊者会活活痛死。”

巴朗疯狂挣扎,扑到二寨老面前,“阿爹,阿爹——”

温缜环顾四周,发现竹桌上放着一个喝了一半的竹筒杯。他小心地用布包着拿起,杯底还残留着暗红色的液体。

“看来是有人给他下了蛊。”温缜沉声道,“能在二寨老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让他喝下毒蛊,必定是他信任的人。”

阿兰朵不明白,“凶手不是他们吗?”

温缜摇头,“他们没说错,巴朗当时真的不在竹楼,里头只有老巫,寨老,二寨老。凶手是老巫与寨老,他们串通好了,当时应该是,使者说有机密,老巫留下来,其他人都退出去,二寨老没看见巴朗,被寨老提醒,去找他,这个时候怎么还没有过来。他被调开,然后龙老司死了,使者跑了,老巫在吃饭的地方遇见他与巴朗。说龙老司与那汉人有事谈,让他也出来了,他们吃完,老巫才回去,当了第一发现人,想洗脱自己清白。但这事一问就出来了,所以他让巴朗去追凶,说是因为他玩忽职守,是他的错让老司遇害,巴朗一听就追了出去,要追拿到真凶。”

“事后,他们又偷偷换了二寨老的水,我们昨天就没有看见他,到时候他们处理完尸体,死无对症,就是父子两畏罪潜逃,他们自己清清白白。”

老巫听得懂汉话,脸色苍白,无法反驳,他不明白,才一天而已,今天还是早上,怎么这个汉人像看见他们做案一样,他们的计谋在他面前像纸糊的一样。

温缜要是知道他心理所想,肯定点头,就是与纸糊的一样,苗人还是过于单纯,弯弯绕绕玩不起来。

不像朝堂那些人,玩阴的还让人找不到证据,只能让人吃哑巴亏。

阿兰朵看着老巫,她的眼睛红了,“我阿爷待你不薄,你的命还是他救的,你杀人的刀,怎么那么快呢!”

老巫侧首不语,他这时也面露愧色。

阿兰朵的苗刀抵在老巫咽喉处,刀尖已刺破皮肤,渗出一丝鲜血。老巫却突然笑了,笑声嘶哑难听:“丫头,你以为这样就结束了吗?”

温缜心头一紧,正要提醒阿兰朵小心,老巫突然从袖中掏出一把粉末撒向空中。狄越反应极快,一把拉过温缜向后急退。

“闭气!”阿兰朵大喊,同时甩出一只赤蛊。那蛊虫在空中化作一团红雾,将老巫撒出的粉末尽数吞噬。

老巫趁机撞破竹窗逃出,阿兰朵正要追赶,却见老巫身形突然僵住,一支羽箭精准地穿透了他的膝盖。

她向后看,是狄越夺过苗兵的弓箭,他的箭术也是一等。

主要是狄越对这些玩虫子的,不想近战,万一被阴了,去哪说理去。

温缜向前一步,“阿兰朵,问他,是谁指使他,谁指使他挑起汉苗之争,一计不成又生二计。”

老巫看着自己受伤的腿,大势已去,他就存了死志,阿兰朵拦住他用毒自杀,向他逼问真相。

“是铜仁知府,是他指使我的。”

温缜要听的可不是他瞎bb,“你撒谎,我与铜仁知府无仇无怨,他们要是单纯算计你们,要绕一大圈把重庆扯进来?”

老巫拿出铜仁的信物,“就是他,他说事成后苗人皆由我领,还有侗寨土司一职,也由我领,他要整合,说明廷要改土归流,他要苗家的银矿,又怕巫蛊。”

温缜眼神一凛,伸手夺过那信物仔细端详。片刻后,与阿兰朵道,“这次铜仁一事,重庆府会上奏天听,必还一个公道。苗寨正乱,姑娘也处理着,案子已破,我们回去了,府中还有要务。”

阿兰朵忙抱拳道谢,这里头的事情她也不想让外人来插手看戏,她自会料理这些叛徒。

温缜带着狄越他们离开,徐千户看他们回来忙迎上去,温缜摆摆手,他只想洗澡睡一觉,昨天晚饭,早饭还没吃。

温缜洗澡后换身衣裳洗着脸,狄越看他表情不对,“怎么了,事情不是解决了吗?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温缜拿下面巾,长叹一声,“确实有,但结果只能是这样,就是铜仁知府贪矿又贪功,想搅得西南不得安宁,就让乱子生,其他的,不能查,因为事情并没有发酵,没有酿成大祸,就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过我知道这里头肯定有一个人的手笔。”

“谁?”

