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各凭本事 一触即发
长安, 秦王宫。
当洛阳失守、被一群“徐州学子”占据的消息,在七日之后,还是通过各种渠道,传到苻坚耳中时, 这位志得意满、正准备誓师南征的秦王, 正在举行一场盛大的宴会, 款待即将出征的将领。
信使浑身尘土, 连滚带爬地冲入军府, 嘶声禀报了这个惊天噩耗,军府令不敢耽误, 急报送入宫中, 内侍神色惶恐,匆忙来到苻坚身边, 耳语几句。
苻坚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手中的琉璃酒杯“啪”地一声捏得粉碎, 来自徐州的殷红葡萄酒混合着碎片溅了他一手, 他却浑然不觉。他的脸色由红转青,由青转白,胸膛剧烈起伏,仿佛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雄狮。
刹那间, 觥筹交错的喧嚣戛然而止。大殿内死一般寂静,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御座之上的苻坚。
若是十几年前的苻坚,这时必能喜形不露于色, 会让在场诸位接着奏乐接着舞,然后再私下与诸臣商议。
但这事隐瞒它毫无意义。
所以……
“你说什么?!”苻坚难以置信,“洛阳失守?被一群徐州学子……占了?!把信使给我叫进来!”
于是, 在场诸人许多的杯盏也晃了晃,险些倾覆。
“是、是的陛下……”信使伏在地上,抖如筛糠,“他们、他们里应外合,控制了城门、武库……”
“废物!都是一群废物!”苻坚猛地一脚踹翻身前的御案,精美的器皿、珍馐佳肴哗啦啦摔了一地。
他如一头困兽般起身,来回疾走两步,猛地回头咆哮:“慕容缺!你的方略呢?!你的探马呢?!数万大军眼皮底下,洛阳就这么没了?!”
他的粮草、他的器械、他的集结地!全没了!
被点名的慕容缺脸色铁青,跪地请罪,却也无从辩解。这完全超出了他的军事范畴,古往今来,“叛乱”的不都是泥腿子、军卒么,学生不都是柔弱易杀,只能死谏么?
怎么就学了武夫的路子?
“林若!亏得孤以为你是个好对手,”苻坚怒火中烧,“不敢与朕堂堂正正一战,尽使这些鬼蜮伎俩!煽动学子,蛊惑人心,还有那些学子……孤不曾有一点亏待,却行此悖逆之事!待朕擒住他们,定要……定要他们好看!”
盛怒之下,苻坚甚至迁怒于殿内群臣:“还有你们,平日里高谈阔论,关键时刻,连一群书生都防不住,要你们何用!”
整个秦王宫,都被苻坚这滔天的怒火所笼罩。
没办法不生气。
洛阳是出关南下的必经之路,也是天下有名的坚城,他甚至已经有了统一天下,便迁都洛阳的雄心壮志。结果出师未捷,便先遭此重创,不仅损失了至关重要的前进基地和物资,更严重打击了军队的士气,也让他苻坚的威望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损伤。
原本计划好的誓师大会,成了处刑现场。
想到南征计划,尚未正式启动,便搞成这个样子,他便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疼。
现在别提什么南征了,先集结大军,收复故土吧!
他猛地转身,厉声下令:“传孤旨意!南征之计暂缓!慕容缺,朕给你五万精兵,给朕立刻东出潼关,踏平洛阳!将那群作乱的逆贼,统统给朕抓回来,朕要亲自审问他们,让他们知道,犯下了何等大错! ”
……
徐州,淮阴。
与苻坚的延迟通讯不同,洛阳城惊变的详细情报,在事件发生的第二天傍晚,便通过飞鸟,稳稳地摆在了林若的案头。
林若仔细翻阅着那份秘报告,先是眉头紧锁,然后无奈的叹息。
她揉了揉眉心:“真是胡闹,这么重大的事情,怎能不提前与我通个气?知不知道他们比什么洛阳城贵重多了,万一有个闪失,我得心疼多久?再说,真要拿下洛阳,何须他们用这等险招?”
侍立一旁谢淮闻言微笑道:“主公息怒。此事若提前相告,难免露出蛛丝马迹,又岂能如此迅雷不及掩耳,打得西秦上下一个措手不及?学生们此举,虽是冒险,却也正打在七寸之上。”
“最重要的是,苻坚此次南征,准备仓促,心思全都用在如何调兵遣将、筹集粮草上。他并非没有加强洛阳防务——您看,”他指着沙盘上的旗帜,”氐族的本部精锐大多陈兵在洛阳外围的鸿沟一带,监视和威慑咱们徐州的军卒。正因如此,他才下意识地忽略了洛阳城内那些看似手无寸铁年轻学子。”
“现说了,事已至此,咱们必须立刻出兵救援,并且要真正占据洛阳,形成稳固的防御。否则,仅凭学生们和临时武装的工人,绝对抵挡不住西秦即将到来的大军报复。一旦城破,参与起事者无人能幸免。更关键的是,洛阳城内的百姓……”
林若懂的,洛阳百姓久居北方,近百年来,城头变幻大王旗的事情又多又快。他们对皇帝是谁并不十分执着,谁能带来安宁便接受谁。但若发现统治他们的新势力明显处于弱势,朝不保夕,那么为了自身生存,他们很容易就会暗中与城外敌军勾连,甚至可能主动打开城门,‘送走’现任的统治者。
当年她拿下淮阴,就是这么容易。
因为这种“易帜”行为不是背信弃义,而是底层小民那旺盛的求生欲啊。
她看向谢淮,下达指令:“既然如此,那就救吧。但此次行动,以救援和巩固洛阳防务为主,尽量将战线维持在黄河以南,洛阳以西,现在还不到与西秦进行战略决战的时候。黄河以北,河东那条通往长安的通道,暂时还要给苻坚留着,避免把他逼到绝境,与我们不死不休。”
说到这,她郑重地叮嘱道:“谢淮,此次由你挂帅,对阵慕容缺。此人用兵老辣,绝非易与之辈,你万万小心,不可轻敌冒进。”
“末将领命!必不负主公重托!”谢淮躬身肃然应道,随即转身离去,调兵遣将。
这时,一直安静处理文书的兰引素抬起头,带着一丝忧虑问道:“主公,一旦与西秦正式开战,双方贸易必然大受影响。是否需要立刻放出消息,让淮阴及各处的工坊减少生产规模,以免货物积压,造成损失?”
