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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枝窈 溯月雪 19509 字 5个月前

她把鄂里朵的马鞭扔到马棚一旁铡草用的铡刀下,一抬脚,把他的马鞭切断了。

音音看的一愣一愣的,然后就被赛里牵着走了。

俩人回到房间,赛里握着元音的手放在自己胸口,面带笑容:“元音,你方才为我出头说话的样子真的很勇敢,你很瘦小,但你的品格很高大。”

音音想了想,或许自己不出头赛里也不会受委屈,可她一想到赛里远离家乡来到这边,她还是想为赛里撑腰。

现在回想赛里用铡刀斩断鄂里朵马鞭的画面……幸好她出来制止了,否则事情指不定会发展成什么样。

音音被夸的有些脸红,反问赛里:“鄂里朵那样说你,你不生气吗?”

“我说过他没有脑子,我不会和没有脑子的人生气,而且……”

赛里顿了顿:“要到你们的都城了,我们俩就要分开了,鄂里朵其实心情不好。你别看他脑袋笨,实际上他的嘴更笨,他不会诉说离别的哀愁,只知道无脑的发泄情绪。”

晚上两个女孩并排躺着,赛里毫无睡意,音音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忽然传来敲门声,还有鄂里朵的声音:“赛里你睡了吗?。”

第36章

音音有些紧张,她怕这俩兄妹又打起来。

按照方才马棚里的气势,赛里应该能把鄂里朵按在身下打。

但也说不好,毕竟鄂里朵高一些。

她关切地看着赛里,赛里只冲她笑笑,穿上斗篷就出去了。

音音躺回床上,不是故意偷听,只是这两兄妹嗓门都大,她不得不听。

鄂里朵的声音有些断断续续的,像是在……哭?

音音不是很确定。

“你永远都是我的妹妹,唔,我永远惦记你,今天我说的那些混账话不是我的本意,唔,咳,你知道我很在乎母亲和你,我是个废物一样的哥哥,我没有能力,不能保护你,才让你来和亲了……”

“我不会生你的气,只是你真的该控制一下你的脾气,我不在母亲身边,你要成熟些。”

“呜呜……我今天问元音她的兄弟,我是希望你嫁一个好的人,我想骑马出去,是因为我心情不好,赛里,我的心里永远有你的位置,呜呜……”

“我知道。”

屋外归于安静,过了一会,赛里回到床榻上。

她身上凉凉的,带着冬季特有的气息,脸上微微湿润着,眼眶也泛着红。

她躺下对音音说:“鄂里朵跟你道歉,不该让你看到他那样混蛋的样子。”

音音笑笑:“你和你哥哥关系很好,吵架了很快会和好。”

赛里反问:“你的哥哥呢?”

音音认真想了想:“我哥哥……我们从没吵过架,小时候他要忙学业,但对我是竭尽全力的照顾。”

比起哥哥,元谚好像更在努力尽到父亲母亲的责任,可他年纪也不大,还要应付每日的课业,能分给音音的时间少之又少。

赛里侧躺着,撑着头看向她:“那你的驸马呢,你们会吵架吗?”

音音抿着嘴笑了笑,坐了起来:“我的驸马,是最好最好的人,温柔,和善,我从没见过他生气的样子。”

赛里笑了:“这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吗?我们北廖可不是这么说他的。”

赛里说北廖人把萧玦形容的像是人间太岁,杀人如麻。

她如实道:“若你的驸马是那种性格,他一定做不成将军。”

音音抓着被子,急着为萧玦辩解:“可他就是那样的呀。”当初他可是看见史齐……那他都没有生气呢。

赛里淡淡笑着:“那他一定很爱你,才会让你觉得他是那样的人。”她接着问:“那你们爱人之间会有秘密吗?你有没有什么不想告诉他的事。”

音音眨眨眼,很快回答:“我是个没有秘密的人,我什么话都别憋不住,萧玦……”

她忽然想起在雄州时的事,想起程家,想起萧玦悲戚的目光。

音音轻声:“萧玦对我也没有秘密。”

他不是故意隐瞒自己,他没说的事,应该是不能说的事。

赛里躺下,喟叹道:“我也想有这样的爱人。”

音音跟着她躺下:“回京城之后我帮你选驸马,我有一个姑母,无所不知,京中男子的信息她一定全都知道,到时候咱们好好挑挑。”

赛里握着她的手:“嗯!”

第二天早起的时候,鄂里朵的眼睛红肿着,音音和赛里笑着看向他,他只摸了摸鼻子,默默地走向自己的马。

赛里策马过去,和哥哥并排走着,二人很快就打闹起来。

这天晚上就到了霸州,常华热络地在城门迎接,见了萧玦之后便迎了上来:“萧将军,去檀州的时候大雪封了路,幸而返程时有机会留宿霸州,咱们一定要不醉不休!”

萧玦淡淡:“公务在身,不可饮酒。”

常华忘了萧玦的习惯了,摸了摸脑袋:“无妨无妨,公务要紧。”

虽然没机会喝酒,但进城的一路上常华也在絮絮叨叨说自己家里的事,常家就四个孩子,四妹嫁去了陈州,不常联系。

常家三子原本都在霸州,常华排行老三,三个儿子中也只有他从军。大哥科举落榜,靠着常家在霸州的威望,在下辖的州县捐了个小官,二哥向来是无所事事,而今京城突传噩耗,二哥的儿子坠了马,而今二哥一家进城看孩子去了。

大哥一家听闻二哥能回京,几次三番的给父亲写信,也要求回京,让父亲走走关系,给他搞个京官做做。

常华颇为无奈:“大哥对父亲毫无敬意,只有利用之意,从前我们都在京中居住,父亲被遣来霸州时大哥就愤愤不平,而今更甚。”

常家老大觉得若一家还留在京中,自己起码也是个京中小官,不至于来霸州这苦寒之地。

刚进霸州府衙,便迎上来个大腹便便衣着华贵的中年人,常华一见这人,面色一黑。

“哎呀,久仰萧将军大名,听闻将军和公主要路过此处常某日夜翘首以盼,终于是把将军盼来了。”

常华无奈介绍道:“这位是我大哥常阳。”

萧玦看着走过来的人,伸手制止,冷声道:“莫要冲撞公主!”

常阳一愣,常华赶紧带着人往回走,低声道:“你来这做什么?”

常阳:“他是陛下面前红人,我想着趁机走走关系,看能不能回京……”

二人走远,萧玦这才迎了音音的马车入府。

音音搭着他的手下了车,问道:“方才将军同谁说话呢?”