第119章 苗疆(完) 温大人,我信您,一言为定……

温缜躺在床上, 他真有点困,昨晚那么晚睡,今早被那女孩磨刀声吓醒,他人在别人地盘, 还不敢不满, 那苗蛊多吓人, 不是,那种虫子是不是过于逆天了。

“当然是重庆前知府, 如今的成都知府,追随他去的商户,哪个不恨我入骨?鸦片生意的,哪个不唯恐天下不乱?”

狄越不解,“他也不是什么人物, 为什么只能推出铜仁知府呢?”

温缜将整个事件想了想, “可是我们没有证据, 如今正是春耕, 我们不可能大老远去成都扯着他对质, 免得他把自己治理不好的锅甩我头上。而且这背后, 是大土司们在搞事,他们想乱,以抵坑朝廷的改土归流,但他们不想当出头鸟。”

所以选择了苗人这冤大头, 要是苗人真反, 他们打去铜仁的一路, 那些人必群起响应,所以在龙老司选择停战的时候,第二天就被他们弄死了。

他们可不是为了苗人能伸冤, 就是想越乱越好,以独立相要挟来逼迫明廷。

他们又珍惜羽毛,不肯自己起那个头,用脑子想想都知道,明廷肯定有杀鸡儆猴的能力,他们只想当猴,不想当被杀的。这事龙老司是知道的,那人肯定去吹嘘过他的名声,所以他依成都知府的计打来重庆。

西南可不好混,做为门户,他要做的是让他们不要打起来,更不能团结一起打明廷,这事他要做的,是舆论战。他要放出话,哪个哪个部族认了,让他们互相怀疑,又觉得有把柄在人手上,不敢轻举妄动。

但绝对不能逼他们团结对外,他越无害越好,示敌以弱,他们互相肯定会因为利益闹起来,再说也是巡府们的事,他没有这心情去淌混水。

狄越想着那刘知府也怪烦的,“那我们就没办法了吗?”

“还真没办法,他这种就算有证据也没法,他来一句无心之言就混过去了,除非哪天我升四川巡府了,有巡查他的能耐。况且我们今年事真很多,没空与他折腾,我们要搞汉夷团结,还得去扶风县救灾。”

狄越听了他的话,他咽不下这口气,他也是重庆府办案的,惹上门的事温缜能忍他可不能忍。“你别管,我明天用锦衣卫的锦盒给他送个礼。”

温缜怔了怔,侧身撑起脑袋,“啊,什么礼?”

“没什么,给他送个空盒子罢了,敢暗槎槎搞事,吓不死他。”

温缜一听就笑了,“那你可一定要送一个果盒。”

狄越不懂,“嗯?为什么?”

这时候三国演义还没写呢,温缜这个梗不能引起共鸣,“那当然是盒中无果,请君自采(裁)了。”

温缜都笑清醒了,看狄越不明所以,他抱过人自己乐,“没事,就是个谐音,那人肯定不会自裁,但用来吓人最好不过,要是个屠夫估计不会理会,读书人就爱瞎想,不愧是阿越,这招真高。”

狄越看他笑这么欢,哼了一声,“睡觉吧你,一天天不知道在想什么。”

阿越在外面与私底下完全是两模两样,对外可高冷一绝世高手,私底下可记仇可敏感多疑,温缜觉得阿越是越来越可爱了,他已经从生气记小本本上,升级给人寄刀片寄空盒了。

不过这事也算是把火苗从源头掐灭了,温缜过几天得带这些部族回重庆,这些人一看就是不懂发展,深山老林还争权斗狠,先脱贫吧。

他去苗寨硬是没混上一口热乎饭,当然真有他也不敢吃,水都喝自己带的。

那边种地还是古老的锄头,汉人农具都更新迭代几次了,他得组织人去学习,教他们山地怎么种,给他们番薯种,还有扶贫规划,这些都得帮扶。

真心换真心,不然这次没打起来,以后也会打起来,都是大明的子民,大明对少数民族犯事一般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们自治只要不闹独立切割,都好说。