林若闻言,沉吟了片刻,缓缓摇了摇头:“不必。”
她解释道:“苻坚此人,极好面子。此次冲突,无论最终结果如何,只要我在事后给他一个台阶下,服个软,承认他依旧是北方霸主,他大概率不会在商贸这等‘小事’上过于为难。毕竟,维持贸易对他也有利。”
“再说了,由俭入奢易。这些年,我们徐州的商品早已渗透进西秦的方方面面,那些贵族和官员更是早已习惯了享用这些‘淮货’。若真全面断绝贸易,最先受不了的就是他们。到时候,不用我们开口,他们自然会想方设法劝苻坚维持通商。利益,是最好的说客。”
兰引素若有所思,但仍有些担心:“可若是……若是我们在洛阳城下,让慕容缺吃了大亏,甚至击败了他。苻坚岂不是一点面子都没有了?”
林若端起茶杯,轻轻呷了一口,语气平淡:“若真到了那一步,苻坚还是不识时务,执意要断绝一切往来……”
“我就只能用其它办法,来表达自由贸易的重要性了。”
想到这,林若忽然挑眉:“慕容缺是个实在人,他的用兵布阵在这个时代都是的数一数二,阿淮到底年轻,还是要加几道保险才行。”
兰引素洗耳恭听。
“传信陆妙仪,让她在西秦传递消息,说慕容缺与我私交甚好,甚至将他的族人送到了徐州,在我帐下听令。”林若幽幽道,“这可不是冤枉他,我们做事是有理有据的。”
兰引素轻嘶了一声,看向林若的目光中充满了敬佩与一丝……难以言喻的兴奋。啊,慕容缺本就是北燕降臣,在西秦十分被人防备,主公这一手离间计,真是又准又狠!
啊,主公好坏,她好喜欢。
“另外,传令给槐木野,让她溯淮水而上,转道荆州方向,从南侧对洛阳形成策应。”林若指尖在桌上轻点,“对了,让他们各援各的,不用合兵。”
小谢和小槐不能合一起,合一起他们搞不好要自己掐起来。
兰引素迟疑道:“主公,如此,淮阴便只有郡兵防备了。”
林若微笑道:“我从建淮阴城,就没准备守城,真到了兵临城下,就是我们输的时候了。要争天下,不能只求稳,但一点风险都不冒。”
“谢主公教导。”
第142章 不同的忠诚 这怎么不算一种文化呢……
接下来的局势发展, 就很意料之中了。
慕容缺在长安城外的大营点齐兵马粮草,誓师出征的日期已然确定;与此同时,远在徐州的谢淮也率领精锐部队,悄然开拔, 沿着预定的路线向洛阳方向挺进。
一场围绕洛阳争夺战就此拉开序幕。
当然, 北方草原的代国知道这消息的有点晚, 但拓跋涉珪半点不愿错过, 也已经拿着地图, 对着西秦北方边境的城池开始点兵点将,准备点到哪座就去哪里做客。
然而, 就在慕容缺大军即将开拔的前夕, 长安城内,一场突如其来的消息, 打乱了苻坚的节奏。
一条流言在长安的街头巷尾、茶楼酒肆间迅速传播开来。
一开始,流言的核心内容只是说慕容缺与徐州林若私交甚密, 林若对慕容缺有救妻之恩。
然后, 流言还开始发展,说慕容缺和林若双方不仅在生意上有巨额往来,慕容缺麾下部队的给养装备,甚至都很大程度上依赖徐州提供的资金支持!再然后更有鼻子有眼地说, 慕容缺早已将部分子侄秘密送往徐州, 名为求学,实为“质子”,以示诚意。
然后流言便开始疯狂起来, 说什么慕容缺心慕许久对林若爱而不得,他的儿子对林若也有好感还被谢淮打过……
这流言来得太过蹊跷,但细节实足, 九分真一分假。一时间,长安舆论哗然。原本就对苻坚重用慕容缺这等“降臣”心怀不满的朝臣和世家大族,纷纷上书苻坚,言辞激烈:“王上!慕容缺乃鲜卑降将,其心难测!如今流言汹汹,岂是空穴来风?值此收复洛阳的关键时刻,岂能将数万大军交由此等与敌酋勾结之人统帅?”
“是啊王上!我大秦猛将如云,张蚝将军勇冠三军,吕光将军沉稳善战,皆是大秦栋梁,为何不用自家人,反要倚重外族降将?万一有失,悔之晚矣!”
“请王上三思,临阵换将,以防不测!”
奏疏如雪片般飞入宫中,朝堂之上也为此争论不休。
慕容缺本人得知这恶毒流言后,反应却出人意料地平静而果决。他没有试图辩解或追查源头,而是孤身一人入宫求见苻坚。
在气氛凝重的宫殿内,慕容缺跪倒在苻坚面前,神色坦然:“王上,市井流言,臣已听闻。传言大多属实,臣与林若,确因旧日之恩有些交往。臣之部曲,为求生存,也确曾与徐州商队有些许贸易往来,换取些紧缺物资。此皆臣之过,未能避嫌,以致授人以柄。”
他话锋一转,语气恳切而决绝:“然,两军交战,各为其主,臣既已归秦,便唯有秦臣之心!只是流言可畏,众口铄金。为大军士气计,为王上声誉计,臣恳请王上收回成命!可另派张蚝、吕光等大将前往收复洛阳,如此,既可平息物议,亦可安将士之心。臣愿解甲归田,以证清白!”
“爱卿何出此言!”苻坚站起身,走到慕容缺面前,亲手将他扶起,目光灼灼地看着他,“孤岂是那等听信谗言、反复无常之君?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慕容将军之才,孤深知之,其忠心,孤亦信之!区区离间之计,意在乱我军心,阻我王师,孤若中计,岂非正中其下怀,让天下人笑话孤无识人之明?”
他用力拍了拍慕容缺的肩膀:“将军不必多言,收复洛阳之重任,非你莫属!孤意已决,仍以卿为帅!望卿勿负孤望,旗开得胜,扬我大秦国威!”
