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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姑娘撩错人后 一砾沙 25958 字 13小时前

然后她又由着性子,将房里的一切全砸得面目全非,做完这一切,她似乎看见那个屈膝坐在床上的自己, 看着她微笑,夸赞她做得好。

这时有人站在她身边,手里举着熊熊燃烧的火把, 道:“你不喜欢,我帮你烧了它。”

苏汀湄猛地转头,看见了一袭黑衣,眉目深沉的赵崇。

他拉着她走出房门,然后将火把抛进去, 房里的一切迅速被火舌点燃,曾经困住她的,让她痛恨的所有,都被投进了大火之中吞噬殆尽。

苏汀湄的脸被火光映红,眼眸中有波光微微闪动。

她转向旁边的赵崇,想问他为何在这里,可赵崇留恋地抚了抚她的脸道:“我对你说的一切都是真的,可你从来不信。既然你如此痛恨我,就让我同它们一起消失吧。”

然后他放开她的手,毫不犹豫地往火海里冲,苏汀湄浑身发凉,几乎是下意识地去抱住他,大声道:“我早就不恨你了,你不许走!”

就在这瞬间,她才发现自己早已习惯了他的存在,他们所经历的那些片段,对也好错也好,爱也好恨也好,早就纠缠在一处,长成了血肉,再也没法轻易剥离。

她紧紧搂住他的腰,耳边贴着他有力的心跳声,每当这时,都会让她觉得安心,好像只要在他身边,什么事都能轻易解决。

直到要失去他的那一刻,她才发现她其实早已对他生情,只是她自己从未发觉,或者说,她不愿承认,承认了便是对他屈服,她不想对任何人屈服,她的心应该只属于自己,不该交给任何人掌控。

她迷茫地仰起头,看见赵崇脖子上又系住那根银链,他将另一头放在她手上,道:“没人可以掌控你,但你可以驯服我,为什么不敢试试呢?你怕什么呢?”

苏汀湄握着那根银链,突然间生出了勇气。

是啊,为什么不敢试试呢?这世上本就没有十拿九稳的赌局,既然想和他待在一起,既然舍不得他离开,他已经为她拆掉了那座牢笼,把所有筹码都放在她手上,而她只需要迈出一步,还在害怕些什么呢?

于是她抬头看着他,终于敢直面自己的心道:“好,我想试一试。”

试着留在他身边,试试他是否真能做到那些承诺,就算失败了,无非就是再回到扬州,反正这里永远有她的家,有陪伴她的人 。

可赵崇很悲哀地看着她,道:“太晚了,湄湄我要走了,你不要伤心,我最不想看你伤心。”

然后他的身子慢慢从她怀中消失,苏汀湄愣愣站着,低下头看见自己满身都是血,而那些血不是她自己的,全都是从他伤口中冒出来的。

人怎么会流这么多血,流了这么多血,怎么还能活着呢?

也许他真的不会再活着了,她要永远失去他了……

苏汀湄猛地睁开眼,看见坐在床前一脸担心看着她的周尧,她还停留在那个噩梦里的绝望之中,颤声问道:“他死了吗?”

周尧摇头道:“放心,只是失血过多昏迷了,大夫说他应该很快就能醒来。”

苏汀湄根本止不住泪,坐起身道:“我要去他那里,亲眼看他醒过来。”

周尧知道拦不住她,只能扶着她走到赵崇所在的卧房里。

谢松棠正站在他床边,吩咐仆从去对着大夫的方子熬药,看见苏汀湄走进来,想对她说句话,可她却根本没看见他般,径直朝床上那人走去。

谢松棠失落地垂下头,但肃王还在昏迷中,宋钊和刺史府的事都等着他处置,因此只对周尧点头示意他们看护好王爷,然后就离开了房间。

苏汀湄坐在床边,看着肃王紧闭着的眼,想到他在梦里和自己道别,无端地生出恐惧之情。

她根本忍不住泪,不住啜泣着问周尧道:“你是不是骗我了!他根本醒不过来了!”

周尧一脸无奈,哪有这么咒人的,可妹妹哭得太过可怜,只能安抚道:“大夫说了,伤口不在要害处,等到恢复些,自然就能醒来。”

苏汀湄仍是不信,哭累了就趴在他身上哭,很不甘地在他身上戳来戳去,若是他没死,怎么会这样还不醒!

周尧摇了摇头,现在这情景,外人看了只怕真以为王爷死了呢。

他觉得自己站在这儿挺多余的,于是拍了拍苏汀湄的肩,示意她莫要太伤心,然后就转身走了出去,为他们关上了房门。

苏汀湄又哭了会儿,实在是累的不行,迷迷糊糊趴在他胸前道:“只要你能醒过来,我什么都答应你!”

她说完这句话,感觉身下贴着的胸脯开始震动起来,连忙抬起头,看见他长睫不断抖动,终于慢慢张开了眼。

苏汀湄喜极又泣,泪水把他胸口弄得湿濡一片,她觉得有点不好意思,连忙扭过头,不想让他看见自己哭成惨兮兮的丑样。

可赵崇一把握住她的手,褪去雾色的黑眸渐渐变得澄明,开口时声音还有些哑:“你刚才说的话,可当真?”

苏汀湄皱眉思索,她刚才心中悲恸,似乎乱七八糟说了许多话,于是问道:“你说哪句话?”

赵崇皱眉,疑心她在装傻,仍是抓着她的手不放道:“你说我只要醒来,什么事都答应我!”

苏汀湄眨了眨眼,自己说过这么危险的话吗,岂不是把自己给卖了,任由他宰割。

于是她瞪着他道:“你是不是早就醒了,故意讹我的!”

赵崇气血上涌,想开口却逼出一连串咳嗽 ,脸上布满病态的红晕 ,看起来似乎又要晕厥过去。

苏汀湄吓得要死,眼泪又要涌上来,连忙道:“我又没有不认,你别激动,千万别死了。”

赵崇一脸无奈,哪有她这样的,自己咳嗽两声,就被她说成要死了。

可他从未被她如此紧张过,内心享受不已,于是装出十分虚弱的模样道:“你不答应我,我就算死都不会瞑目。”

苏汀湄垂着尖下巴,不住点头道:“好,我什么都答应你!”

赵崇心中得意,面上却还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模样,有气无力地道:“空口无凭,让她们把我的镯子拿过来 。”

苏汀湄咬着唇正在犹豫,见他身子撑不住般往下滑,连忙扶着他的肩,让他的头枕在自己腿上,朝外喊道:“眠桃,把那只凤纹金镯拿过来。”

眠桃正在外面守着,一听见吩咐连忙去妆奁里拿出来,将镯子捧着送了进来。

赵崇抚着金镯上的纹路,很郑重地将它套进苏汀湄的手腕上,抬眸望着她道:“这次不许再摘下来,也不许嫁给别人,陪我回上京去,做我的王妃。”

苏汀湄望着这只贵重的镯子,它曾被数次戴上又摘下,自己知道它代表着什么,所以才本能地想抗拒,现在她真的已经做好准备接受吗?

于是她叹了口气道:“我先戴着,等你伤好了再说!”

赵崇皱眉,道:“莫非你还想取下来不成,你要诓骗我一个将死之人吗?”