他们与西域,也就是新疆那块比起草原外部的,属于自己人。不过在温缜认知里,草原上的,也是自己人,只不过现在不是,以后还是内蒙呢。

他抱着狄越在军帐里睡过去,狄越帮他按抚着头穴,看他睡过去也困了,躺下窝抱着他也睡过去。

等温缜睡清醒了,头都清明了之后,就开始想着顺着这事让土司们开会,重庆土司论得上道的,一个是冉家,一个是秦家。

苗人这边少,他们有自己住的地方,他们不信汉人,这时候的汉人与土司,确实不值得信任,都是为了部族。

他们住进深山,有障气与毒虫为他们防御,虽然各自安好,但神奇的是,大家都认同一个中国概念,他们因为受欺压仇视外界,但要说他们是外邦,他们自己都得怼回去,但凡识得字,也不会这般想。

所以苗人交税从军服役并没有落下,与汉人一般,他们更惨的是还受土司们欺负,因为他们分散又人少。

人都是捡软杮子捏,以多欺少实在太正常了,温缜来得让他们言和,且互不干涉,最好又互为利益链。空手让他们言和过于莫名其妙,他们能听就怪了。

所以温缜要他们用发展来平衡关系,以利驱势,来破百年积怨。

温缜深知,土司与苗人世代龃龉,单凭官府一纸告谕难消芥蒂。

不过土司贪权,却更惧朝廷削藩。苗人求存,苦于无路可通山外。

温缜趁着冉家秦家此时都在,就请人来开个会,他去年就想好重庆土司们怎么安排了,只是一直很忙,没有邀人来。

三日后,他邀冉、秦两家土司入军帐,看着过来的秦镇岳与冉天麟,温缜就着地图,指尖重重点在彭水郁山镇:“朝廷新批的盐井,年产盐三十万斤,奈何驿道淤塞,运不出——”

话音一顿,他抬眼扫过两人骤亮的瞳孔,他直接许以肉眼看见的利。“若两家能协修官道至苗寨,盐税分利,本官可奏请陛下,许土司子弟入国子监。”

冉天麟首先应了,“大人,这些小事,我们冉家就能办。”

秦镇岳瞥了冉家小子一眼,“大人,秦家也没问题。”

温缜嗯了一声,然后道,“重庆府今年春耕,你们都可让人去学农人的山地种植,还有新农具,学不会花点钱请山民们去教。但是,要人自愿,农人要毫发无伤的回来,否则可别怪我依法办事。”

他们一听,拍胸脯应了,没人会不想治下富裕。

温缜又骑马去了趟苗寨,此时苗寨还在处理龙老司的身后事,温缜也去上了柱香,然后与阿兰朵说了此次对苗人的帮扶。

阿兰朵却叹了一声,“可苗寨众多,各有寨老管辖,我只能管我这一支,其他的管不了。”

这话说的,其他的他也管不了,贵州那边苗疆深山不归重庆管辖,但这一支来了正好在秀山安住下,也是给重庆一点人口。而且他们过得好,其他的知道就会迁过来,贵州为了人口,就得放宽帮扶稳住他们。

“阿兰朵,汉苗皆黄帝子孙,何苦困死穷山?酉阳的桐油、苗寨的朱砂,走水路直下湖广,价比黄金。”

看着阿兰朵犹豫的眼睛,她怕通路后,苗人连防御的地势都没有了。

温缜知道她的顾虑,但他是带着诚意的,他掷出杀手锏:“今后苗税直缴府衙,本官派汉吏与苗酋共监账目,不再归土司管辖。”

阿兰朵惊得站起来,“温大人,您说真的?”

“当然。”

“可我怎么相信您?”

温缜觉得,就冲这个女孩称呼都恭敬了,她应该是信了,温缜也顺势点头,“我可以写文书,按上官印,再上奏朝廷,此后一直如此,哪怕我调任。”

阿兰朵想着他们一直被土司欺压的过往,只得往深山里自保,她一身孝服,眼中含泪,伸出手掌,“好,温大人,我信您,一言为定。”

温缜与她击掌为誓,“一言为定。盐路通天,汉家官,不骗人。”

阿兰朵重重点头,“嗯!”

