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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湿心跳 慕拉 21830 字 22小时前

是项目群的群消息,导师在群里@了所有人,让他们把手头负责的项目图现在就发到他的邮箱。

群里的人都在依次回复【收到】。

薄叙收敛情绪,准备走进宿舍开电脑的时候,他看到满屏的【收到】之中,夹着一句:【我现在在机场,晚一点可以吗?】

是梁沉发的。

他现在在机场。

薄叙停在原地,僵直背脊,忽然觉得自己一颗热切等待的心骤然失去激烈的跳动,宛若沉入深海。

梁沉在机场,是和桑枝在一起吗?

是桑枝告诉梁沉,她要走了吗?

她又改变主意,准备和梁沉和好了吗?

这些问题一个一个从薄叙的脑海中蹦出来,他不由得想起这三天里,桑枝每一次的出神,每一次从双眸里流露出的伤心,还有床上她背对着他的身影——

这些都让他意识到,她是多么喜欢梁沉,以至于分手了,也无法将梁沉忘记。

即使薄叙不愿承认,也必须得承认,桑枝是会可能选择和梁沉和好……

他却不甘心。

他会想,那他又算什么?

他什么都不算。

早在三年前,他就该知道。

即使他在考试和学习上赢过梁沉无数次,在桑枝这里,他永远都是输家。

薄叙的双眸缓慢黯然下来,而后轻微勾起唇角,唇边是苦涩自嘲的笑。

应该是他自视过高了,他和桑枝共同度过的这三天,根本不足以改变什么。

她没有对他动心,没有生出一分喜欢,他们分别之后就忘却发生过的一切。秘密终究就只是秘密,只有他们自己知道,再自己忘记。

薄叙有一瞬的心灰意冷,收起手机,收起刚才那颗急盼等待的心。

他知道,他应该不会收到桑枝的信息了。

第17章 chapter 17

17

因为暴雨, 在江市滞留的旅客很多。

各个航班今天才恢复正常,江市机场里人流涌动,熙来攘往, 都赶着今天走。

桑枝到达机场的时候, 时间有些不充裕。

她第一时间去排队, 托运了行李箱, 再拿着机票去安检。

周遭人头攒动, 挨肩擦背的,鼎沸又嘈杂。

一声很清晰的“桑枝”,倏地让桑枝停下前行的脚步。

她第一时间怀疑自己听错了, 毕竟机场里这么吵闹。

可是第二声响起的时候, 桑枝确认自己没听错。她朝声音的来源看过去, 双腿不自觉定在原地。

她看到了梁沉。

很多已经被收拾好的情绪在这一刻涌上心头, 桑枝很意外在这里看到梁沉,同时她也很清醒,她不信梁沉是特意来见她的。

时隔三天,两个人再次碰面,所有的一切都改变了。

梁沉穿过人群走向桑枝, 停在她面前,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只是短短的三天,桑枝发觉梁沉憔悴好多。

整张脸都瘦了, 双眸疲惫, 一点都不像她记忆里的样子。

桑枝的时间实在不多, 她隐下那些乱七八糟的心绪,先开口:“你怎么在这?”

“我送我妈过来。她刚刚安检进去了。”梁沉说。

桑枝没怎么去想梁沉的妈妈是什么时候过来的, 这些都已经跟她无关。

那天分手,她在他面前一直忍着不哭, 确认过梁沉是认真的,她就没有再继续和他纠缠。没有继续问分手的原因,没有责问他为什么这么做,没有撕破脸,也没有闹。

这几天里,桑枝也是挺庆幸自己当时忍住了,回到酒店才大哭一场。她这么要面子,要是在梁沉面前哭,就显得她好软弱无用,好像是在可怜兮兮地用眼泪挽留他。

幸好,她没有。

也幸好,她这三年的感情结束的还算体面,没有一哭二闹难以收场。

梁沉可能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就问:“这几天,你还好吗?一直住在酒店吗?”

桑枝停了一瞬,脑海里浮现出另一张脸。

随后她扬起一个笑:“这些跟你没什么关系,我们已经分手了。既然分手,你也没必要关心我。”

梁沉稍作停顿,眼底的难过显而易见。

其实他们分手,谁都不比谁好过。

前方安检的队伍很长,桑枝担心自己再耽误下去会误机,便对梁沉说:“我走了。”

擦肩的时候,梁沉伸手握住了桑枝的手腕。

桑枝抬头看他,他却只是握紧她的手,好半天,都没说出一个字。

她等了他几秒,见他还不说话,忍不住催促道:“我时间不多了,快放开我。”

赶不上飞机很麻烦的。

梁沉并不想松手,可是看桑枝这么着急时间,最后还是松了手,抱着渺茫的希望,问她:“真的不能再等我几年吗?”

分手那天,第一次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桑枝觉得很生气,很无语,很可笑。

此刻再次听到梁沉这样问,她忽然不大相信自己现在竟然能心平气和地重新考虑这个问题。

半分钟后。

桑枝说:“算了吧。”

她顿了一顿,像是看透了,声音轻飘飘的,语气却很笃定。

“其实你应该没有那么喜欢我。”

梁沉愣住:“我——”

桑枝打断他的话:“如果你真的喜欢我,那无论发生什么,你都不会选择跟我分手。就算跟我分手,也不会给不出一个确切的理由。”

“这几天我想了很多,也想明白了。以前如果不是我主动,或许我们也不会在一起。我付出的比你多,脑子里幻想的东西和选择性看到的东西,也比你多。”

“在你心里,我永远不是第一顺位,永远排不到第一的位置。就算你真的喜欢我,或者说喜欢过我,也只能证明你的爱很不坚定。”

“算了吧,梁沉,我不想再委屈自己了,也不想再浪费时间。”

说完,桑枝还笑了一笑:“以后谈恋爱,绝对不会再当恋爱脑了。”

梁沉怔在原地,像被戳中软肋一般,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桑枝说的没错,在他的世界里,桑枝确实没有排在第一位。