他没忍住声音大了些,苏汀湄立即看出端倪,将他的手甩开道:“哪个将死之人有你这般中气。”

赵崇见她气得想起身,一把搂住她的腰道:“你舍不得我死,不然为何哭得那般厉害。既然舍不得,就跟我走,我对你承诺过的所有都会做到,我会让你成为大昭最尊贵的人,什么都听你的,再也不会同你分开。”

他发顶轻蹭着她的小腹,像一只温柔的大犬,收起了曾经的所有戾气和傲慢,甘愿被她驯服。

于是她的心软下来,将手搭在她的脖颈上,沉思了许久,终是轻声应允道:“我可以给你一年时间,若你不能让我满意,我马上就回扬州!”

赵崇难以置信地抬头,眼中都迸出狂喜的光,问道:“你真的答应了?”

苏汀湄抿唇道:“是暂时答应,其他的等你养好伤再说。”

赵崇简直想大笑出声,没想到自己受了一次伤,竟能有如此峰回路转的收获,早知受伤能让她心软,自己就该多受几次伤!反正他身子壮实,只要不往要害处捅,四肢腰背都可以考虑。

他心中实在快意,太过兴奋,又激出一阵上气不接下气的咳嗽声,苏汀湄吓得连忙让他在床上躺平,一脸忧虑地望着她。

赵崇知道她虽然不敢说,其实又要担心自己会死了,于是将她的手握住道:“好不容易能等到你这句话,我可舍不得死。”

苏汀湄见他面色不算难看,眼中还算澄明,心里这才放心一些,这时张妈妈将厨房熬好的药送进来 ,问道:“可要给王爷喂药?”

苏汀湄想了想道:“放下吧,我来。”

张妈妈大为惊讶,除了过世的老爷和夫人,娘子可从未这么照顾过别人,于是又朝赵崇投过去一眼,想:“算你小子有福气!”

苏汀湄把赵崇扶着坐起,然后将那碗药端过来,回想以前自己是怎么被照顾的,煞有介事地舀了一勺药汤放在嘴边吹拂,然后送到他嘴边喂下去。

赵崇咽了两口,脸上一直带着笑意,目光盈盈地望着她。

苏汀湄最讨厌的就是吃苦药,见他喝药喝的一脸春|意,忍不住问道:“你伤口不疼吗?还要喝这么苦的药,有什么好笑的。”

赵崇仍是笑着道:“这药是甜的。”

苏汀湄一脸惊讶,她从未喝过甜的药,莫非大夫看他是王爷,给他配的方子特殊,加了什么能转甜的药方?

于是她好奇地抿了口尝一尝,然后就被苦得皱起眉头,狠狠瞪他斥责:“你又骗我,哪里甜了!”

赵崇却倾身过来,在她还未反应过来时按住她的后颈,很快地含住她的唇,舌尖探进去吮吸游移,沿着上颚的软肉轻轻舔咬 ,直至她脑中晕沉,不自觉与他气息交缠,旖旎难分。

过了许久他才放开她一些,笑着道:“这样就甜了。”——

作者有话说:嗯嗯[害羞]

第87章 第 87 章 谁也没资格使唤你,你也……

苏汀湄也没想到, 给他喂药喂得越来越暧昧难分,被他连着亲了几口,实在恼了, 将药碗放在他手上道:“你喜欢喝,就自己喝吧!”

赵崇也不恼怒, 他本来也舍不得让她喂自己, 虽然伤口还没好,但他一个身体壮实的大老爷们, 怎能让她一个娇滴滴的小娘子喂药!

于是他端起药碗, 很豪迈地喝了下去,让苏汀湄觉得十分惊叹,竟真有人把苦药当酒喝,眉头都没皱一下。

她摸着手腕上的镯子, 觉得自己既然答应了他, 就应该留下来照顾他, 但她实在对照顾别人毫无头绪 ,于是趁着大夫过来检查赵崇的伤口,跑到周尧面前问道:“阿尧哥哥,要照顾受伤的人, 都需要做什么?”

周尧皱起眉,很认真地道:“他虽然是为你而伤,但你并不欠他什么, 不要傻的拿自己回报!”

苏汀湄眨了眨眼,她不过是想照顾一下他,展现一下自己也是会体贴人的,怎么就成了拿自己回报了。

周尧仍是不满地道:“是他用这个拿捏你了?他想找人伺候他,我可以将扬州城能用的人全都雇来, 我妹妹十指不沾阳春水,为何要委屈自己亲自照顾他!”

苏汀湄很想说自己也不觉得委屈啊,但怕说出来哥哥会更生气,只得放弃无奈地又回了房。

大夫检查完赵崇的伤口,为他换了药,又交代他隔一个时辰必须换药,苏汀湄一听,觉得这事自己能干,赶忙过去道:“要如何换药?我来帮他换吧。”

大夫看了她一眼,又往伤口处瞅了眼,问:“你能行吗?”

苏汀湄瞪圆眼,很不满这大夫竟看不起她,上药又不是多难的事,可她低头看了眼赵崇的伤口,一个血肉模糊的黑洞,吓得她赶紧闭眼,心头突突直跳。

大夫轻哼一声,道:“说了你做不来,换药时,找个会干的来帮忙吧。”

大夫走出去后,苏汀湄很不满板着脸,一副悻悻的模样。

赵崇将纱布包好,拉着她坐在自己身边道:“怎么不高兴?”

苏汀湄愤愤道:“你受了伤,我本来应该照顾你的,但是哥哥不让我做,大夫也嫌弃我,我就这般没用吗?”

赵崇笑了下道:“这不叫没用,这些事本来就不该你做,我想娶你,也不是为了让你做这些事。”

他摸了把她的脸道:“你忘了吗?你父母说过,你在这世上就是为了享福的,谁也没资格使唤你,你也不需要照顾谁。”

苏汀湄这才听得舒心了不少,靠在他怀中想,也对,她都已经亲自陪着他,还答应跟他回上京,对他来说已经是止痛的良药,无需再做这些小事让他开心。

也许是她这味良药太过有效,赵崇到了第二日,伤就已经好了许多,可以被扶着勉强下床走动。

在两人用了午膳之后,谢松棠匆匆赶到,对肃王禀报宋钊审讯的结果。

“他还是不肯招?”赵崇端起茶盏喝了口,问道。

谢松棠点头道:“看来他知道此前干的那些勾当,只要认下就足以灭族。所以无论我们上什么刑法,他嘴都很硬,坚持什么都不认。刘庄又已经被他给杀了,没法和他对证,现在只能继续用刑,希望他能撑的久些,若是人死了就很不好办。”

赵崇将茶盏放下道:“等明日我伤好一些,我亲自去审问他,总有法子让他招供。”

他又看向一直坐在旁边的苏汀湄,道:“你也和我们一起去。”

苏汀湄一愣,问道:“我可以去吗?”

赵崇点头道:“我在你父母牌位面前发过誓,要为他们找出真相。既然那场火不是刘庄干的,他事后又曾为了宋钊掩盖证据,那你父母的死就极有可能和宋钊有关,我想他说出实情的时候,你能亲自在场,亲眼看到你仇人的下场。”

苏汀湄想起最后见到父母时的场景,脸上露出痛恨的表情,道:“好,我要看他受到比我父母受的百倍千倍之苦!”