温缜再与她说发展,他们的农具太古老,他们的耕种也是,这些今年可以下山去重庆府学,学习先进的技艺,会让衙役带着他们,不收学费。

阿兰朵是个聪明的姑娘,她安葬好阿爷,亲自带着族人下山去学,他们被温缜画的饼甜到了,苗人穷困艰难,裹腹都艰难,坐山吃山,他们也羡慕汉人。

阿兰朵带着十七名苗寨青壮,踩着晨雾下了山。

这是秀山苗寨头一回踏入汉地,他们穿着靛蓝绣花的短褂,腰间别着柴刀,眼神警惕又好奇。重庆府的衙役早已得了温缜的吩咐,远远迎在官道口,不近不远地领着路,既不过分热情惹人戒备,也不冷漠疏离让人心寒。

“阿姐,汉人的房子,怎么这么高?”一个少年仰头望着城门,声音发颤。

阿兰朵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她想起阿爷以前的话:“汉人的糖,裹着刀。”可温缜的眼神太干净,击掌时的手太暖,她赌了。

“别怕。”她低声说,“我们只学本事,不卖祖宗。”

温缜亲自在府衙后院辟了块地,搭起竹棚,摆上铁犁、曲辕犁、水车模型,又从屯田所调来两名老农,手把手教苗人耕地、引渠、堆肥。

起初,苗人们缩手缩脚,连铁犁都不敢摸,他们祖祖辈辈用木耒,哪见过这等精铁家伙?衙役们也不催促,只蹲在一旁嚼着草根笑:“怕啥?又不会咬手!”

阿兰朵第一个走上前,握住犁柄。

铁犁破土的刹那,她浑身一颤。

太轻了。

汉人的犁,只需一头牛,一个人,一日能耕三亩地。而苗寨的木耒,三人拉一日,不过半亩。

她突然红了眼眶。

消息传回酉阳,冉家土司摔了茶盏,冉天麟与他爹好说歹说,他爹也不听,他们自己也吃着温缜给的好处。

“温缜这是要断我们的根!”

苗人若直接向府衙缴税,土司还怎么抽成?若苗人都学会了汉人的耕种手艺,谁还肯给土司当佃户?

当夜,冉氏密信飞往各寨:“凡与汉官往来者,逐出族谱!”

可这一次,苗人们没跪。

阿兰朵站在晒谷场上,举起温缜给的农事书籍,对下面的族人说:“汉人有句话——民以食为天。谁让我们吃饱饭,我们就跟谁走!”

温缜奏请朝廷,免了苗疆三年赋税。府衙派来的汉吏果真与苗酋共记账目,一笔笔写得明明白白。

更让阿兰朵惊喜的是,重庆商户沿新修的盐道来了,用铁锅、棉布换苗寨的朱砂和药材。有个湖广商人甚至指着她腰间的绣花带惊呼:“这花样!在苏州能卖十两银子一匹!”

她终于信了温缜那句“价比黄金”。

温缜准备在黔江设边学,许土司子弟与苗酋子孙同堂读《春秋》。

后来苗青学成任驿丞,冉氏子中举后返乡督劝农桑。民间传童谣:“铜钱孔,穿苗汉,温爷的秤,两头满。”

但那是后来的事,温缜如今在愁着袁三那没受过灾祸的大脑,他好心提醒,那人却不以为然,还写信说他杞人忧天。

第120章 广东巡抚(一) 你爹他就是疯了!……

袁三几个月前有多不以为然, 如今就有多惨不忍睹,他完全没有料到,原来灾祸一来就是连着的,祸不单行不是说说而已, 大旱加蝗已经够惨了, 他爹也写信骂他, 说大灾处理不当,后面就是大疫。

他万死难赎!

如今他是惊弓之鸟, 别人说什么他信什么,可以说很是两个极端了。此时袁三的脸已经可以用痛苦面具来形容,比如这样,>_<。

他一封接一封书信向温缜递去,扶风县今年的灾, 旱情严重, 又蝗虫过境, 颗粒无收。不过扶风县富裕, 这种灾让人痛苦, 但不至于让人逃难。

他们的家底是能撑过去的, 让他们逃的,是瘟疫,十室九空,又救不得。温缜的认知里, 这些在应该是一个一个的来, 有一个先后顺序, 但是今年是个例外,是一起来的,灾疫降临在这座小城。

打破了往日所有的安乐。

温缜接到书信时, 重庆府也好不到哪去,这里旱情一来,烈日炎炎似火烧,就真烧起来了,山上荒草干柴,山火就燃起来了,这时候可没有灭火器,只能任他燃,希望来把雨,浇灭这些火。

温缜只得让人多关注山火,这种情况,他根本抽不开身。他看向茜茜,这场灾祸,是茜茜命运的转折点,他不知道这有些反常的灾疫是不是有这原因,但他很难对乡亲的灾疫坐视不理。

