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怎么办 休想独善其身
夜已深, 林若站在屏风巨幅舆图前,手持琉璃灯,看着图上朱砂与墨笔勾勒出的山河走势,在灯下泛着幽光。
她指尖反复描摹着一条条从武威蜿蜒东行的虚线, 指甲与粗糙的皮面摩擦, 发出极轻微的沙沙声。
一阵夜风穿堂而过, 吹得烛火微微一跳。
她终于抬起头, 放下灯火, 闭上眼,揉了揉紧绷的眉心, 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回来得……真不是时候啊……”
简直像命运的拙劣玩笑。
若是早两年, 苻秦虎威犹在,丝路畅通, 使者们大可沿着河西走廊,在朝廷驿站的护卫下, 安然抵达长安, 再转道徐州,一路虽有风沙,却无刀兵,至多三四个月的光景。若是晚两年, 待关中这锅沸粥稍稍冷却, 无论最终是苻氏惨胜还是姚羌得势,总归会有个新秩序,打通一条相对安全的通道, 也并非难事。
可偏偏是现在!就在这个当下,关中已乱成了一锅粥,苻坚困守长安, 姚苌如影随形,乞伏乾归、没弈于等大小豪强犬牙交错,更有无数据堡自守、亦兵亦匪的坞主们散布其间。那条最近的、直穿关中的官道,已成了血火交织的死亡之路。
这种路,就算是她都不敢放槐木野去闯——几条命啊,又不是游戏玩家。
她的目光离开武威,向南滑动,落在那条更为隐秘的路径上——南下祁山,走天水,过岐山,入仇池,再穿汉中,沿汉水而下……这是反向走当年诸葛武侯屡六出岐山的旧路,山高谷深,足以避开主力战场的兵锋。
然而,苻坚的残部与范逸的势力,如今正在汉中一带拉扯绞杀,同样不太平。更让她忌惮的,是这条路上盘踞的地方豪帅、羌氐部落,这些地头蛇如同溪流中的顽石,大军或可碾过,但对于一支轻装简从、怀揣重宝的使团而言,每一块石头都绊地人头破血流。
阎王好见,小鬼难缠,自古皆然。
目光最后缓缓北上,划过一片代表戈壁与草原的淡黄色区域,指向武威北方的居延海,然后向东,沿着后世内蒙省界的轮廓,再折向南,穿过标着“拓跋魏”和“匈奴屠各”字样的广阔地带,最终指向河北。
这条路,最远,最迂回,也最……让她心生警惕。
“千奇楼的触角,终究没能伸到那么远……”她睁开眼,目光再次落在地图上凉州的位置,那里除了武威一个孤零零的墨点,周围是大片的空白。
毕竟那边的加盟商太穷了,千奇楼必须和地头蛇一起赚钱才开得下去,不然就是白送,哎,当年青海边的土谷浑要加盟时应该同意的,不应该觉得丝路有用就选择武威——但这也不能怪她啊,土谷浑给的钱实在太少了,他们就能给点羊毛交易,不在商路上,千奇楼开了也是三五天就关门命,那里的牧羊人哪买的起奢侈品了?
难。真的难。
不过,再难也得想办法,那可是地中海造船术、三角帆、航海术!
是地中海那个风浪小到夏天坐个公园里的脚蹬船都不翻的大澡盆子用几千年孕育出来的风帆术,能用三角帆船无论顺风逆风都可以借风前行的航海术。
唯有得到这种航海术,她的船队才可以随意在南海里的畅行,才可以东渡日本,然后去到夏威夷,去到对岸的美洲。她需要橡胶、需要土豆番薯种子,需要金鸡纳霜!
如今的航海别说去日本了,两百多年后那个叫鉴真的和尚也是走了六次才走过去,很多是中途直接就让海风吹回来了。
所以,只能选择了。
关中道,快,但十死无生。
祁山道,隐,但变数莫测,小鬼难防。
漠北路,远,但……风险相对集中,只要搞定了拓跋涉珪,基本就算是成功了。
“没有选择了,相比于时间,安全才是第一位的。从徐州到波斯,一个使团来回便是六年光阴。人生能有几个六年可以虚掷?我得在我执政的时间里,看着航海有起色才行。”
思路一旦清晰,后续便容易定了。
拓跋涉珪刚刚站稳脚跟,他需要什么?威望、物资、与中原大势力的联系……这些,或许都可以成为交易的筹码。重金贿赂,换取其军队的护送承诺,至少是安全通行权,并非没有可能。使团南下进入河北时,打出徐州的旗号,以她林若如今的兵威,沿途那些坞堡主,只要不是疯子,多半不敢过分刁难。若真有不长眼的,她也可以放槐木野去看看他们有几根做人的风骨。
至于拓跋涉珪可能会有的贪婪……
他可能会狮子大开口,甚至尝试扣留使团,勒索更多的东西,铁器、铠甲、乃至工匠……
但这些,都可以谈。
她指尖轻轻敲了敲案几,只要不过分,给他些甜头也无妨。草原上的雄鹰,如今看得再远,目光也终究有限。他所能想象的价码,终究有个限度。多给几万口铁锅的事情,对她不难。
“来人。”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
书房门被轻轻推开,亲卫统领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传江临歧。”
“诺!”
……
同一时间,凉州,武威。
将军府邸深处,大将军吕光高大威猛的身影独坐案前,案上摊开的,是一幅描绘着关中、陇右乃至河西走廊的简陋舆图。地图上,代表不同势力的色块犬牙交错,触目惊心。
他从西域万里东归,凭借麾下这支历经沙场、装备了西域良驹与兵甲的七万劲旅,轻而易举地荡平了凉州不服的豪强,将这片连接中原与西域的咽喉之地牢牢握在手中,兵锋之盛,足以让周边势力侧目。
他的目光,越过地图上标注的“乞伏乾归”和“姚苌”的势力范围,落在长安。
听说大秦天王苻坚,他昔日效忠的主君,如今正被困在那座孤城之中。
有一个声音在他心中焦虑地大喊:挥师东进!击溃乞伏乾归,与长安的苻天王东西夹击,一举歼灭姚苌这个逆贼,届时,崩坏的天下或可重塑,破碎的河山或可重整!他吕光,将是挽狂澜于既倒的第一功臣!