谢松棠此时又想起一件事,从怀中掏出一封 信道:“对了,殿下此前问家父的那件事,他送了回信过来。”

赵崇将信接过来,边拆信边状似随意地道:“你知道吗?湄湄答应和我回上京了。”

谢松棠脸色一白,搁在膝盖上的手指收紧,垂头道:“好,可是要臣现在安排路上行程?”

赵崇将信纸展开,瞥着他道:“没什么,就是想让你知道,她很快会做孤的王妃。”

后面的话没说,但用眼神狠狠暗示:若是再敢觊觎她,简直就是乱臣贼子,罪大恶极!

谢松棠仍是直直坐着,掩下心底的一声叹息,轻声道:“殿下还是先读信吧。”

赵崇这才将目光投向那封信,渐渐神色凝重起来,过了许久才抬头道:“舅父在信里说,母妃确实是在来了扬州之后,再回谢家才被查出了身孕。”

两人听得皆是一惊,这就证明赵崇真的不是太子的亲生子,他的亲生父亲,是谢氏女在江南结识的。

赵崇神情有些悲戚地道:“舅父说本想一直瞒下这件事 ,但既然我已经怀疑,就该让我知道实情。可他并不知道那个人是谁,母妃也不从不提起那个人,只说这孩子是她自己的,同其他人无关。”

苏汀湄握住他的手道:“既然如此,那人是谁就不重要。你是你母亲所生,她心甘情愿带你来这世上,真心疼爱着你。太子把你养大,他对你倾注了所有心血,他们就是你的父母,这是谁也改变不了的事实。”

赵崇将她的手反手握住道:“以前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从并不在乎太子究竟是不是我生父。但是真的发现有这么一个人时,还是会觉得好奇,他到底是什么人,与我母亲有过什么样的经历,为何会放她一人回到上京。”

谢松棠却在担忧,小声道:“万一皇帝说的是真相,王爷准备如何应对?”

若赵崇的生父真是异国皇子,那无疑是永熙帝握着的一张王牌,只需要把件事揭露,无论是朝臣还是百姓 ,都不可能再容忍带着异国血统之人,做大昭国朝的主子。

赵崇冷笑一声道:“就算是又怎么样?他若有证据,早就拿出来了,何需背地里搞这么多小动作。”

苏汀湄却思忖着道:“你们还记得那个账房李丰年吗?他年轻时曾是织坊的二当家 ,跟着我父亲四处拓展商路,若皇帝说的是真的,你母亲和你生父真是在我父亲的商船上结识的,也许李丰年会知道。”

赵崇连忙,道:“那让他来见我,问他是否还记得当年之事。”

苏汀湄很快让周尧将李丰年带到宅子里,因为此事涉及到皇家秘辛,周尧交代他一定要有问必答,然后就很识趣地走到了门外。

李丰年不明就里地站在赵崇面前,看到苏汀湄才咧开嘴,激动道:“湄娘,你真的回来了!”

苏汀湄对他笑着道:“我父亲常说李叔是他最好的副手,苏家织坊最早开辟的商路,谈成的一单单生意,都是你陪着他打出来的。”

李丰年满脸感慨道:“多亏大当家愿意带着我,我跟他学了不少东西,才能有今日的富贵。”

苏汀湄又问道 :“那李叔可还记得,元启八年,在我父亲一艘叫作广利的商船上,是否来过一位姓谢的女子?”

李丰年认真回忆,随即问道:“是否一位闺名叫做谢婉的女子?”

赵崇双手有些发颤,点头道:“是。”

李丰年看了他一眼,道:“确实是有这么个人,不过她不是单独上船的,是被一位郎君领到船上的。”

“据说是因为那位谢家娘子钟爱香云纱料,那时候整个大昭,香云纱只有我们苏家织坊做出来的最为柔软,绣线也最为径直。所以那位郎君说想送她独一无二的香云纱衣裙,就带着她来船上挑选,还亲自为她描绘了纹样,交代大当家一定要赶制出来。那位郎君说他和谢家娘子都不是江南人士,留在扬州的时日不会太长,无论出多少银子,都想要大当家为他们加急做出来。”

苏汀湄听到他们留在扬州的时日不长时,就已经有些忧虑,连忙问道:“难道那位郎君不是大昭人士吗?”

李丰年却连忙道:“是啊,当然是大昭人士。虽然大当家也向番邦皇族贩卖丝绸,但那位郎君一看就是我们本国面孔,而且生得十分矜贵,必定是贵族出身。”

赵崇重重松了口气,将紧握的手指松开,若这人说出是番邦异族,自己只怕不会轻易让他离开。

于是又问道:“那你是否知道那人的名姓?”

李丰年不知这人是谁,怎么和自己说话一点也不客气,心里不太痛快,也不想答他。

可苏汀湄期待地望向他,问道:“李叔还能想的起来吗?那人叫做什么?”

李丰年别人的话不听都行,万不敢不听苏家娘子的话,于是认真思索一番道:“他并未报上真实名姓,似乎用的是一个化名,好像叫做……楚青。”

赵崇听得身子重重一震,然后有无数复杂的情绪撞进胸口,翻涌激荡,差点让他落下泪来。

他想起在东宫时,太子教他画山水,画完后在右下角题字,最后的落款正是:楚青。

那时他不明白,问太子为何要贴这个名字,太子摸着他的头笑道:“楚青为我在宫外化名,你去问你母妃,她一定知晓。”

第88章 第 88 章 是怕有人嫌我身子丑陋,……

苏汀湄见他神情异样, 连忙问道:“出了什么事吗?”

赵崇脸颊绷得很紧,努力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朝她摇了摇头, 示意李丰年继续说。

李丰年仍在回忆道:“那时大东家刚把织坊的生意扩张到扬州外,他见楚青与谢家娘子是识货之人, 在定下选料和纹样后, 将他们留在了船上。那几日大东家和他们聊天喝酒,十分投缘, 楚青公子还说要让苏家织坊的丝绸送到上京去, 我在旁观看,觉得他与那谢家娘子郎情妾意关系暧昧,但大东家让我莫要管他人闲事。”

赵崇双唇颤动,终是开口问道:“那他们两人是怎么分开的?”

李丰年摸了摸头道:“具体是怎么回事, 我也弄不清, 两人在船上还如胶似漆的。后来好像是楚青公子要带谢娘子回家, 谢娘子却不愿意,他们吵了一架,谢娘子就偷偷下船离开了,连定做的衣裙都没带走。楚青公子在扬州城里找了她许久, 最后也伤心离去。两年后,大东家为了谈生意去了趟上京,似乎是又碰见了那位谢家娘子, 他回来后就将他们定做的衣裙送到了上京谢家,谢娘子还写了封信回来感谢大东家呢。”

苏汀湄听得十分惊叹,没想到自己的父亲和赵崇的父母还有这样的渊源。

李丰年说完就望着她问:“我知道的就是这些了,娘子为何突然问起这个,是同大当家的死有关吗?”

苏汀湄连忙摇头道:“不是, 因这位谢娘子是阿爹的故人,所以我才想知道她的事。”

李丰年笑着道:“原来如此,说起来当年谢娘子和楚青公子,真是郎才女貌,十分般配的一对,当年他们相携出行时,不知收获多少羡慕的目光,那时我还偷偷和大东家说:若他们以后真能成眷属,生下的孩子必定也是人中龙凤。”

苏汀湄一听连忙转头去看赵崇,只见他眼中已经有波光闪动,于是同李丰年道谢,带着他出了门,让周尧将他送出了宅子。

然后她连忙又回房中,将门关上问道:“你知道那个楚青是谁吗?”

