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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上穿着出席正式场合的三件套,即便舟车劳顿,肩上也落着雨丝,长久以来的习惯和涵养,还是将他控制得镇静从容。

像海底的鲸,缓慢却有着无穷的力量。

但季阅微觉得他身上动物性的一面其实收敛得很好,更多时候表现出的是比动物性还要宽广的一面。

“——与人交往,品质才是最重要的。”

季阅微点头,江英菲又说:“老师也看得出来,他是个很善良的人。心肠应该比较软。”

季阅微赶紧道:“也很聪明,很喜欢开玩笑,特别细心,耐心也很足,话很多,但一点都不烦人——”

见她就差掰着手指头一样样数了,江英菲打住,揶揄:“老师知道了,他真的很讨阅微喜欢。”

并没有太多不好意思,季阅微点点头,表情认可。

江英菲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

她清楚二十一岁的年纪对于爱情的憧憬与向往,所有不切实际的都是最合理的、最能够被理解的。

况且,没有什么比这个年纪遇到最喜欢的人还要幸运的事了。

江英菲没有再说什么。

外面的吵闹声渐渐平息,这栋楼都安静下来。

她沉默着,话到

嘴边始终按下。

她不想说什么人的变化、感情的变化,抑或世事无常——

这太私人、也太个体,每个人的人生体验都是独一无二的,没有必要先入为主。

或许她和他之间有着命运的联系,是上辈子的因果,这辈子来应验。

季阅微却忽然凑上来:“老师你在想什么?”

江英菲说:“这个世上,只有数学是恒定永久的。”

季阅微眼睛一亮,看她的目光就像说“不愧是老师”,赶紧点头道:“是这样没错。”

隔了半小时到食堂,人还是很多。

江英菲拿着卡问她想吃什么,季阅微不好意思,这几次每回来都是刷江英菲的卡,她说都可以,老师吃什么我就吃什么。

江英菲好笑:“放心,学校给老师发的钱,每个月都吃不完,你不知道十五中有钱吗?”

季阅微好奇:“多有钱?”

这倒把江英菲问住,想了想,她说:“你们那届集体换了运动服,知道吧?”

季阅微想起来了,确实,还都是冲锋衣,特别好看。

说起冲锋衣,吃饭的时候江英菲说:“还记得李珩吗?”

季阅微点头。

虽然联校竞赛之后没怎么联系,但他总给她的朋友圈点赞。

最近一次还问了魏德凯的事,只是那时候她浑浑噩噩,不知道有没有回。

这会想起来,低头去翻手机,发现人家问她还好吗——

她果然没回。

“李珩不是班长,去年毕业一周年,他领着好多人回来看望老师。几十号人就穿着你们那届新换的运动服,可壮观了,年级主任拍了好多照,现在还挂在走廊里呢,一会带你看看”

季阅微“嗯嗯”应着,点开李珩朋友圈,给他最近一条社会实践的朋友圈点了个赞,评论了一个大拇指,算是聊表歉意。

也不知道她低头摸着手机干什么,抬头还有点心虚的表情,但吃起饭来还是很认真的,估计那会等的时间有点久,饿着了,江英菲注视着,怎么也想不通这样一个脑袋,吃饭认真、摸手机认真的脑袋,突然就不对劲了——

瞧着她,心底一会宽慰一会酸涩,过了会,江英菲低声说:“还是想不起来吗?”

季阅微抬头。

对上老师的视线,她变得沉默。

“没事”,江英菲有点后悔:“吃饭。”

吃了几口,季阅微忽然道:“我知道有个匣子,就在一个地方,我也知道那个地方在哪里,但我不知道怎么过去。”

“我够不着它。”

江英菲看着她,没有说话。

“刚开始我没意识到够不着,很害怕,担心一直这样下去怎么办,很多事顾不上,脑子里总是空白,无论做什么也总会想到这件事”

“现在知道了,好比坐在岸边看远处飘着的一个盒子。”

“以前也不知道怎么拿到手的。”

苦笑了下,但不是特别难过,起初的慌张渐渐平复,她变得平静,也开始坦然。

倒不是说接受了这件事,她无能无力,深夜想起还是会睡不着,需要药物的辅助,但偶尔、极偶尔的时候,她会忍不住想,会不会自己坐得久一点、等得久一点,那只匣子就会飘到自己跟前?

“老师会帮你的。”

握住她的手,江英菲说:“阅微,老师会帮你的。”

“我知道。”

这两天放学都去江英菲家吃饭,晚饭结束,一旁是江明的小学作业,一旁就是那些手稿和她的论文。

江英菲给了几个思路,季阅微也尝试做了做,几次下来,她发现自己丢失了某种“手感”。

就像那天当着所有教授面朝黑板一气呵成时写下的手感。她没有了。思路变得磕绊,黑板上写着写着粉笔总会断掉一样。

吃完饭,李珩发来消息,问她最近怎么样,还好吗?

