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八月中旬,京城的暑热还未消散,却已叫秋老虎咬去了大半威风。
午后的天是澄澈的蓝,偶有流云掠过,影子投在茶楼墙上,走的飞快。
音音带着帷帽下了马车,姑母早已在茶楼门口等着她了。
“我听绸儿说是史齐约的你?”
帷帽轻晃,音音点了点头。
她今日穿的很是素净,一席月白锦裙,不施粉黛,通身不见艳色,却比街上形形色色的艳丽女子更加显眼,仿佛牡丹园中盛开的一朵白茶花,连影子都透着清纯。
茶楼被史齐包下,音音和平阳长公主被阿忆接引上了二楼。
史齐在茶楼二楼凭栏远眺,他早就看见音音下了马车,扶着栏杆的手赫然*紧握,片刻后又送开了。
史齐朝着二人拱手:“请二位公主妆安。”
一身淡青直裰,衬得他温润如玉。
平阳颔首以应,侧头握着音音的手道:“姑母就在隔壁。”随后她看向史齐,眼神似有警告之意。
音音的小脸在帷帽下看不见神色,史齐推开房门,请音音进去,绸儿和阿忆都在门外守着。
二人在茶桌两侧坐定,音音微微侧对着他,依旧是没摘帷帽。
史齐为她倒茶:“音音这样防备我?怕我吗?”他声音中带着淡淡的笑意,语气清朗,好似从前。
音音顿了顿,伸手将帷帽取下,随后整理一下自己被压的有些乱的发丝。
步摇被碰的有些歪了,音音取下了却插不回去。
史齐就在对面含笑看着她,衬的她有些狼狈。
音音躲避着他的视线背过身去,摸索着插步摇的位置,却不经意间碰到个冰冷之物。
史齐的手从她手中接过步摇,从容地为她整理好了发髻。
音音愣住,不知作何反应,僵硬地一动不动,等她想要拒绝的时候,史齐已经做完了。
音音微微皱眉,怯怯地看他,声音颤颤:“小史大人,不可逾矩……”
史齐含笑看着她,仿若未闻:“幼时玩闹,你发髻松了,都是我为你整理,而今音音长大了,变漂亮了,也与齐哥哥疏远了。”
他表情轻松,语气轻快,仿佛之前对音音恶语相向的不是他。
音音看不懂他,不知面前的史齐,校场的史齐,和幼时的史齐哪一个才是真的史齐。
可二人分开不过两年多……
音音垂眸,不知该从何说起自己的疑惑。
史齐看着她,眼中的笑意渐渐淡去,瞳孔中全是音音的影子。
他看着她指尖轻触茶杯,茶水滚烫,她的指尖也微微发红,后知后觉被烫到了手,她下意识用手指捏住耳垂。
那耳垂也是粉红的,连着她雪白的颈子,小巧的下巴,以及泛着水光的唇。
史齐的目光渐渐晦暗,眼底波涛汹涌,面上依旧风轻云淡。
“小史大人……”
音音轻轻开口:“小史大人与三皇子自幼交好,为什么,为什么要在朝堂上帮着大皇子说话。”
这是她心底最大的疑问,不吐不快。
可她没听到回答,音音抬头看去,史齐阴郁的眼神牢牢锁定自己,他眉间淡淡的悬针纹衬得眼眸越发幽深,正午的日光落进去都成为寒潭中的碎冰。
苍白的指尖轻叩桌面,发出有节奏的响动,他好似在盘算着什么与自己有关的事情。
她惧怕这样的眼神,这眼神让她觉得不安。
音音微微低头,看着茶水被风吹起的小小褶皱,不知该怎么结束这场会面。
史齐声音清冷:“幼时你除了元谚最粘的就是我,我生病告假时,你必然会带着点心去看我。”
史家在颍州的老宅有些年头了,史相清廉,并未翻修老宅,所以修建老宅的木材泛着漆黑的光,门也会吱呀乱响,许多地方不透阳光,宅子里阴森森的,音音害怕,却也带着绸儿小心翼翼的找他。
他并未回答自己的问题,却不知为何忽然说起从前的事。
其实幼时是音音时常生病卧床,连姑母也知道她从小小毛病不断。
小孩子生病没有大人陪着,最是难熬,那时她傅母早已出府,音音一个人躺在小床上难受的流泪。
忽闻有人敲击窗棂,她费力地爬过去,却见史齐笑着在窗外看着她。
“笨蛋音音,你怎么又病了?”
“齐哥哥,我着凉了,有些发热。”
史齐年长她四岁,身量比她高了很多。
他的手隔着窗户伸进来,把音音的头发揉乱:“笨蛋音音快点好起来,到时候我带你去放纸鸢。”
他补了一句:“元章闹着要和我玩我都没理她,我只和你玩。”
音音的小脸越发滚烫,笑着朝他点了点头。
她生病时孤单,希望有人来探望她,所以在史齐生病的时候她才会顶着恐惧去史家老宅找他。
可也是在那时,她意识到自己和史齐是不一样的。
音音病中的床前没有别人,郎中和下人按时煎药,身边陪着她的只有绸儿。
可史齐病中,床前站满了人,一家子大小亲戚,还有数不清的丫鬟下人。
但他好似不是很高兴,亲戚们围着他低声交谈,史齐就坐在床上,目光空洞。
她远远地站在人群外围,史齐隔着人缝瞧见她,眼中瞬间有了色彩,朝她招了招手,她便挤着人群过去了。
周围什么声音都有。
“这就是秦王的那个嫡出女儿……”
“母亲出身渤海高氏,可惜这几代人丁寥落……”
“……早早就没了母亲,在府上不受重视。”
“冯侧妃的家世还显赫些……一个外室王爷,不成气候,不如我史家……”
史齐一摆手,这些人就全散开了。
她的点心盒子被史齐捧在手上,他欣喜的有些超过音音的想象。
“音音是来看我的吗?”
她点头,面对这样的欣喜,有些不知所措。
可他忽然又冷了脸:“音音也这样对旁人好过吗?”
音音连连摇头,她连朋友都没有,自然没有这样对别人的机会。
史齐把那点心盒子随意放到一边,点心从盘子中倾倒,落在地上,没法吃了。
音音急着去捡,史齐却猛然上前,握住她的手。
热忱过头的眼神中稍显癫狂。
“音音只对我这样吗?”
“……嗯。”小小的她稚气未脱,声音奶声奶气。
史齐伸出一根手指:“音音答应我,以后只对我这么好,你的眼睛里只能有我,知道吗?”