萧玦:“当地守军,臣曾同他们一起出战。”他指了指不远处:“当时臣就住在那里。”

音音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哪里?我想去看看。”-

看过萧玦从前住的地方,又吃了晚饭。

晚上的时候音音和萧玦在一处歇息。

和赛里一起住了几天,音音觉得自己也该照顾些驸马了。

她窝在萧玦怀中,认真的给他说着赛里给她讲的北廖故事,萧玦听的认真,偶尔亲一亲她叭叭个不停的小嘴。

那小嘴红通通,鼓溜溜的,一开一合,分明是在勾./引。

音音说的困倦,正要睡觉的时候听闻丫鬟通传:“公主,将军,有一位常大人求见?”

音音揉了揉眼睛,看向萧玦:“是同你一起作战的将军吗?是不是想和你叙旧?”

萧玦微微皱眉问道:“可是常华将军?”

丫鬟:“不是,是一位常阳大人。”

音音困得不行,萧玦沉吟片刻,更衣道:“我去看看,很快回来。”

她缩进被子,小声嗯了一声,感受到额头落下个吻,随后萧玦便出去了。

常阳在院外冻得直搓手冻脚,见萧玦出来,满脸堆着笑:“将军,隔壁备了酒菜,还请将军赏脸。”

萧玦冷声:“我同常将军说过,此行是护送两位公主,不宜饮酒。”

常阳面色一僵:“那就请将军过去叙叙旧,说说话也是好的。”

萧玦看了他一眼,目光锐利,逼得常阳低下头去。

“带路吧。”

这三个字让常阳如获大赦,赶紧领着萧玦往前走。

心想,这萧玦也不像传闻中那么不好相处啊,看来自己的谋划今日能成。

一进门,歌姬舞姬便迎了上来,这院子俨然一副勾栏样子,可不是像常阳说的,只是“说说话”。

萧玦眉头紧皱,看向常阳的眼神多了几分厌弃和恶心。

“公主就在隔壁。”

他冷冷开口,意思明显。

常阳愣了愣,摆摆手停了舞乐,让人出去。

萧玦扫视屋内:“常将军呢?”

常阳讪笑着:“三弟睡了,要不我请他过来?”

萧玦摆摆手:“不必,常大人有什么事就开门见山的说吧。”

这话好似猜到了常阳的心思似的。

常阳背过身去,眼中露出不屑,心想这世上男人果然如此,贪财好色总要占一样,他尚公主不敢好色,便也只能贪财了。

常阳取来一个锦匣:“臣给将军准备了些小玩意,怕将军路上不好携带,臣把白的换成了黄的。”

这锦匣他捧着都费劲,可见其分量。

萧玦神色淡淡打开锦匣,果然是满目金光。

常阳讪笑着:“还请将军笑纳。”

萧玦拿起一个金锭子,放在手里掂了掂,随后问向常阳:“如此重礼,想必常大人是有要事相托。”

常阳坐在他身边,把锦盒推到他面前:“对萧将军来说不算什么事。”他顿了顿:“请将军在陛下面前替下官美言几句,若有机会让下官调回京中,下官必将倾力回报将军,这匣金子只是敲门砖石,回京后下官必定奉上更多。”

萧玦看向他:“常大人如此厚礼,只是为了调回京中?”

“是啊。”常阳擦了擦额头虚汗:“萧将军有所不知,霸州地处边境,民风不开化,下官这个知县难做得很啊,正所谓穷山恶水出刁民,下官是有苦难言。”

萧玦:“听闻前朝程家驻守雄州十余年,雄州百姓安居乐业,好似是没有什么‘出刁民’的说法。”

常阳嗤一声,不以为然:“做做样子罢了,后来得了机会不也马上回了京?”

萧玦不语,常阳继续道:“说白了谁愿意在这苦寒之地待着,还请将军可怜可怜我这一家子吧。”

萧玦起身,把玩着手中金锭子,语气平缓:“常大人是霸州下辖知县,知县俸钱一年九十两,禄粟60石就算作三十两,职田200石算作一百两,这一年是二百二十两。”

他看了看桌上的一匣金子:“常大人是怎么做的知县?能有如此丰厚的家当?”

【作者有话说】

嘿嘿,庆祝一下营养液过百

第37章

常阳觉得萧玦是故作清高。

俗话讲三年清知县,十万雪花银,谁不知道这钱是怎么来的,何必在这懂装不懂。

只是面子上,他总是得捧着这个陛下面前的红人。

“这是下官的全部家底了,还请萧将军不要嫌弃。”

萧玦看着金锭子后面刻着霸州监制的图样,思量片刻:“除你我之外,此事可还有旁人知晓?”

常阳一顿:“无人知晓,这种事下官自然不敢宣扬。”

“莫要说与旁人。”

常阳点头如捣蒜:“这是自然。”他面上恭敬,心中却很是不屑,想着什么朝廷大员,不也是为他所用?说白了这金子就是天底下最可靠的通行证。

萧玦捧着那匣金子走了。

回到住处,音音揉了揉睡颜,懵然看向他手上:“什么东西啊?”

萧玦把匣子随手放在桌上,打开之后满屋金灿灿。

音音一下就醒了,眼睛都瞪大了:“哪来的!”

萧玦脱去大氅,洗了洗手:“常华的哥哥孝敬的。”

音音疑惑:“孝敬谁的?”

萧玦脱下外裳,随口答道:“自然是孝敬陛下的,他知道陛下登基以来国库空虚,托我交给陛下。”

音音心想,没看出他脑满肠肥的居然还有这样好的心。

萧玦躺回床榻上,看着音音稍显暗淡的小脸,故意逗她:“公主以为呢。”

音音实话实说:“我都没见过这么多金子,我还以为是他要贿赂你呢。”

萧玦用手指蹭蹭她柔软的脸蛋,又捏了捏她凉凉的耳垂:“喜欢金子啊?”

音音先是点头,后又摇头:“这个是要给父皇的。”她躺下自己盖好被子,认真地看着萧玦:“我有自己的小金库,我的嫁妆也很多的。”

她虽失母,又不得父亲重视,但从前在王府她是郡主,而今是嫡亲公主,身份待遇是一样不缺的。

萧玦噙着笑亲亲她的额头。

音音盯着他:“你年俸多少?”