他没有办法让她排在第一,他的家庭,他的压力,他所有的注意力,都没办法让他自由选择心中的排位。

他是很喜欢桑枝。

可是也是他自己经受不住母亲的管制,主动选择了放弃。

说不出分手的理由,是他不敢说。

他自私,他不想让桑枝觉得他是懦弱无能的那种人。

虽然,他确实是。

这大概是最后一次正式的告别了。

桑枝小心收好心内遗留的酸涩和难过,跟梁沉挥了挥手,算是再见。

然后继续往前走,没有再回头看他。

他们就这样,错肩而过,相互淹没在机场的熙熙攘攘里。

桑枝不知道梁沉是什么表情,是什么心情,她只知道,那个在她青春里占据了三年的男生,从现在开始,正式成为一个与她无关的陌生人-

桑枝过了安检,登上飞机。

桑瀚明给她买的是VIP商务舱,她的爸爸总是尽力给女儿最好的,连飞机都不舍得她坐经济舱。

桑枝在座位坐下的时候,心想,家人这么宠她,把她养到这么大,不是让她去给不值得的人掉眼泪的。

她也不能再为这段感情费神了。

这样一想,她心里就舒服了很多,萦绕在心口许久的那股闷滞感,也随之消散不少。

商务舱位置宽敞,乘客只有桑枝一个。

空姐过来询问需不需要茶水和饮料,桑枝摇了摇头,跟空姐要了眼罩和毯子,就靠着座位补觉。

她做了一个冗长又光怪陆离的梦,梦里总有一双沉默锐利的眼睛,时而盛满哀伤,时而凝望不语。

随着飞机前轮与地面迅速摩擦带来的震动感,桑枝从梦中惊醒。

她摘下眼罩,双眼迷蒙,耳边是飞机上面的语音播报,提醒乘客们现在飞机已经到达海城机场,注意温差。

桑枝晃神许久,她连飞机什么时候起飞的都不知道,一眨眼,就已经到了。

她不再去想那个令她疑惑的梦,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关闭飞行模式,预备下机。

海城的春天比江市温暖许多,深夜十一点半,风吹拂过来,并没多少凛冽。

桑枝在机场取了行李,刚一走出来,就看到站在人群中等候的桑瀚明。

中年男人一身商务打扮,西装革履,梳着大背头,很有精神气。

桑枝长得和他有六七分像,一眼就能看出是父女。

见到爸爸的一瞬间,桑枝鼻尖一酸,这些天受的委屈全涌上来了。

但她忍着了,不想让爸爸看出来,赶紧露出笑脸,推着行李箱跑过去。

桑瀚明的车停在机场停车场,他们走了一小段路,坐上车后,桑瀚明一边开车一边问副驾上坐着的女儿:“江市好玩吗?”

桑枝想都没想就摇头:“不好玩。”

“怎么会呢,江市有那么多景点,男朋友都没带你去玩?”

“爸爸,下雨呀!”

桑瀚明想起这个事,恍然大悟似的笑起来:“差点忘了,你过去这几天都在下暴雨。”

他又问:“你这次假期这么长,什么时候把男朋友带回家给我们认识认识?江市也不远,周末的时候总能抽出点时间来。”

桑枝谈恋爱的事情从来都没瞒着桑瀚明,他不止没反对,还很支持。

只要桑枝喜欢,做什么都行。

不过桑枝一直没说对方是谁,作为父亲,桑瀚明还是很想见见女儿的男朋友。

桑枝转头望向车窗外,海城的夜景比江市好看太多。

她打开窗户,车窗外的夜风争先恐后的吹进来,胡乱扬起她垂在肩上的长发。

“爸爸,”桑枝很平和地出声,“我和他分手了。”-

远离城市喧嚣的独栋别墅区,随着车子逐渐的行驶深入,花园洋房在绿野之间初见端倪。

近凌晨一点,桑枝家里灯火通明,像是在等待她的归家。

桑枝一进门,就看到她的妈妈苏绮贞站在客厅,妆容精致,肩上披着一条丝绸薄毯,望着她笑。

“回来啦,肚子饿不饿?我让张嫂准备了你喜欢的夜宵,要不要吃一点再睡?”

桑枝停在门口没动,也没回应苏绮贞略带讨好的话。

桑瀚明从桑枝身后推着行李箱进来,见两人这样,倒是见怪不怪。

这些年,桑枝对苏绮贞的态度,一直是这样。

桑瀚明将行李箱交给张嫂,然后面向桑枝,替苏绮贞说话:“你妈妈知道你今晚回来,特意没睡,等到现在。还忙了一晚上,让张嫂准备了很多你喜欢吃的东西,要不要一起吃一点?”

“我只有一个胃,吃不了那么多东西。”

桑枝语气淡淡,带几分这些年惯有的赌气,撒谎道:“飞机上吃过了,我回房睡觉。”

苏绮贞脸上的笑意微微发僵,而后眼底流露出明显失落。

她们母女的关系一向不好调和,加上知道桑枝刚分手,桑瀚明也就没说什么,只点着头:“早点睡。明天要去看望爷爷奶奶。”

桑枝冲桑瀚明笑了笑:“爸爸晚安。”

随后径直往前,走上楼梯,回二楼的房间。

不见桑枝的身影后,桑瀚明上前,轻轻拍了拍苏绮贞的肩膀,安慰她:“孩子今天心情不好,别太放在心上。你也早点睡吧。”

这样劝慰的话,苏绮贞听了很多年,除了无可奈何,也没其他办法。

桑枝性子倔,已经产生裂痕的母女关系,很难重新缝补。

二楼。

张嫂将桑枝的行李箱放下就出去了。

桑枝锁上门,第一时间打开行李箱,翻出之前穿过的那件外套。

外套上面沾着一些细小的纸屑,之前没注意,现在再看,实在明显。

一翻口袋——

那张写着薄叙号码的便利贴,早就已经碎成末,沾满整个口袋。

桑枝有一点懊恼,将外套折叠一下,重新丢到行李箱里。

她坐在铺着地毯的地板上想了一会,找来手机,给简芮溪打电话。

凌晨一两点,简芮溪接电话的声音都是迷迷糊糊的:“喂……”

“溪溪,你醒了吗?”

简芮溪一听到桑枝这么叫自己,没清醒也马上清醒,非常警惕:“你干嘛突然这么叫我?你想做什么?一般你这样叫我小名,准没好事。”

桑枝笑起来:“找你帮个忙。”

“帮忙?”电话那头的简芮溪应该是确认了一下现在的时间,声音满是疑惑:“大半夜的你要我帮什么?”

“你能帮我找到薄叙的联系方式吗?”

“谁?”

“薄叙。”

“……”

几秒后,简芮溪用非常不确定的语气问桑枝:“你再说一遍,谁?”

“是我们高中那个年级第一吗?”

“那个放着清北不去上偏要去江北大学读建筑的薄叙?”

桑枝应着:“是的,是他。”

“你找他做什么?”

“就……有点事。”

简芮溪更不明白了,睡意全无。她说:“你找他能有什么事啊,再说,他现在不是和梁沉是室友吗?你找梁沉要联系方式不就行了。”

“我和梁沉分手了。”

桑枝发觉,今天她怎么这么容易就能说出这句话,还不止说了一遍。好像告诉身边人分手的这个消息,就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简芮溪惊了好半天,半晌之后才反应过来。

“分手了?什么时候的事?你现在还在江市?”

“我刚下飞机,已经到家了。前两天分的,一直没跟你说。”

“怎么突然分了?他欺负你了?还是他出轨了?”

“不知道,我也不知道原因。”

桑枝不想再提起梁沉,就催促着简芮溪:“我下次再慢慢跟你说,你先帮我找找薄叙的联系方式。”

简芮溪人脉广,属于社交达人,学校各类人她都认识一些,要找一个联系方式并不难。

她答应下来,预备挂电话的时候,她忽然灵光一闪,自己都被自己这个想法吓到。

“桑枝,你不会是劈腿了吧??!”

桑枝:“……”-

简芮溪的行动力还是很快的。

桑枝去洗了个澡,回来就收到她发的一张微信的聊天截图。

附带一句:【我真是大半夜没睡醒,问到狗身上去了】

桑枝点开截图,是简芮溪和一个微信名为logo的聊天记录。

简芮溪:【你有薄叙的联系方式吗?】

logo:【?】

logo:【简芮溪你真行】

logo:【分手大半年都不见你联系我】

logo:【凌晨两点你找我要其他男人的联系方式】

简芮溪:【滚】

桑枝忍不住笑出来,刚想安慰牺牲自我的简芮溪,就见简芮溪发来一串数字,是个手机号。

简芮溪:【算他有良心】

随后她不发微信了,一个语音电话播过来,开始疯狂吐槽:“裴路周他是不是有毛病,我大半夜问别人的联系方式怎么了,他还质问我?”

桑枝忍着笑,又有点好奇:“你怎么知道裴路周和薄叙认识?”

