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二哥这声提醒,谢琰才能从与阮婉娩团聚的激动欢喜中,稍稍平复了一些,才意识到自己与阮婉娩在街上长久相拥,已引来了不少路人瞧看议论。
谢琰脸上微微一红,却也是欢喜的红色,他虽松开了紧搂阮婉娩的手臂,但另一只手,仍紧紧地挽着她的手,就这般牵挽着阮婉娩,向仍站在大门边的二哥走去,边走边欢喜地高声唤道:“二哥!”
将这一声欢喜地唤出后,谢琰却不由地嗓音微哽。七年的时间过去,记忆中的少女已长成了年轻的女子,记忆中的二哥,也在时光的洗礼下,变得容貌熟悉而又陌生。
谢琰走到门前,望着眼前成熟稳重的二哥,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倒是二哥虽也眼眶微红,但比他要沉稳许多,就含笑轻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你比从前长高了许多,如今怕是与我一般高了,这些年我疏于武艺,不比你在关外历练,如今你我对剑,我恐怕要不是你的对手了。”
“那就在见过祖母后,我与二哥对剑比上一回。”谢琰忍下喉头的哽意,爽朗地对二哥笑说着时,感觉到他此刻握在掌心的纤纤柔夷,像是有点僵冷,谢琰微侧眸朝阮婉娩看去,见她在随他走到二哥面前后,便垂低着眉眼,像是不愿面对二哥、不敢看二哥一眼。
谢琰对阮婉娩这时的表现并不感到意外,小时候阮婉娩也是这样,在对她态度冷淡的二哥面前,总是寡言少语、心怀畏惧。本来这畏惧从小时候就有,已经接近根深蒂固了,今年年初,二哥又是逼迫阮婉娩嫁给牌位,又之后在谢家定也对阮婉娩没好言语好脸色,阮婉娩怎会不更加害怕二哥呢。
如今的二哥在婉娩心里,定已不止是性情严苛的谢家二哥,而是要比从前更为可怕的大恶人了,婉娩在面对大恶人时,当然会比从前更加惶恐不安,连看都不敢多看一眼的。
谢琰这时也没有就此说什么,只是暗暗握紧了婉娩的手,默默给她支持和安慰。他想着等见过祖母之后,在和婉娩还有二哥分别单独相处时,再和他二人好好说这方面的事,努力调和他二人之间的关系。他要代二哥向婉娩道歉,让婉娩往后别再害怕二哥,也要让二哥放下对婉娩的成见和恨意,在往后对婉娩态度和蔼些。都已是一家人了,当关系和睦才好,怎能成日冷冰冰呢。
谢琰在心中想定后事,这时就随二哥一起去见祖母。在去往清晖院的路上,谢琰一时看看他的妻子,一时看看他的二哥,像是怎么也看不够时,忽然发觉他二哥的右颊相较左颊要微红一些,并不是因为阳光照射,像是右颊面皮真有一点点的浮肿。
“二哥,你的右脸是怎么了?”谢琰就关心地问道。
谢殊脚下步伐微一顿后,仍是目不斜视地往前走,“无妨,只是昨夜喝了点酒,走路时没注意,不小心磕在门框上了。”谢殊说着就再向谢琰提起了祖母的病症,叮嘱谢琰等见到祖母后,哪些话能说,哪些话不能说。
谢琰的注意力也就被二哥完全牵到了祖母的病症上,他边走边向二哥询问祖母的病情,问是否有治愈的可能等等。问着问着,谢琰就感觉到身边似有轻微的啜泣声,他忙停住脚步,扶握着阮婉娩的肩,弯身朝她面上看去,见阮婉娩果然在悄悄地掉眼泪。
“……都是我不好”,阮婉娩见谢琰朝她看来,更是愧悔地眼泪直掉,虽然谢琰“死而复生”地回来了,可他这些年在关外受的苦是真的,祖母因为谢琰的“死”患上失魂症是真的,阮婉娩还是无法原谅自己当年的过失,含泪哽咽着道,“……要不是我当年递来退婚书,你不会到关外受苦,祖母也不会病成这样,都是我的错……”
谢琰连忙安慰阮婉娩道:“与你无关,当年我一心想为谢家建功立业,不管你写不写退婚书,我都会从军赴边的。我在边关的境遇和祖母的病症,都和你没有半点关系,祖母是因为我这个不孝孙儿才患病的,不是你的错……”
谢琰着急安慰阮婉娩时,听二哥竟也在旁似是安慰了一句,“当年是阿琰自己铁了心要去边关,连我都拦不住,你不必算在自己身上,而且祖母患这‘失魂症’,也不全是坏事,至少这七年里,祖母一直心怀希望地等待阿琰回来,没有因误以为孙儿死去,终日沉浸在悲伤的痛苦中。”
谢琰不由诧异地看了二哥一眼,想二哥竟会对阮婉娩这样说话,是因为他好好地回来了,二哥对婉娩的恨意也随之烟消云散了吗。但从前二哥并不恨阮婉娩,只是对她有成见的时候,可也没在每回婉娩哭泣的时候,安慰过她一字半句。
谢琰虽心中有些诧异不解,但也乐见二哥能够如此,他是希望哥哥和妻子能和睦相处的,这时候也无暇多想,只想着赶紧将阮婉娩哄开心些。
这事,谢琰从前就很拿手,时隔七年,依然熟稔,就一边帮阮婉娩拭去泪珠,一边温声哄劝她,说去见祖母时得高高兴兴的,千万不能将眼睛哭红肿了,惹得祖母担心不安。
谢殊默然在旁等待,看阮婉娩在弟弟的哄劝下,就像小时候那样,渐渐止了泪水,似乎是弟弟天生擅长哄阮婉娩开心,又似乎只是因为哄她的那个人是弟弟。
阮婉娩或许不在意弟弟为安慰她而说了些什么、做了些什么,只是因为弟弟在她眼前,就心中高兴,在她那里,弟弟的一句话抵得过旁人的千言万语。谢殊想起他从前为哄阮婉娩高兴时,曾经模仿过弟弟的做法,那些做法如今想来,恐怕尽是东施效颦。
他在此,像是完全多余的,谢殊感到喘不过气,独自走进了清晖院中,他走后不久,弟弟和阮婉娩也都过来了,祖母只以为弟弟是刚从黎州回来,惊喜异常,而先前劝阮婉娩不要哭泣的弟弟,在见到祖母后,却是立即湿红了眼眶,弟弟红着眼跪伏在祖母怀中,惹得祖母不由笑了起来,说弟弟出门做官一趟,像是性子变得娇气黏人了。
谢老夫人不知她是对孙儿是失而复得,就只是高兴三郎回家,高兴她疼爱的几个孩子都在她的眼前。谢老夫人在问知谢琰往后都会留在京中、不会再外放离开后,更是心中欢喜极了,立即就吩咐厨房备宴,要今日中午一家子一起,热热闹闹地用一顿团圆饭。
是日午膳便安排在清晖院的花厅,膳桌上的菜式,都是谢老夫人亲自吩咐厨房做的,是她记忆里三个孩子爱吃的。谢老夫人虽记不清时间,但也感觉自己似在今日之前,已有很久很久没有见到三郎了,她在高高兴兴地用宴时,目光几乎都黏在谢琰身上。
亲自给谢琰夹了筷他爱吃的烧肉卷时,谢老夫人笑着对谢琰说道:“既已将你盼回来了,接下来我就等你和婉娩的好消息了。”
谢琰一边站起身,双手端着小碗去接菜,一边有些不解地问道:“……什么好消息?”