数日后,在长安城东的霸水之滨,苻坚亲自为慕容缺大军践行。旌旗招展,甲胄鲜明,场面盛大。苻坚手持金杯,亲自为慕容缺斟酒,言辞恳切,勉励有加,全然不受流言影响,展现出一代雄主的气度与信任。
慕容缺感激涕零,拜谢君恩,誓死效忠。在万众瞩目下,大军开拔,浩浩荡荡向东进发。
……
洛阳这边,也早开始了防守。
然而,主持洛阳大局的荼墨,毕竟是跟随林若从微末中一路走来的老班底,见惯了风浪,深知此刻安定人心乃是守城的第一要务。
他的行为,也瞬间让洛阳百姓摸不着头脑。
夺城第三天,城中秩序稍微恢复,荼墨便下令,大开洛阳四面城门,并派人在城门口高声宣告:接下来两日,凡心中恐惧、不愿卷入战火者,无论是百姓还是富户,均可携带细软家当自由离去,守军绝不阻拦、不予刁难。
但同时也严正警告:若三日之后,有谁在守城期间,敢于在城内煽动滋事、里通外敌,一经发现,格杀勿论,届时可别怪刀剑无情。
第一天,很多人害怕这是引蛇出洞,纷纷观望,只有一些小户咬牙跑了,但发现守君真的不阻拦后,效果便立竿见影。一些家底丰厚、消息灵通的大户人家,以及部分胆小的市民,眼见大战将至,终究是性命和家产要紧,纷纷收拾金银细软、地契文书,乘坐马车牛车,仓皇涌出城门,向他们认为安全的乡间或邻近城池逃去。城门口一时间车马辚辚,颇显混乱,但也带走了城内最大的不稳定因素。
然而,更多的人却选择了留下。
毕竟,对于绝大多数普通百姓而言,离乡背井是比战争更可怕的事情。乱世之中,离开城墙的庇护,流落荒野,盗匪、乱兵、饥寒、疾病……任何一样都可能让他们无声无息地消失。再说了,贫贱不能移,他们那点微薄的积蓄,出门在外,又能支撑多久?“人离乡贱”,若没有可靠的投奔之处,出去了,恐怕连自由身都难保,沦为流民或奴仆是大概率的下场。
稳住了基本盘后,荼墨紧接着推出了第二项举措,动员守城。他的学生们此刻纷纷升官,不仅是学子,更是临时的军中头目,一些人开始深入闾巷,挨家挨户进行宣传动员。
他们不讲虚无缥缈的“忠君爱国”——毕竟对洛阳百姓来说,君王是长安的苻坚,而国是西秦,这些概念太过遥远。他们只讲最实在,凡自愿加入守城队伍,参与巡逻、修缮、运输等任务者,立即发放一百斤粟米作为安家费。
另外,立下战功者,不论出身,现场提拔,授予相应职司和待遇。
同时,万一(学生们很坦率地用了“万一”这个词)城守不住,所有参与守城者及其直系亲属,都可以优先跟随他们的船队,撤退到徐州境内,由徐州官府统一安置,给予新的田地和户籍。
同时他们还补充,别担心粮食问题,先前西秦为南征囤积在洛阳的官仓粮食,足够全城人吃上三年五载!
当有百姓听到学生们坦然提及“败了”、“万一守不住”这样的字眼时,不禁面露惶恐:“这、这仗还没打,你怎么就说败呢?多不吉利!”
负责动员的学生却一脸坦然,甚至带着一种自信从容,笑道:“嗨,胜败乃兵家常事嘛!先把最坏的情况想到,把退路给大家留好,这样才能让大伙儿放心地跟着我们干啊!你们都知道的,咱们徐州办事,最讲信誉,从不拖欠工钱粮饷!”
这话立刻引起了众多平民的共鸣。洛阳营建工坊这两年,徐州来的管事和工匠给他们最深的印象就是说一不二,工钱日结,绝不拖欠!这种建立在实实在在交易之上的信誉,比任何空洞的承诺都更有说服力。
但还是有人不放心,追问道:“那……要是你们赢了呢?我们这些帮忙守城的,还能有徐州户籍吗?”
学生们闻言都忍不住笑了,语气肯定:“当然有! 不过那时候,就不是‘给’你们户籍了,而是你们自然而然就成了徐州治下、洛阳城的正式居民了,还可以减税少赋呢!”
此言一出,报名参加守城队伍的人数瞬间激增。尤其是那些城郭贫民,他们平日就靠给大户做短工、手艺活计勉强糊口,毫无积蓄,真正是“手停口停”。那一百斤实实在在的粟米,对于他们来说,是救命的粮食,哪怕自己不幸战死城头,家里的妻儿老小至少能有两个月的口粮,两个月,洛阳的战事怎么也该平了,她们也能自寻出路。
用一条本就卑微的性命,为家人搏一个温饱的未来,这笔账,他们觉得划算!
于是,洛阳城内,洛阳那些没走的大户们惊讶地发现,那些阳平公苻融都要以礼相待的学子们,与泥腿子出身的工匠、贫民一起,扛着木石加固城墙,检查军械;妇孺老弱则被组织起来,负责烧水做饭、缝制营帐。
军营里有人练兵时,还有人唱歌,街道依然有人打扫,商队虽被严查,但依旧可以进出。
巡逻的兵马维护秩序时,还顺手把洛阳欺压底层百姓的帮派给一锅端了,来了个公开审判,让许多被欺负过的百姓忍不住拍手叫好。
悄然间,一种诡异的安心,悄然取代了最初的恐慌。许多人甚至在心底里默默期盼,希望徐州能赢。让这些说话算数、待人甚好的学子们来管理这座城市,怎么看,都比那些要他们捐钱的西秦贵族要强得多。
而在洛阳易手徐州第七天的时候,谢淮带着他的一万兵马,抢先来到了洛阳城。
在这个时代,一万整甲的骑兵,相当逆天,引来无数围观。
荼墨亲自来迎接,双方目光里都包含深情,那是属于生死兄弟情谊的光芒。
谢淮与他握手拥抱,荼墨的第一句话便是:“老谢你终于来了,分我点军官,我这边太缺人了。”
谢淮眼中的光熄灭了,推开他的手:“你在说什么胡话,明明是槐木野那边的更好挖。”
第143章 这种打法 谁和你硬碰啊!
