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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丞拿着筷子的手顿了顿,将嫩笋送入口中,慢慢咀嚼。

廖鸿雪似乎没注意到他的异样,继续用那种商量的语气说着:“你一个人待着也闷,明天……让阿雅过来陪陪你好不好?你们说说话,但要委屈你,链子不能摘。”

他顿了顿,补充道,“阿雅这几天也反省得差不多了,肯定不想再关禁闭的。”

让阿雅来陪他?

林丞的心脏猛地一跳。一时之间分不出这是廖鸿雪的试探还是真的关心,满心只有即将和阿雅见面的渴望。

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胡乱点了点头,声音干涩:“好啊。”

他答应得太快,太仓促,甚至没去细想这其中的蹊跷。

他太需要一个除了廖鸿雪以外的人来跟他说说话了,向来软弱的人,总是需要别人帮忙做出决断。

廖鸿雪看着眼神却依旧飘忽不定的样子,眸色微闪,却没再多说什么,又给林丞夹了些菜,语气恢复了平常的温和:“快吃吧,菜要凉了。”

次日一早,天光刚蒙蒙亮,塔楼外就传来了极其轻微的叩门声,三短一长,带着点迟疑。

昨晚廖鸿雪格外仁慈,放了林丞早早睡觉,林丞万般恳请,这才没有在他身上留下吻痕。

廖鸿雪已经起身,他似乎醒得很早,或者说根本没怎么睡,直接去楼下开了门。

门外站着的不出意外是阿雅。

少女穿着一身素净的旧苗裙,头发简单挽着,脸色比之前憔悴了许多,眼下带着浓重的青影,眼神也有些飘忽,不复往日灵动。

她手里提着一个盖着蓝布的小竹篮,站在门口,竟有些畏缩不前,直到廖鸿雪侧身让开,用眼神示意她进来,她才像受惊的兔子般,飞快地闪身入内,然后立刻垂下头,不敢看廖鸿雪,更不敢抬头看向楼上。

廖鸿雪没说话,又上了楼,检查了一下林丞脚踝上那根重新戴上的、细银链的锁扣——链子另一端固定在沉重的床柱上,长度只够他在房间内有限活动。

做完这些,他下楼叮嘱阿雅,语气平淡无波:“陪他说说话就好,午饭已经准备好了,那边结束了我就回来。”

说完,他甚至没再看林丞一眼,径直转身,推门离去。

落锁的声音清脆地响起,将两个年轻人关在了这方天地里,只有角落里,一双蛇瞳正直直地盯着二人。

门一关上,房间里的空气似乎都凝滞了几秒。

阿雅迈开步子,上楼去看了林丞。

林丞一见到她的样子,心里那点微弱的希冀也蒙上了一层阴影,低声开口:“阿雅,你,你没事吧?”

听到他的声音,阿雅猛地抬起头,那双总是明亮的大眼睛里,此刻盛满了惊惶、愧疚,还有一种林丞看不懂的深重的恐惧。

她没有回答林丞的问题,反而像是突然被什么驱使,猛地朝他冲过来,脚步有些踉跄。

林丞吓了一跳,下意识想往后躲,却被脚链限制。

阿雅已经冲到他面前,她丢开竹篮,不由分说地抓住林丞的手臂,开始上上下下、极其仔细地打量他,手指甚至有些粗鲁地掀开他的袖口、领口查看,目光急切地搜寻着,仿佛在确认什么。

“阿雅?你干什么?”林丞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又惊又窘,脸颊发热,想抽回手,但阿雅抓得很紧,眼神里的急切让他莫名心慌。

阿雅不答,只顾着检查。

她的目光扫过林丞裸露的手臂、脖颈,没有发现预想中的淤青或伤痕,只有一些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浅淡印记。

她又仔细看了看林丞的脸,虽然憔悴,但皮肤是养出了些血色的红润,脸颊甚至比之前刚回到寨子里时还丰润了一点,嘴唇也有血色,只是眼下的青黑和眼神里的疲惫挥之不去。

检查完毕,阿雅像是泄了气的皮球,猛地松开手,后退两步,嘴里喃喃道:“还好……还好没有。”

林丞被她弄得莫名其妙,揉了揉被捏得发红的手腕,蹙眉问道:“阿雅,你到底在找什么?什么没有?”

阿雅抬起头,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她看着林丞,声音带着哭腔和后怕的颤抖:“林大哥……我、我对不起你……那天晚上,我,我控制不住自己,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带你去那里,又为什么会跟你说那些话,但我都记得,我都记得!”

她痛苦地抱住头,“阿尧哥他……他对我做了手脚,我能感觉到,身体不是自己的……可是脑子是清醒的,我眼睁睁看着自己把你带到那个错误的地方,看着自己倒下,晕了过去,我什么都做不了呜呜呜呜呜……”

她的话颠三倒四,但林丞听懂了。

阿雅果然是被廖鸿雪控制了。

怪不得他当时总觉得异常古怪,无论是阿雅的冷静还是那种了如指掌的神色,现在想来,果然是廖鸿雪在背后操纵的结果。

“别哭了,阿雅,这不怪你。”林丞心里五味杂陈,看着她哭得可怜,尽量放柔声音,“我知道不是你自愿的,都是廖鸿雪的错。”

他不会安慰女孩,只能将过错都推到应该承担的人头上。

阿雅却哭得更凶了,她抽噎着,断断续续地说:“我、我以前一直不明白,为什么我阿妈要跑,为什么寨子里好多从外面来的人最后都跑了,阿爸从来不说,只说我阿妈是不要我了,可那天……那天我好像想起来一点,很小的时候,我阿妈身上总是有伤,青一块紫一块的,她抱着我哭,说想回家,说这里不是家……”

她抬起泪眼,看着林丞,眼里是深切的恐惧和一种同病相怜的悲哀:“林大哥,我看见阿尧哥那样对你,把你关在这里,还用链子拴着……我怕,我怕你也像我阿妈一样,被打得遍体鳞伤,最后……最后要么疯了,要么没了。”

原来如此。林丞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攥紧了,又酸又涩。

怪不得刚才一进来就扒拉他的衣服,原来是想看他有没有受伤。

看着她红肿的眼睛和真挚的担忧,林丞喉咙发堵,半晌才低声道:“我没事,他没打我。”

至少,不是那种真正意义上的殴打……最多是在某个难以启齿的地方,轻拍两下,廖鸿雪总喜欢听个响,不疼,但羞辱性很强。

阿雅听了,似乎松了口气,但眼中的忧虑未减。

她擦了擦眼泪,目光落在林丞脚踝的银链上,又看了看他明显圆润了些的脸颊和有了血色的皮肤,神情更加复杂:“可是他把你关着,锁着,这也不是正常人过的日子。”

她迟疑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林大哥,你气色是好了些,可你不快乐,对吧?”