“高二的时候他们一起参加过市里的数学竞赛,我在现场,见过他们在一块聊天。咦,我记得当时你也在吧,梁沉——噢不,你的前男友也参加了。”

高二的时候……

桑枝仔细回想,她好像确实也在。

海城市的数学竞赛,参加的学生都是市里高校的尖子生。代表海德中学的是薄叙和梁沉,裴路周是另一个学校的。

桑枝对于这场数学竞赛没太多印象,就记得梁沉拿了一个第二的名次,她在那天弄丢了校服衬衣上别着的校牌。

“桑枝,你实话告诉我,你是不是真的劈腿了?”

简芮溪死心不改,又问了一遍桑枝。

分手就已经是爆炸性消息了,现在桑枝还突然急着要薄叙的联系方式,里面肯定有鬼。

桑枝清清嗓子,用魔法打败魔法:“嗯,劈腿了,出轨了。”

简芮溪:“……”

桑枝把简芮溪堵的没话说,利落结束语音通话,将简芮溪发来的那串数字复制过来,然后在微信里搜索,添加好友。

好友验证信息里,桑枝输入自己的名字。

发送的时候,弹出一个方框,告知她:

【由于对方的隐私设置,你无法通过手机号码将其添加至通讯录。】

桑枝想了想,退出来添加好友的界面。

重新复制手机号,打开短信,给这个号码发了一条短信。

【我是桑枝,我已经平安到家。原先你给我的号码我弄丢了,很抱歉,这么晚才跟你报平安。】

嗖一声。

短信发送。

发送完,她又觉得这样过于公式化,想要撤回,才想起这是短信,没办法撤回。

只好作罢。

桑枝放下手机,躺到自己床上,定定望着床上方的水晶吊灯,眼睫眨动。

终于回家了。

好像不久前,她还在这个房间里收拾东西,准备出发去江市。

时间快的像是快速播放的幻灯片,一个画面一个画面闪烁,用极短的速度迅速囊括完漫长的几天。

桑枝又回想起了在江市发生的不愉快,回想起机场和梁沉最后的告别,以及——

和薄叙在一起的那三个日夜。

某些暗自滋生的心思如藤蔓,悄然裹住她跳动的心脏。

好奇怪。

她竟然,会有一点期待薄叙的回信。

第18章 chapter 18

18

还是家里的床最舒服。

桑枝睡到第二天中午, 被催着起床的时候都还没有完全睡醒。

她的睡眠状况一直不大好,总会做很多乱七八糟的梦,昨晚也不例外。

桑枝还没回想起自己又梦到了什么, 就听到爸爸的声音从房门外传进来:“小枝, 快起床了, 我们要去爷爷奶奶家吃饭。”

在桑家, 一直保持着过年向长辈拜年的习俗。

春节那会儿桑枝还在国外, 现在回来了,虽然迟是迟了点,但是该拜年还是得去。

桑枝睡眼惺忪, 从床上坐起来, 跟门外的爸爸说了声“好”, 又在床上多坐了两分钟, 才掀开被子起床。

手机放在床头柜,桑枝顺手拿起手机,走向卧室自带的卫生间。

一夜过去,手机没有任何新消息。

她看了一眼,随后把手机放到洗漱台边上, 拿起牙刷挤牙膏。

桑枝说不上心里是什么感觉,就是在想,薄叙没有收到她报平安的短信吗?

还是, 他看到了, 但是没有回复?

刷牙刷到一半, 简芮溪的语音通话弹进来,桑枝吐掉口中泡沫, 按下接听。

手机仍放在洗漱台边上,简芮溪的声音从手机扩音器传出来:“起来了吗?下午要不要去看电影?”

“一会要去给爷爷奶奶拜年呢。”

桑枝嘴里含着一点牙膏沫, 含糊不清说了一句后,喝了一口漱口杯里的清水。

等漱完口,她对简芮溪说:“估计这几天都没时间出去玩,一堆的亲戚要见。”

简芮溪:“对噢,你一回国就跑江市去了,现在回来了是得去见见亲戚。那下周吧,下周应该忙完了吧?”

“下周?”

“是啊,下周你生日。反正现在你也分手了,生日不用跟男朋友过,我就勉为其难请你吃顿生日大餐,然后你请我看电影。怎么样?”

桑枝差点忘了下周她要过生日。

十八岁的尾声,她结束了她的初恋。

虽然还没完全释怀,心里还是会有一点磕绊感,但是桑枝想,也挺好的,当作是十九岁的生日礼物吧。

她还能去找个新的男朋友,开始一段新恋情。

“行啊,你请吃大餐,我怎么能不赏脸。”

桑枝一口答应。

自从她妈妈和爸爸复婚后,她就没有再在家里过过生日,这个事情简芮溪是知情的,所以特意约她出去。

“别说姐妹对你不好,前几年你都跑去跟你前男友一起过,现在知道到底谁对你不离不弃了吧?”

简芮溪直接不喊梁沉的名字了,直接用“前男友”三个字代替,随后她问桑枝:“对了,凌晨的时候你要薄叙的联系方式做什么?联系上了吗?”

简芮溪的好奇心真的不是一般重。

不过说起这个,桑枝犹豫了一下,问简芮溪:“我发了短信,但是他没回复。你给的号码是正确的吗?”

“啊?”这反倒把简芮溪问住了,她忽然也不确定起来,“应该……是正确的吧?裴路周没必要骗我啊,难不成他对我还念念不忘故意给一个假号码?”

没等桑枝说什么,简芮溪就说着她要去问一问裴路周,迅速挂断了语音通话。

桑枝望着跳回到微信界面的手机屏幕,眨巴眨巴眼,转而望向身前的镜子。

她刚睡醒,头发有些乱,脸上是刚刚洗脸刷牙留下的水珠。

目光从白皙的脖颈一路延伸至锁骨,她看到宽松睡裙的领口没有遮掩到的胸口皮肤,有一个小小的还没完全消退的红印。

是什么时候留下的?

好像是她坐在薄叙腿上起伏的时候,因为没有足够的支撑点,整个人往后倾倒,薄叙伸出手臂牢牢箍住她的后腰,将她按住稳着坐下来。

当时他借着两人亲密无间的坐姿,低头咬下。

她慌乱无措,双手抱紧他的头,感知到他深陷进皮肤的鼻尖。

他的吻,他每一次的力道,都很像他给人的感觉,有几分凌厉的掠夺感。

有时候,又会温柔。

温柔到她总有一种错觉,好像他满心满眼都是她。

回忆起这个画面,桑枝颤了颤眼睫,觉得呼吸烫了几分。

不该再回忆的,也不该再想。

她再次看向手机,觉得自己其实也不该这样等待薄叙的回信。

或许临别那会儿,薄叙只是客套一下,到机场报平安下飞机报平安,可能就只是客套话。

他们都说好了的,结束了就忘了,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不再联系,也是合情合理。

桑枝伸手摁了手机侧边的按键,屏幕锁屏变黑。

之后她开始护肤,一会儿要出门,她得稍微画个淡妆。

另一边。

简芮溪找出裴路周的手机号码,直接拨了过去。

第一个电话,刚响就被摁断。

第二个,还是响了一声就被摁断。

直到第三个,裴路周终于接了起来,听声音应该是还在睡觉,被吵醒的不悦在看清来电人之后,直接转化为平静语气下的暗暗威胁:“简芮溪,你最好是有十万火急的事。”

简芮溪哪管裴路周是不是还在睡觉,她跟他谈恋爱的时候就从来没顺过他,现在分手了更不可能顺着。

她直接开门见山地问:“你给我的手机号码,是正确的吗?”