谢老夫人无奈地看着她最小的孙子,笑叹了一声道:“你同你二哥一样,做官做呆了不成?!祖母想要等到的,当然是婉娩有喜的好消息呀!”
谢琰闻言登时面上一红,在祖母心里,他和婉娩已成婚许多时日了,早已是货真价实的夫妻,但其实……其实他迄今只在年少一次醉酒时吻过婉娩,其他的事,他是半点没做过的。谢琰脸红着瞥了身边的阮婉娩一眼,不由地面上更加发烫了。
谢老夫人不知实情,还在对着谢琰感叹道:“你和婉娩成亲有好些日子了,按理来说,也该有好消息了吧,要不,就让大夫来给婉娩把脉看看,说不准已有好消息,你们自己却还不知道呢。”
第57章
怎么可能有好消息呢,这会儿喊大夫来,只会让祖母白期待和空失望一场罢了。谢琰就拦阻道:“不用……还没影儿的事……”又为了让祖母宽心,接着说道:“等有好消息,我和婉娩一定会第一个告诉您的。”
为了转移祖母的注意力,谢琰一边说着,一边就将话题往二哥身上引,他笑着对祖母道:“您还是先盼等二哥的好消息吧,二哥比我年长几岁,理当比我先有子女才是。”
谢老夫人听谢琰提他二哥,立时就深叹了一口气,在她心中,三郎夫妇已接近圆满了,就这个二郎,还叫她一把年纪感到发愁。谢老夫人一边恨铁不成钢地看向谢殊,一边同身边的谢琰叹道:“你二哥他啊,到现在都还没成家,我要怎么从他那儿盼到好消息呢?!”
谢琰对谢殊至今未成家这事,也是深感意外的,他本以为时间过去七年,二哥定早已娶妻生子了,以为他在回到故土家园时,会见到嫂嫂还有侄子侄女,却在回来后,见二哥同他在离家前一样,还是孤家寡人一个。
谢琰也是不解,就顺着祖母的话,问二哥怎么还没成家,但二哥只是垂眼喝酒,不知是不想回答他这个问题,还是已经有点喝多了、听不清他的问话。
谢琰还要再问时,衣袖被祖母轻牵了牵,祖母像讲八卦般,凑过来小声对他说道:“其实你二哥有个相好的,他要是肯把那个相好的,接到家里来,并给个名分,也许会跟你和婉娩一起有好消息呢。”
谢琰听了,登时大感惊奇,二哥有相好的这事,比起二哥还没成家这事,更叫谢琰感到万分意外。
其实二哥是个对男女情爱十分淡薄的人,这事谢琰从小就知道,小时候他觉得自己有未婚妻,二哥却没有,对二哥来说很不公平,就让祖母也给二哥定一门亲事,也常将二哥的未婚妻接到家里来做客,和婉娩作伴一起玩。
他觉得自己这提议很好,祖母也确实为二哥留心婚事,选了几个与谢家般配的人家,挑了几位才貌双全的闺中小姐,但被二哥通通拒绝了。
二哥坚持不想过早定亲,说只想专注于科举,不想被旁人旁事分心。婉拒祖母的好意时,二哥那些话的言下之意,好像还在暗指他因为有未婚妻而贪恋声色,暗责他因为阮婉娩而玩物丧志、不够上进。
在二哥那里,好像女子等同于祸水。在他离京赴边的那一年,以二哥的年纪,按世俗常理,纵未成亲,身边也会妾侍了,但二哥真就还是孤家寡人,连日常使唤的贴身仆从,都只用男仆,不用侍女。
不过谢琰一直认为二哥迟早会成家的,不是他认为二哥会转变性子享受情爱,而是他知道二哥有担当,知道二哥心中谢家最重,会为谢家传承香火而像正常人一样娶妻成家,所以他在回来时,见二哥都这年纪了还是孤家寡人,心中是感到很诧异的。
但跟二哥有相好这事相比,那点诧异也就不算什么了。谢琰实在是惊讶好奇得紧,就顺着祖母的话往下问,问二哥是在与何人相好。以他身份,这样追问兄长的私事,其实是有些不妥,但谢琰此刻好奇极了,实在是想知道,究竟是什么来路的女子,这样有本事,能把他二哥对待女子的冷心冷肺,给捂得热乎了。
却听祖母道:“不知道呢,我也就见过一次,那次你二哥还把人当宝贝似的,用披风裹得严严实实的,我完全没看到那女子的脸,后来再问你二哥,你二哥一个字不说,我问你二哥身边的人,那些坏小子们也一个比一个嘴严实,一点口风都不露。”
谢琰无法从祖母这里解惑,就笑着轻问身边的阮婉娩道:“你知不知道二哥的相好是谁?”