林丞原本想赞同的,可临了却犹豫了。

老实说,现在他已经很久没有厌食和失眠的症状出现了。

而且因为吃的清淡,作息稳定,一到换季就会出现的感冒和肠胃不适也没再出现过。

何况他上班的时候……除了发工资那天很高兴,其余时间也是忧大于喜的。

他勉强扯了扯嘴角,转移了话题:“别说我了,阿雅,你知道廖鸿雪他和一般人有什么不一样吗?我是说,身体上,或者别的方面?”

这个问题问得突兀。

阿雅愣了一下,仔细想了想,才谨慎地回答:“阿尧哥他从小就跟我们不一样,他好像不怕疼,伤口好得也快,寨子里失传已久的蛊术在他手里也像是信手拈来的样子,寨子里的人都怕他,但又离不开他,这次瘟疫,要不是他……”

她顿了顿,没再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那……如果,我是说如果,”林丞的心跳加快了,他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剩气音,“如果他吃了不该吃的东西,比如一些特别的东西,会怎么样?会比一般人反应更大吗?”

阿雅疑惑地看着他,显然不明白他为什么问这个。但她还是努力想了想,摇摇头:“这个……我不太清楚。阿爸他们从来不让我们靠近阿尧哥的家,也不许我们议论。不过,他好像对某些特定的草药和气味特别敏感,有好有坏。林大哥,你问这个做什么?”

林丞的心沉了沉,阿雅不知道。

看来关于廖鸿雪的弱点,是更核心的秘密,或许只有那些寨里的老人或者廖鸿雪自己清楚。

他犹豫着,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台上那个灰陶小盆。

阿雅顺着他的视线看去,也注意到了那盆白色土壤的盆栽。

“那是……净尘灰?”阿雅有些不确定地站起身,走到窗边,仔细看了看,还用指尖捻起一点,放在鼻尖闻了闻,“好像是,但又有点不一样的味道。寨子里有时候做法事驱邪,会用类似的香灰掺了药草,洒在屋里屋外,说是能净化污秽,安神定惊。人要是误吃了一点点,顶多拉肚子,不会有大碍,不过,一般不会用来栽种盆栽的,这是谁放在这里的?”

净尘灰?香灰?不是毒药?

林丞愣住了。纸条上说这是专门针对廖鸿雪的毒药,可阿雅却说这是寨子里常用的、基本无害的“净尘灰”?是阿雅认错了,还是纸条在骗他?或者这灰被动了手脚,看起来是净尘灰,实则掺了别的东西?

“你确定……这只是普通的香灰?人吃了没事?”林丞追问,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阿雅点点头,又摇摇头:“普通的净尘灰是这样的。但这个……味道有点怪,可能阿尧哥加了别的东西进去?他经常弄些奇奇怪怪的配方。”

她说着,脸上露出一种复杂的表情,混合着畏惧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感慨,“阿爸以前喝多了说过,阿尧哥是寨子的灾祸,但也是寨子的保命符,寨子里不能没有蛊,可偏偏年轻人都跑光了,只有阿尧留了下来,我以前很怕他,后来才发现他其实还没有李家兄弟来得坏,至少他不会欺凌弱小。”

林丞很理解这种感受,不过是恨他,又离不开他。

如果这“白土”真的只是净尘灰,那纸条让他每日下在饮食里,真的会有用吗?

给他写纸条的这个人,显然是希望廖鸿雪被“弱化”,这才有可乘之机,而他这个和廖鸿雪朝夕相对的人,显然就是最好的下毒者。

而那张纸纸条背后的人,很有可能就是村子里想要将廖鸿雪除之而后快的人。

现在的问题是,这东西对廖鸿雪真的有这么大的作用吗?

如果只是让廖鸿雪短暂失去行动力,他是不是就能有机会逃离这里,回到城里去?

阿雅看着林丞变幻不定的脸色,心里有些不安。她隐约觉得林丞问的问题很奇怪,似乎藏着什么心事。但她不敢多问,经历了上次被控制的事情,她对涉及廖鸿雪的一切都充满了恐惧和谨慎。

“林大哥,”阿雅小声说,带着恳求,“你别做傻事,阿尧哥他真的不好惹,我知道你难受,想离开,可是……可是……”她“可是”了半天,也说不出什么办法,只是急得眼圈又红了。

林丞看着眼前这个善良又无助的少女,心中一片冰凉。

阿雅什么都不知道,或者说,她知道的很有限,只是凭着一丝良善和同病相怜的心情在关心他,却给不了他任何实质的帮助或清晰的指引。

指望从阿雅这里得到确切的答案和决心,是不可能的了。

林丞心中戚戚,连带着脸色都灰败了下来。

他真的可能……下不去手。

林丞疲惫地闭上眼睛,靠在窗棂上。窗外是被木栅切割的天空,有限的阳光透过缝隙洒进来,却照不亮他心底沉重的阴霾。脚踝上的银链冰凉,时刻提醒着他的处境。

窗台上的陶盆静默,里面白色的灰土仿佛散发着无声的诱惑与诅咒——

作者有话说:我高估了自己的速度,可能这周能写到,但是剧情还是要搞完整,我有点完美癖

第49章 吞吃

阿雅陪了林丞很久, 讲了不少外面的事情给林丞听。

林丞这才知道外面这一个月到底发生了什么,又有多么凶险。

他被关在这塔楼中,两耳不闻窗外事, 却也无数次和死神擦肩而过。

瘟疫的源头是黑水寨贪心不足, 为了开采后山一种据说能卖高价的稀有矿石,不惜惊动了深埋地下的古墓, 放出了里面封存多年的东西。

那并非单纯的病菌, 更像是一种古老的诡异孢子。它最先侵蚀了接触矿石和墓穴的成年人,症状诡异多变, 高热、溃烂、脏器衰竭只是轻的,更有甚者会神智混乱、身体异化。

“阿爸说,隔壁寨子惹了祸, 死得没剩下几个人了, 那病奇怪得很, 十五岁以下的孩子全都幸免于难,大人们基本上都没逃过。”阿雅坐在床边和林丞说话,面有后怕, 鹿眼中写满了恐惧,“我已经二十了,要不是阿尧哥……恐怕现在也着了道。”