季阅微没有说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她说回滨南看江老师了。李珩问她什么时候走,他下周社会实践结束回去过暑假,不知道能不能见一面。

季阅微说:“我周日就走了。”

“这么急?可以多留一天吗?我周日晚上才到滨南。”

不过很快,他又发来:“我拿到了大三去G大的交换,到时候肯定能见面。”

季阅微发去“恭喜”的表情,又问:“数学系吗?”

“不是,物理系,你是不是就在物理系,到时候人生地不熟可能得麻烦你。”

季阅微慷慨道没事,又说十分欢迎。

两天后,十五中高一年级正式放假。

江英菲统好卷子、布置好暑假作业,就去给预备高三的高二年级上为期半个月的小班。

相比高一年级相对宽松和轻松的课堂氛围,高三显而易见的压力。

课堂安静程度也比高一年级低几个分贝,卷子发下去的一分钟里,除了翻卷的声音,其余时候几乎落针可闻。

讲卷子的时候也是。季阅微从后门进去,根本没人注意,所有人都在看江英菲写在黑板上的公式和运算。

时间变得清晰,一分一秒都好像有实体。

时间长了,一个上午或者一个下午,季阅微坐着,会有种沉入泳池的感觉。

但这并不会带来太多的窒息感,更多的还是平静。

那些公式对于现在的她来说,过于轻巧,她的大脑不必花费太多的力气,她看着它们,就像看着最亲切、最友好,也最熟悉的朋友。

是她人生成长阶段里,最初的朋友。

梁聿生说手头事情处理差不多,要过来接她回香港的时候,季阅微刚从江英菲家离开回酒店。

路上两人例行打着电话。

这是梁聿生的要求,只要她身边没人陪同,就必须给自己打电话。

想起什么,季阅微问:“哥哥,周日什么时候的飞机?”

他好像还没和她说订的航班和回程的具体时间。

梁聿生:“怎么了?”

“邵医生那预约了下周一,要是想多待一些时候,我去协调时间。”

“哦,没事。”季阅微说:“就是想起有个同学周日要回滨南。”

“同学?十五中的?”梁聿生问道。

“嗯。就是上次一起联校竞赛的。”

梁聿生很快就瞄准了。

过了会,他忽然说:“实在想见面我去问问邵医生。”

季阅微觉得他这话有点怪,但她没有和他计较,“没说要见。”

“他说他大三要来G大交换,到时候也能见。”

梁聿生:“”

晚上,睡前梁聿生忽然发来信息。

“问了邵医生,她后面的时间约满了,只能周日回去。”

“下午出发太晚,我们上午就出发。回去还能休息下,晚上去我妈那吃饭。”

季阅微:“好的哥哥。”

梁聿生:“[爱心][爱心][爱心]”——

作者有话说:谢谢大家~[红心][红心][红心]

第207章 感动 不声不响。

离开洛杉矶前, 梁聿生分别给崔予铭和庄菲菲发了邮件。

希望他们举荐各自团队里合适的人远赴重洋,在加州这片名为天使之城的土地上扎根两年,为MILE在北美的产业开疆拓土、贡献力量。

末尾, 他说, 年薪什么都好谈, 他只需要一样,就是担保。

两位举荐的人都必须有二位的亲自担保。

收到邮件,正巧曹霄带着车队和伦敦那边开会。

会议间隙,曹霄替梁聿生说话:“你俩体谅下, 他这不是没人用, 之前Ethan那事折腾了多久?他就是要个保证。可怜可怜他吧。不必当回事,没那么严重, 就算出什么事——呸。”

“能有什么事。放眼望去都是自己人。想干什么不成。”

同庄菲菲对视一眼,崔予铭好笑:“你第一天认识梁生,还是我们第一天认识梁生?”

他手上敲键盘回邮件

, 一边皱眉叹气:“他什么脾气?真闹出事情来饭碗都给你踢掉。”

“我就推小唐过去。”

“他胆子小,折腾不出什么, 还听话,搞不了什么风浪。”

身后跟着开会、捧着笔记本记笔记的小唐:“”

视频里菲菲笑了下,翻了翻邮件, 片刻说:“我要好好想想。”

“主要我来这边也没多久。手上人统共两派。”

“一派是总部这里一直驻扎的工程师, 不大好弄, 估计都不愿意走。一派是之前纽约老板自己组的团队,我去问问, 或许有愿意的。毕竟还是回美国。”

说着话,第二封邮件就进来了。

庄菲菲看了眼就无语了:“今晚就要?他不是要回国吗?今晚?飞机上点兵点将?!”