“……”

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会,似乎是在回忆手机号码这件事。

很快,裴路周懒散开口,听着还有点嘲笑意味:“怎么,人家没搭理你?”

简芮溪:“你管我呢,你就回答我你是不是故意给了错误的手机号。”

裴路周笑了:“简芮溪,不至于。我还真不至于故意给你一个错误的手机号。”

“噢,是对的就行。再见。”

确认过了,简芮溪就准备挂电话,裴路周在电话那头叫住她:“你一大早扰人清梦就是为了问这个?”

简芮溪哼他一声:“不然呢?难道我是要大中午的请你吃饭吗?醒醒吧大少爷,都中午了,还一大早。”

“……”裴路周忍了忍,好心劝告简芮溪:“薄叙你就别想了,你们不可能的。他有喜欢的人。”

简芮溪跟薄叙当然不可能,她才不喜欢学霸,当初被裴路周天天盯着读书就已经很噩梦了,怎么可能再看上学霸这一类型。

但是她天生的八卦欲让她忍不住问:“有喜欢的人?谁啊?”

“我怎么知道是谁。我和他又不熟。”

“你们不熟你怎么有他号码,还知道他有喜欢的人?”

“号码是高一上竞赛班的时候存的。高二竞赛的时候,我见他拿着一个女生的校牌看半天,还很宝贝的样子。这不用想都知道那校牌肯定是他喜欢的女生的。”

“噢,就这样?”

“不然?”

简芮溪撇撇嘴:“没意思。”

这个八卦都没网上营销号的假料来得有意思。

跟简芮溪说了半天,裴路周逐渐没了睡意,直接问简芮溪:“你不会是真的——”

“没有,我对他没兴趣。”简芮溪懒得再跟裴路周废话下去,挂断电话前忿忿送他一句:“我最讨厌成绩好的,尤其是你这种。”

电话挂断,连再见拜拜都没有。

裴路周:“……”

到底谁惯的她。

末了,他一笑,还别说,都是他以前惯的-

简芮溪将裴路周的话原封不动转达给桑枝,告诉她号码是对的,顺便还八卦了一下传说中的高冷学霸。

【以前总觉得他很神秘,常年占据年级第一的人得是多恐怖的一个人啊,没想到他也有喜欢的女生。】

【他会喜欢什么类型的啊?】

【救命,好想知道他到底喜欢谁啊!!】

【抓耳挠腮.jpg】

桑枝坐到车里之后,才看到简芮溪发的这些微信消息。

今天桑瀚明特意休假,没有去公司,留出几天时间陪一陪回国的女儿和家人。

有他在,就没让家里的司机开车,他亲自开车去父母家。

苏绮贞坐在副驾,桑枝单独坐在后座,明明是三个最亲的一家人,车内气氛却很闷滞压抑。

前座的两人透过后视镜,看到桑枝低头望着手机,好像在出神。

他们不约而同对视一眼后,苏绮贞想开口询问桑枝怎么了,放在膝盖上的手背被桑瀚明轻轻碰了碰。

她看向丈夫,只见丈夫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打扰女儿。

苏绮贞想到昨晚桑瀚明说过,桑枝刚分手,心情估计不会好。

她多问一句,很可能会惹得桑枝生气。

心里的很多关心,只能就此作罢。

后座的桑枝并没注意到前方父母的小动作,她的心神都在简芮溪说得那句,薄叙有喜欢的人。

桑枝也不知道为什么,好半天才反应过来。

她放下手机,望着车窗外飞逝而过的街景,想着,原来那三天,她和薄叙都是失意人。

他们都是彼此失意时候的慰藉。

怪不得她总觉得他看向她的眼眸总是欲言又止,总觉得他有很多心事。

她在想,他看着她的时候,心里想的是谁呢?

他有把她当作谁吗?

桑枝的手指按下车窗按钮,海城略带咸湿的海风吹拂进来,她在这风里想着,那就这样吧。

已经结束的,就按说好的,不必再记得和提起。

就像留在她胸口的红印,颜色渐淡,逐渐消失。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两天后。

江北大学。

项目组所在的教室,导师抽空评了一下上次大家交的图稿,等再修改一些细微之处,就能交到建筑方那边,很快能定下开工日期。

说完正事之后,导师让梁沉向薄叙交接一下手头的资料和图稿,以后梁沉的这部分由薄叙接手负责。

导师走后,大家纷纷散了,各自去做自己的事,薄叙和梁沉坐在一块,面对着他们的笔记本电脑。

这几天项目组没事,梁沉也没住校,薄叙一直没见到他。

他们之间的微妙,只有薄叙自己知道。

“图稿我用邮件发给你,有些资料我存在U盘里,待会我把里面东西整理一下,直接把U盘给你。”

梁沉一面操作笔记本电脑,一面说。

薄叙轻应一声,没说什么。

“哎,梁沉,你真要退出项目组啊?”前面位置上坐着的师姐转头问梁沉,惋惜着,“你都跟到现在了,退出实在太可惜了。”

“我妈希望我转系,我要准备转系前的考试,没办法继续留在项目组了。”

“建筑系是咱们学校的王牌专业,你竟然要转系,你准备转哪个专业?”

“金融。”

梁沉的表情还算平静,他无力挣扎,反正喜欢的女生都放弃了,再放弃一个喜欢的专业也没什么。

师姐无奈摇头,收起东西,站起来,拍拍梁沉的肩:“祝你好运。”

梁沉微微笑了:“谢谢师姐。”

薄叙听着他们的对话,神情未变,等师姐走后,他问梁沉:“以后不住宿舍了吗?”

“嗯。我跟宿管那边申请了,以后会住校外。”

“也是你妈的决定?”

薄叙声音冷淡,梁沉轻愣一下,转而笑着承认:“嗯。”

薄叙没再说什么,他好像有点猜到,梁沉和桑枝分手的原因。

交接的东西有些多,薄叙和梁沉在教室多坐了一会,彼此没什么其他交谈。

其实薄叙想问梁沉,他是不是和桑枝和好了。

也想告诉他,以后别再让桑枝掉眼泪了。

可薄叙又明确知道,自己没有资格和立场说这些。

十多分钟后,所有的资料都转接完成。

薄叙关闭笔记本电脑,不紧不慢地收拾桌上东西。

梁沉也在收拾。

门口传来一个声音:“哎,梁沉,传达室有你快递。”

张挺抱着自己刚取回来的建筑模型配件,走进来,对梁沉说着:“学校没开学,快递站没开门,所有的快递都堆传达室了。我刚看到有你的快递,你赶紧去取吧。”

梁沉想到早上收到的快递信息,知道应该是生日那天桑枝说的,用国际快递寄回来的礼物。

他低眸敛了敛心绪,对张挺说了声:“谢谢师兄,我一会就去拿。”

“哎,我看到是桑枝的名字,”张挺属实八卦,“是你女朋友吧,上回还吵架呢,这么快又和好了啊,还给你寄东西。”

一旁的薄叙手指微收,拿起整理好的笔记本电脑和一些其他的东西,径直离开了教室。

张挺和梁沉的对话,被他留在了教室里。

他没听到梁沉后面解释的那句:“没有,我们分手了。”