十一月, 天空乌云密布,小雪纷纷而落,天寒地冻。
洛阳城下,战云密布。
慕容缺率领的西秦大军, 一路疾行, 终于抵达洛阳城西二十里处, 依山傍水扎下连绵营寨。旌旗蔽日, 刀枪如林, 肃杀之气扑面而来。然而,当慕容缺派出精锐斥候抵近侦查时, 回报的情况却让他眉头紧锁。
眼前的洛阳城, 与他记忆中那个虽雄伟但守备松弛的东部重镇截然不同。城头上,除了常规的守军旗帜外, 还飘扬着一些样式奇特、绣有齿轮书卷图案的旗帜(淮阴书院器械分院的标志)。城墙的垛口后,隐约可见新加固的防御工事, 以及一些造型古怪、似乎是大型弩机或投石机的轮廓。更令他心惊的是, 城上守军的精神面貌——并非惯常所见戍卒的散漫与惶恐,而是一种混杂着紧张、戒备,甚至隐隐有一丝亢奋的状态。巡逻队伍井然有序,号令清晰, 绝非乌合之众。
“看来, 这群徐州学子,并非只会纸上谈兵。”慕容缺在中军大帐内,对着麾下将领沉声道, “他们竟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将洛阳经营得铁桶一般。不可轻敌。”
他随即下令:“全军休整一日,打造攻城器械。同时, 多派哨探,摸清敌军虚实,尤其是其粮道、水源以及是否有外援迹象。”
慕容缺用兵,向来以奇稳并用著称。他深知洛阳城坚,强攻必然损失惨重,更担心这是林若设下的圈套,有意诱他顿兵坚城之下,而后另有奇兵袭其侧后。因此,他决定先扎稳营盘,试探虚实,再图进取。
这些天,他虽然从西秦的谍报中知道一些消息,但他素来谨慎,不全然依靠这些消息,还会再次确定。
而此时洛阳城中,早就严阵以待。
荼墨与苏瑾、以及谢淮等人,站在城楼之上,远眺秦军营寨的滚滚烟尘。
“慕容缺果然名不虚传,并未急于攻城。”荼墨语气凝重,“他在等,等我们露出破绽,或者等他的攻城器械准备完毕。”
苏瑾指着城外秦军正在砍伐树木、搭建云梯冲车的工地,冷声道:“不能让他们从容准备。我觉得,咱们夜间可派小股精锐出城袭扰,焚其木材,杀其工匠,拖延其进度。”
负责守城器械的陈远则补充道:“城内粮草充足,但民心初定,久守必生变。需得让百姓看到希望。谢将军,是否可派人潜出城去,与槐木野将军取得联系,约定信号,内外夹击?”
谢淮摇头:“袭扰之事,暂且不必,慕容缺刚刚扎营,必然小心防备,槐木野走的是桐柏山,绕道而来,至少需要半个月才能到洛阳附近,我们一直保持着联络。此外,我看还需加固城防,尤其是秦军可能主攻的西门和北门,多备滚木礌石、火油金汁。医药组需提前设置救护之所,准备止血消炎药物。”
命令一道道下达,整个洛阳城如同一台精密的机器,在学子们的指挥和工人们的协作下,高效地运转起来。城中的百姓,见到守军调度有方,准备充分,原本忐忑的心也渐渐安定下来,甚至又有不少青壮主动加入辅助队伍,帮助搬运物资,修筑工事。
止戈军则暂时休整,有上城墙巡逻,却没有加入守城队伍。
骑兵用来守城是很浪费的,谢淮是洛阳的王牌,需要和慕容缺硬碰硬,不是在这里消耗的。
双方都心里有数,这会是一场硬仗,慕容缺背靠关中,补给容易,还有源源不断的兵员,而洛阳虽然因为洛水开始封冻,没有徐州水运支持大批粮草,但洛阳本身就城高粮足,止戈军也是天下有数的强军。
一天之后,慕容缺的大军在完成初步的攻城器械打造和战场侦查,终于对洛阳城发起了第一次试探性地攻势。
一时间,战鼓擂动,号角连天,黑压压的秦军士兵如同潮水般涌向城墙,云梯、冲车、投石机齐齐上阵,箭矢如飞蝗般遮蔽了天空。
然而,洛阳守军的抵抗之顽强、防御之有序,远远超出了慕容缺的预料。
城头上,由苏瑾等人改造和部署的重型弩机射程极远,精度惊人,专门瞄准秦军的指挥旗手、攻城器械操作手以及试图靠近城墙填平壕沟的工兵进行精准狙杀,给秦军的进攻组织造成了巨大困扰。
而当秦军冒着箭雨好不容易架起云梯时,守军并未慌乱,而是利用事先准备好的改良版狼牙拍 (带有铁钩和倒刺的木板)、煮沸的混合油脂 (比普通金汁更黏着、杀伤力更强)、以及从城墙上投下的震天雷 (一种由化学组学子改良的、声响和火光效果极佳的火药包),给予了登城敌军毁灭性的打击。
秦军先锋折腾了大半日,连城头的朵墙都没有摸到,声势很浩大,战绩不能说十分稀疏吧,那也是一事无成。
更让慕容缺无语的是,每当秦军攻势受挫,士气低落时,城头上便会有人用简易的扩音筒高喊:“慕容将军!长安又来催战了吧?小心功高震主啊! ”
“慕容将军,北燕积业你真不要了么,龙城王庭的祖先会哭的!”
“慕容将军,我们主公不想与你相争,你这样子,西秦还能让你继续和我们做生意么?”
“要做不了,那可不是我们违约啊!”
虽然底层士卒听了这些话,看慕容缺的目光都充满了忐忑,生怕被灭口,但慕容缺却展现了名将气度,平静如常,没有一点要破防的意思。
谢淮等人倒是不纠结,毕竟这也就是点小把戏,慕容缺见过的大风大浪多了,哪里会被这点小事干扰。
他们要干扰的本就不是慕容缺。
而是长安那些焦急等待消息的西秦贵族——这次大战,他们可是出了血钱啊,没能南下用上,却先收复洛阳了,这样几下折腾,别说利息,眼看朝廷都是不会给他们本金了。
随后几日,慕容缺又发动了几次大规模的攻城,但都收效甚微。
慕容缺也曾派人去城下说降,但在嘴皮子这事上,他的使者实在是打不过徐州的学生,这些学生真是什么话都敢说,把苻家的那点往事一摆,那场面十分尴尬,没一会慕容缺就急忙让使者回来,再说下去,他反而有大不敬之罪了。
毕竟苻坚的上位确实有些瑕疵,而苻秦的前一位君主,也过于拟人,西秦在治理天 下的法统上,是任何一个汉人冒出头来,都也碾压他们的程度。
慕容缺用兵老辣,面对如此顽强的抵抗,他迅速调整策略,改为长期围困,意图切断洛阳与外界的联系,待其粮尽自溃。他派兵扫清周边,在洛阳城外的四个步道上都建立坚固的营垒,开始深挖壕沟,广设哨卡。
他准备以围代攻,等待时机。
他相信洛阳并不是铁板一块,这是一座孤城,时间稍一长久,其中的人心必有波折。
然而,他低估了荼墨等人的准备,也低估了来自外部的威胁。
首先,洛阳城内粮草充足无比。 苻坚为南征囤积的巨量粮秣,此刻反而成了守军最大的依仗。荼墨等人开放部分官仓,公平配给,稳住了民心,甚至还能接济贫苦,使得城内并无缺粮之虞。
其次,慕容缺的“围城”并不彻底。 洛阳水系发达,尤其是通往南方的洛水水道还未结冰,依然被荼墨派出的小型快船和熟悉水性的工人牢牢控制,保持着与外界的隐秘联系和信息传递。
更过分的是,因着粮草充足,学生们还给城中百姓进行了一些扫盲活动——比如识字,比如普法(虽然是徐州的法),比如知识有什么做用,为什么这世道会这么难过,来徐州有什么好处,为什么他们一定会赢……
因为慕容缺比他们更没有时间,如果慕容缺久攻不下,苻坚必然还会派兵前来加砝码,到时慕容缺的地位就很难说了。
而且天寒地冻,围攻的肯定比他们更难,咱们别的不说,这要过年了,先把年过好呗。
……
慕容缺哪里知道城中人心如何,他如一只极有耐心的猎人,正在等待时机。
就在慕容缺与洛阳守军僵持不下之际,谢淮率领的徐州主力,也在养精蓄锐后,悄悄趁夜出城,他们并未直接强攻慕容缺坚固的正面营垒,而是派出精锐,利用对地形的熟悉,夜间潜行,迂回至秦军侧后,突然袭击了慕容缺设在渑池的重要粮草转运基地!