音音那时才八岁,哪懂得这约定的背后是什么含义。
那时小小的她,只下意识的想让所有人喜欢她,所以她才犹豫的伸出了自己的手指。
自那之后史齐生病的时候她必去探望,若偶尔有一次没去,史齐定要冷落她许久。
音音最怕这样的冷落,所以她不敢不去看望史齐。
但说来也怪,那之后史齐时常生病,或是发热,或是胃疼,总之患病的次数多了许多。
年岁渐长,史齐的性子越发特立独行,若音音与元译说了话,史齐不仅会和音音生气,还会迁怒元译。
可音音那时还看不懂这些,小小的她只希望周围的人都喜欢她,尤其是史齐这个最开始对她表露过善意的人。
可她十四岁那年史齐从颍州回京,从此音信全无。
最开始她是写过信的,可没有回信。
她想起史齐床前层层叠叠的人群,她想起太原史氏这个响当当的名号,她又想起史相独子这个高贵的身份。
这样的人,想不起给她写信,是应该的。
父皇入京,她与史齐远远见过两面,还没说上话,他便去了西南,再相见,就是校场那一回。
那是时隔两年多,二人的第一次对话。
……
“你不懂的事,我和你说了你也不会懂。”
史齐回答了音音的疑惑,他的目光依旧深沉清冷:“还有什么要问的。”
音音微微蹙眉,看了他一眼,之后又瑟缩的低下头:“小史大人从前……不是这样的。”她想问,幼时的史齐是假的,还是现如今的史齐是假的。
史齐语气淡淡:“从前你不会叫我小史大人。”
他顿了顿:“从前现在,都是我,人是会变的音音。”
长大后他懂得隐藏阴暗的本性,却总是在音音面前难以自制的袒露真容。
一句人是会变的,堵的音音哑口无言。
她没有要问的了,她想走了。
史齐静静开口:“元谚说,陛下赐婚的时候你曾试过抗旨。”
音音抬头看他,不知他为何忽然说起这个。
她缓缓点了点头:“是。”
史齐顿了顿,随后发问:“你现在还不情愿吗?”这几个字艰难从口中吐出,他似乎在期待着什么。
破坏嫡亲公主和有从龙之功的将军的婚事,很难。
可只要音音不愿意,只要音音愿意配合他,这件事也并非做不到。
史齐想,只要她点头,或者哪怕是一个犹豫的眼神,史齐愿意为她赴汤蹈火承担骂名的去做这件事。
这个问题问的音音一时愣住。
父皇赐婚的时候她确实是不情愿的,那时她从未见过萧玦,要嫁给一个素未谋面之人,她心里是忐忑的,更何况那时候她心里满是史齐。
只是现在……萧玦是很好的人,他那么温柔,那么细心,能包容自己的所有。
“他……对我很好,是个好人。”
看着她头顶的步摇轻轻晃动,发出细碎声响,史齐握着茶杯的手骤然收紧,眉间的悬针纹越发深邃,片刻之后他嗤了一声,似有不屑。
半响之后史齐淡淡:“你曾给过我一支簪子,今日没带来,有机会我还给你。”
音音记得那支簪子,史齐即将离开颍州的时候元谚和元译都送了他东西,毕竟同窗一场。
可那簪子不是音音送给史齐的。
是史齐从她头上拔走的。
那是她最喜欢的一根簪子,几乎日日都带着,史齐临走和她说话,猝不及防从她头上拔走了那根簪子。
音音几欲开口,却依旧眼巴巴看着他把那簪子藏于袖中。
音音轻轻道:“小史大人自己处理了就好,不必还给我了。”
时间有些久了,她现在有了别的簪子,那支簪子已经不是她的最爱了。
咔嚓一声,史齐手里的茶杯骤然碎裂,他的手还握着拳,茶杯的碎片扎进手心,血混着茶水一起往下流。
音音错愕不已,赶紧走过去急着掰开他的手。
他们一起长大,总有幼时的情谊在,而今见他受伤,音音难免关切。
史齐冰凉的手忽然抓住她的手腕,他笑着看她,这笑容之自然,仿佛他手上毫无痛感:“音音关心我?”
他眼眶泛着病态的红,盯着音音的眼神越发阴鸷。
音音蹙眉,赫然抽回了手,又后退了两步。
史齐又问她:“音音不喜欢齐哥哥吗?你从前最喜欢齐哥哥了。”
他一步步逼近,音音颤颤后退,直到退无可退。
他眼中闪烁着癫狂的光,亦如当年。
“音音,我真希望他……”史齐没说出后半句话。
他察觉到音音不爱听他说这些,所以他没再说了。
他希望萧玦死在霸州,到时候音音就又变回他的掌中之物了。
他的手撑在墙壁上,血渐渐流下,腥涩之气充斥音音的鼻腔。
另一只冰冷的手抚上音音的面颊,让她心生寒意。
音音一把推开史齐,逃跑似的奔下楼梯,裙摆翻飞,她像是脱离牢笼的蝴蝶。
马车驶向将军府,音音仓皇擦着眼泪。
音音的愚钝在于探不清自己的内心,分不清幼时的依赖和喜欢。
史齐的愚钝也在于探不清自己的内心,分不清占有和爱之间细微的差别。
史齐的身边永远站满了人,百年望族的担子自幼就在他肩上,众人看向他的目光又审视,有期待,唯独少了一份体贴。
而今她往前走了一步,史齐才明白,占有是想看着她,而爱,是想看着她笑。
可他的音音不会再对他笑了。
他以为自己无论走出多远,只要一回头都能找到音音,可他忘了她许多的身不由己。
而今她要对着别人笑了。
史齐想起幼时。
他生病的时候好多人来看史相独子,好多人来关心史氏这一辈最杰出的孩子,可唯有音音,是来看望史齐的。
史齐目光苍凉,垂眸看了看自己血迹模糊的手心,笑了。
他知道自己不算音音定义中的好人。
可若是他不算,那萧玦也不算。
萧玦以大功相逼截了他和音音的亲事,可见他早有图谋。
史齐不知道萧玦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盯上音音的,应该是在颍州的时候,那时候他双目高于头顶,自然看不到一个破衣烂衫的军痞。
可一个能筹谋多年,掩饰真心以待机会的深沉之人,一个以铁血军功逼皇帝改变旨意之人,在史齐看来,这种人绝对不会是音音定义上的好人。
今日没来得及说这事,史齐有些好奇,不知音音知道这个消息后会作何反应。
听见隔壁的响动,平阳长公主追出来,看见音音已经坐着马车走了。
史齐站在楼梯口,血迹从手上流下,落在地上。
他回头看向平阳,淡淡笑着:“臣失言,惹公主不快了。”
平阳看着他的手直皱眉头:“小史大人快去找太医吧,这手还要提笔写字的。”
史齐颔首:“有劳长公主关心。”
平阳在心底里不屑于史齐这种表面君子,她绕过史齐走了两步下楼梯,却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他还是一贯淡淡的笑。
平阳语气并不友善:“史齐,我是长辈,本不该说什么,可我真是不喜欢你。君子力求知行合一,相比之下,你是个卑鄙的人。”
史齐淡淡颔首,依旧一言不发。
他这样子更加惹人恼怒了,平阳复又登上台阶,与他对视:“史相在宫门口打你,并不是因为你帮大皇子说话。史家文官清流,到你这辈却培养出个心思龌龊之人,史相实在心痛。”
史齐看她,略垂眸:“长公主聪敏,什么事都瞒不住您。”
朝堂之上,他称大皇子为国之根本,并不是像音音想的那样。
宣文帝疑心重,若连支持三皇子的史相之子都转而支持大皇子,那他冯家和大皇子的势力也太大了些。
前几朝多少外戚篡权,搞得朝野不宁,宣文帝尽力平衡,却不想一桩婚事能让史齐改了口。
文官自持清高,比起史齐心口不一,众人更相信史齐被冯家说服。
如此一来,他帮大皇子说话,反而是帮了元谚。
平阳:“众人都觉得你不是心思诡谲之人,可你偏偏是。史齐,你在颍州住了多少年,你若想真娶音音,怎么不自小定亲?偏偏到了此时演出一副深情模样?”
史齐缄口不语。
平阳:“说到底,从前外室亲王的嫡女,也配不上你史相独子的身份罢了。你太会算,太有取舍……”平阳的语气中带了几分嘲讽之意:“可你怎么没算出萧玦会助陛下登基,你怎么没算出音音会另降他人?”