当收到袁三第四封信时,袁三都有些绝望了,温缜已经备好物资,药材,让温立再送回去,已经是第二趟了。茜茜也日夜不宁,她是清楚今年扶风县的灾有多惨的,因为她经历过。她三个月前就一直与爹爹说什么做梦梦见扶风县遭灾了,可是事情并没有改变。

茜茜心里很是不安,她一直在想药方,可是她想不起来,这场疫病好像到最后都没有解药,瘟疫来的突然,走得也突然,仿佛就是来人间收割的。

古代大部分瘟疫都是如此,医疗水平不行,人类只战胜过天花,其他的病毒一来,都是待宰的羔羊。

温缜看看房里的茜茜,走了过去,茜茜没了往日的活泼,她很是心神不宁,想着扶风县的人与事。

“爹爹,我可以随大伯一起去扶风县吗?”

“茜茜,你还小,去那里也帮不上什么忙,他们还得照顾你。”

茜茜不复以往的皮,她的眉目很是认真,“不用,爹爹,我不需要任何照顾,大伯不知道治理,只送物资是没用的,不然爹爹也不会心急如焚想着过去。爹爹,你所说的防疫防控我记住了,我去教他们,加上药材,我会做好的!”

温缜看着这样的她,想起她命硬的设定,“好,但茜茜一定一定要做好防护,不要去疫区。”

“疫区?”

温缜点点头,“你袁叔叔最近的一封信,那里已经有了大疫。”

“茜茜,出名要趁早,这件事办好了,活人无数,百姓会为你传唱。不要怕小孩的年纪,过于聪明让人忌惮,你是我的女儿,我会为你兜底。”

茜茜嗯了一声。

温缜把要递给温立的册子递给了她,“茜茜,你可以做到,路上仔细看这些办法,我才理出来的,袁三用上一册没用,肯定是下面人没有照办,你去,必须要下面的人服从照办,特殊时期,杀鸡儆猴是可以的,不然你也办不成事。”

茜茜重重点头,“嗯!”

茜茜要跟着去时,温立说什么也不同意,这不胡闹吗?

可茜茜不退,“大伯,父亲不在,只有我可以,你别看我小小年纪,刚来重庆府时,杀手来闯,亦死于我手。灾疫并至,当以霹雳手段,才能行菩萨心肠。”

温立说不过他们,忧心忡忡的带着孩子去,楚家,崔家,也带着凑到的物资南下,逆着光前往。

扶风县东仓前,大锅架起,滚烫的米粥翻腾着白气,衙役持棍维持秩序,饥民排成长龙,眼巴巴盯着勺里的稠粥。袁三亲自站在仓前,嘶哑着嗓子喊:“每人一碗,不得争抢!老人妇孺另设一队!”

西仓则药气熏天,袁侍郎对他不可能不管,救灾物资与药材京城也是一批批的来,太医署派来的郎中们正按《防疫验方》配药,一筐筐苍术、贯众堆成小山。几个药童蹲在井边,将甘草捣碎,投进井中。“这井水,喝了能防瘟病!”百姓们低声传着,眼里终于有了点活气。

北仓最是肃杀,石灰、柴草、草席堆积如山,几个蒙着口鼻的差役正将染疫的尸体裹上草席,撒上厚厚一层石灰。袁三咬牙下令,“埋深些,远离水源!”

他净手用醋消毒见客,看见温立带着茜茜来的时候,不能理解,“你们这不胡闹吗!这地方能带着孩子来?!快送回去,免得染上疫病,你们根本不知道这次有多严重!”

茜茜戴上口罩,穿起防护服,“我没事的袁叔叔,我帮你治疫,我会,你信我,不然我爹岂会让我过来。”

此时的袁三听到治疫眼眶红,他是病急乱投医,“真的?可是这疫病来得怪,不止扶风县,这周围几个城都如此,扶风好歹不缺药物,但依旧每天都在有人病倒,从三天前开始,就有人死了。”

茜茜嗯了一声,“袁叔叔,你信我,如果也没有其他的人敢站出来不是吗?”

入夜,城外火光冲天。

百姓们举着火把,敲着铜盆,在田埂间奔走呼喝。蝗群被火光所诱,黑压压地扑向火堆,瞬间烧得噼啪作响。几个半大孩子拎着麻袋,专逮那些烧焦坠地的蝗虫,咧嘴笑道:“爹!今晚能炒一盘蝗虫米!”