但慕容缺对此早就预料,并没把粮草放一个地方,而是分三处放置,虽有损,但还在可受范围。
相反,慕容缺收到消息后,以逸待劳,在不知谢淮会走哪条路回洛阳的路上,在向西回洛阳的两条路上同时设下埋伏。
但万万没想到,谢淮两条路都没有走,他胆大包天地一路向东,奔袭三百里路,以雷霆之势,横扫了秦军在这里的几个留守据点,趁机拿下关中最重要的出口潼关。
按理,天下第一关潼关是没那么容易被克的,但他攻打渑池时,就缴获了大量物资,其中就有数百西秦军服,到潼关时,谢淮更是以二十余骑兵单独入城,说是慕容将军的急报。
关中正等着这消息,守备不敢耽误,开城让这二十余骑进来。
然后,便被炸了城门。
潼关失守,这消息可以说是惊天动地。
把以攻代守这种徐州最喜欢的打法玩得炉火纯青,消息传到慕容缺军中,顿时一片哗然!粮道被断,后路受威胁,军心瞬间动摇。
长安更是震动地无以复加。
无数人告诉苻坚,这一定是慕容缺叛变了,不然,徐州军怎么可能打得下潼关!
第144章 考验人心 经得住几次考验
根本没有语言可以形容潼关失守的消息给长安带来的震撼。
起初, 无人敢信。潼关,天下第一雄关,扼守关中门户,地势险要, 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怎会如此轻易陷落?
然而, 溃兵接踵而至, 带来的消息一个比一个确凿:谢淮所部伪装成败退的秦军, 诈称有紧急军情,骗开城门, 随即以威力巨大的火药炸毁门闩, 守军猝不及防,关中门户洞开!
紧接着, 更坏的消息传来,谢淮军迅速控制了潼关至华山一线的险要地段, 并倚仗潼关天险, 构筑防线,彻底切断了关中与洛阳前线慕容缺大军之间的陆路通讯与补给通道。
而此时的长安,已是一片末日般的恐慌。
潼关失守的消息被最终确认后,苻坚在朝堂之上, 面对匍匐一地的群臣, 先是难以置信的呆滞,随即爆发出山崩地裂般的狂怒,他猛地掀翻御案, 奏章、笔墨散落一地,他本人更是气血上涌,眼前发黑, 吸了好几口气才缓过来。
群臣更是乱作一团,如同无头苍蝇,有激进的将领主张立刻调集京畿所有兵力,不惜一切代价夺回潼关;
有胆怯的文臣暗中建议迁都凉州或陇西以避锋芒;
更有不少与慕容缺素有嫌隙或急于撇清关系的官员,痛哭流涕,将矛头直指远在洛阳的慕容缺,要求将其满门抄斩以谢天下。
“陛下!慕容缺定然已反!否则潼关怎会一日即破?此乃里应外合之策!”
“请陛下立刻下旨,锁拿慕容缺在京家眷,严加审讯!”
“当务之急是守住长安、稳定人心啊陛下!”
朝堂之上,苻坚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仿佛一头受伤的困兽。他不敢相信,自己雄心勃勃的南征宏图,竟会以如此耻辱的方式开场即遭重创,甚至连赖以立足的关中根基都被人插了一把尖刀,这是对他君王威严的极致践踏。
他对慕容缺的信任,在这一刻确实产生了巨大的裂痕,但残存的理智和帝王心术告诉他,此刻情况不明,慕容缺不一定就是覆灭了,若阵前斩将、严惩其家属,无异于自毁长城,不仅坐实了猜忌,更可能将慕容缺和他麾下尚有战力的数万大军彻底推向徐州一方。
“够了!”苻坚猛地一拍扶手,嘶哑着声音吼道,“传孤旨意!令张蚝即刻率领长安禁卫军精锐,火速驰援潼关方向,务必趁敌立足未稳,将其夺回!至于慕容缺……”他顿了顿,艰难地吐出几个字,“暂且、暂且命其按兵不动,稳固营垒,严防洛阳守军出击,一切待潼关局势明朗再说!”
这番处置,虽然是在暴怒之下发出,却仍维持了一个皇帝最基本的决断力。他虽然恨不得立刻将慕容缺碎尸万段,但也明白,在没有确凿证据的情况下,仓促处置一位手握重兵的大将,风险极大。当务之急,是夺回潼关,重新打通与洛阳前线的联系,并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又忍不住想,到底是什么火药能那么厉害,潼关城门厚有三寸,是巨木拼成,城门前又是一个长长的下坡,寻常攻城锤根本撞不上去,居然瞬间被打开……
他心中发寒,那要是用在长安的城门上呢?
随着一道道紧急命令下达,关中儿郎被再次征调,苻强迅速召集长安还能调动的将领,做出了一个三路并进的决策,试图挽回败局。
北路派遣一员将领,率两千偏师从风陵渡渡过黄河,进入河东郡,然后北上并州,试图绕道织关陉等太行山隘口,再重新渡过黄河,迂回至洛阳以北地区,尝试与慕容缺部队取得联系,并探查实际情况。这条路漫长而艰险,更多是象征性的牵制和情报搜集。
南路则是一部兵马三千余人向南,翻越秦岭,走武关道,经商洛地区向东,再折向北,试图从南阳盆地方向接近洛阳,形成侧翼威胁,并寻找机会与慕容缺联络。这条路同样山高路远,且要面对可能出现的荆州方向徐州军拦截。
主力的中路则由大将张蚝亲自率领,集结京城最后可用的机动兵力约五万人,直接扑向潼关!这支军队的任务极为艰巨:要么不惜代价夺回潼关,要么至少要将谢淮的部队牢牢锁死在潼关以东,绝不能让其主力涌入富庶的关中平原,威胁长安!