江市的暴雨过去,枝头新叶在凛冽寒春中随风颤动。

天空万里无云,晴朗万风。

薄叙走过他陪桑枝走过的那段路,突然发觉,其实雨一直没停。

桑枝也在他心里下了一场雨。

持续的降雨让他的心变得潮湿,永远无法晴朗。

桑枝走的那个晚上,他查过航班信息,确认航班准时到达海城机场后,他也确认,他确实等不到桑枝报平安的信息。

其实也没什么。

不过是退回到原来的位置,继续当一个暗恋者。

暗恋,不就是一个人的独角戏么。

只要她觉得快乐,那么他,也会为她感到开心。

他心里的雨,下多久都没关系。

第19章 chapter 19

19

桑枝的生日在二月份。

海城农历新年过后的春天, 会格外温暖,前几天气温攀升,阳光璨烂, 宛若四五月。

但是生日这天, 阳光消失不见, 天边阴灰灰的, 又有了几分寒春的冷峭。

桑枝和简芮溪坐在海城高塔顶楼的旋转餐厅里, 刚用完餐,两个人一边享用饭后的甜点,一边俯瞰窗外的景色。

海城马路街道的纵横交错, 林立的高楼大厦, 远处的港口, 在此处尽收眼底。

“其实我还担心你心情会不好呢, 现在看看,是我的担心多余了。”简芮溪用金属小勺舀起玻璃高脚杯里装着的冰淇淋,有点松口气似的,“你不知道,原来我还想了好多劝解开导你的话。”

桑枝正尝了一口刚送上来的杨枝甘露, 全糖的甜腻从口腔蔓延到喉咙,让她忍不住蹙起秀气的眉。

她赶紧喝了一口手边上的柠檬水,强压下喉咙里腻到黏稠的味道, 然后才开口:“你担心我走不出失恋的阴影啊?”

“是啊, 都说初恋最难忘, 你还付出了三年。”

“是很难忘。但是难忘能怎么办,慢慢忘呗。”

简芮溪瞧桑枝说得云淡风轻的, 一时分不清桑枝是真的释怀了,还是逞强。

“说真的, 你为什么没有追问分手的原因,俗话说,死也要死得明白,这样不明不白的真的很气人哎。”

桑枝端起柠檬水,嘴唇碰着玻璃杯的杯沿,睫毛往下垂了一下,思考过后问:“要听实话吗?”

简芮溪用力点头。

桑枝看向她,笑了笑:“我怕听到他说他喜欢上别人,怕他说我哪里做的不好,你也知道我很要面子,我不想听到那些话。而且,我觉得我一直都做的挺好的,分手肯定是他的原因,这样一想,我心里还舒服点。”

简芮溪:“是噢,真的说出个什么分手原因,其实还蛮伤人的。”

桑枝点头,将心里话告诉简芮溪:“其实我也怕他告诉我,他有什么不得已的原因和我分手。如果知道那些原因,可能我就会犹犹豫豫放不下他。所以还是什么都不知道最好,分的干净,不用继续浪费时间。”

“这样分了也好,管他什么原因呢。”分手这事,简芮溪最有经验,她和裴路周都分分合合好多次了。

此刻她也最懂桑枝的心情,嘴上说着看开,其实心里肯定还没有完全释怀。

她问:“这么短的时间,也不是说忘就能忘,你是不是还经常想到他?”

“嗯……偶尔吧。”

桑枝故意唉声叹气一番,手肘撑到桌面上,松散托着下巴,感叹着:“毕竟是初恋啊。初恋那么难忘。”

简芮溪笑起来,冲桑枝挑挑眉:“都说走出失恋最好的方法是开启一段新恋情,你问我要薄叙的联系方式,你们是不是……”

桑枝眨了下眼,挺直背脊坐好,摇摇头:“没有。我是因为在江市那几天,受了他一点照顾,想跟他道谢。没别的意思。”

这话半真半假的,倒是让人听不出在撒谎。

她悄声补充一句:“而且,你不是说了,他有喜欢的人。”

“那是裴路周说的,虽然裴路周这个人很讨厌,但是他一般不会撒谎。”

简芮溪放下一点都不好吃的冰淇淋,念叨一句:“这家餐厅的甜品也太难吃了,走吧走吧,我们去看电影。”

桑枝也觉得餐厅的甜品很难吃,就点了下头,和简芮溪结了帐,一块离开了旋转餐厅。

要去的电影院就在隔了两条街的商场,离得很近,走几步就能到。她们没有打车,选择慢慢走过去,也算是消消食。

桑枝半年多没有回来,发觉海城的商圈比离开前更加繁华热闹。

今天天气不好,阴沉冷冽,街道上还是有很多人,前方马路似乎还堵了车,鸣笛声不断。

刚走过一个街口,桑枝感觉到脸颊坠上湿润,几滴冰冷冷的雨落下来。

下雨了。

她和简芮溪刚意识到这点,雨就下大起来,噼里啪啦直往下坠。

路上没带雨伞的行人纷纷快跑躲雨,原本热闹的街道瞬间变得混乱。

旁边有个公交站台,桑枝和简芮溪往那跑了几步,暂时躲在了站台底下。

忽然而至的雨水倾斜,能隐约看见风的形状。

冰凉的雨水随风吹进站台,桑枝不由得往后多退一步,低头拂去裙面上的雨珠。

站台底下站满了躲雨的人,桑枝的左边,简芮溪抱怨着怎么天气预报都不播报今天会有雨,右边,一个穿着甜美蝴蝶结套裙的小女孩在用手机打电话:“哥哥,下雨了,我在站台这里躲雨。”

电话那头的人应该是问小女孩在哪个站台,小女孩抬头往四周望,她身高不够,身旁又都是躲雨的大人,她好像看不到公交站台的显示牌。

“哪个站台——你等我一下,我看看——”

桑枝注意到小女孩努力抬头看被周遭大人挡住的显示牌的动作,回头看了一下,对她说:“融城站。”

雨水嘈乱,马路上汽笛声此起彼伏,躲雨的人们生出许多议论声,小女孩一开始还不确定桑枝是在跟她说话。

她抬头,与桑枝对上视线,小小的意外过后,立刻露出一个可爱的笑脸。

“哥哥,我在融城站。”

“好,我就在这等你。”

电话挂断,小女孩把手机放到口袋里,冲桑枝甜甜说了一声:“谢谢姐姐。”

桑枝回了个笑,摇摇头说没什么。

她注意到小女孩圆滚滚的胸口,好像是在用外套包着什么东西,不禁好奇:“你抱着什么?”

“啊,这个——”

小女孩低头一看,立刻掀开外套,一只黑白配色的小猫咪就露了出来。她单手把小猫护在怀里,另只手摸摸它的毛发,对桑枝说:“是我哥哥的猫咪,今天本来是带它去宠物医院做检查的,没想到突然下雨了。”

桑枝想起她以前好像也见过类似配色的小猫,那只小猫瘦巴巴的,不像小女孩抱着的这只,毛发顺滑,浑身圆滚。

“你一个人带它去宠物医院?”

“我和哥哥一起,哥哥刚刚去停车,我想去前面买铜锣烧,还没走到就下雨了。”

一旁的简芮溪发现桑枝在和一个不认识的小女孩聊天,好奇凑过来,看到黑白色的小猫,问小女孩:“你的猫好像奶牛,它的名字不会是叫什么小奶牛小牛奶吧?”

小女孩一听,展颜笑了起来:“不是,它叫吱吱。声音吱吱吱的那个吱吱。”

吱吱?

桑枝微微蹙眉,好像很不明白:“为什么给小猫取一个小老鼠的名字?”