阿尧哥?林丞心下疑惑, 还是问出了声:“阿尧……到底多大了, 为什么你会叫他哥哥?我记得他之间是叫过你阿姐的。”

阿雅闻言也是一愣,脸上露出困惑的神情,仔细想了想才摇头:“我也不知道他具体多少岁。他好像从我有记忆起, 就是那个样子了,没怎么变过。年龄……寨子里没人提,他自己也从来不说。阿爸让我叫他阿尧哥, 我就叫了。他有时候心情好,或者要戏弄人,也会跟着别人叫我一声阿姐,没个定数。”

她顿了顿,补充道,“他本事大,很多人都下意识把他当成长辈或者……需要敬畏的人,反正我犯了错,求阿爸是没用的,但阿尧哥一点头就没事了。”

这样的解释倒是林丞从未想过的。

在他的视角里,廖鸿雪面容精致,身形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气质虽有超越年龄的阴郁和掌控力,但看起来绝对不超过二十一二岁。

他自己二十出头时,还是个在校园和实验室里埋头苦读、为未来迷茫的普通学生,别说掌控蛊术和处理高危瘟疫了,连应对复杂人际关系都常常力不从心。

他一直以年长者自居,看廖鸿雪总觉得对方轻浮浪荡、行事偏激,多半是年少气盛、心智未熟。

可阿雅的话,和这一个月来亲眼所见、亲身所历的一切,都在无声地推翻他这个认知。

廖鸿雪在别的事情上所展现出的冷酷、果决、缜密和远超常人的能力与心性,哪里像一个“半大小子”?那是一种经过淬炼的、近乎非人的沉稳与恐怖。

这个认知让林丞心头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和……荒谬感。

他到底被一个什么玩意囚禁在这个地方了?

天色渐渐暗透,阿雅却好像很久没说过话了一样,嘴巴没停过,林丞脚边的银链无聊地晃来晃去,泛着冷冽的光泽。

终于,耳边的声音渐渐弱了下去,阿雅似乎说累了,也或许是提及的往事太过沉重,两人之间陷入了沉默,只有轻微的锁链声随着林丞的动作连响不断。

林丞看了眼平板上的时间,竟然已经趋近于半夜十二点了。

要知道廖鸿雪之前每天都会赶在六点之前回来,这次说要去一整天,说不定真要明天早上才能回来了。

这个念头刚刚升起,外面便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平日廖鸿雪那种轻捷如猫、近乎无声的步履,反而有些沉重,甚至带着点滞涩。

门外来人每一步都踏得很实,步伐节奏也不是那么规律。

那脚步声由远及近,并不急切,却莫名地让房间里的空气都凝滞、冰冷下来。

林丞和阿雅同时绷紧了身体。

阿雅更是脸色瞬间惨白,像受惊的兔子般猛地从床边站起,下意识地躲到了林丞身后,手指紧紧抓住他的衣袖,抖得厉害。

即便知道门外的人多半是廖鸿雪,但二人还是不可抑制地感觉到害怕,生怕廖鸿雪转了性子要吃人。

门锁被从外面打开的声音响起,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厚重的木门被推开,修长高大的身影站在门口,背对着外面浓稠的夜色。

是廖鸿雪。

但他此刻的样子……

林丞的瞳孔骤然收缩。少年依旧是那身深色的苗服,长发未束,随意披散着,多了几分颓唐的丧气。

可他的脸上、手上,裸露的皮肤上,似乎都笼罩着一层极淡的、若有若无的灰败气息,不是脏污,更像是一种……从他身体内部隐隐透出的暗淡。

他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不再是平日清澈剔透的琥珀色,而是一种更深沉、近乎墨黑的幽暗,里面仿佛有粘稠的漩涡在缓慢转动,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令人头皮发麻的空洞和某种非人的冰冷。

更诡异的是他周身散发出的气息。

不再是熟悉的清冽药草香,也不是血腥气,而是一种难以形容的、混合了泥土深层的阴冷、某种陈腐的甜腥,以及一丝极其尖锐的、仿佛能刺穿灵魂的污染感。

那气息并不浓烈,却无孔不入,瞬间充斥了整个房间,连白炽灯的光晕都仿佛黯淡了几分。

阿雅躲在林丞身后,发出一声极力压抑的、短促的抽气,随即死死捂住嘴,连呼吸都屏住了,身体抖如筛糠。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怕成这个样子,明明十几个小时之前还见过面,当时的廖鸿雪虽然面冷,却没有这样令人胆寒的时刻。

廖鸿雪的目光,先是极其缓慢地扫过房间,最后定格在林丞脸上。那目光没有焦点,却又像锁定了猎物,冰冷黏腻,让林丞瞬间如坠冰窟,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朝里迈了一步。

仅仅一步,那令人窒息的压力便陡然倍增。

阿雅似乎再也承受不住,腿一软,竟无声无息地、直接瘫软下去,晕倒在地毯上,不省人事。

“阿雅!”林丞心头巨震,惊呼出声,下意识就想弯腰去扶。可他的动作刚起,眼前人影一晃——

廖鸿雪不知道何时走到了他眼前,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对方身上那股诡异气息带来的寒冷鬼气。

少年伸出手,不是去扶阿雅,也不是对他做什么,而是以一种极其自然、却又透着十足怪异的姿态,双臂穿过林丞的腋下和膝弯——

林丞只觉身体一轻,竟被廖鸿雪用一种抱小孩的姿势,稳稳地托抱起来。

一手臂横在他后背,一手臂托在他腿弯臀下,让他不得不像个大型玩偶般,跨坐在少年结实的小臂上,上半身被迫贴在对方颈侧。

这个姿势让林丞瞬间面红耳赤,羞耻感爆棚,更让他浑身僵硬的是,廖鸿雪身上那股冰冷诡异的气息,透过单薄的衣物,丝丝缕缕地侵蚀过来。

“怎么这么晚还没睡?”廖鸿雪开口,声音低沉沙哑,与平日不同,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隔着厚重水层传来的模糊感,语气却是一种近乎温柔的责怪,与他此刻骇人的状态实在不成正比。