毕竟,关中乃是西秦立国之本,众多世家大族的根基产业皆在于此,一旦有失,后果不堪设想。
如此,虽然安排了,但一时间,长安城内,还是人心惶惶,苻坚站在宫城高处,望着军队调动,车马辚辚,心中是前所未有的焦灼。
“悔不听景略之言,”他苦笑,“果然,不该想要南下啊。”
他原本计划的一统天下的第一步,如今居然变成了一场卫国之战。而这一切的转折点,竟然就是那座他原本以为稳妥的洛阳城,和那群他从未放在眼里的徐州学子。
……
同一时间,洛阳附近,慕容缺的军营内,也知道了潼关被截断的消息,顿时,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粮道被断尚可勉力支撑,但后路被截,家园门户洞开,这意味着他们这支远征大军,已然成了孤悬在外的疲兵!
一瞬间,军心跌至谷底,士兵们窃窃私语,军官们面色惶惶,空气中弥漫着绝望的气息。
慕容缺的治下不只是他的慕容鲜卑私兵,这只占了一半,还有一半是关中本地的氐族、汉家儿郎。
这种情况下,军中一下分成两拔,一拔是慕容本部鲜卑,他们当然不服气,觉得这事是潼关看守不利,关他们什么事,他们征战可没有一点打折,是队友太废物。
另外一拔是长安儿郎,他们觉得“定然是慕容缺与林若勾结!”、“若非他故意纵敌,谢淮怎能如此轻易穿过我军防区,直扑潼关?”、“怪不得他围而不攻,拖延日久!原来是在等徐州贼子断我后路!”、“我就说鲜卑人不可信!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这些言论,不仅来自底层士卒,甚至一些中级将领看向慕容缺的眼神也充满了不信任与愤懑。慕容缺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原本凝聚的军心,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瓦解。
这些来自我方的指责与猜疑,如同雪上加霜,瞬间将慕容缺推到了风口浪尖。
他站在中军大帐外,望着远处依旧巍峨却仿佛已遥不可及的洛阳城,心中一片冰寒。他一生征战,自负智计过人,用兵谨慎,却万万没想到,会以这样一种方式陷入困境。
谢淮这一手玩得何其狠辣!佯攻粮草吸引注意,实则千里奔袭,直取要害,这已非单纯的军事冒险,而是对他在西秦处境的一次绝杀。
纵然他这次打下洛阳,夺回潼关,在西秦君臣的心中,也留不下多少信任了。
“将军……”副将忧心忡忡地来到他身边,低声道,“军心浮动,长安那边……恐怕很快就会有所动作。我们……该如何是好?”
慕容缺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冷静:“传令下去,各营谨守寨垒,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擅动。加强巡逻,严防洛阳守军趁乱出击。”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另外,立刻起草奏章,绕过黄河,从河东八百里加急送往长安。向陛下请罪,臣慕容缺指挥不力,致潼关有失,罪该万死。但眼下局势,若仓促撤军,必遭谢淮与洛阳守军前后夹击,恐有全军覆没之危。臣恳请陛下速派援军,稳固关中,臣在此地,必死死拖住徐州主力,以待陛下圣裁!”
这是他目前唯一能做的选择。撤退,等于将后背暴露给敌人,风险极大;强攻洛阳,军无战心,纯属送死。唯有固守待援,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但“待援”二字,何其渺茫?长安如今怕已是乱成一团,苻天王还会信任他吗,还会派兵来与他汇合么?
而这时,他的儿子慕容麟却忍不住悄悄提议:“父亲,既然长安已经与我们起了嫌隙,为何不就此北上,在邺城的故国旧都,召集鲜卑儿郎,重立我大燕呢?”
“你话太多了。”慕容缺冷冷地看着他,慕容麟虽是他的庶子,但素来不受他喜爱,也是看在他还算能战的份上,才带他出征。
慕容麟不服道:“孩儿哪里有说错,大燕覆灭不到两年,各地还思旧人,以您的威望,若是振臂一呼,必然能云集响应,又何必受那苻坚的鼻息。”
“往口!”慕容缺怒斥,“当年是我们走投无路,主动来投奔秦国,天王好意收留,这些年恩重有加,岂能因这点小事就起反复之心,你给我滚!”
慕容麟只能离开,但他看到父亲握紧的拳头,心中忍不住冷笑,明明他父亲很想,只是缺一个还恩的机会而已。
……
潼关的事,很快也传到洛阳,荼墨、苏瑾等人自然也第一时间得知了潼关易主的惊天消息。
城上顿时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学生们相拥雀跃,工人们挥舞着工具,连日的坚守与疲惫仿佛一扫而空。
“谢将军神勇!”
“潼关已下,慕容缺已成瓮中之鳖!”
“咱们赢了!”
荼墨虽然也面露喜色,但依旧保持着冷静,他下令道:“不可大意!慕容缺乃沙场老将,困兽犹斗!传令各部,加强戒备,防止狗急跳墙!同时,将捷报传遍全城,稳定民心!”