萧玦:“回府叫账房算算,不管多少都是你的。”

音音趴在他胸口,笑眼盈盈地看着他:“你是做大官的,有应酬,要留些银子傍身的,我每个月给你留一些。”

萧玦淡笑:“不必,我没有朋友,更没什么应酬。”

音音想了想,还真是如此,他回京之后只会出现在三个地方,宫里、校场和将军府。

日子确实有些单调乏味,可想想之前萧玦和父亲先后带兵入京救驾的夜里……

音音躺在他胸口,听着他坚实有力的心跳,觉得这样单调乏味的日子也挺好的-

在路上走了十几天,终于是在十二月初回到了京城。

音音觉得自己的屁股都要坐平了,回府之后她要好好的泡个热水澡,洗去一身的疲惫,然后在大床上睡个昏天黑地。

但眼前,还要应付宫内大宴。

北廖首次送公主到别国和亲,宣文帝欣喜之余自然是骄傲的很,把这大宴筹备的热闹非凡,准备让北廖随行官员看看大国威仪。

鄂里朵也跟着进了城,虽说是让他把妹妹送到地方之后就回去,可该有的礼数还是要有,起码要吃上这顿欢迎的饭。

音音脸上挂着笑应付着前来祝贺的贵眷,嘴角抽动,脸发僵。

平阳长公主堆着笑举着酒杯走过来:“可给我们雍国公主累坏了吧,都瘦了。”

音音欣喜,摸摸脸蛋:“真的吗?”

入手皆是软腻,音音想着,自己又被姑母骗了。

她不高兴地看向平阳:“这一路我越想越生气,姑母守寡怎么就来不得,姑母就是把不想做的差事推给我了。”

平阳笑:“是谁听说能和萧将军一起出门,乐得不行的?”

音音噘嘴:“姑母和他一起出门我放心的。”

“我瞧着你和赛里公主聊的很是投机,这一路交个朋友也好啊。”

音音点头:“姑母,你都不知道她有多厉害!”她兴致勃勃的给姑母讲赛里在这一路上骑马钓鱼,还能打到野兔子。

平阳面带忧虑的听着这些:“这性子……”

音音握住姑母的手:“我知道姑母在担心什么,我和她说过我有一位神通广大的姑母,到时候咱们俩一起帮她,让她嫁个如意郎君。”

平阳揶揄:“方才还说我推差事给你,现在又说我神通广大,你这小丫头。”

音音笑着挽她的手臂,甜腻腻地唤她姑母,姑母就只能答应她了。

萧玦远远看着音音撒娇的模样,眼中全是柔和爱意。

收回视线,他在宣文帝身侧轻声道:“臣有要事禀报陛下。”

宣文帝看着萧玦认真的眼神,收敛神色,去了内殿。

崔勇跟在萧玦身后,抱着那匣金子。

过了许久,等萧玦从内殿出来的时候,宴席已经快结束了。

冯贵妃带着赛里去看她在宫中的住所,音音在殿中和姑母说着话等萧玦。

她对姑母的形容一点没错,就是神通广大什么都知道。

平阳和音音说彭城有孕至今遭罪的很,人瘦的都脱了相,之前平阳去看她,那屋子里热的人直流汗,可彭城还是说冷。

平阳担心她,动用人脉找了民间较有威望的郎中来给彭城安胎。

郎中看过只说是母体孱弱,月份大了母子都危险,这话平阳都不敢说给彭城听。

她现在就像是疯魔了一般,谁要动她的孩子他就要和人拼命,好似被孩子吞没了心神,整个人干枯无神。

平阳皱眉:“她现在也就还能听听刘昶的话,可刘昶也不常回府。”

音音问:“为什么?公务繁忙吗?”她原本是想问刘昶那两个美妾的事,可她记得上次去看彭城姑母的时候,姑母亲口说的,因她有孕,那两个美妾都被送走了。

平阳叹气:“刘昶把那两个人养在府外了,你彭城姑母暂时还不知道。”谁都不敢和彭城说,她有孕那样辛苦,若是得知这样的消息,只怕是要不好。

平阳去劝过刘昶,哪怕他只装上十个月呢,等彭城把孩子生下来,一切都好说,且彭城的孩子是他正室嫡出,这是他的第一个孩子啊。

可说不通。

当着平阳的面,刘昶说彭城有孕之后难伺候,屋子里太热,她面容枯槁,身上一股子药味。

末了他说,这样的*女人,任谁都不想靠近。

平阳只能叹气:“男人心狠起来连敷衍的话都不想说,装都不想装。”

音音也跟着摇头,远远见着萧玦从内殿出来,便冲他摆了摆手。

平阳笑道:“你们小夫妻回去好好歇歇吧,接下来要给赛里公主选驸马,还有年节大庆,事情多着呢。”

音音的事情确实很多,但眼前最近的,是明日便要送走鄂里朵了。

这一路他们每天玩在一处,有了些感情,再加上想起赛里和鄂里朵这一别或许就是永别,音音心里便有些难过。

替赛里难过。

因此,她泡澡的时候忧心忡忡,都没办法好好享受。

躺在床榻上也是不住的叹气,萧玦捞过一侧辗转反侧的小人:“怎么还不睡?”

“你说明天赛里会不会哭啊,我不想让她哭,她哭了我也会哭的。”

萧玦认真地回答着她的问题:“骨肉分离,伤心是难免的。”

音音叹气:“我不会和人告别……”

萧玦轻轻拍着她的背:“因为明日有这个仪式,音音才觉得告别是痛苦的事情。其实很多时候,很多人,你已经见过和他们的最后一面了,只是你并未放在心上。”

音音眨眨眼,拉着他的手:“你不许离开我。”

萧玦无奈地笑:“领兵打仗,总是会离开一阵子的。”

她晃了晃他的手:“我不是这个意思……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的。”

“好。”他郑重承诺:“不会离开音音。”-

次日一早,宣德门外。

宣文帝不会来送一个别国的小皇子,主持大局的是太子元谚。

音音站在赛里身侧,看着鄂里朵牵着马从她们面前路过。

赛里的面容庄重,牢牢盯着哥哥,仿佛想把这张脸深深印在脑中。

鄂里朵却不敢看她,他垂着头,完全没有了初见时狂傲不羁的气势。

赛里微微皱眉,上前一步:“鄂里朵!”

她总是比哥哥胆子大,总是比哥哥有勇气,所以她会喊出哥哥的名字,让他回头看看自己。

鄂里朵站定,还未回头,肩膀便开始耸动着。

赛里皱着眉上前去,即便她也红着眼眶,可她却说道:“收起你的眼泪,你是北廖的皇子,不能是软弱的性格!”