“呵……当年的萧玦不过是一个出身低微的无名之辈,入不得你的眼,所以你忘了算他罢了。”
平阳转身走下台阶:“小史大人,许多事迟一步就是迟一辈子,你这天之骄子也该尝尝求而不得的滋味。”
史齐依旧不语,背脊挺直,好似不被这话语影响。
阿忆上前:“公子,赶紧回府请郎中吧。”
史齐淡淡:“好。”-
音音回到府上的时候已经不怎么掉眼泪了。
“绸儿,你去姑母府上送个信儿,就说我已经平安到家了。”
“嗯。”绸儿担心地看向她:“公主没事吧。”
音音按了按眼角:“没事,你去吧。”
绸儿走了,室内安静下来,音音坐在塌边,看窗外流云落花。
过了一阵,她伸手拍打自己的脑门,直到额头泛起红痕:“笨蛋,笨蛋,笨蛋……”
过了片刻,屋子里响起抽泣声,音音伏在软枕中,拳头轻锤,似有怨怼:“元音,你这个笨蛋!”
她下了榻,来到书房,展开信纸,她知道要写些什么了。
【作者有话说】
“搞怪的不是红绿灯,不是时机,而是我数不清的犹豫。”——《请回答1988》
心肝们,明天上夹,所以更新时间会很晚,不用等,困了睡,爱你们~
第22章
整个八月里,边关捷报频传。
待到九月初时,易、蓟、滦、平、营五州已收复,萧玦已与常华回合,拔营直奔京州、檀州。
北廖反应及时,但兵力不及东卢,所以决定弃京州,保檀州。
家书走的比军报慢些,音音的家书送到萧玦手上时,已经是九月初。
东卢六万大军在檀州城外三十里集结,北廖急调八万大军驻守檀州。
檀州易守难攻,背靠檀山南麓,城外有浑河做天然屏障。
若能拿下这一役,京州七州尽数归于东卢。
可北廖也不是等闲之辈,眼下檀州城城门大关,大有死守檀州待冬季反攻之意。
营帐内,将领们聚集一处,商议对策。
“北廖按兵不动,大有拖延之意,若真被他们拖到冬季反攻,对咱们实在不利。”
“可城中八万大军,若硬攻,胜算甚微。”
常华听着将领们讨论,目光投向一侧的萧玦。
见他神情自若,常华不禁问道:“萧将军可有决策?”
原本他听闻萧玦一路从颍州打到京城的事迹时心存疑虑,毕竟京城众人爱好讹传,萧玦具体有几成实力他并不知道。
可来到霸州之后,萧玦夜夺武清连下蓟州,顺势收复滦、平、营三州,让常华刮目相看。
现在,对于这个年轻的将军,常华心中只有敬佩之意。
萧玦抬眼,看向两位皇子:“两位皇子觉得此时该如何应对?”
屋内将领一时间都将目光投向元译和元谚。
连月奔波下来,元译累的不行,恨不得明日攻下檀州,好快些回京,于是他开口道:“我东卢儿郎越战越勇,自然是要一举攻城,夺回檀州。”
萧玦淡淡:“大皇子意在硬攻?”
“是,北廖兵力虽强,但时疫之后兵卒孱弱,不过是比我们多了两万之数,我认为不足为惧。”
萧玦抱着双臂靠在椅背上:“大皇子可有硬攻之计?”
元译一愣:“自然……自然是将城门团团围住,像夺武清一样,以云梯火油打开城门,杀进城去。”
“武清不过是个小城,城门腐朽,且城中守卫应对不及,故而可以硬攻。檀州守备严明,城墙比武清高了一倍,如何以云梯火油破城?”
萧玦语气淡然,其中并没有责怪之意,像是循循善诱的尊长再给学生解惑。
元译知道自己的计策有些唐突了,于是闭口不言。
萧玦又看向元谚:“三皇子有何见解?”
元谚看了看身侧的元译:“下官愚钝,未有想法。”
话音落,屋内传来边关老臣嗤笑声:“皇子们如此瑟缩,可不是好事。”
众人低声交谈,元译只阴沉着脸,元谚则是看了看萧玦。
这一次没讨论出什么结果,散会的时候有信使进来送信,音音的家书就夹杂在其中。
展开信纸,娟秀的字迹映入眼帘。
萧玦嘴角不自觉含了笑意。
“萧将军,见字如晤,展信舒颜。盼捷报,更盼平安。”
他把这几个字反复含在嘴里品味着,思量着音音是何种心情写下这些的。
正想着,帐外传来声音:“将军时间可方便?”是元谚的声音。
萧玦将信纸叠好,放进信封中,将这信封收进胸口,随后道:“请进。”
元谚进来径直坐在萧玦对面:“将军,方才……”
萧玦抬手:“三皇子是想说今日献策之事?老将话说的直,你不必放在心上。”
元谚垂眸:“边关老臣们许久不曾回京,这些年京中动荡,几位先皇都是因为无子嗣才因此众多事端,老臣们也是希望百姓安居,所以对皇子们有所期望,我都懂的。”
“只是……只是我不想抢了大哥风头。”
萧玦淡淡:“太子之争你已在棋盘之上,不是你不想争就可以不争。你退一步,旁人要进的,是百步千步。”
“可我,并非惊世之才,太子之位我是想都不敢想。”
萧玦微笑:“那大皇子是惊世之才?抑或是五皇子?”
元谚坦白:“将军是公主驸马,我不免说几句心里话,我与音音在王府中便是苦苦相伴度日,实话说,我并无野心,只想着安稳生活而已。”
“三皇子把太子之争想的太简单了。”萧玦肃然:“此事不是争与不争太子……三皇子要争的,是自己的生死。”
若元译承继大统,冯家岂会容许元谚这个嫡子存在?届时只怕是连音音也有危险。
元谚沉默不语,半响之后说道:“可冯家确实势大,即便有史相为我说话,可终究是势单力薄。”
萧玦:“朝臣大多沉默,他们不会支持一位毫无进取之心的三皇子,但他们会支持一位仁爱勤勉的太子。”
元谚缄默良久,随后起身拱手道:“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他天资聪颖,不过是久居人下渐渐失了锐气,而今若能拾起这锐气,只怕是无人可挡。
萧玦赞许的点点头:“明日议事时,还望三皇子献策。”
元谚笑道:“好,若有说的不对之处,还请将军指正。”
萧玦点头,有信使在外发声:“三皇子可在此处?找您一圈了,有京中信件,雍国公主寄的。”
元谚:“进来吧。”
信使将书信交给元谚,元谚便当着萧玦的面打开了。
洋洋洒洒两三张纸,元谚略扫了一眼,随后笑了笑:“到底是孩子心性,说起话来没完,连天冷穿衣这种话都要叮嘱。”
他顿了顿:“听闻公主也给将军写了家书?”