他抱着林丞,转身就往里间的卧室走去,对地上晕倒的阿雅视若无睹。

林丞的心脏狂跳不止,本能地觉得廖鸿雪此刻的状态极其不对劲,危险程度远超以往任何一次发怒或强迫的时候。他挣扎了一下,声音发紧:“阿雅她……”

“累了,睡着了。”廖鸿雪打断他,语气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事实。

他抱着林丞走进卧室,用脚勾上门,将外面的灯光和阿雅无声无息的身影一同隔绝。

算了,左右地上铺了地毯,阿雅也不会着凉。

卧室里只点了一盏更小的油灯,光线昏暗。

廖鸿雪将林丞放在床上,却没有立刻松开,而是就着俯身的姿势,将脸埋在林丞的颈窝,深深吸了一口气,动作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依赖,却又让林丞颈后的寒毛根根倒竖。

“你……”林丞被他身上那股越来越明显的、难以言喻的违和感逼得几近发疯,声音发颤,“你……你怎么了?身上是什么味道?”

廖鸿雪没有立刻回答。他保持着将脸埋在林丞颈侧的姿势,唇瓣贴着他的颈动脉轻吻,牙齿不老实地咬在他的脖子上,不疼,更多的是痒。

良久,他缓缓抬起头,昏暗中,林丞对上了一双幽深得仿佛能吸走所有光线的眼睛。少年脸上那层灰败的气息似乎更明显了些,让他精致的五官蒙上了一层诡谲的阴影。

“没什么,”廖鸿雪的声音依旧低哑模糊,他伸出手,用冰冷得异乎寻常的指尖,轻轻抚过林丞的脸颊,罕见地不带什么情欲,却又让林丞忍不住战栗。“只是去处理了一点脏东西,沾上了点味道,洗洗就好。”

这解释苍白无力,根本无法打消林丞心中越来越浓的疑惧。廖鸿雪此刻的状态,绝不仅仅是他说的这样简单,连林丞都能看出来他状态不对劲。

“林丞,”廖鸿雪忽然唤他的名字,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

他凝视着林丞的眼睛,那双幽深的眸子里,倒映着林丞惊惶不安的脸,“如果……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不是你看到的样子,怎么办?”

林丞一愣,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这么问。

廖鸿雪却似乎并不需要他回答,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声音低得像梦呓:“现在有这张脸撑着,丞哥都不愿意多看我几眼,以后该怎么办?”

林丞的心脏猛地一抽。

“如果……我只是一条虫子变的,或者……是别的什么更丑、更可怕的东西,”廖鸿雪的手指从林丞的脸颊滑到他的下巴,微微用力,迫使他抬头看着自己,那双幽暗的眸子里翻涌着林丞看不懂的、深沉而痛苦的情绪,“如果我身上流着的血是冷的,皮肤下面是别的东西,心跳也跟普通人不一样……如果我本质上,就是个怪物……”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艰难地挤出来,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偏执和渴求:

“你还会像现在这样,待在我身边吗?”

“你还会……让我碰你,抱你,像现在这样……看着我吗?”

“你还会喜欢我吗?”

“哪怕只有一点点……假的也行。”

昏暗的光线下,少年俊美却笼罩着不祥阴影的脸庞近在咫尺,那双幽深的眼睛里,翻涌着浓烈到化不开的不安。

少年的手冰凉,捧着林丞的脸颊,细看之下,还有轻微的颤抖。

廖鸿雪难得有这样脆弱的时刻,林丞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彻底呆住了。

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巨大的荒谬感、恐惧感覆盖了他的感官,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惊悸如同海啸般将他淹没。

廖鸿雪……到底在说什么?

他不是人,那他能是什么?蟑螂还是臭虫?林丞冷静下来,面无表情地想,那是不是能一脚给他踩死。

哦不对,比起那些令人厌恶的臭虫,廖鸿雪更像是一只离了人就活不下去的狗,一天不舔他就难受。

如果廖鸿雪原本是只狗的话,林丞竟然觉得自己也不是不能接受,至少狗会听话,而廖鸿雪只会当面一套背后一套。

不过有时候他更像是猫,之前公司里有只吃百家饭的猫,跟谁都能好,但是谁叫都不过去,典型的笑面猫,为了一口吃的什么都能做,但是又不会丢下矜持和脸面去讨好人类。

……似乎想得有些远了。

林丞回过神来,正好听到了最后那句“你还会喜欢我吗?”。

不对,他什么时候说过喜欢廖鸿雪了?

什么叫还会喜欢吗?他根本没喜欢过啊!

廖鸿雪就这样偷换概念,没皮没脸简直毫无下限。

林丞的脑子彻底乱了。他看着廖鸿雪眼中那抹毫不掩饰的、近乎毁灭性的期待和深藏的恐惧,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房间里死一般寂静。只有两人交织的、并不平稳的呼吸声,和那盏小油灯灯芯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

廖鸿雪就那样一动不动地看着他,等待着,又像是早就知道结果,只是贪婪地看着他,目光描摹着他的唇线和脸庞,竟然是在少见地克制自己。

往常他露出这种眼神都时候,早就扑上来吻个彻底了,今天竟然还能定在原地,等着他回答。

林丞深吸一口气,毫不留情地戳破了他的美好幻想:“我会待在你身边,是你强留的结果,不然我已经坐上飞机回城里上班了。”

“我不喜欢男人,之前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即使你……即使你救了我,我也不能以身相许。”林丞低下头,不敢去看廖鸿雪的眼睛,唯唯诺诺地说着逆反的话,“我很怕……阿尧,我害怕男人,你能明白吗?”