鄂里朵猛吸一口鼻涕,擦擦眼泪,看着面前比自己矮了一些的妹妹嘱咐道:

“你要照顾好自己,和元音好好相处,她很厉害,她会帮你的……你不要让自己受欺负。”

赛里笑了:“谁都不能欺负我,我是草原上最厉害的女骑的女儿,我哥哥是最凶狠的头狼。”

她拿出一根马鞭:“这是我自己做的,这是我的灵魂,让它永远在你身边。”

鄂里朵的眼泪又要留下来,他忍了又忍,接过马鞭:“它会永远在我身边。”

赛里双手搭在鄂里朵的肩膀上:“你要照顾好母亲,你是她唯一的孩子了。”她定定地看着哥哥,泪水终于是控制不住的留下,可她没有抽噎,也没有皱眉,泪水只是静静流着。

鄂里朵郑重点头:“妹妹,我绝不会让你失望。”

他转身冲着元谚行礼,而后又对着音音行礼,之后跨上马,深深地看了赛里一眼,便疾驰而去。

马蹄声阵阵,随之而来还有鄂里朵的哨声。

他们进京的路上,鄂里朵和赛里时常赛马,也是吹着这哨音。

现在他要走了,他的妹妹独自留在异国他乡。

音音不住地抹着眼泪,哭成个小泪人,赛里走过来擦了擦自己的泪,又擦了擦她的泪。

“不要哭,元音。”

“他有他的使命,我有我的职责。”

第38章

冯贵妃很快就开始张罗起赛里的婚事。

金明池畔,皇家禁地,此刻是隆冬中罕见的热闹景象。

冯贵妃特意从民间请来的傀儡戏班子正卖力的表演着,木偶将军挥刀斩妖,引起围观者一阵阵叫好声。

隔壁的琵琶女拨弦唱词,曲调婉转,对面的小吃铺子蒸笼掀开,白雾裹着肉香蒸腾而起。

音音手捧肉包,小口吃着,看着这一番场景只觉得恍惚,像是在闹市街边,不像是在金明池畔。

她扭头看了看站在身侧的萧玦,威风堂堂的大将军左手捏着她吃了一半的糖葫芦,右手握着她新买的酥油烧饼。

音音喃喃:“冯贵妃真是豪掷重金。”把街边小摊挪到金明池畔,来往的行人皆是京中勋贵。

只为了给年轻的少年少女们创造机会结识。

冯贵妃当然是存了私心的。

筹划这大事的时候她也想着,或许呢,万一呢,赛里也有可能看上元译。

她一想到这些,花银子的时候都不觉得肉疼了。

音音又咬了一口肉包,似是有些烫到,微微地呵着气,嫣红的舌尖吐出来,上面仿佛也带着莹润热气,随后脸颊微微鼓起,认真咀嚼。

片刻之后这肉包也出现在萧玦手上。

总之他手大,拿得住。

音音不去考虑冯贵妃的心思,总之这营造出来的虚假街市她玩的挺开心的。

只是她现在还没看到赛里的影子。

前方有射弓箭的铺子,音音想回头拉着萧玦的手,扫了一眼之后……她决定拽着萧玦的衣袖。

萧玦把手里的东西塞给身后的崔勇,随后牵起她的手走了过去。

一把弓,十只箭,十步之外一个靶子,根据射中靶心的次数得到奖品。

若是十次都射中,最好的奖品是一只在日光下闪着光的琉璃步摇。

不是很通透,也不是很好看,但此时此刻,音音就是想要。

她拿起纤薄的轻弓回头看着萧玦,眼神坚定:“赛里和鄂里朵教过我,这么轻的弓,我一定射的准。”

萧玦噙着笑看她。

音音把箭搭上,手指勒住弓弦,柔嫩的指尖瞬间起了红印子,她努力地拉弓,想表现的轻松,可因为用力而憋红的小脸蛋还是出卖了她。

她松开手,嗖的一声箭射了出去……

然后还没碰到靶子便落到地上。

小贩捡起地上的箭,朗声报道:“空!”

音音羞红了脸,微微低着头,心想不用喊的这么大声吧。

正想着,又听小贩道:“中!”

“中!”

“中!”

她抬头看见隔壁靶子中间相距紧密的三支箭,还有刚刚插./上的第四支。

“中!”

音音看了看站在旁边的萧玦,他搭弓射箭行云流水一般,甚至都没用什么力气,手臂甚至都没有拉直。

十箭射./完,萧玦接过老板递过来的琉璃步摇,扭头看着自己噘着嘴的小妻子。

她好像在发脾气。

“我不想要了!”

说完扭头就走了。

走出去没两步太子身边就来了人请萧玦过去说话,萧玦看了看音音气鼓鼓的背影:“若无要事就等明日再说吧。”

音音听到这话,回头看着萧玦,虽还嘟着嘴,但已经没什么气了。

“你去和哥哥说话吧,我看见姑母在前面了,我去找姑母。”

太子的人也轻声道:“太子殿下确是有要事相商。”

萧玦沉吟片刻,弯腰帮音音系紧了斗篷带子,手指扫过她的下巴时轻轻捏了捏她颈侧的软肉。

“待会回来陪你。”

音音摸着自己有些发烫的脸蛋,转过头去找姑母。

见她来了,平阳打发走正和自己说话的贵妇。

音音还记得自己答应赛里的事,于是问姑母:“姑母你见到赛里了吗?”

平阳点头:“马场上打马球呢,这大冬天的,这小丫头真不怕冷。”

“赛里可厉害了,从来不冷。”音音拉着姑母的手去找赛里。

路上平阳低声朝她到:“你看那。”

音音顺着姑母的视线看去,只见三五个妇人聊得正火热,笑声阵阵传过来。

“那是常老将军的二儿媳妇,进京来看儿子的。”

音音不懂姑母在说什么,平阳又给他讲了常晨光落马摔瘫之事。

见音音惊讶不已,平阳低声道:“儿子还在家里瘫着,这夫妇刚回京没多久就忙不迭出来应酬……这哪是为了看儿子才回京的。”

分明是流连京城生活声色犬马。

音音看着远处满脸堆着笑的妇人,不由得轻声道:“难道是老天有眼……”

平阳听见这话,神色一凛:“谁跟你说了什么?”

也顾不上去找赛里了,她拽着音音在一侧无人的茶馆坐下,细细的盘问。

音音如实说了崔勇跟她讲过的程家之事,还有在雄州的见闻。

听完之后平阳道:“我还以为你听说什么了。”

音音眨着大眼睛反问她:“听说什么呀姑母?”