“嗯。”萧玦的声音略显生硬,眉头也微微蹙起。
元谚把信收起来,准备回去再看。
送走元译,萧玦又拿出音音写给他的书信。
短短一页,寥寥几笔。
他翻来覆去的看了一阵,末了一声叹息。
次日又说起攻打檀州一事,元谚不再藏拙,直接说出自己的想法。
“檀州城内北廖骑兵多,我们可以调虎离山,将骑兵骗出檀州城。”
常华点头:“是个方法。”
元谚上前指向舆图:“夜里派人举火把佯攻浑河渡口,北廖必然出兵,届时可以将北廖骑兵引到檀州城以西。”
浑河渡口可谓是檀州城的生命咽喉,北廖军不可能坐视不理。
元谚:“提前在檀州城以西埋伏好,瓮中捉鳖。”
常华:“这方法到是不错,只是这样一来佯派去攻浑河渡口的人需得谨慎,稍有不慎便是羊入虎口啊。”
若这队人马被北廖骑兵追上,可能被尽数歼灭不说,引骑兵出城的计划也会失败。
在场众人都知道这任务相当危险,一时间竟也不知推选谁上场。
萧玦淡然:“我带队。”
常华急忙:“萧将军是主帅,怎可身涉如此险境?还是我去吧。”
萧玦按住他:“既是主帅,更要以身作则,在场众人无人比我骑术精湛。”
这不是狂傲之语,而是实际情况。
常华还担心他,萧玦拍了拍他肩膀:“若拿不下檀州,我也不必做这个主帅。”
他迅速做好布置,好似早已有计划。
檀州城以西是一片开阔草荡,四野皆是半枯的野草,风过时草浪翻涌如黄涛。
“明日晚上潜入草荡,筑防火工事。”时间紧张,不可能真建出防火城墙,简易的防火工事不过就是将易燃的草荡清理出一道凹槽出来,让火烧不过凹槽罢了。
元译,元谚,常华,分别守住草荡西南北三侧,他引北廖骑兵从东侧进入埋伏,随后点燃火油,引燃草荡。
借着西北风,可将北廖骑兵尽数歼灭。
随后掉头再真夺浑河渡口,攻打檀州城。
萧玦大手一挥:“初五夜里行动,各环节需配合严密,不许出现任何漏洞,两位皇子还有常将军。”
萧玦的目光扫过众人,语气肃然:“此役关键,不容有失,若有人草率行事,我萧玦绝不手软。”-
九月初五,月朗星稀。
萧玦带着五千骑兵举火把佯攻浑河渡口,五千人间距分散,五千只火把在夜里分外明亮,一时间看着倒像是上万人众。
北廖三万骑兵出城追击,萧玦总于是在天明时分将这三万骑兵引到了檀州西部草荡。
当真是天助东卢。
这天清晨起了大雾,十步外不辨人马,待到北廖骑兵首领发现落入陷阱之时已经晚了。
周围火光四起,浓烟火光借着西北风势直扑敌阵,战马惊嘶,阵型大乱。
萧玦守在东侧,拦住想掉头回檀州的北廖骑兵。
元谚守北,常华守西,元译守南。
计划原本非常顺利,待这三万骑兵歼灭之时,萧玦他们会带兵围困檀州城。
可战情瞬息万变,被围困的北廖骑兵一开始混乱不已,可忽然间,他们开始陆续朝着南方而去。
萧玦想也知道,应当是南面守备出现问题,正当他想去一探究竟的时候,崔勇策马过来急禀道:“将军,大皇子临战逃脱,不知去向!南面无人指挥,成了突破口!”
萧玦眉头紧锁:“你在这守着,派人让常将军和三皇子从手下分一部分人去南面。”
他则以黑巾覆面,背上几小桶火油,向南而去。
西北风猛烈,南侧烟雾最浓,两方战士厮杀,眼见着东卢人数少些,落了下风,已有不少北廖骑兵突出重围,往檀州城逃窜。
萧玦一边杀敌一边在人群中寻找着元译的踪迹。
临出发前宣文帝有嘱托,他不能真元译死在这荒郊野岭。
虽然他临战逃脱,萧玦真的很想让他死。
临近浑河边的时候,他终于是发现了元译的踪迹,他穿着与寻常兵卒不同,北廖人一眼就看出他是个头目,于是穷追不舍。
他策马靠过去,元译一脸惶恐,差点把他认成追兵,在马上胡乱的挥起剑来。
萧玦扯下覆面,皱眉怒斥:“去河边!”
元译策马朝着浑河边奔去,萧玦则是沿途撒下火油。
北廖骑兵善骑马,马匹自然也是最好的,追上元译只是时间问题。
萧玦举着剑抵抗追兵,以一敌众,余光瞟到元译几乎已经到了浑河边上,于是掏出火折子,扔在了被火油覆盖的荒草之上。
一时间火光四起,不远处,方才他整桶扔下的火油炸裂开来,嘭的一声。
追兵被火围住,马匹受惊,他们只能弃马而逃。
萧玦则抽出空来去寻元译。
元译被受惊的马颠落,正在地上哎呦哎呦的喊着。
萧玦把人拽到自己的马背上,准备去和大部队回合。
正在此时,却见烟火浓烈处冲出个人影。
此人正是北廖骑兵首领,也在方才追着元译的队伍中。
电光火石间,两边寒刃在晨色中交错,迸出刺目火花。
北廖首领剑势如疾风骤雨,在空气中划出连绵银光,萧玦的马上还有个拖后腿的元译,此刻他在身后慌忙乱动,扰得萧玦只能连连后退。
突然,北廖首领剑锋一转,自下而上斜撩,萧玦向后闪避,却被元译推着向前,剑尖“嗤”地挑开肩甲,刺入肩膀。
萧玦闷哼一声,左肩顿时鲜血淋漓。
但他眼中战意更盛,右手长剑突然变招,挑向北廖将领的手腕,那人向外躲闪,就是这瞬息破绽!
萧玦忍痛旋身,染血的左臂竟借势甩出一串血珠,手中剑直扑对手面门。
铁剑刺入咽喉,那人在马背上的身影晃了晃,随后便腾的一声倒下了。
此刻,崔勇率领元谚和常华派来的援兵赶到,打扫战场。
萧玦一把把元译从马后扔到地上,对崔勇说:“绑着,送回京中,由陛下处置。”
军医追上来给萧玦处理伤口,剑伤深可见骨,可萧玦不能退后养伤,军医也只能暂时处置一下。
如此伤口,若想止血,只能以铁烙灼伤口,以达到止血目的。
这不是萧玦第一次用铁烙止血,从前在颍州的时候战场受伤只能这般处置。
萧玦仰头痛饮几口药酒,随后口衔木棍,脱下肩甲,军医用水清洗伤口之后,烧红的烙铁便往肩上一烫,嗤啦一声。
额上几乎是瞬间涌出汗珠,他牙关用力,颌角处的肌肉抽动,连太阳穴都暴起青筋。
随后军医以麻油浸布盖住伤口,萧玦忍痛穿上肩甲,翻身上马,与大军回合,围困檀州。
随后的战役虽困难倒也还算顺利。
大军围住檀州三面,留北门不攻,暗中埋设火药于城墙外,随后萧玦同常华一起登云梯指挥,爆破南墙突入,北廖残部从北门溃逃,遭遇伏兵截杀,仅万骑突出重围,北遁逃走。
苦战一天一夜,进入檀州府衙的时候,已是九月初七的清晨。
城中硝烟殆尽,萧玦等人暂住檀州府衙,军医终于得以给他好好看看伤口。
常华问到:“眼下京州七州已收复,将军准备何时攻打同州六州?”