赵崇神色仍在激动中,过了许久才平静下来,垂头擦了擦眼角,露出笑容道:“是我的父亲,元启朝太子,赵熠。”

苏汀湄吃了一惊,没想到兜兜转转,真相竟然会是这样。

她连忙问道:“既然他们在江南就已经结识,为何你母亲没跟太子回东宫去,而是独自回了谢家,生下了你。”

赵崇柔柔看着她道:“也许她和你一样,贪恋在家中自由的日子,不想做被束缚在宫中的鸟雀。我母亲是个坚韧美好的女子,所以她回到上京发现自己有了身孕,仍不愿意向谁妥协,也不在乎世人的眼光,只是选择独自把我生下来养大。在谢家时,我从未因为不知道自己生父是谁而自卑过,因为我母亲给了我最好的庇护。”

苏汀湄见他此时流露出极少见的脆弱,于是轻轻靠在他肩上,问道:“那为何她后来还是做了太子妃?因为太子去找她了吗?”

赵崇摇头道:“那时我还太小,并不知道他们之间的事,只记得有一天,我母亲把我带到太子面前,说以后他就是我的父亲。我那时看着太子的模样,心里很欢喜,因为我想象中父亲的样子,似乎就该是这样。”

苏汀湄在他怀中叹气想:这本来应该是一桩破镜重圆的美谈,可惜所有人都不信他是太子的儿子,还有他那些皇叔怀着各种目的,散布他并非赵家人的传言,当太子死后就成了把刺向他的尖刀。

而赵崇早就忘却这些伤痛,他此时沉浸在难以言说的喜悦里,轻轻摸着她的发道:

“若不是当年上了你父亲的商船,也许我父母就不会在一起。若不是来扬州找你,我可能永远都不知道,太子真是我的亲生父亲。甚至有可能,就是因为你父亲给她送去当年定情的衣裙,我母亲才发现她还想念着太子,两人才能再续前缘。”

他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与她十指交握着道:“所以湄湄,我们的命运一直是交缠在一起的,在我们还不知道的时候,也许这就是我们斩不断的缘分。”

苏汀湄“啧”了一声,想:这人还真是巧舌如簧,他们还未出生前发生的事,也能当做斩不断的缘分。

但她也是真心为他感到高兴,于是抬头道:“这下你该放心了,再有人敢嚼舌根说你不是太子的儿子,我帮你去骂他们。”

赵崇笑了下,捏着她圆润的下巴道:“现在没人敢说这些,除了我那个皇弟赵钦,还有先帝给他留下的党羽。不过用不着你出手,等我回到了上京,迟早会把他们清除干净。”

苏汀湄撇了撇嘴,站起身道:“你还是先歇息吧,不把伤养好怎么对付他们,明日还要去审问那个宋钊呢。”

她知道刚才那番回忆必定让赵崇经历了极大的起落,此时最需要的就是静养,于是让他睡下,让眠桃进来换了安神的香,自己则走了出去,怕在这儿他还得为自己分神。

等到赵崇醒来后用了晚膳,苏汀湄沐浴完回了房,见他正在艰难地给自己擦身。

因他伤在腹部,抬手擦后背时总会扯动伤口,让他神情看起来有些恼火。

苏汀湄连忙走过去,问道:“为何不找个仆从来帮你?”

赵崇皱着眉道:“我从不让别人为我做这个。”

他因为此前蛊毒的经历,很排斥被人在这种接近,哪怕是在宫里,沐浴更衣也从不让宫女或是内侍伺候。

此时他看向苏汀湄,很认真地道:“我的身子只有湄湄能看。”

苏汀湄很佩服他能神色不变讲出这种话,但人家都这么说了,她便接过布巾,在热水里浸泡后,为他擦着后背道:“我来帮你吧,这种事我还是可以做的。”

赵崇被她手掌隔着温热的布巾贴在腰背上,只觉得十分舒服,也不再推辞,任由她为自己擦身。

苏汀湄握着布巾擦过他起伏的肌肉线条,感叹这人身材极好,偷偷欣赏了一番,便看到自己从未发现过的旧伤。

虽曾与他肌肤相亲过许多次,但她好像从未好好看过他,此时才发现,他小麦色的皮肤上竟有许多深深浅浅的伤印,最深的一块在肩胛骨旁,虽然旁边的皮肉早已经长好,但仍能看出受伤时有多么触目惊心。

她将手指抚上去,问道:“你以前受过很多伤吗?比现在还重的伤?”

赵崇点了点头,又问道:“怎么了,你心疼了?”

苏汀湄当然不会承认,手指顺着他的腰窝滑下来,道:“有什么好心疼的,看见了问一问罢了。”

赵崇心头一突:若不是心疼,莫非是嫌弃?

再想想她这般爱美之人,必定会觉得这些伤痕十分丑陋,哪里及得别人细皮嫩肉,白净斯文。

于是他连忙转身去夺布巾,道:“我自己来吧。”

苏汀湄把手一缩,挑眉问道:“为什么?嫌我做的不好?”

赵崇胸口发闷,看着她道:“是怕有人嫌我身子丑陋,不及那些文官柔顺无暇。”

苏汀湄觉得好笑,什么那些文官,不就是想说谢松棠嘛。

但这人太爱吃醋,她心情好就哄一哄,于是倾身搂住他的腰道:“我又没见过别人的身子,只见过你的,若我真嫌丑陋,才不会愿意与你亲近呢。”

她说完这句话,很快感觉到手臂下的异状,难以置信地看了眼,瞪着他道:“你都伤成这样了,怎么还能……你知不知羞!”

赵崇其实早就忍不住了,握住她的手道:“你嘴上说不嫌弃我,要亲身证明才行。”

苏汀湄瞪圆了眼,感觉这人简直色令智昏,道:“你伤还没好,现在才刚刚能起身,还想做什么?”

没想到赵崇扶着她坐在自己身上,哄着她道:“在上京时,你说你想自己试试,现在也可以。”

苏汀湄狠狠瞪着他,但又看他实在忍得辛苦,只得扶住他的肩,跪坐着慢慢摸索,这次倒是比上次心血来潮顺利许多,磨了一会儿就找到法门,两相契合时,她觉得尾椎一麻,情难自己地与他唇齿相缠。

赵崇见她还没开始就没了力气,手掌在她滑腻的腰窝拧了下,哑声道:“好湄湄,动一动。”

苏汀湄咬着唇,手掌撑在他胸口,尽力不撞到他的伤口,很快床帐内响起不大不小的旖旎声,渐渐的她得了些趣味,动作了也快了些,脸颊都爬满潮红,被抛上高空又终于落下,下巴抵在他肩上不断喘息。

但这人受了伤还是天赋异禀,苏汀湄觉得自己已经够努力,堪堪一次就累的腰酸腿麻,浑身酥软地趴在他胸口,偏偏这人还□□如初,一点也也没偃旗息鼓的意思。

赵崇知道她娇气,但现在不上不下的他也难受,于是搂住她的腰,咬着她的耳垂哑声央求道:“好湄湄,再坚持一会儿就行。”

苏汀湄脸都涨红了,还让他给自己打上气了。

于是她只能重振旗鼓,又颠了会累得人都恼了,最后是被他捞着腰,硬靠他手臂的力气完成征途。

苏汀湄觉得这活儿可真够累的,她腰都快颠断了,这时听见眠桃在外面敲门,问是否要将之前的水桶拿走。

苏汀湄脸红的要命,自己是帮他擦身的,怎么没经受住色|诱,同他胡闹起来了。

赵崇摸了摸她的后颈,掀开锦被将两人裹进去,笑着喊道:“再换些热水进来。”

到了第二日,苏汀湄见他自己换完药,准备起身去拿外袍穿,因为已经同谢松棠说好,今日要去审讯宋钊。

忍不住忧虑地问:“你真的可以去吗?”