“就是……京中流传已久,程家是被常青陷害,才致满门抄斩。”

平阳环顾周围的勋贵,缓缓道:“私下里大家都这么说,只是谁都不敢把这话放到明面上来。”

音音也听崔勇说过百姓的猜想。

只是先皇已有决断,谁能推翻。

谋反证据确凿,若是再有人为程家说话,便会被打成同党,遭受同样的下场。

可音音还有疑惑,她似是有些害怕,把自己的小手塞到姑母手心里。

“姑母,大家为什么会这么猜啊。”

平阳低声:“这二人从前是主副将领,就好比萧玦和崔勇,可谓是形影不离,可先皇登基没多久,这二人就分道扬镳,接下来常青一路高升,程老将军一路被贬,直至去了雄州,更不用说抄家监斩……”

“监斩啊!”平阳加重语气。

音音听得浑身发冷,忍不住朝着姑母靠了靠:“姑母,你知不知道原因啊。”

平阳一愣,随后笑了,轻掐她的脸蛋:“你真当姑母是无所不知神通广大了?”

平阳玩笑话,音音认真点头,她真是这么认为的。

她这点头的乖巧模样让平阳心头一软,有些话本就存在嘴边犹豫着不知该不该开口,这下便没有了犹豫的理由。

“我倒是真知道些……”

“姑母快说!快说!”

“这是宫中野史,不知真假也无从考证,只是知道的人不多,你也莫要说与旁人。”

音音赶紧举起三只手指:“我立誓,绝对不说。”

平阳笑笑,随后认真道:“景武帝……也就是先皇之前的皇帝,你也知道先皇不是景武帝的孩子是吧。”

音音点头,东卢皇嗣凋零不是新鲜事,正是因为接连几位皇帝都没有什么浓厚的血缘关系,才有如今的乱世。

“景武帝是病逝,离世前三天才下定决心接先皇进宫承继大统……景武帝离世前,曾召见程老将军于榻前,传闻说有密诏,只是不知是什么内容。”

平阳顿了顿,低声道:“程家之事,或许与那密诏有关。”

音音听得害怕,面色都有些发白,但还是颤着声音发问:“那……这与常青有什么关系呢?”

平阳轻笑:“方才说了,主副将领形影不离,常青那时也在景武帝榻前。”

“得听密诏。”

这四个字落在音音耳中,她只觉得脊背发凉,好似被尘封多年的真相有些松动,她虽触碰不到,却感受的到这真相的巨大影子。

平阳招手让茶馆伙计上了一杯七宝擂茶,给音音暖暖身子。

音音小口喝着茶,想不明白,一道前朝的密诏,如何能害死今朝的将军满门。

马球场上的喧闹叫好声很快吸引走音音的注意。

平阳带着她一路走道最前面,寻了空位坐下,看着场上,终于知道这喧闹声的来源是哪。

赛里单脚踩着马镫,整个人悬在马匹一侧,手中的马球杆轻而易举夺走球,她再一个翻身,骑到马上。

周围拍手叫好声不绝。

音音眼睛瞪得老大,回过神来拽了拽姑母的袖子:“姑母,她真的很厉害。”

平阳也点头:“到底是马背上长大的孩子。”

音音都没看清赛里的队友是谁,她就已经赢了。

可音音看得出来赛里的对手是谁,远处高台上,冯贵妃面容凝重,音音忍着笑,看着元译从马上下来,不耐烦的拍打着自己衣服上的尘土。

平阳也低声笑着:“冯贵妃硬要把这俩人凑一对。”

音音可知道赛里对元译多么鄙夷。

正说着话,赛里走了过来。

音音拉着她的手,热络地介绍:“这是我的姑母,平阳长公主。”

赛里屈膝,行了个不是很流畅的东卢礼仪。

平阳开门见山:“瞧上谁家小郎君了吗,我去给你牵线。”

这话说的音音脸一红,赶紧去拉姑母的手:“姑母!怎么好这样说话。”

赛里:“目前没有入眼的,感觉他们身体都不是很好,待会再看看吧。”

音音又去拉赛里的手:“怎么能……”怎么能这样说话!

这两个人对话之平常,让音音觉得她才是不正常的那个人。

缓了缓,音音拉着赛里的手:“我们去那边玩吧,那边能画扇子,还能抓小鱼。”

赛里其实对这种安静的活动没什么兴趣,但若是陪着音音一起,倒也无妨。

只是现在她还没玩够。

于是看了看马球场内:“我再打一把,咱们就去。”

音音惊讶:“你不累吗?”

赛里笑的灿烂,露出虎牙:“这马球打着简单,放松一样,再打五场我也不会累。”

赛里说完就上场去了。

这次她的队友有些特别,是五皇子元谦。

平阳微微眯起眼睛,有种不一样的感觉。

音音到是看不出来这些,她感觉赛里最终会找一个勇猛高大的丈夫,元谦……比赛里小了一岁不说,身量只略比赛里高了一点点。

性格到是挺开朗的。

音音觉得马球无聊,四下张望着,忽然瞧见元章在远处瞪了她一眼。

音音没理她,也不知哪里招惹她了。

视线转到对面……

她知道元章为什么瞪她了,方才她光看着赛里,没瞧见对面。

史齐正看着她,目光直愣愣的。

第39章

音音有些不舒服的侧了侧头,躲着史齐的视线。

看着音音不便的神情,平阳猜到什么,顺着她视线看去,不由得啧了一声:“他怎么走过来了,添乱!”

音音瞬间慌张起来:“姑母,要不我,我走吧。”

平阳拽住她:“怕什么,姑母给你挡住。”她冷哼一声:“他要是想找你,你躲哪去他找不着你?”

音音微微皱眉,手指在袖子里搅成一团。

史齐肯定知道他二人的关系会给他添乱,可他还总是……

音音有些委屈,她知道萧玦不会怀疑她。

但她不想把萧玦置于尴尬的境地。

她们的座位周围都是其他京中贵妇,若是史齐过来同她讲话,只怕第二日便会传的满城风雨。

音音还犹豫着,她还是想躲开,可姑母说的也在理,史齐要是想找到她,无论她躲到哪,只要她还在这金明池畔,史齐一定会找到她。

他就像是锁定了猎物的蛇,斯斯吐着信子,试图把猎物缠住,裹紧。

音音不受控制的眼眶发红,怯怯地看了眼史齐走来的方向,饱满的下唇被她咬出两个小牙印。

史齐与她对视,随后脚步一滞,在之后,他的脚步反而更快了些。

音音的牙齿深深陷入唇中,给少了几分血色的下唇染上几分嫣红。

她有点害怕了。

怕史齐过来说话,怕今日之后的风言风语。

她抬眼看向四周,已经有人注意到史齐的动向了,贵妇们的视线在她和史齐间游移,带着揶揄和好整以暇的笑。

音音坐在凳子上,明明好好的捧着手炉,可身上手上还是刺骨的寒。

史齐越走越快,二人中间只隔着一个帐子了。

焦急的泪水悬悬欲坠,忽然间……

身侧咚地一声,音音侧头看去,沉重的檀木椅子被萧玦单手拿起放在她的身侧。

他自然而然的坐过来,解下自己的大氅,盖在她的腿上。

“冷了?”