曹霄和崔予铭就都不吭声了。

一分钟后,崔予铭用AI生成的一百字对小唐的华而无实的褒奖之词, 一键将人送了出去。

庄菲菲气得直接下线,下线前说:“我去打电话了。”

梁聿生拿到两份名单和简历的时候,刚到滨南。

相较崔予铭形式主义极浓的简历阐述,庄菲菲推荐这位名叫Melissa的工程师,只写了两个字:“可用。”

梁聿生对Melissa有印象,跟着季阅微在普林斯顿待的那一年,为了应对F1混动引擎的革新,那边的工程师能搜刮的都被他搜刮了,这位就是其中之一。

但他记得Melissa似乎有辞职意向,当初在纽约,她也说只干两年。不过,她本人就是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毕业的博士,机械工程专业第一名毕业。这次投放洛杉矶,难道是因为也在加州?

打电话给庄菲菲,庄菲菲只说:“想多了,单纯您给的钱多。”

梁聿生:“”

“她准备干完创业,投放洛杉矶的年薪足够支撑她头两年的创业基金。”

“我给这么多?”

忽然有了比较,梁聿生第一次了解了真实的市场行情,不免有些惊讶。

庄菲菲呵呵笑,说:“可不是。”

梁聿生:“”

他不知道他的这些下属都是什么脾气。

但不重要。他又不是搞心理咨询的。

当老板的老老实实发工资、定期定时涨工资,应该就是最好的老板。梁聿生觉得。

酒店不见人影,给季阅微打电话,说在学校——

大中午的时间,吃好了饭不午休,还在学校,这么喜欢学习?

梁聿生苦口婆心:“午休还是回来好好睡一觉。”

季阅微:“我不困。”

“那是你中午吃太少了,中午还是要多吃点的,妹妹。”

季阅微就不理他了。

梁聿生也习惯了,不理就不理吧,话他还是要说的:“午餐吃了什么?”

季阅微说:“就食堂吃的。”

“回酒店吃过吗?我跟这边都说好了,一日三餐都给你好好做。”

季阅微:“太麻烦了,你又不让我开车,坐车回去还要十几分钟。”

不让她开车不是为她好,梁聿生没有计较这点抱怨,依旧道:“那我明天让人给你送去。”

那边,被烦得不行的季阅微终于打来电话,开头就说:“不要,后天就走了,专门让人家送一次干什么啊。”

梁聿生笑:“我花了钱的,为什么不可以?你当我来这边发展餐饮啊?”

季阅微被他逗笑,说:“好吧好吧。”

下午梁聿生到学校,接连几日的晴天忽然又下起雨。

季阅微在教学楼前接到他,一起上楼的时候,梁聿生看着空空荡荡的几层,忽然反应过来,说了句“放暑假了”。

季阅微点头:“高二还要补习。”

滨南太干燥,先头下下来的雨总是扬起泥土和草木的腥气,时间久一点,空气才会变得清澈湿润。

补习的教室也空无一人,但几十张课桌无比混乱。

卷子书本摊得到处都是,书包挂一边,校服搭在上面,椅子歪歪扭扭,中间的走道上永远有数不清的纸屑。

风从窗口吹进,临靠的书本被掀落,季阅微就跑去关窗。

梁聿生问人都去哪了,季阅微:“江老师领他们去看电影了。”

“很近,就在附近。”

“估计江老师一会就会回来。”

梁聿生没反应过来,关好前面几扇,留了后排几扇,季阅微扭头,见状笑着说:“今天周五哥哥!”

“你们十五中的人文教育就是周五下午统一看电影?”

回过神,他一副求教的语气,煞有介事的,不像在说什么不好。

季阅微觉得他语气好玩,关好窗她又去检查附带的小阳台,带着笑意的声音从里面传出,她说:“暑假特殊嘛,江老师临时决定的,今天太热了,中午都起不来,下午效率也不好,索性就都带去看电影”

后排就近找了个还算整洁的座位坐下,梁聿生问:“你怎么不去?”

“你不是要来,我去了谁接你?”

说完,她笑嘻嘻地走到他面前,一副感动不感动的表情。

梁聿生就握住她的手,满怀欣喜道:“哥哥爱你。”

季阅微:“有点过了哥哥。”

梁聿生当没听见,笑而不语。

不知道是这趟洛杉矶还算顺利,还是季阅微哄得他已经神魂颠倒,他抬头打量着她,眉眼含笑,眼神却很深,他盯视着她,浮动的笑意是柔软的湖面,望进去却是漩涡,漆黑深邃、深不见底。

季阅微被他看得脸红,碰了下他的手臂,要他往里挪,她也要坐。

梁聿生一副疑惑的表情,他拍拍自己的大腿,很是不解:“坐哪里?”