无论是廖鸿雪比他高了将近一头的身高,还是那蓬勃漂亮的肌肉,就连他低沉悦耳的男声都是林丞害怕的根源。

就连每次在床上的时候,他都宁愿背过身去,即使小腹会更加酸痛,但也不用面对着廖鸿雪那健壮有力的身躯,男性化的身体会无时无刻提醒着林丞正在被男人干,而性。交又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欺凌。

林丞也曾经受过校园霸凌,当时有陆元琅给他解围,现在却没人能救他,他也不能总是等在原地让别人来拯救。

廖鸿雪静静地看着他,并没有生气,也并不沮丧,显然已经料到了林丞的回答。

没办法,他现在能知道林丞所思所想,知道他的恐惧和悸动,能在床上很好地照顾到他,也能在这种时候感知到他并未说谎。

林丞抿了抿唇,逃避地低下了头。

半响过去,廖鸿雪身上诡异的气息微微消散了些许,好似冬夜寒气一般被屋内温暖掉了,至少没那么骇人了。

他很疲惫,马不停蹄地处理掉那东西赶回来,看到林丞没有睡,坐在那里等他,心下柔软,想听他说点好听的哄哄他,起码能让他躁动不安的心平静下来。

谁知道林丞连说谎话骗骗他都不肯。

哎,廖鸿雪叹息一声,凑过去亲了亲林丞的唇角,发出“啾”的响声,林丞身体一僵,有点不知所措。

“昨天那张纸条上写了什么?”廖鸿雪贴着他的唇瓣低声呢喃,带着点兴味,“他们想借你的手杀了我,是不是?”

林丞惊恐地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望着廖鸿雪,里面有显而易见的震惊。

他怎么会知道?!

廖鸿雪垂下眼,带着凉意的唇瓣含着林丞微张的口吮了吮,林丞回过神来,猛地闭上了嘴,不给他侵犯软舌的机会。

他呆呆傻傻的,被舔了一遍唇瓣才反应过来,廖鸿雪低笑出声,带着点哄劝的意味:“张嘴,舌头伸出来,给我吃。”

林丞闻言反而闭紧了嘴巴,连连摇头,不肯就范。

廖鸿雪也不恼,反而面带笑意,又说道:“让我猜猜,大概率又是那几个老秃驴动了歪心思,他们自己没本事,只能走你这条路。”

幽深的瞳孔中有着一闪而过的冷意:“蠢货罢了。”

林丞听得心惊肉跳,只觉得廖鸿雪比他想象中更敏锐聪慧,他虽然演技不好,但思来想去也没有任何破绽,而且廖鸿雪能把这件事忍到今天才说,是存了试探的心思的。

如果昨天他给廖鸿雪下了毒,今天会是怎样一个下场?

林丞不太敢细想,虽然他潜意识知道廖鸿雪不会打他,但肯定会有令他难以接受的惩罚。

廖鸿雪眯起眼,抓住林丞一瞬间的失神,扣住他的后颈吻了上去,舌尖直接舔过他的舌面,直接顶到喉口,林丞猝不及防,下意识张开嘴想要把他的舌推出去,却被牢牢勾缠住了舌尖,里里外外吮了一遍。

他今天没有控制力道,林丞觉得自己的下唇肿了一圈,廖鸿雪的力道活像是要将他拆吃入腹,比起做上头了说要吃掉他,现在这个浑身写满不对劲的廖鸿雪显然更加危险。

林丞被他吻得几乎喘不上气,舌尖被吮得发麻,喉咙里发出细碎呜咽。廖鸿雪却在这时稍稍退开一点,黏腻的银丝在两人唇间牵出,又在昏暗光线下断裂。他呼吸灼热,喷洒在林丞滚烫的唇瓣上。

“他们想不想杀我,想如何杀我,都无所谓。”廖鸿雪的拇指摩挲着林丞红肿的下唇,声音低哑,带着情动后的微喘,却又清晰得可怕,“只要乖宝不想杀我,就够了。”

林丞胸腔剧烈起伏,试图平复呼吸,闻言瞳孔一缩。

廖鸿雪又贴了上来,这次只是轻啄他的唇角,像在品尝什么珍傞,一边啄吻,一边慢条斯理地继续:“所以你要在我的羽翼下才是安全的,知道吗?只有我会对你好,外面的世界会吃人。”

他这会儿又没了刚回来时的自卑和游移不定了,满心满眼都是林丞的一时心软。

略显粗砺的舌尖舔过林丞的唇缝,感受到怀中人细微的颤抖,低笑一声,“从今天起,阿雅会一直留在这里,先委屈她住楼下了。”

林丞猛地拾眼,撞进廖鸿雪深不见底的眸子里。那里面没有怒意,甚至带着一丝玩味的笑意,却更让人心底发寒。

“为什么”林丞声音干涩。

“你以为村长是什么好东西,”廖鸿雪含住他的下唇放在齿间来回厮磨,含糊地说,“阿雅这次从这里回去,哪里还能有命。”

林丞浑身一僵,苍白地张了张口,想说这是犯法的,却又觉得无力。

廖鸿雪却仿佛很满意他的反应,加深了这个吻,舌尖撬开他因惊愕而微张的齿关,长驱直入,温柔又强势地扫过他口腔每一处。林丞被他吻得头晕目眩,双手下意识抵在他胸前,却被他一只手轻易扣住手腕,压在身侧。

“唔……等……”林丞好不容易偏开头,急促喘息,“那你……为什么还让她过来?”

“留着她有用。”廖鸿雪追着他的唇,又吻上去,这次吻得更深,几乎要夺走他所有氧气。

等林丞快要窒息时才松开,看着他泛着水光的眼睛,慢悠悠地说:“而且,有她在,你每天能有人说说话。”

林丞怔住。

廖鸿雪的指尖划过他的脸颊,带起一阵战栗。“每天半小时,”他宣布规则般说道,“你可以和阿雅聊天。”

他顿了顿,深不见底的眸子在昏暗光线下闪烁着某种算计的光:“不过……”

随着他的停顿,林丞心头一紧。

廖鸿雪凑到他耳边,温热的气息喷在敏感的耳廓:“如果乖乖每天愿意给我一个早安吻……”

他故意拖长语调,感受着林丞瞬间绷紧的身体,“可以增加十五分钟。”

林丞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脸颊烧得通红:“你!”