然而,烛火噼啪一声爆响,将他从短暂的激荡中拉回现实。
另一个冰冷的声音,如同毒蛇般在他的耳边嘶声:天王……还活着吗?长安被围已久,音讯不通,或许早已城破人亡。如今关中乱成一锅粥,姚苌、乞伏乾归、没弈于……群狼环伺,他这七万兵马东去,是勤王,还是自投罗网,陷入无休止的混战泥潭?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回凉州。这里虽略显荒凉,但地域广袤,民风彪悍,更有丝路的遗泽。更重要的是,这里远离中原战乱,若能据此地,进可窥视关中,退可割据自保……苻秦的天下,不也是从前朝手中夺来的么?至今不过四十余载。
这乱世,英雄辈出,凭什么他吕光,就不能拥有一席之地,甚至……更进一步?
忠君与野心,如同两头猛兽,在他心中疯狂撕咬。
良久,他眼中激烈的光芒渐渐平息。
等。
他对自己说。静观其变。若天王洪福齐天,能撑过此劫,甚至击败姚苌,展现出重整河山的气象,那他吕光便率军东归,辅佐旧主,博一个从龙之功,青史留名。但若……若天王不幸败亡,或是关中彻底糜烂,不可收拾,那这凉州,便是他吕光立足的根基,图霸的起点!
想到这里,他心中那丝对苻天王的愧疚,似乎被对未来的野望冲淡了不少。
他的思绪,又飘到了城中那些被他严密看管起来的人——那支从萨珊波斯千里迢迢而来的使团,那些掌握着奇特造船技术的工匠。这些人,当初是苻坚应徐州林若的请求,用神药和神器从国王手中换来的,如今,却阴差阳错地落到了他的手中。
“回萨珊?” 吕光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真是异想天开。”
这些人,哪里是什么想回国的工匠?
在他眼中,他们是会走路的金山,是无价的筹码,是将来他与那位打交道时,最重要的底牌,没有之一!
奇货何其可居!
“好好‘照顾’他们,” 吕光对阴影中侍立的亲信低声吩咐,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衣食不可短缺,但绝不可让其离开武威半步。更不可走漏半点风声。这些人,是我凉州的‘宝贝’。”
“诺!”亲信躬身领命,悄无声息地退入黑暗。
……
而另外一边,在一月之后,经过千奇楼谍报在北地的底蕴,林若派出的使者很顺利地见到了拓跋涉珪。
然后向其表示了希望得到魏王的帮助,将他们徐州的使者带回。
拓跋涉珪不由得兴奋起来,随意打发使者后,立刻招来属下:“林若如此看重这批人,你们说,这天赐的良机,我们能换来什么?”
立刻有属下提议:“大王!那徐州林使君虽是女子,却堪称当世人杰!大王您英雄年少,何不借此机会,向她求亲?若得此强援,何愁天下不定?”
然后拓跋涉珪听完,面无表情地让他走近一点,然后抬手给了他一个耳光,这都什么蠢货,向那位求亲,他以为林若能得天下,靠的是嫁人么?
于是另外有属下反应过来,立刻正色道:“可是王上,就我们得到的消息,吕光已经割据凉州,怕是也不会放使团离开。”
拓跋涉珪目光里野心跳跃:“如此么,那要费的心力,可就多了,我不要什么铁锅铠甲,我只要与林使君合力,击杀慕容氏族,共分中原……”
这天下争夺,她凭什么坐山观虎?
他要将她拉下来。
第182章 来,开始吧 接受你的邀约
很快, 出使北境的使者回来,林若收到了拓跋涉珪的亲笔回信,内容里, 对方表示“我拓跋涉珪, 愿倾力助林使君接回使团。但我不要金帛, 不要铁器!我要的, 是与你林若会猎于河北的承诺!是共分慕容氏疆土的盟书!请派人来, 与我详谈结盟细则。”
林若惊叹于拓跋涉珪这恐怖的战争天赋, 不得不说,对方踩在她的底线上, 提出了最合适的要求。
那, 也行。
林若反而升起有一种久违的愉悦感。
那是刚刚创业时的步步为营,小心谨慎, 那时有很多敌人让她不得不打起精神,但将那些对手一一斩于马下后, 看着他们毕恭毕敬的蛰伏眼前, 所产生的愉悦,已经离现在的她很久了。
哪怕她手中只是最初的工业雏形,在富足与战斗力上,都很久没有遇到敌人了。
如今, 能遇到一个打断她计划的变数。
真是, 让人快乐啊!
林若忍不住微笑起来:“阿兰。”
兰引素恭敬点头。
“通知槐木野、谢淮,将他们手上的兵马暂时交接一下,回淮阴。”林若坐在舆图前, 凝视着那条与北方分界的黄河。
蛰伏了十六年,以天下最膏腴的淮南淮北之地,暴起兵来, 会是什么样子?
她也很期待呢。
……
九月,淮阴。
秋意渐浓,淮水两岸的草木染上了深浅不一的黄色,风中已带了些许凛冽的寒意。城东的“锦绣坊”内,却是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空气中弥漫着植物染料特有的、略带苦涩的清香,以及蒸煮布匹的湿热蒸汽。
一名膀大腰圆、赤着古铜色上身的壮硕汉子,正捧着一匹刚刚晒干氧化后的布匹。那布匹呈现出一种深沉、均匀、近乎于墨色的蓝,在从高窗斜射进来的秋阳下,泛着内敛而坚实的光泽,布面纹理清晰,带着毛麻混纺特有的粗粝感。
“坊主,您瞧瞧这色!”工匠的声音带着几分自豪,他用力扯了扯布匹的两端,布身发出沉闷的绷紧声,却纹丝不崩裂,“庄重,耐脏。这料子,是照着军需的标准纺的,毛三麻七,加了道斜织布,耐磨,硬挺,做成袍子,穿三年都磨不破边!”