赵崇望着她笑道:“我以前受着伤还能追击敌军几百里,而且昨晚我又没出力气,是你……”

苏汀湄一把捂住他的嘴,瞪眼示意他不许再提。

此时眠桃敲门进来给苏汀湄梳妆,又道:“谢郎君已经等在花厅里了。”

赵崇点头走了出去,眠桃边为她梳发问道:“娘子真的要去刑狱吗?听说那地方可吓人了,里面阴森恐怖不说,还有许多死在刑讯下的冤魂,连灯都点不了大亮。”

苏汀湄抬眸道:“扬州府的冤魂,它们要找的也该是宋钊这个坏人,我为何要怕?”

眠桃想想也有道理,又问道:“那我要同娘子一起去吗?”

苏汀湄见她吓得小脸煞白,道:“你害怕就别去了,让祝余陪我就行。”

眠桃这才松了口气,此时苏汀湄又道:“对了,哥哥出门了吗?我昨日让他拿的东西不知道他拿回来没?”

眠桃道:“大当家昨日就离开了,整晚都没回来呢。”

苏汀湄点了点头 ,梳洗完后就走出了门,正好撞见周尧匆匆走上回廊,一看见她便将一个小包裹郑重放在她手上道:“我昨晚去苏家老宅拿来的。”

忍不住又问:“这东西真的有用吗?”

苏汀湄道:“我也不知道有没有用,但是阿爹既然刻意收起来,说不定就是因为这东西很重要。至于到底行不行,得试试才知道。”

然后她拿着包裹走到花厅,赵崇正好同谢松棠准备出门,一见到她便快步走到她身边,然后突然捂住腹部,额上渗出汗来。

苏汀湄吓了一跳,连忙问道:“是伤口又痛了?”

赵崇很虚弱的模样点头道,“是有些痛,你扶着我走吧。”

苏汀湄紧张他的伤,便让他胳膊搭在自己肩上往前走,都顾不上同旁边的谢松棠说上几句话。

周尧远远看着,摇头想:堂堂肃王,争宠的手段也不过如此。

等到了刑狱外,苏汀湄远远就闻到股浓重的血腥气,她从未到过这种地方,不免得也觉得心神震颤。

赵崇握住她的手,将手掌的热度传到她手心,让她感到安心不少:有这样的煞星在旁,牛鬼蛇神都该远离。

因宋钊是单独关押,他们走过一条长廊,就到了那间刑狱门口,苏汀湄往里面看了眼,只觉得阴森森得透着寒气,于是对祝余道:“你在外面等着我。”

祝余到底还是个小姑娘,从刚才起腿肚子就直打颤,一听这话如获大赦,连忙道:“那娘子小心些。”

赵崇看了她一眼,道:“你家娘子有我在身边,出不了事。”

谢松棠此时正让狱卒开锁,闻言朝这边看了眼,神情有些失落。

等到狱卒打开牢门,苏汀湄刚往里走了几步,就被浓重的血腥味和腐肉的味道熏得差点吐出来。

谢松棠见她脸色煞白,连忙问道:“还好吗?若受不了,就先出去缓缓。”

苏汀湄捂着腹部朝他摇头,满头冷汗,目光却很坚定地道:“我要留在这儿,亲自问他,我父母到底是怎么死的!”

赵崇本来对谢松棠抢在自己面前关心很是不满,听到她此言,便将她的手握得紧了些,大声道:“宋钊,你睁眼看看谁来了!”

他声如洪钟,回荡在狭小的牢狱里格外震撼,让已经昏迷数次的宋钊,艰难地又睁开了眼睛。

经过几日的用刑,宋钊已经看不出本来的模样,囚服上无一处干净的地方,麻布被血浸湿后又被反复覆盖,形成了一层乌黑色的壳,搭在他血肉模糊的骨架上。

他一双阴鸷的眼,从搭落在前方、黏糊纠缠在一起的乱发中探出来,先是看向肃王,身子本能地哆嗦了一下,然后视线就挪到他身旁的小娘子身上。

他突然咧开嘴,用干哑的声音笑了出来道:“你就是苏氏昌的女儿对吧,那天没先杀了你,真是让我想想就后悔不已。”

话音未落,赵崇已经狠狠扇了他一巴掌道:“都已经落得如此下场,你还能嘴硬得起来?”

可宋钊不气不恼,吐出口带血的唾沫道:“让我猜猜,一个身娇体弱的小娘子,为何要到这种地方来。因为你想知道,你父母是怎么死的,对不对?”

苏汀湄整个人都震了下 ,上前一步道:“你告诉我,他们到底是怎么死的?”

宋钊胸腔似风箱抽着气,但他的表情仍是愉悦道:“事到如今,我也不怕认了。其实你父亲是个经商的奇才,原本他好好经营苏家织坊,我也愿意敬他几分,可惜他太不识时务,非要去查不该碰的事,只能自寻死路!”

谢松棠见苏汀湄双臂发颤,似是已经很难支撑,连忙问赵崇:“宋钊不太对劲,是不是该……”

赵崇摇了摇头,道:“这些事她迟早要知道,我想她希望自己问到答案。”

又朝他看了眼道:“莫要看轻了她。”

而此时,苏汀湄用力咬着牙,盯着宋钊问道:“所以是你害死了他们,是吗?”

宋钊也与她对视道:“是,我派了两个人去织坊,伪装成伙计,趁苏氏昌在库房查账时,将门从外锁住,然后倒了桐油点了火。也说不好是不是老天在帮我,正好你母亲去给他送饭,两人就一起死在了里面,只可惜你没进去,不然你们一家三口整整齐齐,也算彻底断了我的后顾之忧。”

他语气太过得意,谢松棠都没法听下去,一脚踢在他胸口,正踢着他受刑的地方,让他痛得脸都扭曲,猛吐出几口血来。

赵崇连忙扶住苏汀湄,见她浑身发抖,脸上都是泪,问道:“你要离开吗?”

苏汀湄咬着唇摇头,用眼神示意他自己能撑得住,颤声问道:“放火的人去了哪里?”

此时宋钊突然又笑了起来,笑声短促中夹杂着嘶哑,显得格外可怖,他便咳嗽边大声道:“你放心,他们当然已经被我处理了,我怎么会留这么危险的人活在世上。你想不想知道你父母死前发生了什么,我现在告诉你,他们在房里叫得很惨,开始用力踢门,后来实在没力气,只能用指甲抓门……”

赵崇见苏汀湄痛的身子都缩起来,气得吼道,“堵住他的嘴!”