自听谢老夫人提起谢殊的“相好”,阮婉娩的心就默默地揪了起来,她垂眼在旁,逃避般不想再听下去,可是祖母和谢琰关于“相好”的对话,一直在清晰地传入她的耳中。她想喝杯酒压一压,又怕自己喝醉了失态,当着谢琰的面,说出什么不堪的话,做出什么不堪的事,就只能低着头,暗暗在袖中绞着自己的双手。
正将手暗暗绞得生疼,心中也十分难受煎熬时,谢琰的声音又忽然轻响在阮婉娩耳边,阮婉娩微抬眸看去,见谢琰笑着问她是否知道相好是谁,一颗心登时似被人紧紧攥捏在手中,紧张憋闷地像是要炸开。
“……我……我……”阮婉娩轻颤着唇,茫然地微转过眸光,想要避开谢琰的注视时,却又正对上对面谢殊抬起看她的眸光,谢殊也不说话,只是沉默地饮着一杯酒,一边饮一边静静地看着她,像是在酒杯后阴冷窥伺的蛇。
“……我不知道……”阮婉娩微颤着唇小声说出,心中却像是在尖叫,尖叫着心头又破开了一个口子,无穷无尽的恐慌涌了进来。
她的丈夫是回来了,纠缠她七年的那场噩梦是结束了,可是,另一场噩梦又像是随时可能会开启,若是谢琰知道她和谢殊之间的那些事,若是谢殊往后还要对她纠缠不清,她所梦寐以求的与谢琰的平静生活,便不可能实现。
不……必须要实现……那是她梦寐以求的,连谢琰“复活”这样最不可能的事,都已发生了,又有什么不能够实现……阮婉娩紧咬着唇,强逼自己在心中冷静下来,她慢慢端起面前的一杯酒,稍稍饮了半口,压下心中的乱绪,嗓音平静地望着谢殊道∶“我不知道二哥的相好是谁。”
隔着一桌美酒佳肴,她的对面,谢殊唇际缓缓微勾起一丝讥凉的笑意,谢殊仍是静默不语,就只是执起酒壶,给他自己斟了满满一杯,眼望着她一饮而尽,而后又将他的酒杯斟满得要溢。
谢殊若喝醉了,是什么疯话都有可能说出的。阮婉娩想着昨夜谢殊在醉酒时,要求与她偷情一世的那通疯话,心中忐忑不安如蜂刺密密麻麻。她害怕谢殊这时喝醉,而后就在宴上当着谢琰和祖母的面,说出更疯的话、做出更疯的事,在望着谢殊又饮下满满一杯酒时,终是忍不住开口道:“二哥少喝些,小心喝醉了。”
她的对面,谢殊唇际淡薄的笑意渐渐深浓,眼望着她的眸光,也像浸在晃荡的酒液里泛起笑意,谢殊噙笑凝看着她道:“弟妹是在关心我。”
谢琰不明内情,只是直觉二哥这句话既像是伯兄对弟妹的礼貌客套,又像是有点阴阳怪气的。不过谢琰也没多想、也并不感到有什么奇怪,因为从前二哥对阮婉娩说话,就常是话里带刺,冷淡里夹着点意味不明、阴阳怪气的味道。
谢琰就只是顺着阮婉娩的话,也让二哥少喝些酒、别喝醉了,但二哥仍是自斟自饮,且还笑看向他道:“你不是想知道与我相好的女子是谁吗,我若是喝醉了,也许就不守口如瓶,就直接告诉你了。”
眼看谢殊挑衅似的一杯接一杯喝酒、眸中醉色也似越来越浓,阮婉娩垂在膝上的手不由越攥越紧,几乎就要忍耐不得时,忽听谢老夫人轻声斥道:“二郎,不许再喝了。”
谢老夫人自有养身之道,也希望孩子们懂得保养身体,她令侍女将谢殊面前的酒壶酒杯都撤下去,对谢殊说道:“酒这东西味道虽好,但平时喝两杯喝着玩、尽尽兴就好了,不可多饮。醉酒伤身,别仗着还年轻,就胡乱祸祸身体,等年纪大了,因为醉酒落下一身的病,到时可有你受的。”
因为谢老夫人的这番说教,谢殊直到宴散都没能再沾半滴酒,而酒量浅的谢老夫人本人,却因今日三郎回家的喜事,高兴地比平时用宴多饮了两杯。到午宴结束时,说是不能醉酒的谢老夫人,自己却晕乎乎地像是有些醉了。
阮婉娩就和清晖院侍女一起,扶送谢老夫人回房休息,她人暂时留在寝房中照料谢老夫人时,外间的谢殊对谢琰道:“到我书房坐坐吧,我有正事要同你说。”
谢琰也有正事要同二哥说,就随谢殊去了他竹里馆中的书房。在走进二哥书房,见房内陈设与他记忆里大不相同时,谢琰心中不免又是一番对于时光流逝的感叹,暗自感叹着,他望见二哥书案上那只白玉卧鹿镇纸,又不由心中浮起了亲切的暖意。
谢琰走至书案前,拿起那只白玉卧鹿镇纸,抚着那缺角的一处,笑着说起二哥从前为他和阮婉娩挡灾的事,说他小时候不懂事时,还曾因为这白玉镇纸,觉得父亲对二哥偏心。
边回忆边说着,谢琰话中也渐渐动了感情,他感激二哥从前对他的爱护,感激二哥这些年撑起谢家、照顾祖母。谢琰心中还有许多的感激要诉说时,二哥轻拍了拍他的后背,温声对他道:“不必说了,你我是亲兄弟,不必说这些。”
谢琰就听二哥的,将感激的话都放在心里,只想着在往后的日子里,要竭尽所能帮助二哥、报答二哥。他放下手中的卧鹿镇纸,随二哥到书房窗榻处坐下喝茶,听二哥要对他说的事,是他往后在京中为官的事。
二哥说会为他请功,请圣上授他武官官职,但是官职的官阶,会相比他的功劳要低一些,一来是为免树大招风,惹得世人非议,二来是为向太皇太后和圣上,表明谢家的谦诚与忠心。
谢琰说他都听二哥安排,就问二哥他要何时向圣上谢恩、何时去衙门点卯。谢殊边饮着茶,边回答弟弟道:“不急,你且在家中休息一个月,好好陪陪祖母,好好养养身体。”
既有一个月的空闲,谢琰心思就活络起来,他先对二哥说起阮婉娩的事,说婉娩当年递退婚书,定是因为阮家逼迫,她是迫不得已,说他离京赴边,是他自己一意孤行,之后的生死难料都与婉娩无关,说婉娩在年初已被逼得与牌位对拜,纵是二哥心中对婉娩有气,这气也该消了。如此说来说去,都是让二哥莫再欺负婉娩,往后对婉娩要态度和善,真正像一家人一样。
二哥微垂着眼啜茶,静静听他说了一大通后,淡声道:“我今日待她,态度不好吗?”