坊主是个精干的中年人,穿着半旧的绸衫,手指上沾着些许洗不掉的染料痕迹。他走上前,仔细摩挲着布面,感受着那扎实的厚度和略显粗硬的质感,又凑近了细看颜色的均匀度,露出满意的神色。
斜织布是如今淮阴最流行的织布法,斜着织的布比普通横竖织的布要厚一倍半,耐磨抗拉,价格却贵的不多,来往商人都喜欢购这种机器织出来的布,以前平纹布都只能被清仓了,好多没及时进来工坊,日子都过得一天不如一天,听说正把那些普通织机便宜卖二手呢。
还是他当初果断,在斜织机刚刚出来时,就借钱加价买了三架,不然这日子可就难过了。
“嗯!这色正,染得匀,是好手艺,”他赞了一句,随即话锋一转,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本钱呢?算上染料、人工、柴火,一尺摊下来,要多少文?”
染布汉子在心里飞快地盘算了一下,沉声道:“回坊主,精打细算,能压在十八文一尺。三尺成一袍,料钱就是五十四文,再加裁剪、工钱、店铺仓库的租赁杂费,一件袍子本钱怎么也得六十文往上。要想有点赚头,卖给县学,定价至少得三十文一尺,一件袍子卖个一百文左右,才勉强过得去。”
“一百文……”坊主沉吟着,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旁边的木架,“这次县学采买学子冬衣,拢共也就五百来件,量是不大。但贵在是官府的长期单子,要是能拿下,往后每年秋天,咱们就有一笔稳稳的进项。”
而且,有些学生会要求把布给家里自己裁剪,剩下的碎布片便可以用来缝补,甚至拼接一件小衣或者鞋袜。
旁边的汉子却有些不解,瓮声瓮气地说:“老大,县学这点单子,也就够塞牙缝。要说大单,那还得是军中的采买啊!听说这次北伐在即,冬衣采购,一次就要十万匹布!那才是金山银海,咱们这布要是能入选,哪怕只沾个边,也够咱们吃三年了!”
“呸!才是个鬼!”坊主闻言嗤笑道,“你懂什么,军中采买那是淮阴城里最顶尖的大织坊、大商号拼杀的地方!一次招标,初选、次选、决赛,层层扒皮。比的不仅是布匹质量,更是价格、人脉、背景。咱们这小作坊,十几号人,一年顶天也就出千把匹布,扔进去,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到时候光是打点、应酬、压价,就能把咱们这点家底累死。他们那可比槐将军遇到谢将军还打得惨烈,咱们这几根花花草草,凭啥参和神仙打架啊。”
汉子不服,梗着脖子:“可是……就算进不了决赛,能进个次选,咱们‘锦绣坊’的名头不也打出去了?布也好卖点不是?”
“你废话真多!”坊主不耐烦地摆摆手,重新拿起那匹深蓝色的布,对着光仔细看着,“名头?那名头是拿真金白银和身家性命堆出来的,咱们小门小户,经不起那种大风浪。稳当点,把这县学的单子拿下,年底给你们多发点赏钱买腊肉比啥都强,操什么掌柜心啊!”
他放下布,似乎想起了什么,若有所思地低声道:“不过……这次官府除了要这种学子穿的结实蓝布,还额外招标要大批芦絮、干草、厚麻,指明是给北方做冬衣的,这量,可不小啊。”
填冬衣的干草、芦絮、乱麻,还可以加入摘蚕茧后剩下的乱丝,但这些都要烘干理细,塞进去才能保暖。
汉子眼睛一亮,压低了声音:“坊主,您的意思是……咱们终于要过黄河,北上收拾那些胡虏了?”
坊主瞥了他一眼,神情谨慎了许多:“报纸上还没信儿呢,别瞎猜。兴许只是囤积物资,有备无患。上头的心思,咱们少打听。干活,干活!把这批蓝布赶紧晾干入库,准备竞标的样品,不该想的别想,把眼前的活儿干好才是正经!”
汉子“哎”了一声,不再多问,转身又去忙碌了。
坊主则继续摩挲着那匹布,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了北方。
以前每次大战,各种原料都会猛涨,但这次,价格不但没涨,反而跌了不少。
熟悉的大商人们都觉得,等拿下河北地,以徐州的经营,北方最多半年就能恢复耕作和桑麻,根本等不到囤货居奇,相反,又会有一个原料便宜,运送方便的产地会加入徐州。
就像那破青州刚刚加进来时,那里的人辛苦养蚕茧的力气像是白来的一样,不想赚钱,只想赚口饭吃,几乎把江南的蚕茧打成半价,不知多少江南生丝商人血亏。
他甚至听说,已经有本钱少但不怕死的商人去北方大清河沿岸拿粮食换地皮了——那是真看好徐州将来对运河附近的经营啊!
坊主甚至有些感慨,要是他有那胆量,也愿意去北方换地皮啊,那是绝对会暴涨一本万利的买卖啊!
听说还有许多坞堡主已经给千奇楼留信,只待王师一来,就立刻投军,听说慕容缺为此不得不专门让河北的坞主们把嫡子送到慕容氏军中当人质,以防万一。
啧,还好他家祖上积德,南下时被堵再徐州,没有再跑一步去江南,也没跑的慢留在河北之地。
……
同一时间,在林若的安排下,一条又一条命令有条不絮地发下。
命令从淮阴州牧府发出,沿着四通八达的驿道和信鸽网络,以惊人的效率传遍徐、兖、青各州郡,如同被唤醒猛兽,开始有条不紊地舒展筋骨,露出可怕的爪牙。
兵源的遴选是最先动起来的。
各郡县的兵曹衙门顿时忙碌起来。名册被反复核对,一队队郡兵在接受严格的考核。
弓马娴熟、体格健壮者被一一标记。
不过,另一条规定也在悄然执行:“家中独子,纵有勇力,亦需劝退。”
许多被选上的独子,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竟有人当场与宣读命令的书吏争执起来,甚至拍着胸脯保证“立时便让家中过继堂兄弟为嗣”,或“会催促父母速速再生一个”,弄得人啼笑皆非。
粮秣的调集紧随其后,规模浩大。
长江下游,隶属于各大商号的漕船,在接到了来自淮阴“大宗采购”的密约后,纷纷扬帆起航,逆流而上。它们满载着从江南来稻谷、粟米,趁着运河尚未冰封的最后窗口期,日夜兼程,将大量食粮源源不断地运往淮河、泗水沿岸的粮仓。再由内河小船接替,顶着渐冷的北风,一路向北,最终囤积到黄河南岸的敖仓、白马津等战略要点。
一时间,运河边都是船夫的号子、纤夫的喘息。
沿黄各地,文官系统也高效运转起来。
县令、丞、尉们带着书吏,深入乡里,重新核验户籍黄册,精确计算可征调的民夫人数、牲畜车辆。库房被打开,串好的铜钱、用于支付运费和工食的布帛被清点出来。一道道征发令贴出,条件写得明白:“运粮一石至河北,给钱几何,给布几尺,口粮自备,官府补贴。”
黄河沿岸的胡人草场,被强行划为军马专用牧地,民户不得入内。组织起来的人手,抢在秋草完全枯黄前,挥舞钐刀,收割堆积如山的干草,为即将集结的骑兵准备过冬的“口粮”。
妙仪院中,大批金疮药、止血散、麻沸散等战场急救药物被分装、打包,由专门的辎重车队护送,开始向前线药库转运。
而在这一切紧锣密鼓的准备中,最为引人注目的,是两位方面大将的回归。
命令发出后第三天傍晚,十几骑快马裹着烟尘,几乎同时抵达了淮阴城外。
听到城门守军恭敬的通报,城内军民纷纷侧目——那是静塞将军槐木野和止戈将军谢淮的战袍!