第145章 期待什么 你在期待什么
十一月中旬, 凛冬正盛。
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压在心头,细碎的雪花随风飘洒,将洛阳城外的原野和远处的山峦染上斑驳的白。寒意刺骨, 呵气成霜, 连旌旗都被冻成一团, 死死贴在杆上。
慕容缺率领的西秦大军, 如同一条蛰伏在雪原上的黑色巨蟒, 营寨连绵,却难掩一股萧瑟之气。中军大帐内, 炭盆燃烧, 驱散了些许寒意,却驱不散慕容缺眉宇间凝结的焦虑。
后路被断, 军心浮动,北燕灭国后, 鲜卑族人大多被迁入关中, 他们的家眷都在长安,此时,长安那未知的态度,简直像是一把悬在头顶的利剑。
而与主帅尚有炭火取暖相比, 普通士卒单薄的营帐和铺地的秸秆根本抵挡不住冰雪的侵袭, 冻伤者日益增多。
为了取暖,营寨周围的林木早已被砍伐一空,这些天, 军队不得不开始拆毁周边村落的屋宅,取其梁木为薪。不过十来日功夫,洛阳城西、北方向视线所及的村落已被拆得七零八落, 大片断壁残垣在飞雪中更显荒凉。
而在天寒地冻中,被驱赶出家园、失去粮食的村民,哭天喊地,穿着单薄的衣衫被秦军驱赶往洛阳方向,意图给守军制造混乱和负担。
许多老弱走到中途,就已经僵硬倒地,走的人却不能停下,只能痛哭着频繁回头,看着亲人渐渐被风雪覆盖。
然而,洛阳城内的应对却再次出乎慕容缺的预料。
荼墨等人并未开城收纳这些流民,而是派出在后方活动的徐州商队和组织起来的民壮,在远离城墙的安全地带设立临时收容点,将这些冻饿交加的百姓迅速转移向相对安定、且有足够仓储的陈州、大梁(开封)等后方城池进行安置。
这一手,不仅化解了慕容缺的“流民攻势”,更让慕容缺企图混入死士里应外合的计划彻底落空。
慕容缺想过攻打这些的民壮队伍,但却还是止住了这冲动。
争夺洛阳是各为其主,谁也挑不出毛病,但这些普通平民,杀了固然能一时痛快,可也绝对会惹来林若的滔天怒火,断掉慕容家的后路……他已经老了,得为慕容部留一条后路。
就在慕容缺一筹莫展,军中士气日益低落之际,十一月下旬,转机出现了。一支约两千余人的偏师,冒着风雪,艰难地从河东绕太行而来,于黄河冰岸南下成功,与慕容缺的主力汇合。这支队伍不仅带来了宝贵的生力军,更重要的是,带来了长安的最新消息。
使者禀报,尽管朝中非议极大,但天王最终顶住了压力,并未株连慕容缺的家人,反而下旨催促张蚝全力夺回潼关,并另派兵马试图迂回联络。
得知家人无恙,军中那些出身慕容部族的将士们悬着的心总算放下大半,军心暂时得以稳定。
慕容缺闻此,也长长舒了一口气,压在心头最重的一块石头暂时移开。
他冷静下来,明白固守此地已无意义,洛阳城坚粮足,短期难下,而后路危机四伏。唯一的生路,也是将功补过的机会,便是迅速西归,与张蚝主力前后夹击,夺回潼关,歼灭孤悬关内的谢淮部!只要拿下潼关,打通归路,甚至重创乃至消灭徐州精锐的止戈军,那么之前的所有失利都可以找到理由辩解,地位亦可保全。
然而,在洛阳城下这支虎视眈眈的守军面前,直接撤退无异于将后背暴露给敌人,极易遭到追击和掩杀,久经沙场的慕容缺深知此理。
他决定,大张旗鼓地做出全军拔营,向西撤退,前往潼关的态势。但在撤退路线上,精心选择了一处利于埋伏的地形——一段两侧有丘陵密林、道路相对狭窄的谷地。他准备将精锐埋伏于两侧,只留老弱残兵和少量旗帜在后队,伪装成主力断后,诱使洛阳守军出城追击。
一旦守军进入伏击圈,便可四面出击,力求重创甚至歼灭其有生力量。若能成功,不仅可安全脱身,更能大大削弱洛阳守备力量,为日后卷土重来创造条件。
“传令下去,”慕容缺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三日后拔营,做出全力西进潼关的态势。各部依计行事,埋伏兵马务必隐秘,不得有误!”
……
与此同时,洛阳城内却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象。荼墨、苏瑾等人稳坐钓鱼台,从容不迫地应对着城外的一切变化。
他们并未因潼关大捷而贸然出击。
毕竟他们的军队不算精锐,守城还行,和鲜卑慕容野战那是想不开。
于是,这十几日,苏瑾带领着工匠和学生团队,日夜不休,进一步加固城防。
他们在城墙上搭建了可移动的防雪棚,为值守士兵遮挡风雪;架设了大型热水锅炉,保证热食热水供应,让守军能在严寒中保持体力和士气,各种守城器械也被不断改进调试,处于最佳临战状态。
城内,因缴获的西秦粮仓充实,荼墨甚至下令定期给所有参与守城的百姓、辅助人员发放额外的食物和取暖物资,民心愈发稳固,士气高昂。
在这种情况下,当发现秦军开始收拾行装,斥候回报对方有西撤迹象时,洛阳的头人们并未立即追去。
“慕容缺要跑?”苏瑾皱眉。
“怕是没那么简单。”陈远谨慎道,“慕容缺用兵谨慎,岂会不知撤退的风险?我觉得有诈。”
荼墨点头同意:“不错,此乃‘以退为进’之策。他必是设下埋伏,想诱我出击。传令各部,严加戒备,没有我的命令,绝不可轻易出城追击。多派哨探,务必摸清其真实意图和伏兵位置!”