廖鸿雪轻笑着接过话头,又吻了吻他的耳垂,“很公平,对不对?”——

作者有话说:很多人担心无法he,放心,我是甜文选手,我写的都是甜文![狗头]

第50章 离

廖鸿雪抱着林丞睡着了。

他现在已经没法离开林丞单独入睡了, 每天晚上只有抱着青年细窄的腰身才能安稳入眠。

黑水寨的事情闹得很大,他紧赶慢赶,解决完还是到了半夜, 原本应该在那边留宿一晚, 但他还是回来了。

只要他的安抚物还在身边,就不会有事。

日子在一种诡异而黏稠的节奏中滑过。阿雅在塔楼一层的某个小隔间住了下来, 那地方原本大概是堆放杂物的, 被廖鸿雪简单地收拾过,铺了被褥, 开了扇能透气的小窗。

廖鸿雪说到做到,每天“允许”林丞和阿雅见面半小时——在他在场的情况下。

时间通常安排在午后,廖鸿雪处理完寨子里的琐事回来之后。

为了能和阿雅多见面, 林丞付出了不少“代价”。

某个清晨, 廖鸿雪搂着怀里刚刚醒来意识尚且模糊的林丞, 用下巴蹭着他发顶,慵懒的声音像是含了一汪春水:“乖乖,昨天和阿雅聊得开心吗?”

林丞还没完全清醒, 含糊地“嗯”了一声。

“想不想明天也多聊一会儿?”廖鸿雪的指尖在他腰间不轻不重地划着圈。

林丞一个激灵,瞬间清醒了大半,警惕地转头看他。

少年侧躺着, 形状优美漂亮的胸肌因为这个姿势挤出一道深深的沟壑, 长睫低垂,嘴角噙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看起来心情不错, 被子只盖到腰部以下。

“……条件?”林丞干涩地问,心里已经有了不祥的预感。

廖鸿雪凑近,鼻尖几乎碰到他的, 温热的气息拂在他唇上,声音压得又低又磁,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之前说早安吻可以多十五分钟,这个吻如果落在其他地方,可以翻倍。”

他的眼神暗示性地往自己小腹下面的帐篷瞟。

林丞的脸腾地红了,一半是羞,一半是怒。

他猛地扭开头,想躲开这令人窒息的距离和荒唐的“交易”。

可廖鸿雪的手臂还横在他腰间,稍稍用力,就将他箍得更紧。

“你不愿意就算了,”廖鸿雪的语气听起来很通情达理,甚至还带着点遗憾,“只是阿雅一个人待着,也挺孤单的……”

“我……”林丞胸口堵得厉害。

他当然不愿意!这种被迫的亲密,用身体交换恩赐的屈辱感,已经不是恶心能够形容的了。

眼前浮现起阿雅那双写满恐惧和孤独的眼睛——她是被自己牵连才被困在这里的。

林丞刚鼓起一点的脾气瞬间像被戳破的气球,瘪了下去。

他闭了闭眼,极其缓慢地、僵硬地转回头,没有去看廖鸿雪的眼睛,犹豫着半张开口,轻轻含住了廖鸿雪柔软微凉的唇。

触感温热柔软。一触即分。

“就这?”廖鸿雪挑眉,显然不满意,眼里却漾开了得逞的笑意。他扣住林丞的后脑,不让他退开,低头,结结实实地吻了上去。不是浅尝辄止,而是撬开他的齿关,卷住他下意识躲闪的舌,吮吸纠缠,直到林丞气息紊乱,眼尾泛红,才意犹未尽地松开。

“这才算。”廖鸿雪舔了舔自己的唇角,眸色深沉地看着气喘吁吁、眼神迷离的林丞,拇指摩挲着他红肿湿润的唇瓣,声音低哑,“去吧乖乖,今天给你五十分钟,别说太多话,小心嗓子痛。”

自从阿雅在这里住下,这就成了两人之间每天的固定节目,有时只是深吻,但大多时候都是吻着吻着,廖鸿雪的手就开始不老实,最后多半会演变成一场意料之中又无法抗拒的床笫纠缠。

林丞反抗过,推拒过,但收效甚微,反而常常激起廖鸿雪更恶劣的兴致。

久而久之,他似乎也“习惯”了。

就像人习惯了每天早起要喝水吃饭一样,他也习惯了每天清晨在廖鸿雪怀里醒来,被捏着下巴仰起头,迎接一个或长或短、但必定深入的吻,以及可能随之而来的厮混。

廖鸿雪会在他被吻得缺氧时低笑,会用那种亲昵到肉麻的称呼叫他,会在事后抱着他去清理,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林丞则多数时候沉默,偶尔□□狠了才会含糊地抗议两句,但更多时候是闭着眼,任由摆布。

下午去见阿雅时,为了不让她看出端倪,林丞开始学会掩饰。

他会仔细检查脖颈、锁骨这些容易留下痕迹的地方,幸好廖鸿雪并不满足于这些地方,齿痕总是在腰上或者臀部,脖颈上只有浅浅的红痕。

但身体的酸软,以及眼角眉梢不自觉流露的疲惫和某种被过度滋润后的春意却难以完全隐藏。

林丞只好尽量坐得端正,说话时避开阿雅过于关切的目光,将话题引向外面的趣闻或者寨子里的旧事。

阿雅起初总是偷偷打量他,欲言又止,对自己不能回家的事情却接受良好。

林丞气色似乎一天天好起来,身上也没有新伤,眼神虽然常常带着挥之不去的倦怠,但比起最初的死寂空洞,似乎多了点活气,阿雅便也渐渐放下心来,只当他是被关久了,精神不济。

她努力找些轻松的话题,讲寨子里新孵的小鸡,讲后山哪种野果熟了,讲她小时候听来的、关于山神精怪的传说。

这短暂的几十分钟,成了林丞灰暗日子里唯一透进光亮的缝隙。

事情的转机在半个月后,秋风席卷而来,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廖鸿雪似乎有些不对劲。

最明显的变化,是床上。

廖鸿雪依旧贪恋他的身体,每次纠缠都激烈得仿佛要将他拆吃入腹,那种强势的占有和近乎凶猛的索求丝毫未减。

但是……次数少了,以前几乎是夜夜不休,兴致来了白天也可能摁着他胡闹。

可最近,有时接连两三天,廖鸿雪只是抱着他睡,除了晨间那个深入但克制的吻,并无更多动作。即使要做,也往往间隔更久。

而且林丞隐约感觉到,廖鸿雪身上那种蓬勃的、仿佛永远用不完的精力和那股令人心悸的压迫感,正在悄然流失。

他的脸色偶尔会显得过于苍白,不是以往那种冷玉般的白,而是一种缺乏血色的、隐隐透出倦意的苍白。

虽然转瞬即逝,很快又会被他惯常的戏谑神情掩盖,但林丞还是捕捉到了。

有一次,廖鸿雪低头吻他时,他闻到对方呼吸间除了清冽药草香,似乎还多了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枯败气息。