“不知道,我哥哥取的。哥哥很奇怪,带回来的猫这么丑,名字也这么难听。”

简芮溪忽然笑出声,意有所指的撞了一下桑枝肩膀:“吱吱不难听啊,是吧枝枝?”

桑枝:“……?”

等听出简芮溪话里的意思,她才笑出来,反手推开简芮溪凑过来的脑袋。

小女孩面露疑惑,搞不明白面前两个小姐姐为什么突然笑得这样神秘。

好奇怪。

前方从雨幕之中驶来一辆公交车,站台上躲雨的人有一些选择上车。

公交车离去之后,站台一下子空落不少。

有几辆出租车开过来,桑枝伸手拦了一辆,拉着还在笑的简芮溪:“走了,还笑呢。”

简芮溪跟上,仍不忘笑着:“好的,枝枝。”

桑枝:“……”

坐上出租车,简芮溪向司机报了前方商场的地址,让他开到地下车库,她们不想淋雨。

桑枝则转头,跟站台底下站着的小女孩挥了挥手。

小女孩虽然不知道两个姐姐在奇奇怪怪的笑什么,但她还是冲桑枝笑起来,挥挥手说再见,眼尾弯弯的。

出租车嗖一声离去,溅起路边水花,很快消失在灰沉沉的雨幕之中。

在出租车离去的半分钟后,一辆黑色的车停在了刚才出租车停过的位置,亮着的双闪灯在雨水之中一晃一晃。

驾驶座的车门打开,薄叙打开伞,下车,走到妹妹身边。

“停车也就几分钟,让你不要乱跑,你不听。”

薄叙停在薄一璇身前,撑着伞,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眸色很深,辨不出情绪。

薄一璇立刻低头,认错似的说:“我就是想吃铜锣烧嘛。”

“我有说不给你买吗?”

薄一璇眼皮一抬,双眼亮晶晶的,冲薄叙眨巴着眼:“我要红豆味的!”

薄叙:“……”

他低眸瞧一瞧被薄一璇护在怀里的小猫,微微俯身,修长的手指绕住小猫的脖颈,将它提拉起来,再抱到自己怀里。

“上车吧。先去吃饭。吃完饭给你买铜锣烧。”

薄一璇忙不迭的点头。

坐上车后,薄叙开车,小猫还是待在了薄一璇怀里。

“对了哥哥,我刚刚碰到两个很奇怪的姐姐,她们问我为什么给小猫咪取小老鼠的名字。”

薄叙目视前方,打着方向盘,随意应一声:“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是我哥哥取的。我哥的品味是最好的,吱吱全世界最好听!”

十岁小女孩拍马屁拍得格外明显,薄叙翘起唇角笑了一笑。

薄一璇也没说错。

吱吱确实是全世界最好听。

薄一璇看自己哥哥好像笑了,胆子也肥了一点,问他:“哥哥你好不容易放假回来,能不能多陪我玩几天游戏啊?你再不带我玩,你的游戏账号都要降星啦!”

薄一璇是贪玩的性子,以前总拿薄叙手机玩游戏。高中毕业时,薄叙换了一个新的号码,将旧号码连同手机一起给了薄一璇。

担心薄一璇年纪小,受到陌生人骚扰,他特意设置了拒收陌生短信和陌生号码来电。

不怎么用的微信也给了她,同样设置了不允许任何人添加好友。

薄叙开车间隙,抬眸瞧一眼后座的妹妹,答应下来:“好。”

这时候的他,并不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也没想到把妹妹的手机打开,看一眼拦截短信。

今年海城的雨季来得似乎比以往早一些,也突然一些,令人有些措手不及。

雨水漫漫,桑枝乘坐的出租车和薄叙的车分别驶向同一条道路的两个方向,像极了两条逆向的平行线。

看似永不相交,命运却早已在关系越线的那一刻,悄然改变轨迹。

第20章 chapter 20

20

四年后。

海城国际机场。

桑枝已经在机场出口等了近二十分钟。

海城一月底的寒春总还是带有几分凛冽, 南北半球气候差异,桑枝离开墨尔本的时候,墨尔本还是夏天。

飞机载着她穿越南北半球, 跨越两个季节, 疲惫的长途飞行让她没顾得上精心收拾自己, 头发梳成简单的丸子头, 露出一张略带疲倦的白净小脸。

衣着也是单薄。

黑色宽松皮衣只到腰处, 同色系的吊带和短裙,白皙脖颈上戴了一条双层黑丝绒绑带choker,下层细带系了一个松散的蝴蝶结, 堪堪落在平直锁骨。

日光稀薄, 天边落日像是被蒙上一层细纱, 模糊又昏沉。

风里满是潮湿水汽, 拂过桑枝从膝盖开始光露在外的双腿,冰冷冷的触感倒是驱散掉几分倦意。

等的时间久了,桑枝干脆坐到身旁立着的银色行李箱上,低头打开手机想询问简芮溪是不是半途失踪了,怎么现在人都还没到。

正是这时候, 一辆银紫色的跑车带着响亮的轰鸣声,咻一下开到了机场出口前方的临时停车点。

桑枝抬眸,与周遭形形色色的旅客同时向这辆跑车投去视线, 她忽然有一种预感——

果然, 跑车的车窗自动落下, 简芮溪的脸露出来:

“别看了,快上车!”

桑枝停顿片刻, 才收起手机,屁股离开行李箱, 站起身。

她推着行李箱走到落下窗户的驾驶位旁,目光重新扫视了一下这辆车,忍不住说:“我要是知道你开这辆车,我刚才就应该直接打车回去。”

简芮溪挑挑眉:“这车不酷吗?我特意找裴路周借的。”

“太丑了。”桑枝毫不留情给出评价。

“喝过洋墨水拿过国际大奖就是不一样啊,这么酷的车你竟然觉得丑,你的眼光都被外国人带歪了!”

看着简芮溪故意露出的忿忿表情,桑枝笑了,迎合着:“好好好,酷酷酷。但是——”

她转眸示意自己推着的30寸超大行李箱,问:“我行李放哪?”

简芮溪愣了愣,随后“啊”了一声:“糟糕,我忘了你回国还有行李。要不,我叫个出租车把你的行李箱运回去?”

桑枝:“……?”

最后,桑枝的行李箱被勉强塞进跑车后座,她坐到副驾。

跑车轰鸣一声,离开机场。

桑枝嫌吵,手肘搭在车门侧边,顺手把旁边开着的车窗关上。

简芮溪的声音响在耳畔:“我以为你去年毕业了会回国,哪里知道你直接留在那边工作了。算一算,你差不多快两年没回来了。这次准备待多久?”

“一两个月吧,看情况。”

“国外公司这么人性化,年假这么长。”

桑枝心思偏移半刻,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来话长,而且现在也不大想说墨尔本那边的糟心事,就含糊笑了笑。

同时间,她视线被后视镜上挂着的玩偶挂饰吸引,红黑扑克牌设计的泡泡玛特手办,下方坠着一块黑白方格外壳的棱形镜子。

桑枝手指伸出来,碰了碰:“这是你的东西吧?”

她记得,这是她和简芮溪几年前一起开的盲盒,简芮溪当时喜欢的不得了,拿着跟个宝贝似的。

现在一转眼,竟然做成挂饰挂在了这辆车上,简芮溪还真是舍得。

“我有点疑惑啊,你都是有未婚夫的人了,怎么裴路周还能把车借你?”

“你们现在什么关系?”