说好也不至于,但态度确实还可以,就是好像有时有点阴阳怪气的。谢琰也没往下深说,只是含笑道:“要是往后再好一些,就更好了。”他在说完这些后,对二哥说起了他的正事,“二哥,我想和婉娩再办一次婚礼,真正的婚礼。”
第58章
当着所有宾客的面、跟一块牌位拜堂成亲这事,实在是太委屈婉娩了,谢琰虽不能亲眼见当时的情景,但一在心中设想婉娩当时的处境,想着婉娩是如何在丧乐吹打下,被全城人看笑话般送到谢家,如何当着所有人的面,跟一块破木头夫妻对拜,如何在本该夫妻恩爱的洞房之夜,凄惨孤单地独守空房,心里头就难受极了。
谢琰没法儿让时光倒流,阻止二哥当时逼迫婉娩,也没法儿对待他恩重的二哥,说太多埋怨的话,就只能自己设法弥补婉娩。谢琰想用一场全新的盛大的婚礼,来弥补婉娩先前所受的委屈,他想要和婉娩真正拜堂成亲,用新的甜蜜而又美好的记忆,洗刷掉婉娩在年初那场所谓的婚礼上遭受的苦楚。
这场全新的盛大的婚礼,同时也是谢琰自己想要的,他从小就盼着和婉娩成亲,怎能在这样的人生大事上,让一块破木头彻底替代了自己。谢琰想做婉娩的新郎官,想在迎亲、拜堂等每一处婚礼环节上都亲力亲为,他希望这场婚礼能成为他和婉娩永恒的美好记忆,希望他和婉娩到白发苍苍时,再回忆起这场婚礼,还能牵着手会心地相视而笑。
谢琰口中虽是在征求二哥的同意,但其实心里对再办婚礼这事已是势在必行。谢琰以为二哥不会反对,毕竟这事对二哥来说,只是一桩无足轻重的小事,谢家也不是没有再办一场盛大婚礼的钱财,而且二哥清楚知道他对阮婉娩的感情,二哥又处处关爱他,待他这弟弟很好。
然而出乎谢琰意料的是,他在将话说出后,久久都没有等到二哥的一个“好”字。二哥只在他刚说要再办婚礼时,微抬眸看了他一眼,而后就又垂下了眼帘,静静地啜饮他那杯茶,像是能将那杯茶喝到地老天荒。
“二哥……”谢琰等得不耐,就要催问时,听对面二哥终于开口了。“不妥”,二哥淡淡撂下这两字后,抬眼看着他道,“祖母以为你和阮婉娩早已拜堂成亲,你这时再重办一场,扰乱祖母的心智,可能会加重祖母的病情。”
这确实是个问题,谢琰明白了二哥沉默许久的因由,心想他只要在家中办婚礼,这事就会影响到祖母,哪怕让祖母在春晖院里不出来,热闹的喜乐吹打声,也会让祖母感到疑惑的,祖母要是因疑惑过度而心智更乱了,那就是他的过错了。
要不就直接和祖母说,他就是想和阮婉娩再办一次婚礼,那他这样惊世骇俗的做法,会不会也让祖母受到冲击……谢琰苦恼地想了又想,最后只得对二哥说道:“要不婚礼的事,别让祖母看见,在婚礼那天,将祖母哄到亲戚家做客吧。”
虽然谢琰心里也很想让祖母亲眼见证他和婉娩的婚礼,但因为要顾虑祖母的病情,这也是无可奈何的做法。谢琰再向二哥详细讲说了他为何执意要再办婚礼,一句句地说到最后,已几乎是在恳求二哥,求他的二哥快些点头同意。
这是弟弟活着回来后,向他提出的第一个请求,谢殊回想当年为弟弟办葬礼的时候,回想那一夜为弟弟挑选下葬衣冠的摧心剖肝,在此时望着眼前活生生的弟弟,望着他那蕴满恳求的清亮双眸时,便迟迟无法冷硬地说出“不可”,心中不忍让弟弟失望难过。
谢殊也找不到除祖母病症外的其他理由,来阻拦弟弟再办婚礼,毕竟不似他只能藏身在见不得光的阴暗角落里,弟弟和阮婉娩从小就名正言顺,他俩做什么都像是天经地义,都可以光明正大。
谢琰见二哥虽不点头,但也一直没有开口说“不可”,就自顾嘴快道:“那我就当二哥同意了,回头我就找周管家操办婚礼的事。”说罢又喜孜孜地对二哥道:“年初那场婚礼不算,等我和婉娩真正成亲那天,我和婉娩一起,请二哥喝我俩真正的喜酒。”
一杯茶已慢慢喝得见底了,最后一口,茶水里像浸了茶叶子,抿在口中,从舌尖一直苦涩到心底。谢殊手臂似是无力,将沉沉的茶杯搁回几上,他垂眼不看弟弟这会儿欢天喜地的神情,就道:“你回去吧,我也有些公文要处理。”
但眼角余光里,弟弟还坐着榻几对面不走,谢殊只得又抬起倦沉的眼帘,他感到身体无比倦重,心却在突突地跳,像弟弟面上的每一丝欢喜神情,都似尖刀在他心头刺搅,搅得他心中最可怕的念头,像要在淋漓的血气中破土而出。
谢殊眼望着弟弟,突兀地张口就道:“怎么,坐着不走,是还想问我相好的事吗?”他心中那最可怕的念头,像同时在他心头无声地叫嚣,叫嚣着若弟弟此刻问那女子是谁,那他直说了便是,不管那之后如何洪水滔天,他此刻说了就是,不然他要如何眼睁睁地看着弟弟和阮婉娩夫妻对拜、进入洞房。
“我是想问二哥这件事”,谢琰却说着就话锋一转,“但我并不是想知道那女子是谁,我只是想问问二哥,为何不将那女子接到家里来。”