可宋钊仍在嘶吼道:“你不想为你父母报仇吗?求他杀了我啊,杀了我就能为你父母报仇!”

此时谢松棠已经扇了他一巴掌,用布条塞住他的嘴,恶狠狠地对他怒目而视。

苏汀湄被赵崇扶着,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似乎还能听到父母的求救声,她忍不住呕吐起来,突然看到赵崇腰上别的匕首,一把抽出冲到宋钊面前。

宋钊带着血丝的眼倏地瞪大,脸上露出兴奋表情,可苏汀湄握着手里的匕首,却并未朝他胸口扎下去,而是用通红的眼瞪着他道:“你等得就是这个对不对?你受不了刑具折磨,想死却死不成,所以才来刺激我,想我给你个了断?”

宋钊脸上露出惊恐表情,难以置信地盯着面前柔弱的小娘子,没想到她在如此崩溃的情况下,还能看穿自己的企图。

而苏汀湄擦去脸上的泪,瞪视着他道:“你以为这样就能击垮我吗?你无需告诉我我父母死时多么痛苦,因为你所受到的折磨,必定要比他们多上百倍。甚至等你死后,也会被无数冤魂缠着,永世不能超生。”

她将手里的匕首很艰难缓慢地插进了他的手心,听着他大声哀嚎,眼中迸发出仇恨的光道:“我父母是因为你想要掩盖的真相而死,最好能报复你的方式,就是让你的计划落空,让你明白无论你们做了多少事,天理昭昭,绝不会放过你们。”

谢松棠惊讶地看着她,未想到她听到父母如何惨死,还能迸发出如此力量,眼中不由得露出欣赏之色。

赵崇道:“我早说过,不该看轻了她。”

这时苏汀湄回头道:“能把他口中布条拿掉吗?我想听他说话。”

谢松棠皱眉,见赵崇点头,便将他口中布条抽出,宋钊手心被匕首刺了个对穿,不停地淌着血,此时赵崇在旁边提醒道:“你若想自尽,你家中老人幼童必将为你陪葬。”

宋钊又痛又绝望,不断流出泪来,刚才想激怒苏汀湄杀了他,已经是他最后的挣扎,可现在反而成了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让他整个人都被逼到崩溃边缘。

而此时苏汀湄拿出周尧交给她的包裹,从里面拿出一根木条,摆在他面前问道:“你应该知道这样东西代表什么吧?”

宋钊看着那块木条,先是迷惑,随即露出从未有过的惊恐表情,软下身子晕了过去。

第89章 第 89 章 回京(二更)

那是一块榆木, 织坊用来货运的马车上最普通的木条,但却被苏氏昌精心收了起来,直到他死后, 才被苏汀湄和周尧从他的遗物中找到。

这块木条被放在放账本的柜子里,让苏汀湄觉得很奇怪, 但她怎么看这木条也十分普通, 只是上面的木纹似乎被什么染成了黄褐色。

在弄明白这是什么东西前,她和周尧对外都没提过这样东西, 直到刘庄交代他被宋钊收买, 利用织坊的马车偷偷运送其他东西,她才想起这块马车上的木头,极有可能和他们运送的货物有关。

而周尧又查看了当年的账目,发现在苏氏昌死前, 从上京运送丝绸回扬州的商队遇袭, 奇怪的是人没事, 那批马车却被劫走。但有一位老镖师,硬是保着一辆马车回了扬州,交回了苏氏昌手里。

很快一盆凉水将宋钊浇醒,他如同一具干尸般缓缓睁眼, 从入刑狱以来死死撑着的信念彻底垮了,恐惧地盯着苏汀湄手中的木块,突然悲凉地笑了起来道:“本来以为那批马车都已经处理掉, 没想到,他最后还是留下了这个。”

也许真被这个小娘子说对了,天理昭昭,无论如何掩盖,最终也是逃不掉的。

于是他绝望地看向赵崇道:“若我说出一切, 王爷能否留下我家人的性命?”

赵崇冷冷看着他道:“你先说出来 ,还轮不到你同孤来谈条件。”

宋钊慢慢闭上眼,能感觉自己已经时日无多,在最后的挣扎后,终于开口道:“是武器和火药。”

他说出这两句话时,面前的三人皆被惊出一身冷汗。

赵崇一把掐着他的喉咙,质问道:“你们运了多少火药进城?到底要做什么?”

宋钊仍是那副半死不活的表情,连语气都很平静,继续道:“大量采购火药运到上京城里,是陛下交代下来的意思。但是这么大批火药,如果用正常渠道,根本不可能毫无痕迹地躲过盘查运送到城中。我想着,既然可以利用苏家织坊的货车走私军粮,那也能利用他们送丝绸的机会,分批将这些火药运到上京城内。至于陛下要做什么,王爷应该能猜得出。”

赵崇冷声道:“你们先是靠着倒卖军粮和赈灾粮敛财,又送武器道上京城里,可是要训练一支军队?”

他见宋钊并未否认,继续问道:“这两年来,这队人马就在城外埋伏训练是不是?那些火药你们送到城里,可是埋在了地下?五城兵马司也有他的人?”

宋钊轻笑了声道:“殿下猜对了,那些火药早被偷偷埋在了上京城的地下,就等着一个机会,只要陛下发布号令,就会有人将火药点燃,然后上京城的坊市都会陷入巨大的混乱之中。”

赵崇手臂青筋凸起,咬牙道:“京畿大营也被他安插了人手,是不是?只需要那人拖住京畿大营的兵马不动,他偷偷训练的那队兵马,就能趁着上京最混乱之时,打着京畿大营的旗号进京救驾,然后直冲进皇城,杀了我护他赵钦登基!”

宋钊叹气道:“王爷就算知道了也没用了,那些火药已经埋下,这个计划随时都可能完成。若臣猜的没错,陛下已经知道了王爷并不在宫内,虽然没法擒住王爷,对陛下来说还不够完美,但只要陛下能借此机会让军队进城,清除掉王爷留下的所有亲信,禁军也不敢轻举妄动,也许等王爷回朝,皇城已经尽在陛下的掌控了呢。”

赵崇狠狠扇了他一巴掌,若不是怕把他打死了,真想再踹他几脚,恨恨道:“你可知道若火药爆炸会害死多少上京的百姓?他身为国主,竟能罔顾百姓的性命,想出如此歹毒的计策。”

宋钊笑着摇头道:“王爷送北疆杀回京城,能问鼎天下,莫非不懂得成王败寇的道理?只要能夺回皇权,牺牲少数人又有什么关系,但凡上位者,有谁的手是干净未曾染过鲜血的?”

赵崇的手扼住他的咽喉,直至他双目凸起,脸色愈发青紫,才开口问道:“除了这些,你还有其他要交代的吗?”

宋钊说不出话,只能恐惧地摇头,浑身抖如筛糠。

赵崇手指用力,眼看着他脸涨成猪肝色,呼吸越来越微弱,倾身一字一句道:“孤能入主皇城,靠的是战功与,孤的手上是染了血,可从未践踏过无辜百姓的性命。这样的人根本不配为人主,你到了地下,再慢慢想这个道理吧!”