“哥哥的腿不是现成的?”

季阅微:“”

她红着脸瞪他,又去看细风细雨的窗外。

教室里空调关了,风扇缓慢地转着,雨水的气息游进来,不声不响。

梁聿生垂眼笑了下,起身往里挪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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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8章 经验 只需抬手一笔。

“以前也坐这里听老师上课?”

从她坐到身旁, 他就是这么一副新奇的眼神、新奇的语气,好像第一回知道季阅微是怎么上课的。

人类的经验不关他的事,只有季阅微是需要从头问起的。

季阅微扭头, 看着靠墙仔细注视她的梁聿生, 嘟囔:“不然呢。”

雨声淅沥, 除此之外听不见任何动静。

前排堆着的几本书页页角微微翻起,垂落的卷子在课桌旁一下下晃动。

季阅微趴桌上,眯眼瞧了会黑板上密密麻麻的公式,偏头再去看梁聿生, 发现他不知何时靠了过来。

课桌对他来说显得过于窄小, 支起的手肘占据好大一块空间,稍稍倾移身体, 他就能离她很近。

近到她好像就在他怀里。

季阅微往外挪了挪,想笑但是憋住了,她说:“你以前上课也离同桌这么近吗?”

梁聿生不作声, 垂眼观察半晌,展臂搂住跑出去一厘米的季阅微, 将她彻底贴上自己。

这么抱了一会,他才说:“我也是刚刚知道原来同桌可以离这么近。”

过于陌生的体验,或者说, 只有当身旁换成季阅微, 他才会对做同桌这件事产生这样的想法。

随之而来的, 是再熟悉不过的联想,梁聿生觉得自己未免太会联想, 但又不得不承认,事实似乎就是如此,他语气很淡地问——

“你以前和别人做同桌, 都这么近?”

季阅微:“”

真搞不懂。说他吃醋吧,但语气不像,毕竟每回吃醋都阴阳怪气,但要说他没吃醋,他说这些又是什么意思。

季阅微:“我同桌可不会像你——”

说着想起什么,她笑起来,闷在他怀里

:“太夸张了哥哥,这不是同桌,这是早恋。”

梁聿生松开她,唇角弯起,他瞧着还有点沾沾自喜:“这就早恋了?抱一下就早恋了?”

“好吧,确实不能早恋。”很快,他皱眉道,还挺有原则。

姿态懒散地重新靠回墙壁,没一会,他伸手握住季阅微放桌上的手。

季阅微:“同桌之间会牵手吗?”

“这又不是牵手,就握一下。”

他以为这是随机发生的事件,不是他处心积虑想要做的。

“谁上课握手啊。”

梁聿生觉得有道理,他点点头,没有立即松开。

外面雨越下越大,天色都暗沉不少。

教室里开着灯,季阅微朝外望去,梁聿生就看着她额前拂动的刘海和微微光亮的瞳仁。

他伸手来摸她的脸颊,看样子还想亲,季阅微视线不转,余光快速瞥了下他,笑着道:“早恋。”

“——严重早恋。”

梁聿生:“”

他语气都有点不好:“碰一下就严重了?”

“你这是‘碰’吗?”

“怎么才是‘碰’?”

“”

季阅微发现他是真的很想知道既不早恋、又能触碰她的办法。

但只要身旁坐着的是梁聿生,所有的触碰都必然是暧昧的。

心里有点甜蜜,又忍不住叹气,从思绪里撤出,季阅微顿时觉得格外好笑。

她一直不说话,一双眼也不知道琢磨什么,梁聿生就自己动起了脑筋。

桌下牵住季阅微的手,垂眼思索几秒,梁聿生道:“这样可以了吧?”

季阅微觉得他在这方面真的十足幼稚。

很难不让人觉得十七八岁的梁聿生一旦早恋,就是会这么处理——

桌子底下捉人的手。

但很快,他兄长的雷达开始发挥作用,他松开她,拉着她的手放到桌面,拍拍她的手背,叮嘱:“好好学习,哥哥不会来握你的手的,放心,哥哥一定等你毕业再跟你谈恋爱。”

他的语气好像面前摆了个合同。

“也不许和别人这样。我会看着你的。”

瞪她一眼,梁聿生补充道。

季阅微受不了他,起身往前面坐去。

梁聿生没有追上去,他自己坐了会,脸上笑意始终温和。

他很少去考虑过于不切实际的,幻想也好、假设也好,都没必要付诸太多心思。

但在刚才的几分钟里,他真的在幻想那些场景。

看着季阅微的背影,看她坐了会起身去擦黑板,她的动作不算快,他照样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这段时间很多时候都是这样。