好似深秋落叶腐烂的味道。

更让林丞困惑的是他自己的状态。

他明明每天被喂养得很好,廖鸿雪在吃食和汤药上从未亏待他,甚至愈发精细。

可他却觉得越来越容易疲惫,总是睡不醒似的,午后和阿雅说着话,有时都会控制不住地走神,甚至眼皮打架困顿不已。

廖鸿雪看到了,就会抱他去午睡,两个人手脚交缠着,肌肤相贴,一起睡到夜幕降临。

小腹那诡异的饱胀感依旧存在,但身体深处,却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被缓慢地、持续地抽走,留下一种空洞的乏力。

起初他以为是夜间的情事所致,可后来廖鸿雪安分了几天,这种疲惫感也并未减轻。

他以为是天气冷了,人自然容易乏,阿雅却依旧天真娇憨,对他满心感激和依赖,小心翼翼地珍惜着每天这半小时的相聚。

她身上总是带着一股淡淡的、寨子里姑娘常用的、类似皂角混合了某种山花的清新香气,很好闻,闻久了让人心神宁静。

廖鸿雪敏锐地察觉到了林丞日益加深的倦怠和自己体内同生蛊传来的、微妙的滞涩感,还以为是他生病了。

他仔细检查过林丞的饮食、汤药、甚至塔楼里的空气,并未发现明显的破绽。

林丞的身体在他的养护下,底子正在慢慢好转,可那股挥之不去的沉重感,却如附骨之疽。

细细算来,已经十一月了,还有不到一周就要立冬,天气转凉,身体怠惰一些也正常。

林丞回到老家已经五月有余,被廖鸿雪关起来的这四个月,林丞感觉像是过去了半辈子。

几日后,一场雪来得毫无预兆。

南方的冬天,湿冷是主调,霜冻偶见,但雪,尤其是十二月初的雪,堪称罕见。

林丞是在一种奇异的安静中醒来的。

房间里比往日更暗,更冷。他习惯性地想往身边那个总是散发着热源的怀抱里缩,却只碰到一片冰凉。

廖鸿雪不在?

林丞茫然地睁开眼,侧头看去。少年就躺在他身边,呼吸平缓,面容是沉睡中的宁静,甚至比平日更显得无害。

可那张脸却苍白得像窗外的初雪,连嘴唇都失了血色。

林丞伸手碰了碰他的脸颊,触手冰凉,不似活人。

他心下一惊,又探了探鼻息,呼吸微弱但均匀,仿佛只是陷入了极深的睡眠。

“廖鸿雪?”他低声唤,轻轻推了推,“……阿尧?”

少年毫无反应,长睫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浓重的阴影,一动不动。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以往无论廖鸿雪多疲惫,只要林丞稍有动静,他必定会立刻醒来,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会在瞬间恢复清明,牢牢锁住他。

从未有过这样叫不醒的时候。

一种莫名的恐慌攫住了林丞。

他坐起身,想去拿旁边小几上温着的药茶,看看能不能喂他喝一点。

就在他掀开被子的瞬间,一阵极其轻微的呼唤,从窗外飘了进来。

“林丞……林丞哥……”

声音很熟悉,是阿雅,但带着前所未有的颤抖和急切。

林丞心头一跳,下意识看向窗口。

木栅之外,影影绰绰似乎站着两个人。他裹紧单薄的寝衣,赤脚踩在温凉的地毯上,凑到窗边。

透过木栅和油纸的缝隙,他看到阿雅站在雪地里,小脸冻得发青,眼神惊慌,而她身边站着的,正是许久未见的村长——阿雅的父亲。

村长穿着一身厚重的旧棉袄,头上包着布巾,脸上依旧挂着那种林丞熟悉的、憨厚甚至有些唯唯诺诺的笑容,可不知为何,在这惨淡的雪光映衬下,那笑容显得有些僵硬。

“林丞哥,快,快出来!”阿雅的声音带着哭腔,拼命朝他招手,眼神却不断地瞟向塔楼门口的方向,充满恐惧。

村长也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很快:“林娃子,快!趁现在!阿尧他……他被雪天的寒气和安神香给压住了,一时半会儿醒不来!这是你唯一的机会!”

林丞的心脏狂跳起来,他看着床上无知无觉的廖鸿雪,又看看窗外焦急万分的阿雅和满脸关切的村长。

他猛地想起阿雅身上那股总是好闻的、让人放松的香气,以及自己近来莫名的疲惫,还有廖鸿雪日渐苍白的脸色和减少的索求……一个可怕的猜想瞬间成形。

那味道竟然是阿雅带来的,专门针对廖鸿雪的?

林丞的视线随着心绪不断乱瞟,看到了窗台上那盆白色土壤栽种的小盆栽。

……所以,那所谓的毒药只是一个引子,真正的毒藏在阿雅身上?!

巨大的震惊和寒意席卷了林丞。他死死盯着村长那张笑脸,只觉得一股恶心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这个看似懦弱老实的男人,竟然一直在暗中谋划,利用自己的女儿,甚至不惜用这种阴毒缓慢的方式!

村长真的是为了救他吗?

“快啊!林丞哥!没时间了!”阿雅还在催促,她显然对父亲的真实意图一无所知,只是单纯地害怕廖鸿雪,又感激林丞的陪伴,想救他出去。

跑?现在?廖鸿雪昏迷不醒,外面冰天雪地,他身无分文,没有手机,对周围地形几乎一无所知,能跑到哪里去?恐怕不出这个寨子,就会被抓住。

万一廖鸿雪只是假装昏睡怎么办?他不可想再在床上躺十天半个月了。

林丞的脑子乱成一团。逃跑的渴望和对未知的恐惧激烈交战。

他看着廖鸿雪苍白的睡颜,心中莫名地揪紧。

心底莫名烦躁,林丞将其归咎于自己的能力不足,没法分析或解决眼前的现状。

“林娃子,别犹豫了!”村长的声音带上了不耐和一丝阴冷,“车子就在寨子东头老磨坊后面等着,司机会送你去最近的车站,钱和路上用的东西都备好了!再不走,等阿尧醒了,或者寨子里其他人发现,你就走不了了!阿雅也不能再待在这儿了!”