他能感觉手掌下的脉搏渐渐停止了跳动,终于送了钳制,将宋钊的身体像破布一样抛下,用帕子擦了手,对苏汀湄道:“你父母的仇,我现在帮你报了。”

苏汀湄看着宋钊无一处完好的尸体,颤颤闭上眼,告慰父母的亡灵。

然后她擦去脸上的泪,又看向赵崇问道:“现在该怎么办?是不是应该赶快回上京去,万一皇帝真的已经实施那个计划该怎么办?”

赵崇沉着脸点头道:“是,我们要马上赶回上京,必须阻止他将火药引爆。”

谢松棠则忧虑地道:“上京百姓经历皇权更替,好不容易能有了几年的安宁,没想到还会有如此劫难。只希望小皇帝能悬崖勒马,莫要让上京城生灵涂炭。”

几人走出了刑狱,赵崇同谢松棠商量好回京的事宜,又看向苏汀湄道:“你就在扬州等着我,等到一切结束后,我会派人把你接过去。”

苏汀湄却摇头道:“我想和你一起回去,是我阿爹最先发现了他们的阴谋,他们运完几次火药后就想销毁那批马车,因为里面留下了火药中硫磺染出的痕迹。可他们没想到会有一辆马车被镖师带回了扬州。正好阿爹此前发现了账目的异常,知道有人利用织坊的货车夹带其他货物,于是在清查中发现了这个疑点,他一定不想上京因此遭受劫难,所以才会写信给谢家求助。可他后来也许改变了主意,想要亲自去一趟上京,所以才没将那封信寄出。”

她目光盈盈地看着他道:“我想帮我阿爹把未完成的事完成,替他看到一城百姓安好,这样他才能真正瞑目。”

赵崇知道她决定的事不会轻易改变,于是摸了摸她的头发道:“好,但是城里随时都有危险,到时候你先留在城外,莫要让我担心。”

苏汀湄点头,她知道强行跟着他进城,只会成为他的掣肘,于是道:“我会留在安全的地方,等着你们的消息。”

然后赵崇与谢松棠去了刺史府,商议下一步计划,苏汀湄则回到别院,来不及多说什么,只是和周尧告别,说暂时和赵崇回上京去,等一切安排妥当,再回扬州看他。

周尧对她的决定,从来不会有什么质疑,只是温柔地叮嘱她路上小心,又给她备了许多东西在路上用。

一行人赶着第二日清晨从扬州出发,并不知道在他们上路两日之后,京城正在发生一场异变——

作者有话说:如果没有意外,正文应该会在这周末完结,等下发条评论,大家想看什么番外可以在评论点梗,感谢大家一路陪伴,么么哒[吃瓜]

第90章 第 90 章 我说过,他绝不会输……

宣和殿外钟鼓声起, 被临时召集上朝的官员们忐忑地站在殿前广场,心中都有同一个疑惑:肃王在宫内病了许久,所有奏章皆交给三省宰相代为处置, 为何会在今日突然匆匆召集他们上朝。

袁子墨同几位肃王亲信站在一处,此时环顾四周, 发现宣和殿外的金吾卫皆是生面孔, 而一向站在武官之首的禁卫指挥使刘恒却并未在列。

他心中隐隐有了不详的预感,直到黄门宣读圣旨, 让四品以上官员入内殿, 有要事商议。

袁子墨走在朝臣最前方,已经猜测出了七八分,肃王根本就不在宫里,内殿里是谁在宣旨?

果然众朝臣走进内殿时, 就看见龙椅之上坐着身穿皇袍头戴冕冠的少年, 他脸色仍是苍白, 但目光炯炯、神情倨傲,不再似以往懦弱胆小的模样。

此时他望着面前跪拜的穿着各色官袍的朝臣,听着他们高呼万岁,微微眯眼, 脸上露出陶醉的表情:这一刻他实在等得太久了。

他挥了挥袍袖,用尚有些稚嫩的声音道:“众爱卿平身。”

众朝臣起身后面面相觑,都不知道为何小皇帝会突然临朝, 更不知他要仪的是何事。

这时,永熙帝低头轻咳一声,叹气道:“朕常居于永宁宫养病,前朝有王兄坐镇,朕本不想轻易插手朝政之事, 但昨日朕接到一封密报,其中所报内情令朕十分忧心,实在不知该怎么办好,只能召集群臣商议。”

一位御史出列问道:“不知陛下接到的是什么密报?”

永熙帝神色凝重,让王澄将密报呈上,展开道:“是关于王兄的身世。朕初看时也是大为震惊,但实在难以分辨,所以才召众位朝臣一同商议。”

袁子墨听得眼皮一抖,但他始终沉默而立,在局势未明之时并不想轻易开口。

可永熙帝却直直看向他道:“袁相公,你为文官之首,又是王兄的亲信,此事关乎皇族血脉,朕也不想轻信,若他能在场亲自最好,就请袁相公去王府将王兄请来吧!。

袁子墨露出为难表情,抬头道:“王爷积劳成疾,昨日大夫还去看了,说他还不能下床,不然见了风病侵入肺腑,会加重病情,往后更难痊愈。”

永熙帝摇了摇头,斜睨着他道:“王兄他到底是病得出不了王府,还是根本就不在上京呢?”

这话一出,殿内朝臣忍不住议论纷纷,马上又有几人出列,质疑肃王若在上京,为何最近没人见过他,还有人要将那大夫找来御前对质的。

袁子墨冷眼旁观这些人做戏,面色仍是如常道:“臣不知陛下何意,但王爷在病前,已将朝堂之事安排妥当,陛下若有什么疑问,让臣代王爷答复也是一样。”

永熙帝冷哼一声,道:“好,那就宣卢正峰上殿吧。”

袁子墨皱着眉,看见因卢氏被清算的风波,许久未见到的卢正峰身穿三品官袍,一走进殿内就恭敬跪下道:“门下侍中卢正峰,参见陛下。”

袁子墨连忙道:“卢正峰因卢氏贪腐案被革职,早就不是门下侍中了!”

永熙帝冷声道:“他是被朕的王兄革职。可朕身为天子,因卢正峰有功绩而让他暂时复职,便于进殿陈述,莫非袁相公觉得朕没这个权力吗?”

袁子墨想说堂堂三品门下宰辅之位,哪是从未临朝的皇帝随口一句话就能复职的,可他身旁的官员扯了他衣袖一下,示意他现在莫要与皇帝对着干,让他抓住把柄发难。

此时卢正峰面上露出得意之色,拿出一封奏折道:“臣昨晚已将这份奏折送到永宁宫内,今日就在众位同僚面前,重新宣读一遍吧!”

他洋洋洒洒读完那封奏疏,殿内如同炸了锅般,议论声不绝于耳 。

卢正峰读完后,将奏疏递给王澄呈交给皇帝,然后对袁子墨道:“这诸多疑点,袁相公你可能代肃王作答啊?”

他见袁子墨低头不语,继续道:“据谢家请的稳婆所言,谢氏女谢婉生子是在三月,也就是说她从扬州回到上京不足八个月就产子,所以这孩子必定是在扬州与人珠胎暗结怀上的,现在这位稳婆就等在殿外,随时可作为人证。”

他又朝皇帝道:“可臣翻查了元启朝时东宫起居注,并未记载元启太子曾出宫去过扬州,所以谢婉所生之子,必定不是皇家血脉!”