“待会就回府。”

他好似没注意到史齐,眼中只有音音。

音音楞楞地看着他,鼻尖又发酸了。

明明她想的是,自己不可以让萧玦陷入尴尬的境地,可最终解救她于尴尬境地的,还是萧玦。

他的手臂搭在自己的椅背上,粗糙的拇指抹去她还未落下的泪水。

指肚轻揉了揉柔软嘴唇上的小小牙印。

“怎么了?嗯?生我的气了?”

音音没说话,抽了抽鼻子。

“你怎么才来呀……”

明明不怪萧玦,可她就是想撒个小小的娇。

男人轻笑,握着她的手,直接认错:“怪我,别生气了好不好?”

音音下意识乖顺地点头,又摇了摇头:“就要怪你。”

她虽是这么说着,可柔弱无骨小手正被萧玦握着,他粗糙的指节伸进她的袖口,轻轻摩挲着她纤细的手腕。

口是心非的小骗子,萧玦心想。

音音把目光转移到马球场上。

萧玦则淡淡看向一侧。

他高大的身影阻挡住音音的视线,史齐正站在不远处。

自萧玦过来之后,他便停下脚步,没有上前了。

萧玦的目光投向他,微微仰着头,神情凉薄淡然。

他握着音音的小手放在自己的膝盖上,史齐能看到的位置。

然后大掌覆上去,轻轻揉捏。

音音不知道这些。

只是萧玦的手心比手炉还暖,她愿意让他握着。

赛里打马球的样子很好看,英姿勃发,她看了一阵,再去看一旁,史齐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

就是这一晃神的功夫,马球场上情况突发。

元谚倒悬在马背上,一只脚勾着马镫,双手紧紧握着缰绳不敢松手。

他一松手就会被马拖行。

毫无预兆的危险情况。

音音的手一抖,萧玦立刻起身,可还没等他上前,元谦就被救了下来。

准确地说,是被抱了下来。

赛里策马过去,躬身揽住元谦的腰,一使巧劲就把他抱了起来。

手臂一甩,元谦就坐在她身前了。

场上围观的贵妇们倒吸一口气,英雄救美看多了,美人救小伙子到是第一次见。

二人先后下了马,元谦止不住的道谢,只是他低着头,耳朵、以及露出来的一小节脖子都通红通红的。

音音只觉得,他在这么红下去,就要冒烟了。

赛里摆了摆手,不甚在意,只不过眼神一直盯着往场外走的元谦。

目送走了元谦,赛里直接来到平阳和音音的面前。

开门见山:“方才那是谁家的小郎君,我有些中意。”

音音一口热茶憋在嘴里,平阳则是哈哈大笑:“是我家的小郎君,我的小侄子,五皇子元谦。”

赛里看向音音:“就是你的那个……弟弟?”

音音点头。

赛里看了看远处,元谦也悄悄看她,视线交汇的瞬间元谦又红着脸避开了。

赛里顿了顿,摸了摸鼻子:“他……挺可爱的。”

音音想不明白了-

回府之前平阳约着音音择日一起去看彭城。

她原话说,彭城有些不太好了,为着个孩子着魔了。

音音坐在马车上思量着这句话,静静低着头,忽然就被萧玦抬起了下巴。

“想什么呢?”

高挺的鼻尖蹭着她软软的嘴唇,淡红色的口脂印在他的鼻子上,和脸颊上。

到最后,她的口脂全都被吃没了,萧玦抹了抹嘴唇,好似没吃够似的。

音音在唇舌相互交缠着的间隙解释了几遍她没在想着史齐,可是完全无用。

他的舌头强势的侵略她的口腔,嘬的她舌头发麻,指尖都是软的。

下马车的时候音音的脚发软,眼睛泪汪汪的,头也晕晕乎乎的。

晚上入睡前她想起旁的事,便问了问萧玦:“哥哥找你什么事啊?”

萧玦掀开被子躺下:“陛下要派钦差微服私访,太子安排好人选,问问我的意见。”

“微服私访?”这可是音音只在画本子里听过的事:“去哪啊?”

“去从前的边疆各州,还有刚收复的京州七州,查民情,还有几个州郡上报土匪作乱以及河堤修筑,都要去看一看。”

音音有点担心,抱着萧玦的胳膊:“你要去吗?”

他的手背就贴在音音柔软的小肚子上,他轻轻转动手掌,用指腹轻轻揉捻着她软乎乎的小肚子。

剩下那只手道貌岸然的蹭蹭她的头发。

“我不去,离京一月方才回来,怎好再走。”

她笑着贴近萧玦,没注意到他的手掌几乎要陷进去了。

“不走就好,我不想和你分开。”

小妻子黏糊糊地诉说着她的粘人,柔软的小肚子像是在邀请他造访。

没人能忍住。

他俯身过去,把小妻子压在身下,在她耳边轻声道:“不分开,还能更近。”

……

第二日音音起床的时候已经临近中午,穿好衣裳吃了午饭,她想起姑母说的要去看彭城姑母的事。

估计着就是这一两日,她就先去库房挑了点礼物。

大婚时不知谁送了一尊玉雕的送子观音,一尺多高。

观音面庞莹润,眼帘轻垂,慈爱地看着怀中襁褓。

音音想着,彭城姑母此刻最惦记的应该就是腹中孩子,这尊观音送去正合适。

第二日一早平阳来接她,两个人便一起去了彭城那。

数月不见,她整个人憔悴不少。

即便是音音这个不懂医术的外行人看来,也觉得她有些太过孱弱。

手脚纤细的过分,锁骨也清晰可见,唯有肚子圆滚滚的,像是腹中的孩子吸走了她全身的血肉。

屋子里热的像是夏日一般,门前挂了三四层挡风的棉帘子,炭盆堆了两个,时不时打开窗户换气的时候,音音看见彭城姑母虽裹紧了被子,却还是微微发抖。

彭城和平阳说着话,时而提起腹中孩子的乖巧,时而透露出对自己高龄生产的担忧。

平阳宽慰她:“京中名医云集,你放宽心,不用多想。”顿了顿她又问:“可知道是男是女了?”