皇子临战脱逃导致战局失利,外加主帅受伤,在常华看来,已经没有再夺下同州五州的机会了,更何况眼看入冬,届时粮草供应不及,更是危险。
身侧,军医拨开麻油浸布,见伤口二次撕裂,还在丝丝冒血,只是血已不如一开始出的多了。
军医赶紧用玉红膏塞住伤口,再用纱布将伤口层层裹好之后悬吊手臂于胸前,避免再次因活动撕裂伤口。
萧玦并未言语,常华看着他的伤口道:“将军伤重,后续不能继续作战了。”
这种肩伤常华见过许多,若不妥善修养,整条胳膊都保不住。
萧玦淡淡:“等陛下旨意吧。”
元译是被快马押送回京的,临阵逃脱本是死罪,若不是后嗣太少,宣文帝真恨不得直接把人砍死在宣德门外。
又过了一日,有京中圣旨传到檀州。
北廖意图议和。
主帅受伤,加之檀州一役伤亡惨重,粮草不丰,已错过夺回同州五州的最佳时机,但能收复京州七州已是不世之功,故命主帅萧玦班师回京受赏。
此次参战将领都有赏赐,只等着圣旨下来了。
收到旨意之后他本是想即刻回京的,只不过肩伤限制,常华按着他硬是在檀州又养了一天的伤。
次日大军才踏上回京之路。
之前脑子里有战事阻拦,而今大局已定,思念才如排山倒海般袭来。
他的小妻子还在京中等他。
一别月余,他的小妻子离了他就睡不好,不知她这些日子有没有乖乖睡觉。
【作者有话说】
无能の大儿子,有能の大将军。
下一章就团聚啦哈哈
十二点零五分我会更新下一章
第23章
京中,史齐和元章的婚事被暂缓,宣文帝表面上说是为了军饷,不*宜铺张,等大军凯旋后再办婚仪式。
实际是猜忌史家已被冯家收买。
原本他同意史齐和元章的婚事就是为了牵制冯家势力。
冯贵妃的女儿,无论嫁给谁都有拉拢的嫌疑,唯独嫁给史齐,他才放心些,因为史相在朝堂上和冯大人水火不容,宣文帝曾以为,史家绝不会调转风向支持大皇子。
可史齐在朝堂上的话让他心生顾忌。
他不是没想过,史齐或许是捧杀元译,深层目的是为了帮助元谚。
可即便有这种猜想,宣文帝还是不能冒险。
有千万分之一的可能,史齐说的是心里话,那冯家的势力就有些超过他可掌控的范围了。
婚事暂缓,最着急的是元章。
她几次三番求冯贵妃去找陛下,可冯贵妃深知陛下脾性,此时只能悄然等待,否则做什么都是错的。
眼见着冯贵妃毫无帮助之意,元章甚至去找了史齐。
可史齐本就对这婚事不上心,面对元章,他轻飘飘安抚几句,也就过去了。
她的烦心事几天之后随着元译狼狈回京解决了。
元谚和元译在前线的一举一动都有专人传信给宣文帝。
这个不成器的大儿子嫖宿军妓,战时怠懒,临阵逃脱导致战事失利、主帅受伤,幸而是收复了京州七州,否则元译这条命定是保不住了。
说到底还是子嗣单薄,冯贵妃整日哭着,又有老臣出面力保,最后宣文帝让元译披发赤足至太庙列祖列宗前跪上三天三夜,自陈其罪。
这一跪,算是把太子之位跪没了。
冯贵妃白忙活一阵,就连冯大人都气病了。
元章心里比较复杂,哥哥不能当太子,她是难过了一阵的,只不过这难过的情绪很快就被好消息冲散了。
至此,她和史齐的婚事就没什么可担心的了。
宣文帝大笔一挥,婚期改到十月初八-
萧玦回京和受伤的消息是一起传到将军府的。
那时音音正做女红,听到消息那一刻针尖措不及扎进指尖,好好的一条帕子上沾了个血点子。
只是她顾不得这疼痛,只忙问传信的内侍:“伤得重不重,几日回京?”
“回禀公主,将军伤在肩膀,受了伤之后还带兵攻城了,重不重奴婢也说不好。将军和大军一起回京受赏,启程已有三日,还有七八日就到了。”
音音松了一口气,猜想应当是伤得不重,否则也不能带伤作战。
盼星星盼月亮终于是盼到了九月十八。
宣文帝率文武百官在宣德门迎接,音音自然也在其中。
她远远看着,见大军缓缓进城,最前面的就是她的驸马,镇北将军萧玦。
京城三十里外的驿站筹备妥当,专门给凯旋的将领接风洗尘换上新装。
毕竟入京之后还要走上御道接受百姓夹道观看。
宣德门内外百姓聚集,等着瞻甲和掷彩。
所谓瞻甲,就是看凯旋将领所穿的的五色介胄,这是只有大胜而归的将军才有的装扮。
音音垫着脚往前看,想看清萧玦身上的伤。
可乍一眼看上去,他身上好像没有伤。
萧玦骑着高头大马,身披五色介胄,青、赤、黄、白、黑五色熟绢在暮光中流转,铁甲外覆的彩帛随风轻扬。
他身形修长,肩宽腿长,自然是穿什么都好看,
凤翅盔的鎏金翅翼在风中微颤,映着他的剑眉星目。
他右手持着御赐的金节,左手自然牵着缰绳。
仪仗越走越近,音音的目光焦急的上下扫视着,仿佛想看清他身上的每一寸。
萧玦也抬头看向城墙,目光环视,最后与音音视线交汇,淡淡一笑。
音音的脸一下就红了,下意识收回视线盯着谢尖。
宣文帝高声喝彩,音音脑袋脑海中全是方才萧玦的模样,什么都没听清,再抬头时,仪仗已经进城,道旁百姓欢呼如潮,向军队抛洒彩帛、铜钱以示欢庆。
众人回到皇宫,那里才是欢庆的主场。
……
大宴结束已是深夜,音音坐马车回府,萧玦则是被宣文帝叫到书房密谈。
大宴上男女分坐两边,她都没机会和萧玦说上话,更没机会问他身上的伤了。
她很少睡得这么晚,回到府上的时候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可在城墙上站了好一阵,风沙那么大,身上实在是有些脏了,只犹豫了一阵,音音便决定去浴肆洗一洗。
今日晨起便梳妆,和宣文帝在城墙上又站了好一阵子,回宫之后再宴上还有好多贵眷同她故作亲热地说话。
音音不光体力消耗光了,仿佛心血也熬干了。
水里温热,她进去就不想出来,抱着双膝在浴桶中闭目养神,忽听得门开合之声。
大概是绸儿进来了吧。
音音没做他想,还闭目坐着。
浴桶里的水忽然涨了起来,她这才察觉不对,睁眼看去,萧玦大马金刀坐在对面,眼神直勾勾盯着她。
哪有好人这么看人的。
音音一下子就涨红了脸,从浴桶壁上扯过巾子挡在身前:“你干嘛……”
他还不说话,微微仰着头看向音音。
萧玦眼眶深,眉眼化作阴影,目光从低垂的眼睑间压下来,下颌在烛火中愈发清晰,喉结随着呼吸轻滚。
音音自然也是看着他的,只不过女孩子矜持,她只悄悄的看。
他颈间和胸口的皮肤泛着微微的红,应当是今日在宴上饮了酒的缘故,再一看,音音便看到他被纱布裹着的肩膀,沾了水,血迹微微晕开。
“受了伤不好洗澡的。”她急着说道,语气中满是关切,微微皱眉看向萧玦。
顿了顿她又低声补上一句:“也不该饮酒的……”
遮盖身体的巾子被水打透,便如第二层肌肤般紧贴身躯,巾子不大,堪堪遮住身前,莹白的小臂抱在胸口,散落的青丝黏在颈侧。
水珠顺着发丝落在锁骨,随后向下滚落,隐没在若隐若现的沟壑中。
她抬头望向萧玦时睫上还挂着水珠,眼中如小兽般天真无辜,纯与欲交融,荒唐却又和谐。
“公主关心我?”
他终于开口,只不过语气稍有调侃。
音音嘟嘴:“自然是关心的呀……你伤得重不重?”
“不重。”
音音自然不信,血都渗出来了还说不重!
她刚要说话,就听萧玦开口道:“你亲自过来看看就知道了。”
他眸色深沉,明眼人一看就知他没安好心。
可音音偏偏心思纯净,容易被他骗到。
浴桶中水波荡漾,她捂着身前的巾子小心挪过去,还未伸手触及到他的肩膀,就卒不及防地被紧紧拥住。
他右臂完好,紧紧的箍着她的腰身,让她贴向自己。
那小小的巾子成了二人之间的唯一阻隔,音音有些诧异于他的胸膛又宽又暖,比浴桶里的水还热。
萧玦的鼻尖划过她的面颊颈侧,激起一阵水波涟漪。
细碎的吻随着呼吸撒下,他像是再吻一件易碎的珍宝。
音音不敢推他,怕不小心碰到他的伤,可,可水下有个东西,实在硌人。
“我好想音音。”
这话一说出口,音音都忘了挣扎了。
他的声音沙哑低沉,就这么在耳边响起,让音音的心里发暖,发痒。
“音音不想我吗?”