车子已经准备好了?

这显然是一场蓄谋已久的计划,如此周到详全,远比上次阿雅带他一时兴起的逃跑更可靠。

可林丞看着村长眼中那抹隐藏不住的急切,心中疑云愈发强盛。

青年转过头,看着床上昏迷不醒脸色苍白的廖鸿雪,又看看窗外阿雅焦急惊恐的脸。

这不就是你一直在等的机会吗?

此时不跑,难道真要在这里和廖鸿雪过一辈子?!

他狠狠一咬牙,终于做出了决定。

飞快地套上厚外套和鞋子,最后看了一眼床上仿佛沉睡的廖鸿雪,狠心转头冲出了房门。

阿雅拉着他,在村长的带领下,三人沿着隐蔽小径在雪中疾行

林丞的心脏狂跳不止,既有逃离囚笼的紧张,也有对未知前路的恐惧。

他不断回望,塔楼在雪幕中越来越远,像一个逐渐模糊的噩梦。

快走到寨子边缘的老磨坊时,林丞下意识地又回头望了一眼。

这一眼,让他浑身的血液瞬间倒流,钉在了原地!

塔楼的方向,远远看去竟是浓烟滚滚!

赤红夹杂着黑灰的火焰,正凶猛地从窗口、门缝中喷涌而出,贪婪地舔舐着木质结构,在惨白雪天的映衬下,如同一只择人而噬的巨兽张开了血盆大口!

火光照亮了小半个寨子的天空,噼啪的燃烧声甚至隐隐传来。

“着火了!塔楼着火了!”林丞失声尖叫,巨大的震惊和恐慌扼住了他的喉咙。

他猛地看向身边的村长,期待着他帮忙叫人去灭火。

村长也停下了脚步,回头望着那冲天的火光。他脸上非但没有丝毫意外和惊慌,反而缓缓地、缓缓地扯开了一个笑容。

那笑容不再有往日的憨厚或唯诺,只剩下一种阴冷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快意和如释重负。

他甚至惬意地眯了眯眼,仿佛在欣赏一幅杰作。

阿雅也看到了,她惊恐地瞪大眼睛,捂住嘴,发出含糊的呜咽,不可置信地看着父亲,又看看火光,最后看向林丞,眼神里充满了茫然和巨大的恐惧。

一瞬间,所有的碎片在林丞脑海中炸开!

阿雅身上那令人放松却让他日渐疲惫的“安神香”,廖鸿雪反常的沉睡和苍白,这场诡异的初雪,村长恰好出现和如此周到的安排……

这不是帮他逃跑!这是一个陷阱!一个要将廖鸿雪置于死地的陷阱!而自己,被他们当作引出猎物的诱饵!

“你……你要杀他?!你放的火?!”林丞的声音因极致的愤怒和恐惧而扭曲,他死死瞪着村长,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

村长收起笑容,眼神阴鸷地看向林丞,语气冰冷:“那是个不该存在的怪物!只有他死了,寨子才能解脱!至于你……”

他上下打量林丞,如同在看一件碍事的物品,“本来想让你走远点再‘处理’,省得脏了寨子的地。既然你看出来了……”

他话音未落,猛地一挥手。从老磨坊的阴影和旁边的破屋后,骤然蹿出四五个早就埋伏好的精壮寨民,手里拿着柴刀、锄头,脸上混合着对廖鸿雪的恐惧和一种豁出去的狠厉,朝着林丞逼了过来。

“阿爸!不要!你答应我只是让林丞哥走的!”阿雅发出凄厉的哭喊,想扑过来,却被村长狠狠拽住,一个耳光扇倒在地。“蠢货!你知道什么!再碍事连你一起杀!”

跑!必须跑!

但不是向外跑,而是回去!廖鸿雪还在火里,他再强也只是血肉之躯,何况他昏迷着,没有行动能力,会被活活烧死的!

这个念头如同惊雷劈进林丞混乱的脑海,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尖锐刺痛和恐慌,瞬间压倒了一切。

什么自由,什么算计,什么恐惧,在这一刻都被那冲天的火光和廖鸿雪苍白的睡颜覆盖。

林丞,这是你的孽!你得认啊!

林丞不知道哪里爆发出的力气,猛地撞开一个试图抓住他的寨民,不顾一切地转身,朝着塔楼的方向,迎着冰冷的风雪和越来越清晰的炙热火浪,拼命往回跑!

“抓住他!别让他回去坏事!”村长气急败坏的吼声在后面响起。

林丞什么都听不见了。耳边只有自己粗重如风箱的喘息和擂鼓般的心跳。

雪地湿滑,他跌跌撞撞,树枝抽打在身上也毫无知觉,腹中那熟悉的、隐隐的绞痛似乎加剧了,但他无暇顾及。

湿冷的雪无孔不入,后腰传来熟悉的疼痛,那是同生蛊的反噬,林丞狠狠抹了一把脸,丢掉不必要的软弱和挣扎,一门心思往回跑。

身后的追赶声越来越近,叫骂声不绝于耳。

林丞慌不择路,一头扎进塔楼旁的山林,想利用树木的掩护折返。然而体力急速流失,肺部火辣辣地疼,冰冷的空气像刀子一样割着喉咙。腹部的绞痛骤然变得尖锐,仿佛有只手在里面狠狠攥紧、撕扯!

“呃啊……”林丞痛哼一声,脚下一软,差点摔倒。

他扶着旁边冰冷粗糙的树干,剧烈地喘息,眼前阵阵发黑。

他挣扎着继续往前,绕过一块覆雪的巨石,眼前出现一小片林间空地。

塔楼的火光在这里看得更加清晰,那燃烧的噼啪声仿佛就在耳边。可是,他也看到了从侧面包抄过来的、面目狰狞的寨民。

腹中的剧痛在此时达到了顶点,仿佛有什么东西猛地炸开。

林丞再也支撑不住,猛地弯下腰,“哇”地一声,一大口滚烫的、带着浓重铁锈味的液体从喉间狂喷而出,在洁白的雪地上泼洒开刺目惊心的花蕊。

林丞眼前彻底一黑,天旋地转,所有力气瞬间被抽空——

作者有话说:第三幕正式开启了,爱情代表至死不渝和永不悔改,很多人喜欢前者,但我更喜欢刻画后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