谢琰关心地看着二哥道:“今日我听祖母说二哥有相好的女子,心里着实替二哥感到高兴。我从小时候起,就觉得二哥好像很孤单,等长大些,明白了二哥身上的担子,又觉得二哥活得很累,希望二哥身边能有知心知意的人陪伴,那人能在二哥累倦的时候,好好陪陪二哥,让二哥心里高兴一些,也不再感到孤单。”
谢琰真心实意地说着,不解地询问二哥道:“现在二哥既有了这样一个人,为何不接到身边来,好和她朝夕相伴呢?是因那女子身份有些不妥,所以二哥有所顾虑吗?祖母是很开明的人,又很关心二哥的终身大事,就算那女子身份有何不妥,应也不会阻拦二哥将人接进家里的。如果万一祖母会阻拦,到时候我一定会帮二哥劝祖母同意的。”
“小时候读‘花开堪折直须折’,我以为自己懂得诗意,等真与婉娩分开了七年,我才知自己懂得浅了,切身体会了两千多个日夜的分离,我才真正懂得了‘珍惜’二字”,谢琰对二哥说着掏心窝子的话,神色间无比真诚,“人生不过短短数十载,应尽力珍惜能够相伴相守的每一寸时光,往后的每一日,我都会珍惜与婉娩在一起的日子,我也希望二哥能和喜欢的女子朝夕相守,不要白白浪费大好光阴,希望二哥每天都不孤单,每天都心里高兴。”
无声叫嚣着要破土而出的心念,像是被弟弟这些话又重重地压回了土下,谢殊对望着弟弟一心盼他好的真诚目光,唇齿间似溢满了茶水的苦涩,许久都一个字也说不出,等终于能够开口时,也像是被重重的倦沉疲惫压到了极致,“……我……无法将她接到身边来,她……她不要我……”
谢琰原以为是二哥不懂得珍惜,所以才不将喜欢的女子接到身边,万万没想到,竟是那女子不喜欢二哥了,不要二哥了,没想到二哥守口如瓶的缘由,竟是这个。谢琰登时陷入沉默,一下子不知该说什么好了,同时心里面也无比诧异,想以二哥这样的身份、地位、才貌和能力,竟然……竟然会被他喜欢的女子嫌弃吗……
本来二哥有相好这事,就像是千年铁树开花,没想到二哥好不容易开花一次,就碰上这种硬茬了。谢琰替二哥在心中叫苦,想再深问下去,帮二哥想想法子时,见二哥无力地朝他摆了摆手道:“走吧,我很累了。”
二哥从小就性子傲,要不是他刚才死缠烂打地问,恐怕二哥还会守口如瓶下去,不会说出被嫌弃的真相。能说出这个应已是极致了,他再怎么问下去,性傲的二哥应也不肯吐露更多被嫌弃的细节了。谢琰看着二哥疲倦的神情,只得一边在心中为二哥感到惋惜,一边起身准备离开。
出了书房房门,走到门外廊下时,谢琰恰看见庭院里有两只雪白的孔雀从芭蕉旁亭亭地走过。谢琰想起他曾对阮婉娩承诺,说等成亲后会在绛雪院养孔雀给她赏玩,就回头对敞窗后的二哥道:“二哥,这两只孔雀能给我吗?我想养在绛雪院里,婉娩喜欢看。”
却听二哥冷声道:“不给。”谢琰见二哥就起身朝书房深处走去,背影同他嗓音一般萧寂冷漠,“她要想看,自己过来便是。”
谢琰也没计较二哥的冷声拒绝,只当是他刚才聊到了二哥的伤心事,二哥这会儿心里不痛快了。谢琰再朝白孔雀看了一眼后,就离开了竹里馆,他的绛雪院与竹里馆毗邻,谢琰出来后走没几步,就见阮婉娩已从祖母那里回来了,正从另一条道往绛雪院走,两人遥遥相望着,正好在绛雪院院门前遇上了。
遇上了,都互相看着彼此笑,一时都不知要说什么,像也什么都不必说。谢琰笑看了阮婉娩好一会儿后,方含笑开口道:“回家吧。”他牵起阮婉娩的手,同她一起踏上院门前的石阶,“我们一起回家。”
两人的手一左一右一起将院门推开时,暌违多年的熟悉景致映入谢琰眼帘,老梅树下的两架秋千,廊檐下的叮当铁马,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似与他记忆里无甚分别,还有他身边的人也是,荏苒经年,他的小青梅成了他的妻子,上苍厚待他如斯,余生除感恩度日,已无他求。
第59章
走在绛雪院庭中时,谢琰同阮婉娩说起竹里馆中的白孔雀,问她可有见过二哥的这两只孔雀。
谢琰心里猜想,婉娩有可能没见过这两只孔雀,小的时候,没他陪伴,阮婉娩就不会往竹里馆走半步,在年初被逼嫁给牌位后,二哥在婉娩那里更加成了大恶人,婉娩对二哥的畏惧,应比小时候更甚,她应该更加不敢靠近竹里馆,平日里离二哥能有多远有多远。
阮婉娩却沉默着,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谢琰。她与谢琰两小无猜,谢琰待她情深意重,她不想对谢琰说谎来欺骗他,可她又像不得不说谎,一个谎接一个谎地说下去。
如不说谎,如不将她与谢殊之前的纠缠,瞒得严严实实,她能与谢琰做恩爱的夫妻、过平静的生活吗?她面前的谢琰,还能像此刻这样,笑得无忧无虑,眸中尽是对现状的心满意足和对未来的无限希冀吗?