二人分开一些距离,他那只手摩挲着她的腰侧,指缝间都是她软嫩的肉。
感受着腰间的大手,音音脑袋空空的。
“我……我才没想。”
她面颊酡红,眼眸低垂,长睫颤动,微微侧着头躲避着萧玦带着淡淡酒意的温热鼻息。
小笨蛋,撒谎都不会。
绯红的面颊看起来秀色可餐,萧玦实在忍不住,轻轻咬了一口。
脸颊上淡淡的痛感让音音惊诧,她用手臂撑着他的胸膛让自己与他远了些,随后轻轻摸着面颊,嘟嘴看向对方,语气有些委屈:“将军怎么咬我……”
萧玦不语,又捉过她摸面颊的手,将她细嫩的指尖放在齿间轻轻磨着:“臣想把公主吃掉。”
他眸子闪亮,不像在骗人。
音音一下子就红了眼眶,都有些害怕了:“你怎么变得这样奇怪,是不是醉酒了……”她声音颤颤的,怕萧玦真把她的手指头吃了。
萧玦唇角勾起,紧了紧手臂又把人收到怀里。
“音音曾说,若让三皇子当了太子,便要给我谢礼?而今大局已定,音音的谢礼在何处?”
音音愣住,怯怯抬头看他。
自己应该是躲不过的,想让哥哥当太子,当初她以为那么难得事情,而今居然成真了。
“谢礼”确实是她当初亲口说出的话,而今抵赖不得。
她轻咬下唇:“你闭眼。”
萧玦闭起眼睛,也松开了束缚着她的手臂,音音原本跪坐在他腿间,此刻缓缓起身,身前的巾子却掉进水里。
她指尖搭在萧玦的肩膀上,轻轻献上一吻。
这一吻好轻好轻,不过是嘴唇相碰。
音音深知这是不够的,正准备离开再好好落下一吻时,萧玦忽然轻笑,按住她的颈子。
他的吻有一种横冲直撞的侵略性,向前仰着头,追着音音的唇一般。
音音下意识想躲,却又记着“谢礼”的事,于是半躲半送,唇齿间流露出难忍的闷哼。
着声音落进萧玦的耳中,只让他眸色更加幽深。
“什么声音,音音?”
他故意问的。
“我……唔,不知道……”
脸颊烫的吓人,音音用手抚了抚,那小手下一秒便被萧玦拽到水下去了。
“啊……”
音音下意识惊呼,想抽手却挣脱不过,手腕被萧玦扣着,浴桶中水波荡漾,水浪翻涌。
音音觉得,自己可能真的要被萧玦吃掉了。
意乱情迷中,余光一扫,音音便见他肩膀纱布上的血迹愈发明显,可见伤口正在渗血呢。
她把手掌抵在他唇上,低低喘着气道:“伤口出血了。”
手指被他含./入口中,他低低说了一句:“不碍事。”
音音皱眉,语气有些急切:“不行,你伤口在出血呢。”
她实在担心,以至于语气里都带了些哭腔。
听到这语气,萧玦只能停下来,喘着粗气轻轻环抱她,轻吻她的鬓角,像是再哄她似的:“害怕了?”
音音点头又摇头:“我担心……”
他安抚似的吻她的唇:“那我包扎,然后我们去床榻上,好不好?嗯?”
音音只懵然随着他的话点头,然后就整个人被抱起来了。
左肩受了伤,他右手单手抱着她,还顺手扯来寝衣遮住她身体。
音音乖顺地揽着他的颈子,小脚不经意被什么东西烫到,只得赶紧避开,五个脚趾豆蜷缩在一起,紧紧蹬着他的腰。
被放到床上之后,萧玦吻了吻她的额头:“乖乖等我。”随后便穿上中衣去找太医了。
音音红着脸点了点头。
【作者有话说】
[饭饭][饭饭]
第24章
太医看了看萧玦的伤口,并无大碍,只是因为剧烈活动稍有撕裂,日后注意些就好了。
他身体强健,伤口都比旁人愈合的快一些。
换了药,重新缠了纱布,费了些时辰,萧玦再回到流云阁的时候,屋子里静悄悄的。
床帐落下来,能看见床榻上一个小小的被子包。
萧玦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放轻脚步走了过去。
果不其然,他的小妻子睡着了。
半边脸颊陷入乌发中,睫毛的影子随着呼吸轻颤,被揉捻过的唇泛着樱桃般的色泽。
杏红色的小衣松垮拢在胸前,系带垂落半截在榻边。
她还保持着方才的姿势就地睡着了,应当是累了,也等他等的久了。
萧玦不由得轻轻叹气。
扯过被子盖在她身上,最后躺在她身侧,将她揽到怀中。
幸而伤得是左臂,否则都没法抱她了。
音音因这动作醒了,还记得睡前送“谢礼”的事,揉了揉眼睛便迷迷糊糊的去寻他的唇。
萧玦把这迷糊小人按下,柔声哄着:“乖,睡吧。”
音音咕哝着:“可以睡觉了吗?”
萧玦轻笑:“可以。”
她声音渐渐变低,迷迷糊糊中说出自己的心里话:“你不在……我都睡得不好……”
萧玦轻吻她的发顶:“现在好好睡吧。”
怀里的小人用小脸蹭了蹭他的胸口:“……唔……想……”
想谁?
萧玦嘴角带着笑,想着怀里的小妻子是个口是心非的小笨蛋。
音音的呼吸转瞬就变得均匀。
次日她醒的早了些,萧玦睁眼时,她慌张闭眼装睡,可睫毛颤动的太过明显,还是被发现了。
萧玦的嗓音带着初醒的低沉:“怎么醒这么早?”
音音颤颤睁眼看他,抿了抿唇:“昨天睡得好,所以醒的就早了些。”
其实也没早多久,她就盯着萧玦看了一阵,他就醒了。
萧玦不语,微笑着看她,伸手顺了顺她的头发。
音音翻身趴在床上,撑着下巴看他:“萧玦,讲讲你打仗时候的事呗。”
她好奇,一走月余,她想知道都发生了什么。
萧玦把右臂垫在脑下:“从哪说起呢?”
音音坐起来,拢着被子,一脸兴奋,像听说书似的:“从出发的时候说吧!”
“好。”声音宠溺。
萧玦第一次和别人说这些事情,因为从前他总是一个人,现在不是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看着音音的眼睛。
一双杏眼清凌凌,瞳仁亮的出奇,清晨日光斜斜一照,眼中便漾起细碎的金光。
萧玦想起自己从前在颍州做兵卒的时候,那时候没日没夜的练武练体,吃的比泔水略强一些,睡得是大通铺,一间屋子二三十个人,味道臭不可闻。
每晚躺下的时候必是浑身酸痛的,屋子里呼噜声起此彼伏,他睡也睡不好,第二天起来还是一样的练武连体,许多流民身份当兵卒的人熬不过,都悄悄跑了,撑下来的人屈指可数,萧玦就是其中一个。
通铺的墙上就一方小小的窗,多少个难眠的夜里他都是盯着那方小窗,看着那清透的月光。
撑着他熬过那几年的,是音音。
准确的说,是想走到音音面前的心情。
而今这人就在他面前,他伸手就碰得到。
萧玦忍不住伸手,轻抚她的面颊,像虔诚的朝圣者。
音音看不住这些复杂的情绪,只握住他的手,雀跃的问他:“然后呢?你们打进武清府衙之后呢?”