第183章 打仗不能只打仗 孙子兵法看过没有?……
九月初, 淮阴。
谢淮带着亲卫风尘仆仆地回到了淮阴城,未及归家洗漱,他便与槐木野一同,径直前往州牧府向林若述职。
堂内茶水已备好, 二十多岁的青年眉目间带着一点疲惫, 发丝有些凌乱, 但却依然容貌妍丽, 身姿笔挺, 捧着主公递来的热茶,娓娓道来, 讲述着这些日子在北地的见闻操作。
“……末将此行, 穿越魏、燕边境,越过黄河, 目之所见,我军旗号所至, 几无抵抗。非是敌军怯战, 而是北地民心,已然倾颓至此。”
他的思绪仿佛又回到了北上的路上:“村庄县邑,闻徐州军至,百姓竟箪食壶浆, 携老扶幼, 立于道旁相迎。更有无数流民、散户,见我军容严整,便自发收拾行囊, 拖家带口,汇入我军后勤队伍,恳请随军南迁。”
他顿了顿, 语气有些沉重:“尤其是些仅有一两百人、依托险要自保的小型坞堡,堡主竟直接焚毁寨栅,带着全堡妇孺,整族整寨地加入南下之行,而许多老人,被留在坞中,说是看守家园,实是等死。”
林若静静地听着,目光深邃,看不出喜怒。
槐木野则抱臂而坐,悄悄撇了撇嘴——老人跟上这种队伍,死的可能更高,还不如死在故乡,这种事她司空见惯,也就谢小鬼这种被主公宠着长大的,才会觉得不忍。
谢淮继续道:“末将曾私下询问过几位坞主和乡老,问他们:‘人离乡贱,祖宗坟茔皆在此,此去千里,前途未卜,何至于此?’”
“一位老者拉着我的手说:‘非是不念故土啊!实在是活不下去了,等不起了!我们信苻天王是仁主,也知慕容家或许有重定中原的那日,可这仗打起来,谁管咱们小民死活?征丁、征粮、拉夫……哪一样不是要命的勾当?大族有堡有兵,尚可周旋。咱们这小门小户,乱兵一来,或是官府一道征令,便是灭顶之灾!’”
“另一名坞主更直对我说:‘徐州富庶安宁,天下谁人不知?以往是路远,盗匪多,不敢走!如今有您这大军护送,若能能去徐州安家,谁还留在这鬼地方等着乱军过来,看会不会死?’”
槐木野翻了个白眼,趋利避害谁都知道。
谢淮的声音沉重:“末将率部自濮阳渡河南归时,身后跟随的百姓,已逾二十万众,浩浩荡荡,多亏了沿途书吏辛苦,这才将二十万众安排下去。”
他还提及了一个插曲:“我军即将全线南撤时,慕容缺曾派其子慕容令,在边境处与我‘偶遇’。慕容令言辞颇为委婉,言道:‘谢将军此次北上,接引千奇楼诸贤,乃义举,我父帅深表理解,此次便不予计较。然,人丁乃国之根本,此类事,可一不可再。若非敬重林使君与徐州兵威,且我大燕尚有更要紧之敌,今日便不是在此规劝,而是兵戎相见了。’”
林若听完,笑着摇头:“二十万百姓而已,他便急了,怎么不想想当年若北燕能支棱着不让苻秦灭国,便不会有此苍生之劫?”
二十万,压力一点都不大,黄河沿岸一直是混乱地带,人少地多,只要能给他们很少的粮食、种子,他们就能自己活下,甚至能开荒种地——千里无鸡鸣,不是说说而已,在已经野化的土地上,寻些野菜、猎物、柴火都是不缺的,他们自己就能活下来。
当生存就是一切时,人就是有那么坚韧。
至于慕容缺的警告……她根本懒得理会,慕容缺如今重病在身,活不了多久,等他死了,河北基本就进入垃圾时间,得看她和拓跋涉珪谁速度更快了。
她转过脸,看向槐木野:“你呢?”
这位以勇悍闻名的女将本能站得笔直,然后,神情上便是满满的郁闷。
与谢淮北上所见波澜壮阔的民心迁徙相比,她的述职就是另外的画风。
她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却透着一股无处发泄力气的憋屈:“回禀主公,末将驻防东郡白马县以来,按例巡边、剿匪、弹压地方……然……无匪可剿,无边可衅,无乱可平。”
她开始掰着手指头,一项项汇报,语气越来越抱怨:
“剿匪?黄河下边,除了个泰山还算个山,其余皆平得我眼都青了。且不说如今徐州境内没什么大股山匪,便是有几个不长眼的毛贼,听闻是末将驻防在此,早就跑得没影了。末将曾派斥候深入泰山转了半个月,连个贼窝都没找到!”
倒是让手下快乐地打猎了半月,有个傻子还射下来一只野鸽子,被传说是信鸽,吓得她差点来信自首。
“至于巡边挑衅?河对岸是慕容缺的相州,往日还有些守军。可自去年末将带队过去遛了遛马,顺手拔了他两个岗哨后,如今对岸数十里内,几无人烟,营垒皆空,斥候回报,慕容部的守军都后撤了五十里,说是……说是不想和末将冲突,免得伤了和徐州的和气。”
“我本还想弹压地方,结果莫说寻常百姓,便是沿岸那些以往不太安分、惯会欺压乡里的豪强大户,这一年里,要么变得乐善好施,堪称模范,要么就直接变卖家产,带着细软,游过黄河,跑去慕容氏那边讨生活去了!”