他不清楚她脑海里的思绪,不是说之前就清楚,但之前他不会这么担忧。

现在,他只能通过她的表情、动作判断她是真的开心、真的快乐,还是在心不在焉。

他希望她在感受轻松的时刻就只是单纯的感受,不必有负担,也不必思虑太多。

但现在好像很难了。

不光是她,他也是。

垂下眼眸,腕表上指针走得很慢,梁聿生起身上前,拿过板擦帮她把黑板擦了。

时间也不知道过了多久。

等楼道里涌起脚步声,雨水变小,风也停了,季阅微和梁聿生走出去,看到回来的大批学生,还有跟在后面的江英菲。

还剩一节课才放,梁聿生说不着急,正好雨也停了,他到处走走。

季阅微说我陪你吧,梁聿生说你还是跟着江老师吧,我可不会丢。

季阅微就轻轻推了他一下。

梁聿生灵机一动,凑近道:“这个我还挺喜欢的,碰一下也不像早恋。”

说完,他单手插兜施施然走了。

季阅微:“”

她真的有点不想理他了。

教室里变得散漫,大家的注意力还没从电影收回,座位上三三两两轻声说话。

江英菲也没有立即讲课。

她拿着卷子往黑板上写题目,一口气写了五道,抬头和靠在后门框边的季阅微对视,季阅微朝她笑了下。

忽然,江英菲说:“阅微,上来做一做?”

学生们齐刷刷转头朝向季阅微,眼神崇拜。

他们都清楚这位学姐的惊人履历,更不用提当初十四校联赛,唯独她一组,在开放题上力挽狂澜。

季阅微直起身,脸上笑意更大,她看了眼题目,不能说简单,她甚至有最简便的运算逻辑。

“来吧”,江英菲笑:“反正没人想听我讲了。”

话音落下,大家都忍不住笑。

雨水从树梢滴落,之前关起的几扇窗被重新打开。风灌进,带起细碎的书页声。

粉笔落在黑板上发出季阅微再熟悉不过的笃笃声。

每写一道,下面就传来一连串的“哇”。

这些题在她笔下,像是可以任意捏扁搓圆的橡皮泥,它们精巧至极,也利落至极。

江英菲只是笑。

最后五道题写完,下课铃也响起。

大家没有多停留于季阅微智识的碾压,火速收拾书包,只是临走都会跑上前对季阅微说一声,学姐,太厉害了!再见学姐!学姐周末快乐!记得看电影!

门外有人叫了声江英菲,问刚才班上看电影的事。

江英菲走出去同人聊了几句。

季阅微站在黑板前,耳旁不时传来江英菲与人说笑的声音。

身后,是空无一人的教室。

放学真的是这个世界上最快乐的事。

季阅微笑了下,拿起一旁的板擦,去擦黑板。

突然,她的动作定格在手边的一道公式。

那是一道最简单的函数方程,她的运算和课本上的要求一点不一样。

其实整篇黑板,她的运算都有点脱离课本,只是这个看着最奇怪,当时也没人提出,大概是看不懂,季阅微苦笑。

她盯着,后知后觉,空白许久的大脑传递出微弱的信息,告诉她,这与“典型变换法”是同一逻辑。

在她浑浑噩噩、不清不楚的这些时间里、数不清的时间里,她早就将这道逻辑一遍遍吞下、咽下、再吞下、再咽下——

她早就得心应手,只需抬手一笔——

放下黑板擦,季阅微伸手去捏粉笔,一下她都没捏住,粉笔掉在地上,断成两截。

她低头看着,眼神平静,耳旁还是细碎的说话声、笑声,还有更远的放学的声音。

空气里渐渐浮起干燥的气息。

暮色带着最后一波阳光照进玻璃窗中。

季阅微蹲下来捡起粉笔。

站起来面对黑板的时候,她用手背擦了擦那处函数,往下继续写了下去。

梁聿生溜达回来,就见江英菲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他以为出了什么事——

这段时间他都有点下意识的应激。

谁知上前就被江英菲拦住,她神色激动,低声道:“不要打扰阅微。”

“她想起来了。”

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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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9章 安全 他是除此之外的另一个世界。……