“之后便抓住了住在府衙的北廖首领……”
音音抱着双臂,面色有些紧张。
于是萧玦斟酌着用词:“把他交给崔勇了,应该是被崔勇处置了。”
音音拍拍胸口,追问:“再后来呢?”
萧玦又说起攻打檀州的事,只是他略去了自己受伤的细节,只说刀剑无眼,不小心罢了。
攻打檀州是最近发生的事,又牵扯到大皇子临阵脱逃这件大事,所以音音早已听说个七七八八,只是听完萧玦的讲述之后,她还有疑惑。
“将军之前答应我能让我哥哥当上太子,是因为知道大皇子会临阵逃脱吗?”
这问题问的有些天真,即便萧玦是神算子,恐怕也算不出这些。
而且做一军统帅,自然是爱兵如子,若是早知元译失职会让众多士兵枉死,萧玦是不会让他独守一面的。
萧玦耐心解释:“他二人年纪不小,自然随军出战,我不可能让他们二人端坐营帐之中,且两位皇子在京中是看不出什么区别的,需得离开京城,才能看出差异。”
元译的差事有冯家人帮他,所以做的尽善尽美,而元谚本就是谨慎妥帖之人,陛下给予的差事他也做得好。
所以若想分出差距,就要把这二人置于独立之境。
“更何况陛下暗地里派人随军,记录两位皇子一言一行,我不用多做什么。”
元译出了京,就像是鸟儿出了笼子一般,从到达霸州开始便露出了本来面目。
所以并不是萧玦让元谚当了太子,而是元谚本就是合适之人,他只是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
即便没有临阵脱逃这件事,元译在军队中怠懒的表现,也会让宣文帝知道谁才适合做太子。
音音嘟着嘴点头:“京中好多人说元译罚的轻了。”
历朝历代,这种犯下大罪的皇子要么贬为庶人,要么处死,元译的责罚确实轻了些。
萧玦淡淡:“想必冯大人没少为大皇子说话。”
音音重重点头:“真是呢,听说冯大人下跪求情,连着跪了许多日,最后晕倒了被人抬出去的。”
说完这些,萧玦反问她:“这一个月,公主有没有什么事要同我讲?”
音音愣了一下,与史齐见面的事涌入脑海,再看萧玦亮亮的眸子,她不知为何心虚起来。
说来也怪,明明也没什么的,可她就是羞于对萧玦提起此事。
她低头摸了摸鼻子,瓮声瓮气:“……没什么事。”
萧玦看她就像看个水晶琉璃人,什么小心思一眼就能看穿。
可她说没事,他便一定顺着她。
大掌在她发顶一揉:“饿不饿,传早膳吗?”
音音点了点头,他便下地穿衣。
音音坐在床上,看着他因肩伤而稍有不便的姿势:“我来帮将军吧。”
萧玦回头看她,严肃道:“公主是千金之躯,不必做这些。”
音音还是下了床,她心虚得很,太想为萧玦做些什么了。
她从萧玦手中接过中衣,踮起脚想为他穿上,可她即便垫了脚,也还是够不到,萧玦只能俯下身去配合她。
做这些事的时候,她还是不敢和萧玦对视。
看着她这样子,萧玦就知道,他的小妻子一定是趁他不在的时候做了坏事,至于是什么事,想也知道,应该是和史齐有关。
音音的小肚子里藏不住话,唯有史齐的事会瞒着他。
萧玦眸子暗了暗,想着该派崔勇私下问问绸儿。
午后崔勇来书房回禀萧玦:“……没问出什么,看得出是有什么事,只是绸儿也不说。”
顿了顿崔勇继续道:“我多打听了一下,车夫说他曾带着公主去茶楼见一个人,不知是谁,但当时平阳长公主是在场的,也不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总之公主哭着先回家了。”
听到音音哭着回家之后,萧玦目色幽深,放下笔,沉吟片刻后淡淡道:“知道了。”
崔勇出去之后,萧玦静静思量,她一定是去见史齐了,只不过说了什么就不得而知了。
史齐,又是史齐。
他这么放在心尖上哄着的人,史齐几次三番惹她哭。
萧玦眉头紧锁,面孔严肃。
临近傍晚,平阳长公主府上来了拜帖,请萧玦过去一叙。
崔勇和萧玦一起到了长公主府,他在外面候着。
不到半个时辰,萧玦便出来了。
崔勇好奇:“将军,长公主什么事?”
萧玦淡淡:“没什么。”
崔勇嘴不停:“不是说之前公主出去见人的时候是和长公主一起去的吗,长公主说没说公主是去见什么人?”
萧玦瞥了他一眼:“莫要多嘴了。”
肩膀有伤,他不便骑马,坐在回府的马车中,萧玦手指撑着下颌沉思,想着方才平阳长公主说的话。
眸中暗涌-
庆州,庆王府邸,金碧辉煌,雕梁画栋。
廊下鸟笼中有一只画眉,在笼中蹦来跳去。
一根银签慢条斯理地挑着瓷盅里的肉糜给鸟喂食。
庆王与宣文帝同龄,身量修长,面容和善,最爱养鸟赏花,好似不理山外之事。
笼中画眉扑棱着撞向木栏,他忽然轻笑一声,屈指轻叩笼顶,那鸟儿竟霎时收翅,乖顺地栖在他指节旁。
“急什么,小畜生……”
身后有人说话:“说这萧玦伤的不重,休息月余便能好了。”
庆王把银签上沾着的肉糜抹在帕子上,接过仆人递来的帕子擦了擦手,语气轻快:“秦王好运气,能得这么一员猛将,这么个好用的人,就是嫡亲公主也嫁得,是不是。”
“若是我门下有这么个人,莫说嫡亲女儿,即便是爱妾我也能双手奉上。”
他转过头又用手指逗弄着鸟,口中说到:“怎么就活了呢,死了多好啊,死了到方便本王行事。”
“他广招门客……登上帝位却不许咱们招谋士门客,是不是有些卑鄙?”
这般言语,他身后之人自然不敢回答。
庆王逗鸟之后拍拍手:“吩咐的事办了吗?”