“你未婚夫知道你和你前男友兼初恋关系密切吗?”

话题冷不丁扯到这,简芮溪被桑枝问的,几乎是一问一个不出声。随后着急起来:“谁和前男友关系密切了,我要告你诽谤!”

桑枝反而还笑了,懒懒靠着副驾椅背,调侃着已经脸红的好朋友:“我明白的,未婚夫是未婚夫,前男友是前男友,两者共存,天经地义。你两个都要,很正常。”

简芮溪气得咬牙,不甘示弱道:“确实。没准过个几天,你的未婚夫和前男友也能天经地义的共存了。你不是说你爸妈一直催你回来相亲,也许明天你就开始一场接一场了。”

桑枝顿了顿,闭嘴了。

她去年毕业没回来,就是因为这个。

也不知是怎么回事,从她准备毕业那会儿开始,家里长辈就催她回国相亲,连平时最疼她的爸爸都不站在她这边了。

桑枝嫌回来烦,干脆就直接留在了墨尔本。

想到这个,桑枝的表情看起来挺疑惑的:“我不明白,两条腿的男人那么多,我看起来像是会嫁不出去吗?为什么要去相亲?”

“哎,你为什么骂我?”

已经被家里安排过很多次相亲的简芮溪不服。

随后她叹气,一副早已看开的模样。

“爸妈都这样,知道父母严选吧?他们总觉得自己选的是最好的,生怕我们自由恋爱去扶贫。”

两人默契对视一眼,沉默片刻,又一起默契叹息。

“反正我不去相亲。”桑枝转头看向窗外风景,心内生出几分感概,“还是高中的时候好。”

那个时候什么烦恼都没有。

简芮溪赞同点头:“高中当然好,高中还有初恋呢。就是初恋最后都分手了。”

她说着,一脸八卦的问桑枝:“你这几年都没谈恋爱,不会是对前男友还念念不忘吧?”

桑枝动了动唇,想起记忆中已经模糊的高中时光,想起学校梧桐树下穿着校服的男生,倏尔笑起来:“那倒没有。”

这几年她一直在忙碌的学习,跟梁沉有关的东西,都停留在了四年前的江市。

他们没有再联系,她也再没知晓过他的近况。

关于谈恋爱,桑枝并不抗拒,只是她真的很忙,人又在国外,一个能让她心动的人都没有。

生活和学业那么忙碌,没有爱情也没什么特别的感觉。

不知不觉,逐渐暗沉下的夜色之中多出些什么东西。

桑枝仔细往车窗外看,景色一逝而过,细微雨丝飘落在车窗玻璃上。

下雨了。

下雨,夜晚,春天。

桑枝忽然想起一双曾在夜色之中看过的眼睛,眼皮半阖,深色的眸底情绪不显。

眼睫轻轻一颤,她抿抿唇,对简芮溪说:“好讨厌,又下雨了。”-

简芮溪将桑枝送回家,约好了明天见。

这趟回国很突然,桑枝是回国前三小时买了机票,用最快的速度收拾行李,然后打车去机场。

再然后,就是回到海城。

回国的消息她只告诉了简芮溪,还没有通知家里人。

桑枝回到家,发觉自家三层的独栋别墅只有一楼的客厅亮着灯。

家里没人。

桑枝站在空无一人的一楼大厅,右手搭在行李箱的拉杆上,疑惑环顾四周。

“爸?”

“张嫂?”

她喊了两声,都没人应,咬了咬唇,又喊一次:“妈?”

还是没人应。

家里没有一个人。

桑枝不知道家里人都去了哪,十几个小时的飞行让她特别累,便没有多想什么,放下行李箱,走向客厅。

软绵的沙发很好地托住桑枝疲惫的身躯,她闭上眼睛,家里安静,唯有窗外细密嘀嗒的雨声,缓慢侵入她的耳膜。

这样的寂静和雨声,总让桑枝有一种熟悉又难以复刻的感觉,像是一段积压在冗长时光里的记忆。

知道它在,但是没有再翻出来过。

桑枝本想先补个觉,没等入睡,便听见熟悉的声音:“小姐?”

是张嫂。

她似乎很惊讶桑枝突然出现在家里,刚才她应该是在后院那边忙,没听到桑枝的喊声。

桑枝趴在沙发上,困难睁开眼皮,见着张嫂了,慢吞吞从沙发上坐起来。

“张嫂,我爸妈去哪了,怎么不在家?”

张嫂以为桑枝什么都知道,便没什么遮掩地说:“先生还在医院住着呢,估计还要两天才能出院。”

原本被倦意折腾的昏沉脑子,忽然停滞思考。

桑枝缓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张嫂,你说什么?”-

张嫂说,桑瀚明在开春的时候动了个手术,现在还没出院。

她还说,是心脏方面的问题。

桑枝很懵,这些事情她完全不知道。

从家里开车去医院的路上,桑枝脑海中回想了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才发觉她上一次和爸爸通电话,已经是一个月以前的事了。

那时候她还嫌他烦,又和苏绮贞统一战线劝她回国,没讲几句就挂断了通话。

后来她忙着手头参展的设计作品,前后忙了一个月,根本没时间去和家里人联系。

爸爸身体不舒服,甚至动了手术,她怎么能丝毫没有察觉。

着急,懊恼,担心。

这些情绪在桑枝心口疯狂缠绕,以至于她开车都差点闯红灯。

两年没回来,海城的交通有了一些细微变化。

天黑,下雨,再加上方向感差,桑枝硬是把十来分钟的路程,开到了三十多分钟。

所幸最后平安到达海城私人医院。

夜雨淅沥,空气潮湿黏稠。

医院里弥漫的消毒水味道密集涌入鼻腔,刺激桑枝的心脏。

她找到住院部大楼,乘电梯到达十二层,在VIP病房见到了吃过药刚刚入睡的桑瀚明。

时间再往前追溯,上一次桑枝和桑瀚明视频的时候,视频里的爸爸完全看不出有什么问题,怎么就短短一两个月,记忆里健康强健的人就这样虚弱干瘦的躺在病床上了?

桑枝很不明白,站在病床前说不出话,眼圈一阵发红。

请的护工已经下班,此刻病房里只有苏绮贞在照看。

母女俩时隔两年碰上面,苏绮贞犹豫一番,先出声,有点安慰的意思:“你爸没事,心脏方面的老问题,已经动过手术了。”

听见苏绮贞的声音,桑枝稍稍回神,掀起眼皮,目光从病床转移到一旁的苏绮贞脸上。

她直直看着苏绮贞,病房霎时重新静下来,冷白的日光灯不带任何温度,同窗户外的雨水一起,敲打着两人的心。

苏绮贞怕桑枝太担心,就拣了点轻松的话说:“对了,你怎么突然回国了?张嫂来电话说你回来了的时候,你爸刚好睡了,他要是知道你回来,肯定很开心——”

“为什么不告诉我?”桑枝没有听苏绮贞说什么,红着眼睛质问她:“动手术这么大的事你们为什么瞒着我?”

桑枝冰冷责问的语气让苏绮贞忍不住颤了一颤,她在桑枝面前永远是愧疚惭愧的姿态,柔柔弱弱,没有一点母亲的强势。

“你爸怕你担心。”苏绮贞眼眶湿润着,说:“你看你爸现在不是也没事么。”

“他都躺在这了还说没事?”

桑枝气急上头,苏绮贞的眼泪让她觉得好虚伪。

当初她不要丈夫不要孩子,现在还会为被她抛弃过的丈夫流眼泪?为什么要在这里装夫妻情深?