谢琰是靠着对她和家人的爱,才在漠北支撑了那些年,才坚持到了回来的一天。如果谢琰知道,他一直想念的二哥,他所敬重感激的二哥,曾对他的妻子做了什么,他的心中,该会有多么地愤怒与痛苦。
愤恨痛苦的火焰,会一直燃烧在谢琰心中,会让他一辈子都无法忘记摆脱这件事,谢琰再也无法与最亲的亲人兄友弟恭,他心中对于家和亲情的寄托,会被愤怒仇恨的火焰,烧毁得千疮百孔,他自己也会一辈子心上有伤,永远都无法愈合。
若是知晓一切,谢琰绝不会似此刻这般,面上笑容纯净开怀……而她希望谢琰往后都能无忧无虑,希望在漠北的风霜后,谢琰这一辈子都不会再受到任何伤害……阮婉娩暗在心中权衡着,终是选择对谢琰说道:“……我没有见过二哥的孔雀。”
阮婉娩的回答,在谢琰的意料之中,他丝毫不多想,就对阮婉娩说道:“二哥那儿的两只孔雀,品相极佳,颜色是极稀有的白色,听说一千只蓝孔雀里,才可能有一只羽毛雪白的孔雀,十分地珍贵罕见。本来我还想同二哥要过来,放在我们院子里养,不过二哥小气不给,嘿,他不给,我们自己去看,等明天二哥上朝、人不在竹里馆时,我带你过去看白孔雀开屏。”
谢琰以为阮婉娩会高兴,明天有他陪伴、二哥又不在竹里馆里,她可以心情轻松地赏看孔雀。然而他话音刚落,就听阮婉娩说道:“……我不想过去,我不想去……竹里馆。”
看来是二哥余威太重,即使人不在竹里馆中,也能震得婉娩不敢靠近。谢琰只能无奈作罢,说道:“那我自己派人找孔雀来养。”想了想,又有些犯难地道:“我没二哥那样的本事,大概只能找两只普通的蓝孔雀来,弄不到那样珍贵的白孔雀。”一咬牙,又道:“明天我再去磨磨二哥,总能叫他松口的。”
“不要这样”,阮婉娩拦道,“别去找你二哥要,也不必到外面费心思寻找,我不要孔雀。”
谢琰迟疑抱歉地对阮婉娩道:“可是……这是我从前答应过你的,我对你承诺过……”
阮婉娩轻嗤一笑,“傻瓜,我在意的从不是承诺,而是对我说承诺的那个人”,她轻轻地伏在谢琰身前,手搂着他的腰,将脸颊贴在他正有力跳动的心口处,轻柔的嗓音无限地眷恋温柔,“你好好地回来了,你好好地就在我前,我不看你,成天看孔雀做什么。”
谢琰的心,像是完全融化在阮婉娩的温言软语中,他也不禁手搂住阮婉娩的肩臂,动作温柔地将她紧搂在怀中,在许久许久之后,方才松开。
和阮婉娩一起走进房中时,谢琰注意到绛雪院内像没几个侍从,他理所当然地认为是二哥从前在人手方面苛待婉娩,就问阮婉娩要不要再调些侍从过来。
“不用了”,阮婉娩微摇头道,“我喜欢人少清静。”这样说着时,她在心中想,要是现在这几个侍从,也能调走就好了,但调走后又会有新的侍从派过来,同样也是谢殊的眼睛,哪怕从外面另找仆从也是,只要她和谢琰住在谢家,就在谢殊的手眼下。可是,为了日常能够照料陪伴祖母,她和谢琰又没有分居出去的可能。
谢琰不是个日常排场奢侈、需要奴仆前呼后拥的纨绔子弟,只要绛雪院内有两三个侍从洒扫庭院、端茶倒水就好了。他听阮婉娩说喜欢人少清静,也就不提增加侍从人手的事了,只是心里还有一事不解,问阮婉娩道:“怎么不见你原来身边晓霜那丫头?”
谢琰知道晓霜是阮婉娩乳母的女儿,对阮婉娩来说很不一般,以前阮婉娩来谢家做客时,晓霜总像小尾巴似的跟着阮婉娩。他这时好奇地问了一句,心里猜测晓霜可能在这七年里嫁人离开了,却听阮婉娩回答他道:“晓霜如今在裴晏身边。”
谢琰听阮婉娩提起裴晏,心中立悄悄地咯噔了一下。在回京的路上,他听了不少有关婉娩和裴晏的传言,传言里婉娩和裴晏在过去几年相好,裴晏还打算在今年春天迎娶婉娩,若不是二哥年初先一步将婉娩逼嫁进谢家,他今天回来见到的,就会是裴晏的妻子了。
谢琰知道他不该为此乱吃醋,毕竟过去几年里,全天下人都以为他死了,婉娩也是,婉娩能够走出他“死亡”的悲伤,能够继续正常地生活,其实是件好事,裴晏看着也似是可托付终生的良人,如果他真的死了,婉娩能在裴晏的庇护下,安然美满地度过一生,他在九泉下看到,也会感到安心的。
可是他不在九泉下,他活生生地回到了婉娩身边,他的心也活生生地跳着。谢琰控制不住自己心中乱想,想过去的几年里,婉娩是如何裴晏亲近,就像从前对他那样,不……也许还不止,他和婉娩在一起时年纪都还小,不似婉娩和裴晏一起时,都是成熟的大人了……
过去几年,婉娩和裴晏应是感情很好的,不然也不会到谈婚论嫁的地步,不然婉娩也不会将她看重的晓霜送到裴晏身边……虽然婉娩对他的爱未变,欢喜他能活着回来,但婉娩会不会对未能嫁给裴晏这事,是心中有遗憾的呢……
他总仗着与有婉娩青梅竹马的感情,可是在他缺席的那七年里,婉娩与裴晏相识的年头也不算短,也有许多个日日夜夜,也一定像他和婉娩那样,有许多一想起就能会心而笑的美好回忆……
谢琰自顾在心中乱糟糟地想着时,将唇抿得紧紧的,并不想问婉娩关于裴晏的事,他怕会听到让自己心中更加酸涩的回答,也怕会惹得婉娩不高兴。他正沉默隐忍着时,忽然脸颊被婉娩轻捏了一下,婉娩轻笑着问他道:“怎么脸有点鼓起来了?小心鼓得像河豚一样。”
“……没……没什么……”谢琰还要掩饰时,就听阮婉娩说道:“你是不是在想我和裴晏的事。”试图掩饰的话,霎时就噎在了嗓子眼,谢琰一下子不知该说什么好,就磕磕绊绊地道:“我……我不该想……我……我不想了……”
阮婉娩轻叹一声,抚着谢琰的脸颊道:“你不要乱想,也不要听外面的人乱讲,我和裴晏只是在几年前因缘相识而已,我与他之间并无男女之情,在你还活着的消息传回京城前,我与裴晏就已是结拜的义兄妹了。”
阮婉娩说着就走到书案前,拿起一张信纸递给谢琰。谢琰伸手接过,见这信是裴晏所写,在信中,裴晏称呼婉娩为义妹,说他已知道谢琰仍活着的消息,特为此来信恭喜婉娩,裴晏在信中预祝谢琰归途顺利,早日回京与婉娩团圆。
谢琰才将信看了几行字,就心中惭愧不已,为裴晏为人的光明磊落,为婉娩对他的专一情深。他后悔自己小肚鸡肠,胡乱听信传言,胡乱猜想婉娩和裴晏的关系,连将信放下,抱住婉娩向她道歉。
婉娩也不责怪他,只说他听了外面那些话、会胡乱猜想也是人之常情。说着就微一变脸,说她心中也有猜想,猜想他在漠北七年,会否已有胡妻胡子。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谢琰急得脸上都要冒汗了,他半点不对婉娩隐瞒,“那七年是老有人要给我做媒,还有人三更半夜地往我帐篷里钻,但我全都拒绝了!”