先头一场雨, 云雾被冲散,树梢间隙里是一碧如洗的天光。

昼长夜短的季候,黄昏也变得漫长。

暮色在无限的时间里朝天际一寸寸延伸, 直至目之所及的尽头。

空无一人的教室, 她独自一人面对黑板。

身后, 散落的纸张、横七竖八的桌椅,杂乱无章又静谧无声。

橙黄明亮的光线从一头划到另一头,最终映到她粉笔的一端。

落在黑板上的声音持续不停,她的手背沾满随手擦过的白痕, 慢慢地, 整块黑板变得斑驳,清晰的公式、零星的涂抹, 熟悉的不再是“手感”——

她从来没有丢失记忆。

拧死的阀门也只是她的想象。

雪地覆盖了所有人的脚印,她找不到来路,也看不到去路, 所以选择一直站着、站在原地,告诉自己不要踏出一步。

她总是在寻求安全。

季阅微很清楚, 站在原地就是一种安全——

不会去想辜负,也不会担心毁掉,更不用去思考教授这么做值不值得。

就像小时候, 如果不去坐公交, 或者从一开始就放弃参赛, 就不会有迟到、赶不上考试、无法面对老师期待的噩梦。

拼尽全力并不一定成功。

任何一点差错就会功亏一篑才是真正的现实。

她深信不疑,所以当巨大的期望和难以承受的付出落到面前, 她选择停留在原地——

面对空白,总比面对失去、自我怀疑来得轻松。

但是现在,她发现即便站在原地, 痛苦也没减少过一分一厘,它们日复一日、层层叠叠——

高三教室里的黑板根本写不下她全部的思考,最边缘的角落最终也塞不下任何一笔,她看着,泪如雨下。

这几个月拥堵的情绪仿佛海啸。

她被轻易击倒,她慢慢蹲下来,握着那一截粉笔,哭到浑身颤抖。

停在原地并不会带来任何的安全,往前迈一步也充满难以计算的未知,但是,季阅微想,无论如何,她不能再在原地寻求任何了。

她不想要安全了。

她要什么,只有等她走完这一程,才知道。

或许那个时候,她也已经牢牢握住。

忽然,有人来到她身边,他的手掌包裹住她死死攥紧的手,他仔细擦了擦她的手背,又给她抹眼泪,最后抱她到怀里,让她的眼泪再一次浸透他的身体。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或许从一开始就是这样,他来到她身边,带给她快乐和幸福,也注定要承接她的眼泪和痛苦。

这段时间她总是表现得很镇定。

即便面对大脑空白、记忆断档,她都比周围的人更冷静。

焦虑也好、失眠也好,她也按部就班,去学校、看医生,情绪与其说被她控制,不如说被她剥离——

她远远旁观、注视自己身上发生的一切。

因为极端糟糕,便也极端冷静。

这个时候,当一切找回,剥离的情绪重新回到身上,她瞬间哭得像个孩子。

教授去世后,她第一次哭成这样。

感觉肩膀都要被她的眼泪水压垮。

好不容易等到她抽噎喘气,梁聿生抚摸季阅微的头发,低声问:“饿不饿?”

他是除此之外的另一个世界。

没有计算与科学,也没有逻辑与理性,是只有他才能带来的世界。

季阅微愣住。

哭到面颊滚烫,嗓子发哑,她抬头出神地凝视着他,反应过来却忍不住笑出声。

梁聿生拍拍她的背,叹了口气,语气愁闷:“去吃饭好不好?”

一口气写这么多、哭得这么厉害,肚子肯定饿了。

季阅微埋在他肩膀上笑,眼泪又掉出来,她问:“你不开心吗?”

“开心。怎么不开心。”

梁聿生拉她起来,又去给她擦眼泪,望着季阅微的眼睛,他说:“但要是为了这个不吃饭,我就不会开心了。”

晚餐是在江英菲家吃的。

就是气氛奇怪,每个人看上去心事重重,但不是不好的那种——

江明问面前三位大人怎么了,江英菲解释说姐姐想起了一道题怎么做。

江明搞不懂,一脸“就这?”

梁聿生忍不住问那你期末考试考得怎么样?

话音未落,就被季阅微桌子底下碰了一脚。

梁聿生感到莫名其妙,但他没有计较,他朝江明瞪着,希望他知难而退。

江明仰头,一副淡泊名利的语气,从容道:“很好啊!三门都一百。”

“不信问我妈妈。”

江英菲一脸无语,和季阅微对视,两人都好笑着没说话。

梁聿生呵呵,朝他解释:“那是你们小学简单,你知道姐姐——”

季阅微:“梁聿生。”

她真是不好意思,叫哥哥都好像会被牵连、牵连着丢人。

梁聿生就不说话了。

左右瞧得好玩,江明跟着念道:“梁——聿——”

江英菲立马:“江明?没规矩!叫哥哥!”