槐木野重重叹了口气,脸上写满了英雄无用武之地的落寞:“总而言之,末将这一年,除了操练麾下儿郎,便是对着黄河喝水,这筋骨都快锈了,您还把去河北这事交给了谢淮……”
说到这,她眼睛突然一亮:“主公,末将前阵子听闻青州沿海尚有盐匪滋扰,阿弟那边似乎人手吃紧!不如让末将带静塞军东去,半月之内,定将那些腌臜海匪扫荡一空!”
“胡闹!”林若冷笑一声,“槐木野,你的职责是坐镇白马津,扼守黄河要冲,威慑河北群雄,再说你知道海门在哪边么,地上还不够你跑,还想下海,那再过几日,还不上天啊?”
林若站起身,走到槐木野面前,虽身高不及对方,气势却全然压倒:“给我老老实实待在东郡,把防线守住,再敢聒噪,便回淮阴来,给我当个守城门将!”
“末将知错!”槐木野一个激灵,连忙抱拳领命。
让她回淮阴守家?她会被憋死的。
林若这才点头,坐回原位:“这次动兵你们也该知道了,前两日子,我已经答应了拓跋涉珪的要求,与他共争河北之地,做为回报,他会带回波斯使团,助力我等造海船。”
谢淮和槐木野对视一眼,两者眼中都冒出火光,仿佛想要先厮杀一番,争得出兵之功。
“我的意思,槐木野从白马津出兵,渡河,去取邺城方向……”
槐木野目光闪动,脑子里自动出现了那边的山川地理,邺城,在太行山之右,是北地如今最大的城池,主公真是太信任我了……我走哪条路,对面最可能驻过哪里,哪里又最方便打过去……
“谢淮从濮阳出发,兵出东北方向,取渤海国之地……”
谢淮有一点小失落,相比太行山之右、靠着河北平原的邺城,渤海国那一片沿海之地,大多是河泽,打下来,怕是也算不上太大的功劳……
“而广阳王郭虎会从洛阳出兵,前往并州……”林若继续道。
顿时,两道桀骜又带着不服的目光同时盯住了她。
并州啊,太行山之左,天下之脊,沿途长子、晋阳、代地,都是极重要的关隘,怎么能把这么重要的任务交给郭虎,他凭什么啊?
主公这是有了新人就忘记他们这些旧人了么?
林若微笑摇头:“并州是块硬骨头,我并不急着拿下那里,郭虎很长时间,是用来牵制并州兵力,防止他们越过太行山东进,你们要趁这个时间,好好拿下河北之地,尽力压缩拓跋涉珪能拿到的土地。”
谢淮疑惑道:“主公,可是河北无险可守,就算我们拿下河间、幽州,只要阴山还在代国手中,他们也随时能南下侵扰,我们地盘越大,反而不易防守。”
如果是黄河以南这种被他们编户派出书吏的土地,他有还有些信心,但是河北若是新得,如此拓地,反而容易出漏子。
“不,”林若淡定道,“拓跋涉珪到时一定会扣留我要的使者,要以土地关隘来换,你们只得到的土地越多,我也越好换人,他总不能越越过幽云,来要洛阳这些飞地。”
谢淮懂了,幽州那些无险之地,换了也不心疼,需要时,随时能再拿回来。
但是……
“若他狮子大开口,直接要半个河北之地,如河间、青冀这种大片土地呢?”槐木野代入一下,本能地思考。
“一个心有城府的王者,不会开口谈这种没得谈的条件。”林若微微一笑,“对了,小淮,慕容缺那边,你有新消息么?”
慕容缺病重的消息并不是秘密,但到底病到什么程度,却是大家都很想知道的秘密。
如今,南方也好,北方也好,甚至是长安的苻坚,都在等着他咽气。
我当然不知道!但是……谢淮思考了一下:“主公,属下觉得,就这么等着他死,过于被动了些……既然他是性情中人,不如给弄些大消息,送老人家一程呢?”
林若挑眉。
“慕容缺的二子慕容宝庸碌无为,却是他与发妻段皇后的嫡子,如今也执掌了两万多的兵卒。”谢淮微笑道,“他的庶子慕容麟,上次侥幸没死,但却在战场上颇有手段,重新得回了慕容缺的欣赏,手下也有两万兵马。而嫡长慕容令,也是有些人手威望,他们三个,关系并不是很好,不如给他们一些,咳,比如——慕容缺已死,但被嫡长子慕容令隐而不发的消息,看看慕容家的兄友弟恭……”
第184章 开始了 我有我的打法
十月初, 河北,邺城。
原本的北燕慕容王室宫城之内,被暂时修葺、却依然难免衰败之态的宫门在冷风中发出磨耳吱呀声,仿佛那燕国摇摇欲坠的国运。
虽然已经光复邺城快两年时间, 但绵延的战乱, 内乱的慕容家族, 还有各地坞堡的反抗, 都让慕容缺完全抽不出时间和精力修缮这个曾经见证了燕国崛起衰落又复国的宫城。
药石的苦涩气息弥漫在宫殿的每一个角落, 慕容缺勉强坐起身,看着那重新用碎玻璃拼上的格子窗棱, 莫名就想起宫中的玻璃窗, 是他十年前私下里去信找林姑娘定制的。
后来,西秦灭了燕国, 宫中的整块玻璃都被当作战利品拆下,送去了长安, 如今的碎窗, 是从邺城的富人家宅中拆出,勉强重新拼上的。
可是拼上玻璃,再怎么也不会完整了。
多像如今的慕容家族……
长长的叹息在宫殿中响起,这位年近古稀、曾令天下侧目的一代英雄, 如今瘦骨嶙峋, 眼窝深陷,唯有偶尔睁开的眸子深处,还残存着浓烈的不甘与忧虑。
他最担心的, 从来不是城外围而不攻的拓跋魏军,也不是远在淮阴虎视眈眈的林若,而是枕畔之患, 肘腋之变——他那几个不成器、却又各自手握兵权、蠢蠢欲动的儿子啊。
若是再给我十年……
回想着自小被父亲宠爱,后因军功被太子忌惮,兄长继位后,更是把他名字从慕容霸改名为缺,兄长死后,本以为会松一口气,却被更加忌惮,为求活路,只能投奔西秦,坐视自家国灭,再又背叛西秦,重新起兵复国……
他这一世总有那么多的求而不得,如今脱离樊笼,却又要遇到七十大限。
明明,他只要十年,就能一统北地。
又或者,他有如林姑娘那样的后嗣,又何需如今这般,连病情大小,都不敢让内人,尤其是孩子们知道分毫?