谢琰怕婉娩不信,急得就要并指发毒誓,阮婉娩见状,连忙将谢琰并起的手指捉了下来,着急嗔道:“别乱发毒誓,我和你说句玩笑话而已,我怎会不信你呢。”
谢琰听阮婉娩信他,立即就褪了急汗,神色带笑地舒展开来,他笑着对阮婉娩说道:“这誓你让我发了也无妨,反正我是一辈子只有你一个,永远不会违誓的,你不必担心我会被天打雷劈。”
但婉娩还是不许他发誓,像是不许他同可怕的词汇有半点牵扯,不许他这辈子再担着任何一点风险。谢琰就顺着婉娩,不说可怕的誓言,而就与她甜蜜地厮守,这日与婉娩一直待在房中相伴,像彼此间有说不尽的话,目光也一刻都分不开。
等到晚间,又甜蜜地一起用完晚膳后,谢琰却暗在心里犯了难。按理他该宿在自己的寝房,但他从小用到大的寝房,如今由婉娩用着,又按理他是婉娩的丈夫,应可与婉娩同房同床,但他又其实还不算是婉娩的丈夫,那他这回家后的第一夜,到底该怎么睡,他此刻,是该走该留呢?
第60章
谢琰心里犹犹豫豫的,拿不定个主意,在和阮婉娩用完晚膳后,又与她在窗下饮了一回茶、下了两局棋,仍是留在房中未走,一边心中不知是该走该留,一边见窗外夜色越发漆沉,而阮婉娩眉眼间似也渐渐浮起两分困倦之色。
虽心中舍不得离开阮婉娩,但他如今还不算是婉娩真正的丈夫,他未与她拜过天地,也未与她饮过合卺之酒。谢琰在心中思量再三,还是不愿轻薄了他的婉娩,他就在又一局棋终后,将棋子放回棋罐中,起身对阮婉娩说道:“夜深了,你早些宽衣歇下吧,我去别处休息。”
阮婉娩怔怔地随谢琰站起,不解地望着他问道:“为何要去别处,这里不是你的房间吗?不是……我们的婚房吗?”
因心中深埋了许多事不敢让谢琰知晓,阮婉娩心底藏有深重的恐慌。寻常时候,她能压制住恐慌的心念,但当见到谢琰似有反常的行为时,那些恐慌念头,就会立即不受控地往上牵引,紧紧地缠绕住她的心,让她无法理智地判断思考,只是担心谢琰会知道那些事,担心谢琰会陷入无尽的痛苦中,担心她所梦寐以求的平静生活,会被残酷的现实,撕裂得永远无法实现。
谢琰……谢琰是不是察觉到了什么……十分惊怔不解时,阮婉娩忍不住在心中混乱猜想,想这处房间,是她与谢琰的婚房,但也曾被谢殊醉酒闯入过,就在这间房里,谢殊曾将她按在书案上肆意欺辱,也就在房间深处那张榻上,谢殊几乎对她做尽了所有不该做的事……是不是谢琰知道了些什么,所以他不愿睡在这间寝房,不愿和她一起睡在那张榻上……
阮婉娩越想越是心中混乱害怕,不禁就走到谢琰面前,深深望着谢琰的眸中深处,藏满了她内心的恐慌,声音也不由微微发颤,“……为什么要走,你不是我的丈夫吗?为什么……为什么不与我一起……”
“我……我……”谢琰这时不知该怎么回答阮婉娩,因他本打算先不告诉阮婉娩他想再办婚礼的事,想等到真正成亲那天,再忽然给阮婉娩一个惊喜。要在这会儿,提前将惊喜说出吗,谢琰还在心里犹豫时,就见他身前的阮婉娩忽然眸中泛起泪花。
因见谢琰迟迟说不出个正常理由,阮婉娩心中恐慌愈发如潮浪汹涌,她本就已千疮百孔的心,承受不住恐惧的侵袭,就无法自控地扑入谢琰怀中,一手紧紧攥拉住他的衣袖,嗓音哽咽地道:“你不要走……不要离开我……不要……不要再让我一个人……”
近似在哀切恳求的话还未说完,阮婉娩就已泣不成声,坠落不绝的泪水,同心中绵延不尽的恐惧,让她喉咙哽咽地说不出话来。
谢琰完全被阮婉娩吓了一跳,他不知阮婉娩为何忽然就哭了,明明今日从午后到不久前,阮婉娩都一直与他言笑晏晏,面上眸中都漾着笑意,怎忽然就哭得这样厉害,这样地……伤心绝望……好像心中的痛苦恐慌汹涌无尽,就要将她压垮了……
可是他已经回来了,平安地活生生地回到她的身边,她为何还会感到痛苦和恐慌,还会哭得这样伤心绝望……谢琰不解,只是赶紧手搂住阮婉娩,将她紧紧拥在他的怀中,不停地温声安慰她,说些他不会离开她、永远都不会的话。
说着说着,谢琰似乎明白阮婉娩为何心中还有痛苦恐慌,还会在此刻哭得这样伤心难过。此刻阮婉娩的泪水,不过是过去的一个缩影而已,在他“死亡”的两千多个日日夜夜里,阮婉娩不知似此刻这般,伤心痛苦地哭过多少回。
他是现在人回来了,但那些泪水堆积的痛苦回忆,还沉沉压在阮婉娩心里,没有消除,她还是会感到害怕,害怕现在的团圆只是一场短暂的幻影,害怕还会与他分离,她还会陷入过去痛苦绝望的回忆中。
谢琰越想越是心中酸楚,他紧搂着阮婉娩,将永远不会离开她的话,对她说了一遍又一遍,暗在心中发誓,要在往后的日子里,竭尽所能地待阮婉娩好,要在一日日温馨的日常中,彻底抚平阮婉娩的心伤,要她这辈子,再也不会似今夜这样哭泣。