“哦,哥哥。”江明火速改口。

梁聿生就朝季阅微看去,眼神责备,好像在说听听你老师的。

季阅微埋头吃饭,当没看见。

因为梁聿生实在幼稚,趁着江英菲进厨房,季阅微跟过去小声道歉:“老师,他平时不这样,他就是逗江明玩。”

江英菲正在切水果,闻言逗她:“梁先生可不管江明是读小学还是大学。”

“就是读幼儿园,他也是要帮你说话的。”

扭头见她眼睛还有些红,江英菲叹了口气,拉住季阅微仔细问道:“还好吗?”

季阅微点头,想了想诚恳道:“我之前都在逃避。”

她觉得自己停留在原地是逃避,江英菲却立即反驳道:“不是的,阅微,不要这么想,你真的做得很好了,你只是需要一点时间。”

说着,她又嫌不够,拉着她坐到一旁,耐心道:“千万不要这么想。”

季阅微没有立即说话。

“阅微,逃避是一种自我保护。”

江英菲握紧她的手,说:“因为你感到迷茫,所以才会选择逃避。”

“这是正常的。”

“没有人会在经历那样的失去后再像没事发生一样。”

“你需要逃避,你需要按兵不动,你需要站在原地看一看失去之后还剩下什么。”

季阅微抬头,江英菲对她说:“等你清点好了,就可以继续往前走了。”

“清点?”

“对,长途跋涉总需要在中途一次次清点行囊、补给物资。”

季阅微笑:“听上去有好长的路要走。”

江英菲也笑:“但是一定会很精彩。”——

作者有话说:这么点,我写了一天

谢谢大家~[红心][红心][红心]

第210章 本心 他在这里硬成这样。

梁聿生的角度看不到季阅微同江英菲说话时的表情。

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手上拿着江明邀请他一起读的一本科幻读物。

图文并茂的绘本,一共也就二十页,故事也很简单, 讲的是一位宇航员在遥远的木星上空寻找丢失的围巾, 这样一个充满幻想又冒险的童话。

江明念着绘本上的文字, 梁聿生给他翻页,他耳边也能听到季阅微说话的声音。

不算很清楚,但中文的奇妙之处就在于,即便零星片语, 也能知晓大概意思。

江英菲的话他很认同, 他觉得她的老师开解得很好,但因为看不到季阅微表情, 他不知道这些话对季阅微有没有作用。

他在想这些事,忘记了翻页,江明叫了他一声。

闻声扭头的, 还有季阅微。

就看她朝他笑了下。

脸上没有梁聿生担忧的表情,很浅的笑容, 眼睛找到他,然后微微弯起来。

他有点放心,总算能专心致志当一会翻书工了。

车子停在十五中。

步行过去也就五六分钟。

滨南的气候比起香港干爽许多。

午后一场雨残留的湿润, 入夜时分就已经捉摸不到了。

只是夏季阵雨频繁, 两人离开的时候, 黑漆漆的夜空阴云压得特别低,空气再度湿蓬蓬的。

凭着经验, 江英菲说路上肯定下雨,就让季阅微带伞。

季阅微笑,说老师, 就几步路,这么点时间下不下来的。

梁聿生体感也没有香港来得潮湿,便没说话。

他插兜站一旁,探头朝外望,晚风清澈柔和,心里顿时觉得滨南这个季候真是宜居。但他是体会过这里冬天的大雪和大风的,转念就又打消了念头。

刚出小区,远处的雷声隐隐作响。

预感自己要误判,季阅微拉着梁聿

生说我们走快一点吧。

梁聿生拍拍她的手,盲目信任,安慰道:“来得及来得及。”

话音落下,兜头就是一粒豆大的雨点。

梁聿生:“”

眨眼暴雨如注。

浇得毫无预兆、毫无准备,梁聿生拉季阅微到怀里,搂她走了几步,眼看雨势大得吓人,他也没招了,只能转回去找江英菲。

没两步,就见江英菲一边跑来一边乐不可支,她撑着伞过来给两人送伞。

季阅微不知道说什么,这么一会,她的裙子全湿了。

梁聿生把外套脱下来披她身上,和江英菲道谢后,臂弯里夹着季阅微去车上。

雨下得急,风也大,等到车上,两人身上没一点干的。

接过梁聿生不知道哪里找出的毛巾,季阅微擦了擦额前的头发,虽然披在身上的外套挡了一部分雨水,但她还是能感觉雨水一点点顺着领口滑进胸前。

梁聿生给她脱下浸湿的外套,扔到后座,下秒就去摸她的手臂和小腿,然后打开了空调。

车子开出去,雨水浇在后视镜,黑漆漆的一块,根本看不清,季阅微说:“等一会吧哥哥,太危险了,不会下太久的。”