富户家的鸭群也被赶进了田里,鸭子们亢奋地扑棱翅膀,追着蝗虫幼虫猛啄。袁三站在田垄上,望着这片混乱却生机勃勃的景象,终于露出一丝苦笑:“温缜这法子,竟真有用。”

茜茜看着这些蝗虫,“当然有用,我们不光要灭蝗,还要灭蚊,兴许它们带来了远方的疫病,水源也得重视。土地还得组织人翻耕,要破坏蝗虫产卵地,减少来年隐患,不然蝗灾又得起。”

这个袁三处理得好,“好,这个好办,水源有御医时时监测,不会有问题。”

城外荒地上,百间茅草棚星罗棋布,远远望去像一片沉默的坟冢。

染疫者被抬进来时,大多已气若游丝。太医们蒙着浸过药醋的布巾,挨个诊脉,重症者灌下避瘟丹,轻症的则发一包药粉。“家人不得探视!”差役厉声呵退哭嚎的妇孺,“想活命就别靠近!”

最西边的草棚里,终日弥漫着刺鼻的醋味。病亡者的衣物在此沸煮,尸身则被石灰包裹,深埋地下。袁三几天前曾偷偷掀开帐子看过一眼,草席上的人形凹陷里,还留着挣扎的指痕。他猛地合上帘子,回府衙后干呕起来。

如今全城熏苍术、醋,井水投药,衣物沸煮,每日巡查,发现发热者立即隔离,轻症与重症要分开隔离,还得离远一点,免得交叉感染。

茜茜去带着人去送药,让所有人穿着防护服,戴着口罩,还给他们讲解,温缜在扶风县名声很大,百姓信他,听着茜茜的话,看她敢来,胆子都壮了起来,求生念有了,人体质都会强一些。

温缜的方案融合了赈灾、防疫、心理干预,既解燃眉之急,又防次生灾害,避免扶风县在多重打击下,全面崩溃。茜茜处理得很好,她奔走着,也让许多人挺身而出,一个八岁的孩子都不怕,他们怕什么?

死亡人数一天天降下来,病愈的人渐渐变多,这一切都在肉眼可见的变好,加上扶风县本就被资源倾斜,这里人好得很快。巡府程允川,忙将这事宣传到位,旁边县见了纷纷效仿,有这边的实例,恐慌的情绪压了下来。

因为瘟疫,这边都被封锁,不允许出去,人才会病急乱投医,鬼神之说都起了,当人力可定,可为,自然就没有那些东西存在的余地。

茜茜被民心宣传,吸引更多的善心,四面八方而来,当一个八岁孩子敢逆行,那疫病就没那么可怕了。

这消息传到南乔那里,她是愤怒的,她不能理解,温缜这是干什么,有危险的事让一个孩子前去,他疯了吧?

南乔凑着物资,由燕还时驾车,她带着物资去扶风县捐赠,看着依旧穿着防护服,因为一切已经过去,渐渐被夸得蹦蹦跳跳的茜茜,将人抱走了。

茜茜看着她哭也没闹,反而是围观的人不乐意啊,这人谁啊,怎么偷孩子啊,他们都没敢偷。

袁三让他们散了散了,闹什么,明显亲娘来了,南乔带着人就走,被袁三拦着,“哎哎,干啥呢?怎么能真偷孩子,现在茜茜不能走。”

南乔忍不下这口气,“我还想问问你们要做什么,那么小的孩子,哪里危险往哪里放?不是你的不会心疼是吧,温缜就是这么养孩子的?他没事吧,作秀得名声,连亲子也不放过。”

袁三被南乔劈头盖脸一顿骂,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却仍挡在她面前不肯让开。

“南夫人,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南乔冷笑,怀里紧搂着茜茜,手指都在发抖,“解释你们怎么哄一个八岁的孩子去疫区?解释你们怎么拿她的命去换名声?!”

周围百姓渐渐围拢过来,有人小声嘀咕:“这谁啊?怎么对茜茜姑娘这么凶……”

“嘘!那是她亲娘!”

茜茜仰起小脸,拉了拉南乔的袖子:“娘亲,是我自己要来的。”

南乔低头看她,眼眶通红:“你才多大?你知道瘟疫多可怕吗?你爹他就是疯了,魔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