彭城摇摇头:“我没问,是男是女都好。”

她看向音音:“不管男女,都希望孩儿像音音这么漂亮。”

音音只笑着点头,平阳看着她:“你不是给你姑母带了礼物?”

音音打开绸儿抱着的锦盒,把那尊送子观音取出来拿给姑母看:“希望姑母顺利生产,生个弟弟妹妹陪我玩。”

平阳笑:“那么小怎么陪你玩。”

音音噘嘴:“都说小孩子长得可快了,没过几年就能一起玩,我这次出门学了骑马射箭,到时候我都交给他。”

彭城也笑了,举着那尊送子观音看了又看,爱不释手,吩咐下人道:“把屋子收拾收拾,就供在这里。”

丫鬟们小心问:“公主,屋子供台上摆着御赐的剑。”

晋王之乱,刘昶冒死帮宣文帝打开城门,宣文帝赐了他一把宝剑,平日里都是放在主屋正堂的,彭城为了安胎,请术士来看,术士便把这剑挪到了她的卧房。

彭城想了想:“再支个桌子吧。”

丫鬟们轻手利脚地去办了。

音音觉得这次见姑母,她的性格温柔多了,不似从前那么钻牛角了。

平阳和音音默契的没提刘昶的事,反倒是彭城自己提起:“驸马忙得很,每日奔波于朝堂和校场,校场太远,没办法每日都回府,音音一定知道的对不对,萧将军也没办法每日都回府吧。”

音音微微低着头,不敢看姑母的眼睛:“是,是的,没办法每日都回府的。”

彭城似是松了一口气,靠在床上:“我也不怪他,都是为了孩子,他争气些,我和孩子跟着他也好过,是不是,姐姐?”

平阳握着她的手:“可不是吗,刘昶忙些,是好事。”

彭城看着她俩:“我没什么朋友,你们俩能来看我,我真的高兴。”她说着就要掉眼泪。

听闻女子孕中情绪多变,最是需要人陪着,想着那刘昶在外花天酒地,留姑母在这苦熬着度日,音音就有点心疼。

彭城擦擦眼泪:“眼下到了年节,家家都忙得很,过完年你俩多来看看我吧,我这日子无趣得很。”

音音忍不住跟着掉泪,平阳则连连点头:“好,常来看你。”

【作者有话说】

因下雨心情不好,故而二更

第40章

赛里和元谦的婚事很快就定了下来,皇子大婚,娶的又是和亲公主,婚事自然要办的盛大,这其中还有给元谦拟定封号,修府邸之事,所以真正的大婚预计要在三月。

赛里亲自给北廖写了信,礼部也草拟了文书送到北廖。

冯贵妃自然不情愿,本想阻挠一下的,但李妃这些年在后宅也不是吃干饭的,三两下就给儿子扫清了阻碍。

主要是两个孩子,一个想娶,一个想嫁,想在一起的心谁都拦不住。

眨眼就到了年节。

音音从前是很期盼年节的。

可做了公主,这年节也不怎么好过了。

她和萧玦都要参加宫里的年节大宴,她到是还好,起码睡到早上,萧玦睡了不过一个多时辰便起来了。

史相带着文武百官穿戴整齐,天不亮便在宫门外等候。

宫门开启之后,朝觐队伍按照品次高低分别被指引到大庆殿。

萧玦身份贵重,自然要早些到场。

音音是嫡亲公主,坐在命妇之首,着翟衣戴着四凤冠,一上午看着乐舞、杂剧,眼花缭乱。

席间她饮了几杯果子酒,脑袋晕晕乎乎的,宣文帝再举杯同饮的时候她酒杯刚搭在嘴边,就感觉不对。

小小嘬了一口,果然是茶。

朦胧醉眼看着身侧添酒的宫女,小宫女也不隐瞒:“方才镇北将军的副将让奴婢把您的酒换成茶水。”

又是萧玦……

他怎么那么好呀,还细心。

音音的小脑袋瓜止不住往桌子上坠,她双手拖着腮,在殿上寻找着萧玦的身影。

也不远,就在对面错开几个人的位置。

她的驸马可真好呀,音音就这么想着,便对他甜甜一笑。

眉眼弯弯,唇角扬起,长睫在眼角投下一大片阴影,整个人漂亮的过分。

萧玦盯着她,提起酒杯一饮而尽。

绸儿轻声提醒她:“公主,莫要失态。”音音这才慢悠悠收回视线。

转而看向高台。

宣文帝看着台上歌舞,面上微微带着笑意。

音音觉得父皇应该是很高兴的,而今有了太子,夺回了前朝失地,还史无前例的迎来北廖的和亲公主,掐指一算即位才不满一年。

但父亲老了很多,鬓边白发显眼,身形也略有佝偻,不似从前音音记忆中的样子。

从前的父亲……站在自己身前能挡住所有的光,她一心想得到父亲的在意,却不经意间丢了自己。

音音忽然发现,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她不再在意父亲的眼神了。

她还是在意父亲的,只不过她现在有了更在意的人。

大概是因为她坚定的被人爱着,被选择着,所以她不太在意自己从未,也从不可能拥有的东西了。

大宴从午时一直进行到酉时末,音音累的不行,远远看着姑母也是一副浑身酸疼的样子,便没过去打招呼,直接坐上马车回府了。

萧玦他们走的还要晚一些。

京城的年节是最热闹的,彻夜不熄的灯火会直接燃到正月十五,推着车的小贩还扯着沙哑的嗓子叫卖着,远处台子上相扑士们顶着寒风挥洒汗水,富贵人家的小姐们得以在年节带上帷帽出入勾栏,看一场南戏,抑或是小小的赌上一把,猜一猜相扑士的输赢。