就在他想着能不能等身子稍微好些,便攻下上党时,突然间,心腹宦官一脸急色,匆忙进来。
一瞬间,慕容缺便心中生出不详。
……
五日之前,邺城之外,有人大量购买白布。
这个消息,很快便传到慕容缺的嫡次子慕容宝耳中。
这位庸碌却自视甚高次子,本来是没什么染指士兵的权利,但因为慕容缺生出的衡制之心,所以才给了他一些兵马。
自古能继位的太子极少,慕容宝自然有一些白丁往他身边攀附,对这些小人物来说,能抓到一个往上爬的机会已经是邀天之宠,哪里又能在皇子中挑三捡四,再说,主人蠢点没关系,如果能把控住让主子听自己的话,那不是更齐活?
所以自然要找所有机会,怂恿自家主人往上爬。
慕容宝的亲信便很简答地得出一个答案——肯定是父王慕容缺已经没有了,您的兄长秘不发丧,就是为了防着你呢!说不定,慕容麟也被拉拢了,否则最近怎么和你联系的那么勤快了?
因为慕容麟也担心父亲的病情想打听我这的消息……慕容宝本想这样回复,但他本就对近来父亲的重病不露面感到不安,闻此消息,便不得不多想,慕容麟和自已关系本就不好,会不会他是慕容令派来监视我的?
他本就有限的理智瞬间被猜忌和恐惧吞噬,毕竟按理来说,这世上唯一有资格和兄长争继续权的就是他了。
别以为嫡出兄弟就能好,母亲前些年就去世了,天家又哪来兄弟。
于是他立刻加紧了调动其掌控的兵马,同时对慕容令和慕容麟加强了监视,气氛骤然紧张。
没过两天同时,另一消息,也七歪八拐地精准地钻入了庶子慕容麟的营帐。
一位“冒死”前来投诚的慕容令府中“逃奴”,带来了消息:世子慕容令认定慕容麟有夺嫡之能,隐匿了慕容缺去世的消息,他已与慕容宝合谋,那两兄已经加强对慕容麟的监视,准备以“通敌”为名,袭杀慕容麟及其部众,彻底清除威胁!
这消息与慕容麟近期察觉到的、来自兄长方面的异常动向完全吻合!
慕容麟顿时又惊又怒,他自认战功卓著,却因庶出身份始终被压制,如今兄长为了大权独揽对自己下此毒手也是合理。
求生的本能和压抑已久的野心瞬间爆发,他立刻密令麾下精锐亲军进入战备状态,同时暗中联络军中对自己抱有同情的中立将领,以防不测。
真真假假的消息,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在慕容缺几个儿子之间本就脆弱的信任壁垒上,燃起了熊熊烈焰。
慕容麟的行为立刻也触发了慕容宝敏感的神经,慕容宝觉得应该更激烈地应对,让慕容麟不敢乱来,于是将部队移营到慕容麟的后军方向,免得若有什么事,被慕容麟断了后路。
但这下可捅了马蜂窝,本就不安的慕容麟立刻的应激,在发现慕容宝想“断他后路”后,果断起兵攻打慕容宝,慕容宝大惊之下,狼狈逃窜。
慕容令知道此事,看来血脉之亲份上,立刻去救慕容宝,双方兵马在邺城北方临漳一场大战后,乱军之中,慕容宝被乱箭射死,慕容麟知道这下麻烦大了,没有迟疑,立刻带着兵马,走滏口陉越过太行山,投奔叔叔慕容永去了。
慕容令大惊,封锁消息,严令此事不能传中宫中。
但慕容缺的手下可不听他的。
而这消息,很快便传到了深宫之中那位弥留之际的老王耳中。
知道消息慕容缺一口血吐出,便昏迷了过去。
后来十余日,慕容缺时而清醒,时而昏沉,他不由得回想起慕容氏从起家之时,便总是在内乱。
祖父慕容廆忌惮兄长,逼得慕容土谷浑带着的大量族人远走大漠,去连贺兰山都看不到的地方,建立了土谷浑。
父亲慕容皝更是逼得兄弟内乱,杀了三个兄弟才重新统合了慕容鲜卑。
他的兄长慕容儁虽然忌惮他,但死得早,总算留下一条命。
如今,他的儿子们,又要开启新的轮回了么?
这算什么,天命不在慕容家?
那为何又让他生在慕容家!
……
在幽愤与遗憾中,十月十五,后燕开国皇帝慕容缺,薨。
他死的时机,精准得如同经过最冷酷的算计——恰恰在徐州与拓跋魏的盟约刚刚达成之时,双方大军将在不久之后,对河北发起总攻。
慕容缺的死讯,如同砸碎冰面的巨石,瞬间在河北激起了滔天巨浪!
邺城内,慕容令在小段皇后及外戚集团的支持下,仓促继位。
消息传到黄河以南,林若在淮阴接到飞书的加急军报时,只是轻轻放下了手中的朱笔,对侍立一旁的谢淮淡淡道:“时机到了。准备一下,要出发了。”
毕竟是数万大军的集结,需要一两个月让人与粮归位,这一个月,槐木野和谢淮都在淮阴集结挑选新的郡军,为此,林若还专门把槐木野的弟弟槐序从政务台里拎出来,还给了他姐姐——没办法,能容忍槐木野那调动后勤时的无理要求的,恐怕也只有她弟弟了。
阿槐啥都好,就是脑子轴得紧,战斗时死线卡的太死了。
谢淮倒还好,动作利索,趁着槐序还没归位时,好好捋了一波预备役里的好苗子。
为此,槐木野气得又拿着枪追杀他了几里地。
……
十月二十三日时,大漠已经飘过一场小雪,慕容缺去世的消息传到漠南魏庭,拓跋涉珪顿时仰天大笑,声震王帐:“天助我也!慕容老儿终是撑不住了,传令三军,即刻拔营,兵发中山!”