那人点头:“已经请旨招募壮丁了,理由是庆州山匪作乱,修河赈灾的银子也在请旨了。”
庆王点头:“好好派人操练着,别叫人瞧见。”
那人犹豫:“只是……庆州境内凌河水势安全,若是朝廷派钦差下来……”
“这有何难,派人掘开河堤,淹死些人就行了。”
佛面蛇心,这便是庆王本性。
他拍了拍画眉鸟的笼子:“赈灾款到了之后给你换个金笼子……”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是……嘿嘿嘿……下一章是萧玦和史齐的第二次历史性会晤[坏笑]
第25章
十月初的时候元谚被立为太子,入主东宫。
十月初八是史齐和元章的大婚之日。
大战之后库银紧张,元章的婚事排场不大,但该有的仪式都不少。
只是这天天气不怎么好,从晨起便阴云漫天,眼见着是没有落雨,但总是叫人担心,这雨说不准什么时候就要落下来。
元章出嫁前被宣文帝封为襄城公主。
她是庶出女儿,哥哥又犯下大错,所以即便是下降于宰相独子,也用不得国公主的封号。
大婚的九盏宴就开设在陛下御赐的驸马府上。
史家百年豪门规矩颇多,二人不过是在驸马府住上一阵子而后就要搬回史家大宅。
九盏宴上男女分席而坐,中间以几扇锦帏隔开。
女席中,音音是陛下嫡女,又是太子之妹、将军之妻,故而座次最高,往下依次是各位内外命妇。
音音的座位能看得到一对新人,却看不到男席的情景。
元章今日好似不太高兴。
想也明白,按理说公主出嫁无论嫡庶都是皇后送亲,太子乘马送嫁。
而今中宫无皇后,冯贵妃不好出内廷,而元译犯错无法露面。
母亲和哥哥都不在,送嫁的还是旁人的亲哥哥,元章心里必定不好受。
音音瞧着她始终不露笑脸,偶尔和史齐说话得不到回应,她的脸色就更差了几分。
音音忽然想起自己,当初自己的大婚九盏宴上脸色一定比元章还差。
她那时不情不愿嫁给萧玦,宴席从开始到结束都没看过他一眼……
心里忽然有些内疚,想必当时众人都看得出自己不喜欢萧玦吧……当初未免有些太任性了。
音音的目光又看向一侧的史齐。
史齐穿了一身大红婚服,腰背挺得笔直,淡淡笑着。
音音和他相处许久,能看出他笑容中的细微差别,譬如此刻,他嘴角勾着,眼中却毫无笑意。
就是假笑。
音音的心思没再史齐的假笑上过多停留,她的视线移到史齐的婚服上后就再没挪开过。
史齐身形瘦削,这婚服他穿的很好看,腰间玉带束的紧,显得他轮廓更加清瘦。
音音忽然好奇起萧玦穿婚服的样子。
那日她赌气没去看萧玦,现在想来倒还有些后悔。
萧玦的肩膀宽些,胸膛也厚了些,穿起这大红的婚服,应当比史齐多了几丝凌厉之气。
肯定更好看。
她一时间思绪飘远,盯着史齐看的有些久了,绸儿在她耳侧小声提醒道:“公主,方才平阳长公主的那边来人,让我提醒您……莫要再盯着小史大人了,好多人都瞧着呢。”
绸儿顿了顿:“将军也能瞧见……”
“啊?”
音音涨红了脸:“我,我并没有别的心思……”
她是盯着史齐的婚服看,她并没有盯着史齐看啊!
她缓缓抬头,透过面前锦帏间的缝隙,正对上萧玦投过来的眼神。
只一眼,音音又心虚的低下头去。
她焦急地拿起筷子又放下,转而拿起酒杯,放在唇边抿了一口之后又放下,转而又拿起筷子。
人心虚的时候就是这样的。
做完这一切毫无意义的动作,音音怯怯抬头看向萧玦的方向,发现他没再看自己了,于是松了口气。
再抬头看向另一侧,史齐幽冷的目光忽然与她对视,音音又讪讪收回视线。
她决定在宴席结束之前都不抬头了。
可凡事不会随她所愿。
史齐盯着她看了一阵,九盏宴过中旬,史齐微微侧头对着元章道:“公主,下官前去更衣。”
元章稍显哀怨的看着他:“你该称我为夫人。”
史齐笑笑,并不理会,只起身道:“下官稍后便回。”
音音低头吃着菜,忽然有丫鬟来到音音旁边:“公主殿下,平阳长公主托我给您传话,请您过去说几句话。”
音音扭头,看了眼姑母果然不在座位上于是边起身边问:“姑母要说什么啊?”
小丫鬟摇头:“奴婢不知,长公主只说请您过去。”
她又看向绸儿:“这位姐姐就在这候着吧,长公主就和公主说几句话,很快回来,不碍事的。”
音音忽然想到什么,心情低落地看向绸儿:“估计是要说方才我盯着看的事……你就在这等我吧。”
绸儿点点头,想着这驸马府里左右不会出什么大事,于是便看着音音走了。
萧玦坐在另一侧,也看到音音离席,便遣人过去问了一声,得知是平阳长公主把人叫走的之后便没说什么。
过了有一盏茶的功夫,萧玦不经意抬头,发现平阳长公主已经回席,在看音音的位置依旧空着,他才察觉出异样来。
目光往主位上一扫,史齐果然不在位置上。
于是萧玦皱着眉头起身,面色难看的吓人-
这驸马府修的很简单。
史家崇尚节俭,宣文帝原本要赐的驸马府占地比这大了一倍,史相极力劝阻,这才改了这里。
虽小,但雅致,府中有一处泉涌,绕着这泉涌建了一圈水上廊桥,廊桥外又以翠竹装点,宁静幽深,夏日里这应该是个消暑的好去处。
只是现在是十月初,站在这廊桥上,音音只觉得有阵阵寒意。
她被小丫鬟带到这,只说在这里稍等一会。
音音没怀疑,抱着臂站着,忽听得身后有声音,她以为是姑母来了,回头看去,却是穿着大红婚服的史齐。
音音在心里暗骂自己是个笨蛋。
史齐走进过来,从袖中掏出一个锦袋,递给音音:“你的簪子。”
音音垂首,不接:“之前便同小史大人说过了,我,我不要了,你自己处置吧。”
“我处置的方式就是还给你。”
音音总是说不过他。
她只得接过簪子:“我回去了。”
她越过史齐要走,却被抓住了手腕。
音音慌张甩开,抬头却见史齐的眼中稍有悲戚。
只不过这悲戚转瞬即逝,她怀疑是自己看错了。
“小史大人总是,总是这样!”几次三番被冲撞,音音也有些恼了,只是她着急起来话说的磕磕绊绊,发脾气都少了几分气势。
“小史大人已经成亲了,我也是,你总是逾举,这种事若是被人发现,我,我是解释不清的!”
她低着头,努力为自己争辩着。
面颊绯红,一鼓一鼓的,胸口随着情绪起伏,睫毛也颤的过分。
史齐没回答。
二人之间流淌着令人不适的安静,泉涌水流声不停,一阵大风吹起周遭的竹林,簌簌作响。
片刻之后,头顶忽然传来史齐淡淡的声音:“我知道。”
“可音音,我忍不住。”
音音皱着眉看向他,史齐看着她莹润的眸子,笑着重复一遍:“我忍不住。”
冯贵妃提醒过他,他依旧忍不住。
许多事他都能做的漂亮,可面对音音,他总是忍不住。
史齐虽笑着看她,可眼底却有些哀意,音音垂眸,心里发闷。
深吸一口气道:“我回去了。”
还未转身,便听史齐开口道:“今日本该是你与我成亲。”
音音蓦然转身,史齐缓缓上前一步,眼眸中暗潮翻涌:“音音觉得我是坏人吧。”
他伸手去抚音音的鬓发,被音音躲开。
史齐的手悬在半空。
“这几次见面,没能好好和音音说话,音音觉得我坏吗?”
音音轻咬下唇,不回答。
自然是坏的,那样对她,又同她说那让人难过的话。
史齐声音渐渐发冷:“他萧玦是就好人了吗?”
音音抬眸,明亮的眸子中有疑惑之色。
“陛下登基之后,有意将你下降于我,萧玦以从龙之功逼迫陛下改了旨意,这件事史相知道,平阳长公主也知道,朝中许多众臣都知道……”
“唯有你不知道。”
音音一时愣住,她反应不过来这消息。
原来她是要嫁给史齐的,不对,她是差一点就嫁给史齐了,是萧玦……
音音想不明白,为什么?萧玦为什么要截了她和史齐的婚事,她之前与萧玦素不相识啊。
音音愣神的功夫,史齐冰凉的手贴到了她的面颊,他还是笑着:“笨蛋音音,你早就被他盯上了,连我都争不过他。”
百年豪门嫡子,也败于铁血军功之下。
天空阴沉,没有雷声,豆大的雨滴却猝不及防地落下,雨滴落在泉涌池中,激起阵阵水烟,将整座池塘笼成一方洇湿的墨砚。
水声渐大,史齐淡笑着,嘴唇开合说了句话,可是雨声太大了,音音没听清他说了什么。
余光瞥见萧玦黑着脸走过来,史齐微笑着缓缓俯下身,将音音拥在怀中。
整整一日,只有这次的笑是真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