“收起你的眼泪,我爸还没死呢,你不用哭。”

其实话说出来的时候,桑枝就后悔了。

看着苏绮贞颤动震惊又满是受伤的表情,她低下眸,看了一眼病床上的桑瀚明,扭头离开。

她知道的,她不该那样说话。

但是她就是很急,很气。

那种知道爸爸在住院的慌乱无措,还有担心失去爸爸的恐惧,还深深萦绕在她心底。

她哪有什么资格责怪苏绮贞,她应该责怪她自己。

为什么她爸爸身体不舒服,她从来都不知道。

桑枝心绪好乱,不知道怎么面对苏绮贞,径直离开病房。

她们的母女关系永远都这么别扭。

她对苏绮贞总是苛责的态度,没有什么好脸色,说不了几句话就顶嘴吵架。

这么多年过去,她始终没学会原谅自己的妈妈,也没学会和过去的自己和解。

这一层的住院区并不大,但是桑枝还是迷了路,绕了一圈,才找到电梯口。

两架电梯,一个上,一个下,电梯上面的红色数字不断跳动。

叮咚一声。

往下的电梯先到这一层。

电梯门打开,桑枝低着头,走进去,抬起手臂按了一个“1”。

电梯里面冷白白的灯光映衬着她情绪低落的脸,电梯门缓慢关上的时候,旁边另一架电梯也到达这层楼。

电梯门打开,身形高挑的男人单手拎着一个学生书包,另只手提着一把长柄黑色雨伞,缓步从电梯里走出来。

宽肩窄腰,雾霭灰的衬衣平整挺阔,里面是一件白T,叠加的深浅配色衬出几分干净利落。

一双自带几分锐利的眼睛平静扫视病区上方悬挂着的指示牌,随后按着指示牌上方的箭头,走向医生办公室。

私人医院的值班办公室,每个医生单独一间。

他的目光循着办公室门口的姓名牌,最后在一间办公室前停下。

办公室的门开着。

几声指骨轻敲门板的声音响起。

办公室里面的人听到声音,朝门口看过来。

“没打扰你吧?”

薄叙站在办公室门口,高挑的身形挡了一半走廊上冰冷的日光灯灯光。

里面身着白大褂的年轻男人轻微摇头,视线落在薄叙手里拎着的学生书包上,问:“你每天忙到半夜,还特意抽空来给你妹妹送书包?”

雨伞倚在门边上,薄叙拎着书包走进来,散漫说着:“离家出走可以,但是不能不做寒假作业。”

薄一璇是昨天离家出走的,十四五岁的年纪,正叛逆着,跟家人吵了一架就跑了出去。

好在她去的是表哥家。

闻衡从电脑面前起身,接过薄叙递过来的书包,转身放到后面的架子上,说着:“她在我家好吃好喝着,你放心。这个年纪的小女生,爱闹腾点很正常,谈恋爱也正常。你们管太多,她确实会烦。这几天我也会再劝劝她,等她耍完性子就会乖乖回家。”

“没关系,就让她在你家多住一段时间。我工作忙,没那么多时间三番两次的去教务处领她。”

闻衡闻言,回头,挑唇笑着:“我工作就不忙?”

薄叙不置可否的,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手表上的时间。

他是工作做到一半临时出门,手头的设计稿还有一大半没完工,没太多时间停留。

“过两天我要出差一趟,回来后我会去接她回家。”

薄叙说着,预备走的时候,听到闻衡问:“对了,听说你下个月要去墨尔本?”

他停步,眼睫微动,没有出声。

闻衡:“墨尔本有什么魔力,能让你每年去一趟?你大二那年去那边留学了半年,之后每年都去,你不会是在那边交了个女朋友吧?”

薄叙做事永远不多解释,在家人眼里他就显得很神秘,让人摸不着头脑。

尤其是近几年,他总会留出一段时间出国,去的地方还都是同一个国家。

任谁都会好奇他到底在做什么。

这会儿闻衡明着问了,薄叙还是选择不回答。

“走了。”

他只对闻衡说了这一句,回头走向门口,拿起倚在那里的长柄雨伞,迈步离去。

没得到答案的闻衡瞧着薄叙的背影,轻轻摇头,啧了一声。

这小子,见了面,连句哥都没叫-

海城是有雨季的,今年的雨季好像比去年又早了一些。

薄叙停在住院部门口,撑起雨伞,往侧边停车场走。

淅淅沥沥的雨水打湿伞面,顺着伞面垂落,私人医院的寂静在这一刻凸显出来,耳边只有细雨声。

他是径直往前走的,却在几步之后,缓慢停住脚步,微微侧头。

有一瞬间,他觉得自己看错了。

住院部四周围绕着绿意盎然的绿化带,在夜雨之下,依稀可辨葱郁。规律间隔的路灯暗暗发着光,细碎雨水被灯光氤氲着,落下时候,闪亮又晃眼。

目光穿过雨幕,能看到住院部与门诊大厅的连廊上,一个女孩在大理石长凳上坐着。

夜风卷挟着雨水涌进来,她好像丝毫没有察觉。

他只看得到她半个侧身,一身的黑色,白皙笔直的长腿露在短裙外面,雨丝不断拂过腿面皮肤。

她低着头,和他以往每一次看到的那样,情绪低落。

耳边的雨声骤然转化成一道刺耳犀利的白噪音,穿透薄叙耳膜,直戳他的心脏。

嗡一声,心跳加快,血液倒流。

他确信,他真的看到了桑枝。

刚才闻衡问他,为什么每年都去一趟墨尔本。

原因只有一个。

因为他想见到桑枝。

自从四年前分别,他们没有再见过。

大二那年,薄叙得到了出国交流的名额,没有任何考虑就申请了墨尔本的学校。

他经常在闲暇时候,去桑枝就读的学校。

可是这个世界实在是太大了,即使身在同一个国家,呼吸同一片空气,甚至去过同一个地方,他们却都没有过任何偶遇。

退回到原有的暗恋者位置,薄叙一直不知道他应该再用什么身份进入桑枝的生活。

没有合适的时机,也似乎根本没有机会。

他担心他的出现,会让桑枝觉得突兀,他并不确定桑枝是否希望他出现在她生活里,怕给她造成困扰。

可是他又很迫切的希望命运能眷顾他,能让他们偶遇一次。

时间就这样,在他的期盼里,一天一天消逝。

转眼就是四年。

此时此刻,薄叙忽然有一种错觉,好像这四年里什么都没变,好像他还留在四年前的江市,那个下雨的春天。

他喜欢的女孩,还是喜欢难过的时候,一个人坐着。

她是什么时候回国的?

这里是医院,她为什么坐在这里哭?

许多问题涌上心头,薄叙握着伞柄的手指不自觉用力,眼眸微敛,心内升起很不好的预感。

急促的心跳开始冲击着胸腔。

他想上前。

预备迈步往前,又骤然停步。

薄叙看到桑枝用手揉了揉脸,像是擦泪的动作,随后她从大理石长凳上起来,转身走回住院部。

连廊尽头的住院部大厅,灯光明亮,薄薄一层光晕笼罩着她纤瘦的背影,她越走越远的模样,像极了一个梦中的晃影。

薄叙撑着伞站立在淅淅夜雨中,喉头僵硬,呼吸停滞,隔着雨幕一时无法出声喊出桑枝的名字。

他神思恍惚,甚至都开始怀疑,自己到底是不是看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