他已经派自己的弟弟前去凉州,索要波斯使者,这可是大货,要不是他走不开,说不定就亲自带兵去了。
……
十一月时,慕容缺的消息传到关中长安,被困孤城的苻坚,闻讯后默然良久,望着东南方向,喃喃道:“慕容缺,看到了么,你的报应终是让我在死前见到了……”
但他的言语中,并不见多少欢喜,反而有几分兔死狐悲的凄凉。
……
十一月中旬,在慕容缺死后的一个月,徐州与拓跋涉珪默契地同时挥师北上。
拓跋涉珪十万大军不管其它,直扑河北太行山中间的中山,那里是河北的腰腹,占据此地,北方的鲜卑便被截断,可以慢慢收拾。
槐木野的大军没那么多,在两个月也就堪堪扩充到四万,但这是实打实的兵力,不加民夫,这位靠直觉打仗的将军却没有直扑邺城,而是突然南下,与要出兵上党的广阳王一起,硬挤着太行径,从河内出发,要从太行山之南进入上党之地,要一起去处理盘踞在上党的慕容永的大军。
这可把广阳王气了个倒仰:“槐将军,你是都督相州军事,怎么可以夸地来与我抢功劳?邺城那么大功劳在那里!”
槐木野果断道:“将在外军令有 所不受,邺城慕容令那边如今是哀兵,又是他们家最大的主力,士气正可用,我得酿他些时候再去打。”
“那你为什么又来我这?”郭虎气得胡子都歪了,“你可以驻守在白马,等时机啊!”
“慕容令一定会全力去打拓跋涉珪,一时半会回不来,这时候总不能闲着,我又不想去找谢淮,”槐木野理直气壮,“那徐州还不内乱啊!”
更重要的是,那边没什么功劳啊!
再说了,拿下上党,再想从太行山的径道里串出来,去拿邺城不是小菜一碟么?
慕容令也会清楚,他如今该去敌对的,是谁。
第185章 哪里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了?
面对槐木野理不直气极壮的要求, 郭虎再也维持不了同僚友爱的假面,怒道:“可若是我们都去了上党,邺城南边没有了驻军防御,若燕国大军南下, 洛阳岂不是无人能守?到时国土沦陷, 你担得了干系么?”
槐木野挑眉:“不会, 慕容令刚刚继那个鬼位, 邺城就是他最大的地基, 他不能,也不敢离开!”
她顿了顿, 语气斩钉截铁, 马鞭指向巍峨的太行山:“而且,上党是太行屋脊, 有滏口、太行、白、井四陉通达河北,拿下了上党, 就等于随时可以越太行而攻邺城, 慕容令一但南下,便等于自取死路,届时,我想什么时候出山捅他一刀, 就什么时候捅!慕容令不是傻子, 他现在最大的敌人是北面的拓跋涉珪,别说洛阳,他敢班师跟我争夺上党这地么?”
说着, 她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齿:“老郭,与其咱俩争功, 不如合兵一处,速战速决,先把上党的慕容永这伙丧家之犬收拾了!占了这地,到时候,是东出打邺城,还是北上切中山,都是咱们说了算,这不比去直接打邺城来得快乐?”
郭虎被槐木野这蛮横又好像有点道理的歪理噎得一时说不出话来。
过了好一会,他才勉强道:“槐将军,这平日没听说您居然那么能言善辩啊!”
不是说这疯狗只会莽么?
槐木野轻蔑一笑:“这算什么能说,你是没见过谢狗那嘴,我只是有什么说什么罢了,你就说愿不愿意吧!”
看在同僚的面子上,她已经和他文着来半天了,再不上道,别怪她来硬的了。
“你、你真是……”郭虎指着槐木野,无数脏话想要出口,但最终化却只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罢了罢了!老夫何辜,要遇到你这疯子!就依你,合兵,打上党,但丑话说前头,打下来,功劳怎么算,得禀明主公!”
“成交!”槐木野爽快的一抱拳,上前和老郭勾肩搭背,“老郭我就知道你是畅快人,那就请你前头带路,咱们去会会上党那个慕容永!”
郭虎被她勒得几乎要翻白眼,奋力争执出来,又忍不住感慨。
果然,主公手下没有一个简单的,不过,以槐木野这性子,能容忍且用她的,在世上怕也就只有主公了,换在其它人麾下获者独霸一方,槐木野这往死里得罪人的桀骜性子,别说善终,怕是活不到而立之年。
……
大军改擅自改进攻路线这事,若是普通的后勤官遇到,立刻就要发出尖锐的暴鸣,槐序却是已经习惯了,听到姐姐的要求,只是“哦”了一声,并且接过了她要给主公写报告的信纸,熟练地提笔,写上抬头。
然后问道:“你去打上党的事,怎么不早点报告,一定要这到了黄河边才说?”
槐木野挠挠头:“那时没这个想法,你知道的,我有时打仗,那是要到了战场边才有……啊,主公说的灵感,我只是觉得这样打不好,然后再去想哪里不好。”
郭虎在一边听得直翻白眼,所以你给我说的都是先射箭后画的靶子?
槐序沉默了一下,才道:“虽然如此,你可以先走河内的行程,要得到主公回信允后,才能进白径过去。”
在没进入白径越过太行山之前,大军偏远绕路都可以说起诱敌深入、大军迷路、断其后路之类的借口,可一但翻越了太行山,耗费的粮草时间就大不相同,那就是不同的罪责了。
老姐就不可能不出状况,主公估计就是看出这一点才把自己拎过来拉绳的吧?
槐木野点头,又忍不住搓搓手:“别废话了,快去放鸽子,我就说这鸽子是好物,来回两三天就好,也耽误不了多少事,真让快马送过去,我得急死……”
有时等主公回信的时间,就和开福袋一样,是一种快乐啊!