就在他们商量着该怎么处理慕容缺这支部队时,突然间,一名学生拿着一只灰鸽子急急而来:“山长,有急报。”
荼墨接过那小纸条,展开一看,顿时轻嘶了一声。
“怎么了?”苏瑾等人好奇地凑过来。
荼墨深吸了一口气,神色复杂:“槐木野将军,到了……”
顿时,大厅里仿佛掉入了蛇窝,倒处都是嘶嘶声。
槐木野将军啊,对敌人,她固然能打出爆炸性伤害,但对自己人,心灵上的伤害,也是从来都不小的。
……
洛阳战局出现变化时,西秦名将张蚝,也率领着五万精锐之师,兵临潼关关下。
张蚝,以其勇猛善战、作风悍勇著称,是苻坚麾下超级猛将。
他深知潼关对于关中之紧要,抵达关下后,甚至没有进行长时间的休整,立刻发动了数次极其猛烈的进攻,意图趁谢淮部立足未稳,一鼓作气夺回这天下雄关。
然而,谢淮早有准备。他在极短的时间内进一步加固了关墙,在关键位置部署了密集的强弓硬弩,并在关前狭窄的通道和山坡上设置了大量的陷坑、拒马、铁蒺藜等障碍。
于是,张蚝的军队只能仰攻关隘,在狭窄的正面上承受着守军居高临下的致命打击,每一次冲锋都死伤惨重,尸体堆积如山,却始终难以真正撼动徐州军坚固的防线。
潼关关隘最窄处不过十余米,如此狭窄的地形,使得张蚝的兵力数量优势根本无法展开,只能采用添油战术,一波波上前送死。
而关上的徐州守军,却可以轮流休息、从容放箭,以逸待劳。更让张蚝军感到绝望的是,谢淮军中配备了来自徐州的改良弩炮和少量火药武器。这些武器的射程和威力都远胜秦军的常规装备,专门用于打击试图集结的秦军方阵或重要的攻城器械。
最后,当秦军士兵冒着如雨的箭矢,付出巨大代价好不容易靠近关墙时,等待他们的又是劈头盖脸砸下的燃烧罐、滚木礌石,以及那声巨响后带来一片混乱和死亡的震天雷。
张蚝的进攻,如同汹涌的潮水一次次拍打在坚不可摧的礁石上,除了留下遍地狼藉和伤亡,毫无进展。
面对如此窘境,勇猛如张蚝也感到束手无策。强攻损失太大,军中怨声渐起,他不得不改变策略,转为长期围困。他在潼关外围扎下坚固的营垒,深挖壕沟,广设哨卡,意图切断关内守军与外界的联系,待其粮尽自溃。
谢淮自然也清楚己方的弱点,潼关本身占地不大,仓储有限,先前缴获的秦军粮草虽可支撑一时,但他麾下还有大量的战马,这些耗粮大户无疑加剧了后勤压力。他心中估算,若无外援或奇策,在张蚝的严密围困下,潼关的存粮恐怕难以支撑超过一个月。
但谢淮也没有被动等待。他一方面积极部署防御,另一方面继续施展心理战。他故意释放一些俘虏的秦军士兵回去,让他们带回夸大其词的消息,渲染徐州军力雄厚、士气高昂,并散布“慕容缺军团在洛阳已遭覆灭”的谣言,进一步动摇张蚝军的士气。
一时间,潼关战场也陷入了僵持。
张蚝虽勇,面对凭险固守、装备精良的谢淮,空有数万大军却无处发力;谢淮虽智,但困守孤关,粮草日蹙,亦面临巨大的时间压力。
这场关乎战略主动权的较量,就取决于谁先犯下错误,或者,是否有新的变数从外部打破这脆弱的平衡。
而这个变数,他们都清楚,就是洛阳。
潼关城头,风雪之中,谢淮披风猎猎,睫上落雪,凝视着远方。
他在等。
他相信,在自己打出如此漂亮的战果后,会有一个人,忍不住像疯狗一样咬上来。
真是,让人期待啊。
第146章 什么计划 不需要的
洛水南岸, 冰雪覆盖的芦苇荡中,几个身上精心扎着枯黄苇草、头盔上缠着白布的身影,几乎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
为首一人身量极高,足有七尺, 她眼神锐利如鹰隼, 嘴里叼着一根干枯的茅草, 正透过芦苇的缝隙, 远远眺望着洛水对岸那片连绵的慕容缺大营。
身旁一个年轻些的士卒眯着眼看了半天, 忍不住低声嘟囔:“将军,隔这么老远, 河面还雾气昭昭的, 能看到个啥啊?俺瞅着就是对岸一群蚂蚁似的人影在挪来挪去……”
槐木野闻言,嗤笑一声, 用叼着的茅草杆精准地指了指对岸几个不同的方位:“这不看得清清楚楚么?瞧见东边那块冒烟的地界没?那是他们在架锅起灶,看那烟火规模, 人数不少, 但灶台分布散乱,说明军纪已弛。再看河边那片,人影晃动,是在整理抢来的秸秆铺地, 看来冻得够呛, 连这点保暖的东西都当宝贝了。西边那块空地上,有队伍在操练,动作拖沓缓慢, 明显士气低落,嘿,看见没?有个骑马的将领正指着他们骂娘呢, 急得跳脚也没用。”
她一番话说得条理清晰,细节分明,仿佛对面大营的窘迫景象就摊开在她眼前一般。周围的亲兵们听得面面相觑,一阵沉默。
他们最多能看到模糊的人影移动,自家将军却连对方在干什么、士气如何都判断出来了。
“所以啊,”槐木野得意地晃了晃脑袋,把嘴里的茅草换了个边,“看我这眼神多好!也不知小江他们怎么有脸整日说我没眼力劲,只会埋头冲杀。”
周围又是一阵更深的沉默,众人脸上表情各异,有佩服的,有无奈的,也有憋着笑。槐木野浑不在意,她向来我行我素,除了主公,谁的看法对她来说都是路边一条。
“好了,闲话少说。”槐木野拍了拍手上的冰碴,从随身的口袋里摸出一块硬邦邦的干粮,塞进嘴里“咯嘣咯嘣”地啃了起来。
这是徐州特制的军粮,用面粉混合芝麻油、干牛肉末、炼乳和盐压制烘烤而成,热量高、易携带,两块下肚再喝点水就能顶大半天,极大减轻了骑兵的辎重负担。她一边嚼着,一边淡定地道:“情况大伙儿都瞅见了,也听探子汇报了。都说说看,对面慕容缺这块肥肉,咱们该怎么啃?”
旁边的小将谨慎道:“将军,慕容缺名声在外,虽然是肥肉,但肉里可是一块硬骨头……”
这要蹦了牙,可就不太好了。
槐木野微微一笑,眼中闪烁着好战的光芒:“上天不是给了机会么,这正好遇上,天时地利人和皆在,不是肥肉是什么?”
她从桐柏山里一钻过来,就在来洛阳的路上撞见一支从长安出来、想翻秦岭走武关商洛去洛阳的秦军偏师。
嘿,那群怂包,看见她的旗号就想跑?当她的名号是白叫的?不但花了几个时辰连锅端了,还顺手还审明白了他们的来历、任务、计划。
当从俘虏口中得知谢淮不仅守住了洛阳,还奇袭拿下潼关,如今正被张蚝大军围困时,槐木野非但没有担忧,反而精神大振。
她知道,抢功——不,是力挽狂澜、建功立业的大好机会来了!
如今谢淮在潼关吸引住西秦主力,慕容缺这支孤军在洛阳城下饥寒交迫、士气低迷,正是她槐木野发挥骑兵机动优势,一举奠定胜局的时候!只要她能干净利落地吃掉慕容缺,不仅能解洛阳之围,更能威震天下,让所有人都看清楚,谁才是徐州真正的擎天之柱!
“都别愣着了!”槐木野三两口吞下干粮,拍了拍手,站起身来,身上的苇草簌簌作响,“慕容缺现在就是只病老虎,外强中干!传令下去,全军饱餐战饭,检查装备马蹄。今夜子时,趁他们冻得缩手缩脚、哨兵打盹的时候,咱们从上游浅滩悄悄渡河,给他来个火烧连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