谢琰喃喃说着,并心疼地手抚上阮婉娩的脸颊,为她擦拭盈在眼角的晶莹泪水,阮婉娩微仰着脸看他,透过模糊泪眼深深凝望他的面容,她泪意盈盈的双眸,模糊地映着他的面庞,也真切无比地映着她的真心。
满心酸楚与充沛情意的冲击下,谢琰情不自禁地吻上了阮婉娩的眼角,他为她吻落那一滴滴晶莹的泪珠,渐渐地吻上她的眼睛,吻上她柔软的脸颊,循着世间最温软的香息,珍而重之地轻轻吻上她的唇。
仿佛周遭物事不断在时光中倒退,时间回到了十五岁那年。那一年杏花开满枝头的春天,无人划桨的小舟悠悠飘荡至靠岸的一树春光下,暖风吹起时,晴空流云飘忽,飞花轻点涟漪,斑驳的光点随婆娑花影如柔纱罩在小舟舱身上,罩得舟舱一方之地,仿佛是世外的梦乡桃源。
舟舱内静得很,没有半点人声,只有彼此交缠的气息,如小舟外花逐日影、风逐轻花,那时初试情爱的少年少女,什么也不懂得,只是在满舱醉甜的酒气中,在满心的欢喜愉悦下,循着本能想要亲近彼此,越是亲近越好,似怎么亲近心中也觉不够,恨不能彼此如水乳交融,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今夜此时,仿佛是那年花满枝头时,却又已隔了有七年的时光。整整七年的生离死别,两千多日日夜夜里无数的痛苦与思念,令他们此刻的亲吻,似不止有当年的甜蜜,也衔浸了这七年里苦涩的泪水。他们是在亲吻,却也是在极力感受彼此的存在,彼此心底,都害怕此生还会有分离,害怕会又一次失去对方,甚至是永远的失去。
强烈深沉的情感如潮水澎湃,谢琰动情愈深时,渐渐感觉自己似是要无法自控,他已然濒临无法自控的边缘,偏阮婉娩还踮起脚尖,手搂住他的脖颈,深深地主动地回吻他。馨香柔软的气息似烈酒让他身心滚烫,谢琰暗滚了滚喉结,一手已顺抚向下紧搂住阮婉娩的腰肢,仿佛下一刻就要将她拦腰抱起,就要……
正混沌心念似被烈酒灼烫得要燃烧时,忽然他们的耳边似响起了叩窗声,就在他们身畔窗外,不知何时已杵立着一道人影。谢琰怔怔看向映窗的那道身影,正感觉有些眼熟时,就听窗外二哥的声音响起道:“阿琰,出来。”
是平平静静、不轻不重的一声,从前谢琰每次做了错事时,二哥都会用这样的语气唤他,二哥从来不会直接对他发火,每次他犯了错,二哥同他训话的嗓音都是异常的平静,平静地让谢琰不由感到头皮发麻。
即使已经时隔漫长的七年,再一次忽然听到二哥这样的语气,谢琰也还是不由心中一紧,仿佛从前被训话的记忆,霎时间全都涌上了心头。但他才回家一天不到,哪来得及犯什么错,二哥这时来找他作甚?是朝廷上的事吗?朝廷不肯给他一个月的假,要他明天就去衙门报到?所以二哥这大半夜的,特意从竹里馆过来通知他?
谢琰边心中不解地猜想着,边暂时放开了怀中的阮婉娩,轻声对她说道:“二哥有事找我,可能是朝廷上的事。”他知道阮婉娩害怕二哥,对二哥是能不见就不见,就又对她道:“我出去问问二哥有什么事,一会儿就回来,你待在屋里等我就是。”
谢琰说着就走向房门、推门走到了室外,见原先在花窗外说话的二哥,人已从窗畔走到了门前的石阶之下,微微寒凉的秋夜里,二哥面色也静凉如水,他衣衫单薄,身影萧肃,似将秋夜里无边无际的沁凉寒意,皆笼在了身上。
谢琰就边向二哥走去,边问二哥深夜过来是有什么急事,却见二哥一时未语,只是眸子静凉地看向他。许是刚从温暖室内走到寒凉的室外,谢琰感觉似被寒刃贴脸剜着,不禁身上有点发冷时,听二哥缓缓开口说道:“你不是说,年初那场婚礼,不算数吗?”
谢琰以为二哥来讲朝廷要事,却听二哥忽然说起这个,不由地一愣时,又听二哥继续说道:“既然年初那场婚礼不算,新的婚礼又未办,你夜里留在这里作甚?我们谢家明媒正娶的礼节,是这般吗?”
谢琰本来对是否留宿绛雪院这事,就心里犹豫得很,本来他都已打算走了,只是阮婉娩忽然坠下的泪水,绊住了他要离去的步伐,再之后……之后若不是二哥忽然过来叩窗,他恐怕现在已将阮婉娩抱到寝榻上了。
谢琰登时脸上火辣辣的,二哥不轻不重的几句话,及时提醒了他,他在不久前对未婚妻的行为,是有多么地轻浮失礼。谢琰就挠着头道:“我……那我今夜去别处休息,我去同婉娩说一下。”
谢琰说着就要回房告诉阮婉娩,却在回身时,见阮婉娩已经走到了门边。谢琰还未对阮婉娩开口说他要走的事,阮婉娩就已飞快地走近前来,她紧紧攥住他一条手臂,口中急道:“不要走,留在这里,我要你今晚留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