梁聿生就把车往后倒回去。

空调开了好一些,但车里太湿,梁聿生衬衣的袖口都在滴水。季阅微看见了,凑过去给他擦。

她靠得太近、贴得也太近,裙子本就薄,梁聿生不用看就知道她哪里碰着自己了。

他也不动,面上波澜不惊的,但不知为何,坐着坐着,忽然叹了口气。

季阅微问他怎么了,她还贴着他手臂给他擦后颈,胸口软得不像话,跪在座椅上,能看到小腿肚,白净纤细。梁聿生瞥了眼就移开了视线。等不到他的回答,季阅微奇怪瞧他一眼,继续给他擦头发。

目视前方好一会,等季阅微在他身上前前后后地忙完,梁聿生问:“微微,你觉得空调热吗?”

季阅微觉得还好,她坐回去,还是侧边跪坐的姿势,拧了拧裙摆,道:“要不开冷风?”

梁聿生摇头,这么湿,开冷风肯定感冒。

他说:“还是回去吧?慢点开没事。”

他语气犹豫,心不在焉的,季阅微抬头,放下毛巾仔细打量他的异常。

很快,她就看到了。

她转过身,捂着脸靠向副驾的车门,笑得肩膀颤抖。

梁聿生也有点尴尬。

他捞来后座的外套盖住自己。

这种情况真的不能怪他。

真的不是他的本心。

况且,这什么日子啊。

正正经经的学习的日子,他在这里硬成这样。

梁聿生再次叹气,往后靠了靠,闭上眼等这股邪火歇下。

但不知怎么,越想歇越觉得热,估计是空调的作用,没多会,他就大汗淋漓了。

额头被人小心擦了擦,梁聿生睁开眼,季阅微还在笑,笑盈盈的一双眼,波纹荡漾。梁聿生伸手抚摸她的脸颊,心里涌起一股冲动,他凑上前亲她的嘴唇,停顿片刻,低声道:“我自己处理下,你别看。”

季阅微点点头,伸手环住他的肩膀,低头埋进他的肩窝。

很快,隔着被他遮掩的外套,她听到拉链打开的声音,贴着的身躯骤然紧绷,季阅微闻到他身上的气味,混合着雨水。她能感受到他手上的动作带起的手臂幅度,不算很大,但是很重,好像急于摆脱什么,每一下都有些压抑,也有些畅快。

慢慢地,他的动作变快,季阅微闻到更浓烈的气味,像炭火烧灼到极点,冒出火星,季阅微搂着他,感觉要被他的体温烫到。

“微微。”梁聿生叫她。

抬起头,她看着他,注视他幽深的瞳仁,没等他说什么,她就去亲吻他的嘴唇,梁聿生弯起唇角,吻她片刻,忽然抵着她的唇瓣低低笑道:“本来想快点的,但是现在又不想了。”

季阅微没有吭声,她也觉得空调太热了,于是倾身往前关了空调。

热风停下,他手上的声音就更突出了,黏腻的,沉重的,还有一下一下的抚触。他的另外一只手将季阅微拉到怀里,单手捧起她的脸,又去亲,片刻忽然问:“今天开心吗?”

季阅微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个时候、做着这种事的时候还有心思说这些话。

但除开他被外套遮住的地方,他看上去好像就应该和她说这些话的,一本正经的、规规矩矩的。

季阅微移开眼,双颊绯红,她还是不说话,耐心等着他结束。她预感只要她说话,他就会没完没了。

只是梁聿生不放过她,他想听她的声音,想听她在自己耳边说话,他不停抚摸她的脸颊和脖颈,轻声催促:“微微,告诉哥哥,开心吗?”

季阅微点点头,她抿着唇,发觉她的意图,梁聿生轻笑了下,他捏捏她的耳朵,指腹有点重地揉弄她的耳朵尖。又过了会,他往后靠了靠,稍微坐直了点,喉咙口发出很粗的喘气声,喉结上下滚动,干渴得像是快要渴死。

他的面容在这个时候尤为性感,欲望加深他眉宇的轮廓,从鼻梁、嘴唇到下颌,五官的线条都因为此刻的迸发而变得深重立体。汗水从他的额角淌下,季阅微拿来毛巾要给他擦,梁聿生却接过,擦了擦松开的手掌。

外套依然遮盖着,季阅微看了看,看不出什么名堂,便去瞧梁聿生。

他没有说话,仔细擦干净,他扔掉毛巾,将座椅往后调了调,然后揽着季阅微的腰抱她坐到自己身上。

大雨遮蔽了一切。

雨水的声音没有像预期那样停下。

等夜晚失去时间,季阅微还是坐到了梁聿生怀里同他接吻——

作者有话说:谢谢大家~[红心][红心][红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