这是对百姓来说最好的日子。

音音撂下车帘,揉了揉困倦的眼睛,绸儿帮她摘了头冠,音音揉了揉有些酸痛的脖子。

她本来还想着和萧玦在外面玩一会呢,她还特意带着要换的衣服。

可是今日在大庆殿端坐了一整日,又喝了些果子酒,她现在整个人只想睡觉了。

音音拍了拍自己的脸蛋,晃了晃脑袋。

不能睡,今晚要守岁呢。

……

可屋子里地龙实在烧的温暖,她怕自己睡着,甚至没敢去床上,穿着寝衣盖着毯子,乖乖的坐在榻上。

但是眼皮止不住的往下掉。

她又拍了拍脸蛋,也没用了,还是困。

正想着做点什么刺激刺激的时候,萧玦回来了。

脱下裹着寒气的大氅,他还穿着大宴上的朝服,红红的,显得他肩宽腰细,好看。

她又想起自己还没见过萧玦穿婚服的样子,不由得噘了噘嘴,觉得有些小遗憾。

萧玦并未脱下朝服,径直走到她坐着的塌边,将手里的东西搁在榻上。

一个小瓷瓮,一只瓷勺。

音音边问着:“什么呀……”边俯在案几上,迫不及待的打开小瓮。

“呀,冰雪元子!”音音有些惊讶。

瓷瓮里的水还泛着冰碴,里面飘荡着白色的小圆子,圆子上浇着浓浓的酥酪和糖霜水,最上面点缀着两颗糖渍梅子。

看着就好吃。

音音拿起小勺子,酥酪和糖霜水搅匀,混着冰碴一起舀起一粒小圆子。

她被冰的一激,抱着肩膀抖了抖,随后笑着道:“这个是豆沙馅的。”

萧玦看着她沾了蜜糖的饱满下唇在烛火下泛着莹莹的光,又想起她在大宴上眉眼弯弯地看着自己,不由得喉结微动。

音音又吃了几粒,都好吃,还有蜜饯果仁馅的。

她看向萧玦,脸颊一鼓一鼓的:“这个不是夏季才有卖的吗?”

“年节人多,有人爱在冷天吃冷食。”

音音点点头:“我也爱吃。”

她舀起一颗糖渍梅子,刚进嘴便酸的小脸缩成一团,艰难说出两个字:“好酸……”

话音刚落,嘴上便传来一阵温热。

萧玦的目标不是她嘴里的蜜饯,而是她沾了蜜糖的嘴唇。

被咬着,啃着,轻轻磨着,他像是犹豫着如何吃下这块甜甜鼓鼓的软肉。

等嘴上的甜味淡去,他才开始攻城略地。

瓷瓮中冰碴融化,有细不可闻的水声,而瓷瓮外,水声更大。

末了,萧玦喉结一动,手指轻捻着音音的后颈皮肉。

“还好,不是很酸。”

音音红着脸喘着气说不出话,萧玦起身:“我去更衣。”

脸上太烫,音音又含着一粒圆子缓一缓。

舌尖裹着小圆子,音音不禁想,若是萧玦的舌头也有这么好舔就好了。

折腾了这么一通,音音彻底不困了。

浴肆里响起水声,水声停息后过*了许久萧玦都没回来,就在音音心中莫名担心起来的时候,房门推开。

大红的身影走了进来。

音音之前想的没错,萧玦穿婚服真的很好看。

肩宽窄腰,身高腿长,再配上他剑眉星目的脸,音音不知道如何形容,只觉得比她见过的任何人都好看,甚至比之前的萧玦都好看。

她实在词穷了。

她忽然后悔之前大婚的时候,自己跟父亲置气,也和萧玦置气,整场九盏宴上没看萧玦一眼。

宴上所有人都看过萧玦穿婚服的样子了,只有她今日才看到。

细想起来是因为她之前提过一次,萧玦应该是一直记在心上,所以才愿意再穿一次婚服,哄她一笑。

萧玦站在门口,不知是酒气上涌,还是被这大红婚服衬得,面色也微微发红。

取悦小妻子的事他身体力行地做了不少,可穿成这样,当属头一次。

素日里握着剑的手不知该往哪摆,刚准备开口说话,小妻子便扑进了怀里。

素日里莹润的杏眼而今雾蒙蒙的,被他细细品尝过的嘴唇泛着熟桃子一般的嫣红,她揽着自己腰,抬头看着自己,语气娇柔又委屈:“萧玦,你怎么那么好啊……”

她抽了抽鼻子:“我之前太任性了……”

萧玦摸摸她的发顶:“我喜欢音音任性。”

“真的吗?”

萧玦单膝跪地,把人圈在怀里,手指蹭蹭她的脸蛋:“真的。”

音音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穿着那么漂亮的婚服,看着他单膝跪在自己面前,她忽然很想做些什么。

许是酒气上涌,许是到了深夜神志不清,鬼使神差的,音音把手指伸进萧玦的腰带,勾着他坐在床边。

“咱们换一换,我掀你的盖头。”

她扯过一旁的轻纱床帐盖在萧玦的头顶上。

萧玦噙着笑,任由她摆布。

音音摸摸他的眼睛:“你闭上。”

他便闭上眼。

屋子只有悉悉索索的衣料摩擦声,过了片刻,萧玦觉得肩膀一沉,是音音的手搭了上来,紧接着是膝盖一沉。

他头上还盖着那层轻纱,没有音音的允许,他不会摘下来。

只是怕她摔着,萧玦伸手扶了一把她的背,可光滑软嫩的触感让他呼吸一滞,喉结都有些兴奋的颤抖。

片刻之后他微微扬起嘴角,还未来得及说话,唇上便贴上来一片软腻……

音音微微喘着气,低着头,看着萧玦直长的睫毛,不知自己这样是不是有些冲动。

面前的人没有动静,音音都有些犹豫了。

可忽然间腰上一紧,盖在头上的轻纱被萧玦吸进嘴里,当然,还有其他。

音音仰着头,微张着口,一时间发不出任何声音。

……

床帐摇曳,上面还有两片清晰的水痕,音音扭着头不好意思却看,却被萧玦捏着下巴索吻。

来不及吞咽的口水顺着嘴角流下,又被他细细舔去,一同被舔去的,还有她眼角溢出的淡淡泪水。

长睫打湿,一簇簇好不可怜,她捧着面前人的脸,娇滴滴地讨饶。

他大红的婚服还挂在身上,只是衣襟敞开着,露出轮廓分明的肌肉线条,腰腹部的线条尤为明显,烛火下还泛着淡淡汗渍。

肌肉随着动作绷紧放松再绷紧,好似永远都不会疲惫。

“真是个坏人……”她讨饶无果,转而轻声骂他,萧玦轻笑:“我若是此刻停下来,音音会觉得我更坏。”

她轻咬着下唇不去看他,面颊绯红,不去承认他话的真假。

脸蛋的软肉被他轻轻啃着,他可知道自己的小妻子是多么的口是心非。

子夜的梆子敲响,音音达成了守岁的目的,只不过比她想象中要累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