……
好在,三天之后的清晨,林若回信允许,但要求这次主攻上党需要郭虎主导,你不干就继续原路原计划。
槐木野立刻回信同意。
郭虎则黑着脸留下了谢颂,让他带着一万多兵马在白马附近驻守,以防万一……槐木野可以不莽,但他做为一个成熟的都督,谨慎的天性让他不能把防守交给一个可能性。
谢颂在黄河边看着岳父和槐木野等人踏冰而去,在河上的寒风里静等了许久,仿佛看到属于自已的功劳也一起远去了。
莫名地,他感觉自己似乎被做局了。
……
三九六年,十一月,河北大地烽烟骤起。
徐州军一东一西,发兵上党与渤海两地,西边上党慕容永奋力抵抗。东边的谢淮则直入无人之地——这里没有大的势力,只有一座座坞堡,几乎是去一个地方,竖起旗子,便可以坐等父老乡亲来投奔。
没办法,在两年间,如今天下势力已经渐渐明了,慕容家眼看是没机会了,苻坚也差不多熄火,北方魏国看着如火如荼,可却是实打实的异族,汉化程度远不如慕容鲜卑——他们的百官都是没有俸禄的,都是自已想办法找收入,这一看就不行啊,这怎么能行呢?
相比之下,徐州是中原汉人正统,而且富庶丰足,虽是女子,但人主之相却是最足的,他们说服自已,这是神仙看天下大乱下凡救世,男女什么的,不重要!
想想,这入了徐州为官,不比在这里和胡人天天上演武强?
谁规定女子不能为帝了?
趁着时间早,快点投奔,这王朝开国,正是立功之时,等到后边那就上不了桌了!
……
同一时间,北线,魏王朝中,拓跋涉珪亲率十万控弦之士,如同决堤的潮水,毫不犹豫地直扑中山城。
中山是太行八径之三径军都、蒲阴、井径的出口,是北魏大军入从草原翻越幽云入河北最近的路口,守住这里,便能锁住北魏大军南下之路,是无论如何都不能少的要地。
只有死死占据这里,北魏才能肆无忌惮地进入广袤无险的河北之地。
他的战略意图清晰冷酷,扼住太行山与燕山交汇的咽喉,将慕容鲜卑的残余势力拦腰斩断,使其首尾不能相顾。
魏军铁骑滚滚南下,兵锋所向,正是燕国如今最要害的区域。
“中山绝不能丢!” 邺城中,收到消息的慕容令一拳砸在案上,眼中布满血丝。他环视帐下略显慌乱的文武群臣,声音嘶哑却决绝,“拓跋涉珪欺人太甚!此战,关乎我大燕国运,必须倾力一战!”
好在,这局面还不是最难,徐州看在从前的交情上,没有与拓跋涉珪南北夹击。
慕容令不仅有些庆幸,当年父亲没有拿下徐州,积累的恩情,不但给慕容家有了条退路,还在这时救了慕容氏的困局。
他做出了一个近乎赌博的决定,抽调邺城周边几乎所有能机动的精锐部队,组成一支最后的援军,火速北上救援中山,统率这支救兵的重任,他交给了如今宗室中最为善战、也最具威望的叔慕容德。
没办法,他们根本没有那么厚的家底,可以和拓跋小儿慢慢磨。
很快,一支由慕容德统帅,汇聚了邺城最后精华的五万大军,打着哀兵的旗帜,顶着寒风,踏上了北上救援中山的征途。
……
同一时间,中山城头,“燕”字大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城内的守军,面对城外漫山遍野杀气腾腾的魏军,无不面色凝重。
中山城外。
拓跋涉珪驻马高坡,遥望那座在冬日薄暮中显得格外孤寂的城池,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笑意。他早已料到慕容令会派兵来救,而这,正是他想要的。
“传令下去,” 他对身旁的将领吩咐道,声音平静却带着铁血的味道,“围三阙一,给中山城一点希望,但攻城之势不可稍减,更要广布斥候,给本王盯死了南面等慕容德的援军。”
随着他的一句话,立刻开启了这座城池的惨烈时间。
拓跋涉珪的十万魏军,如同铁桶般将城池围得水泄不通。他的古法,故意留出南门方向不予强攻,却在另外三面发起了昼夜不停的猛攻,如此,守军有一点希望,便不会拼命死战。
魏军士卒如同潮水般,扛着云梯,推着冲车,顶着城头倾泻而下的滚木礌石、沸油金汁,舍生忘死地扑向高大的城墙。箭矢如同飞蝗般在空中交织,每时每刻都有生命在刀光剑影和轰鸣的攻城锤撞击中倒下。
城下的土地很快便被尸体和填埋的土石染成暗红色,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和焦糊气味。
中山守军在慕容宗室的督战下,凭借城防之利,进行了异常顽强的抵抗。随着攻防战进入惨烈的消耗阶段,城墙多处出现缺口,又被守军拼死用门板、砖石甚至尸体堵上,中山城,成为了一座巨大的血肉磨盘。
高处,凝视远方的拓跋涉珪却没有一点动容,他甚至摆上了酒水驱寒。
他的目标,不仅要拿下中山这座坚城,更要以中山为诱饵,将燕国最后的能动的力量,吸引过来,打一场大战。
否则,中山都如此难打,攻打邺城何其麻烦。
而更让他恼怒的是,徐州居然没有配合他夹击——虽然上党和渤海郡的官吏也是燕国慕容氏的后裔,但这怎么能一样呢?
如此一来,燕国的主力,便直接全到了他这里,他虽然不惧,可后边是要与徐州争夺的,他本不该在这里耗费太多人力!
等拿下燕国,他必然要好好和那林若分说分说!
第186章 捡漏 这真是我捡的
过了许久, 寒风吹过,在高地上看了半天,他也有些冷了。
“传令!” 拓跋涉珪收回目光,声音冰冷, “攻城各部, 轮番休整, 攻势不停, 再调一万大军, 加强南面埋伏,告诉将士们, 燕国援军不日即至, 那将是他们建功立业、获取丰厚赏赐的最后机会!给本王打起精神,打好这一仗!”
“诺!”传令兵凛然应命, 飞奔而去。
回到营帐中,他将领便立刻前来禀报粮草后勤, 各方调度。
拓跋涉珪熟练地看完回复后, 挥退了汇报军情的将领,大帐内暂时恢复了寂静,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他并未沉浸在关于中山战事的思绪中,而是将目光投向侍立一旁的心腹谋士, 问起了另一个他关注的事。
“徐州方面, 近日可有异动,林若有何举措?”他的声音平静,指尖无意识地在案几上轻轻敲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