袁子墨此时终于开口道:“其一,元启太子早就认下肃王爷为他亲生子,这些捕风捉影的东西,难道比太子本人更可信?其二,当年元启太子暴毙时,东宫曾陷入过混乱,谁也不能保证,卢公找到的起居注就是完整的,甚至很有可能被人篡改过。”

卢正峰冷笑道:“除非你能拿得出证据,证明太子真去过扬州,不然这份起居注便是当年之事唯一的铁证。”

他又转向永熙帝道:“臣这里还有份证供,是当年扬州商船上的伙计写的。说元启八年,奚国三皇子正好到扬州采购苏家丝绸,与谢婉一同出现在苏家织坊的商船上。陛下,若肃王只是血统有异,还不足以危害大昭江山,可万一他身上流着异国之血 ,则会给大昭带来亡国之祸啊!”

他说完这番话,殿内跪下十几位朝臣,请求皇帝褫夺肃王封号,将他贬为庶人,解除所有兵权,让他再不能入上京一步。

袁子墨一看,连忙带着许多朝臣跪下,请求皇帝莫要轻信谗言,此猜测毫无根据,肃王是被元启太子亲手皇氏族谱,绝不可能有什么异国血统。

永熙帝冷声道:“皇族血统怎能有异!为给众位大臣和大昭百姓一个交代,朕需得褫夺赵崇所有封号,更不能将大昭朝政再交于他,如今朕已经十五,到了能亲自临朝的年纪,往后所有朝政只需向朕禀报,若谁还有异议,便等同肃王余党,等着朕一并处置!”

这旨意一下,以袁子墨为首的肃王派官员,均是大惊失色,而除了皇帝一派的中立官员,则垂头不语,不出言反对也不附和。

永熙帝知道他们并未彻底臣服,毕竟肃王在位几年,虽然人不在场,但威信仍在,于是冷笑一声道:“把刘恒带上殿来。”

见两名金吾卫将被拷住的刘恒带进殿内,袁子墨大惊,问道:“刘指挥使所犯何事?为何要将他拷着?”

永熙帝道:“今晨他对朕不敬,朕怕他会威胁朕的安危,便先将他捉住拷起。”

刘恒梗着脖子道:“臣从未对陛下不敬,实在是大大的冤枉!”

永熙帝道:“既然如此,你现在当着众位朝臣的面,将南衙禁军的虎符交出来,朕可以不计较此前之事,仍让你继续为指挥使之位。”

刘恒却大声道:“禁军虎符为王爷交托于臣,绝不能交于旁人!”

永熙帝咬牙道:“好一个绝不能交于旁人!这是朕的皇城,朕的天下!他一个血统未明之人,凭什么号令我赵家的禁军!”

又提高了声音道:“将刘恒拖到殿前广场,若他不交出虎符,就是欺君罔上,仗刑处置!”

刘恒被拖出去后,殿内的群臣们,各自心里都有了计较。

现在内城的金吾卫,已经全被皇帝的人给换了,刘恒落在他手上,没法调派外城禁卫入宣和殿,等到皇帝褫夺了肃王封号,再拿到禁军虎符,就是彻底拿回皇城的掌控权,到时肃王就算回京,只怕也会被打成逆贼囚禁起来。

此时卢正峰开口道:“陛下为先帝嫡子,亲政临朝才是国之正统。肃王窃国暴政,各位必定是迫于他的淫威才假意归从,若现在愿意弃暗投明,陛下绝不会为难你们。”

此言一出,许多中立官员已经跪下,请求永熙帝恢复正统,褫夺肃王的亲王封号。

甚至连几位肃王亲自提拔的朝臣,也跟着跪下,拥立小皇帝亲政。

而袁子墨身姿笔直,冷冷看着跪下之人,目光中充满鄙夷,道:“若不是因为王爷临政,不重世家,而是重用有识之士,大昭哪能有今日繁盛?你们许多人也是受了他的恩惠,才能走到现在的地位,如今就是这般回报他?”

卢正峰走到他身边,道:“袁相公,适当如今,你还有这样的底气,一腔孤勇,实在令卢某佩服。”

袁子墨看了他一眼道:“你如何知道我是一腔孤勇?”

卢正峰见他面色从容,不由得狐疑地看向皇帝,明明局势已尽在掌握,莫非这人还有可破之法?

而此时,赵崇一行人也即将赶到京郊外驻扎的京畿大营。

但他们从扬州出发后,不知是否因为路上颠簸,苏汀湄时常感到不适,有时候头晕昏睡,有时候则忍不住想要呕吐,赵崇看着心疼,让她先留在途中驿站,把张妈妈她们留下照顾,可她坚持自己没事,可以同众人一起回京。

忍了几日,好不容易快到上京,她的症状却总不见好转,急得眠桃和祝余都开始拜祭山神,怀疑她是不是路上撞了邪。以前娘子虽然娇气,但身体养得极好,不至于连坐车行路都吃不消。

此时苏汀湄昏昏沉沉躺在赵崇怀中,嘴唇都有些发白,赵崇用温热的帕子给她擦去额上冷汗,柔声问道:“好些了吗?可还想吃些什么?”

苏汀湄连忙摇头道:“不吃,吃了又要吐,我看你就是想故意气我!”

赵崇知道她身子不适时就爱乱发脾气,弯腰道:“是我说错话,湄湄莫要怪罪我。”

苏汀湄满意地在他怀中翻了个身,搂住他的腰汲取他身上的热度,似乎难受的劲也过去一些,又问道:“是不是快到了?”

赵崇点头道:“等到了京畿大营,你就留在那里,统领大营的羽林将军元永望是我的部下,他对我绝对忠诚,但是他手下只怕已经被安插了皇帝的人,等到了地方,我会提醒他把奸细揪出来,然后进城赶去五城兵马司,把炸药的方位找出来,尽快阻止他们的计划。”

苏汀湄点了点头道:“你尽管去做你的事,莫要担心我,我自己能照顾自己。”

赵崇低头摸了下她的脸道:“这点我从未担心过,你无论在何种境遇下,都不会亏待自己。”

这时马车停下,谢松棠从另一辆马车下来,道:“殿下,京畿大营就在前面了。”

赵崇让眠桃照顾好苏汀湄,然后下车朝上京的方向望过去道:“不知皇城里现在是何状况。”

谢松棠忧虑地道:“皇帝若已经准备了这么久,下了这么大一盘棋,他现在知道殿下不在宫里,只怕会忍不住开始动作。”

赵崇冷笑道:“他想下棋,也得看看到底谁在局中,谁才是执棋人。”

在他视线之内,一只雀鸟被从林间惊起,展翅飞过城门,越过纵横交错的坊市,停在了宣和殿的脊兽之上。

一片羽毛自空中落下,又被金吾卫的皂靴踩过,匆匆踏上台阶跑进内殿喊道:“陛下,谢太傅在殿外求见!”

永熙帝一愣,随即道:“今日并未召他入朝,朕不想见他。”

金吾卫额上落下汗道:“来的不光谢太傅一人,还有十二路禁军,已经将殿外团团围住。”

永熙帝腾地站起,难以置信地道:“南衙指挥使刘恒就在宣和殿外,禁军是听谁的号令!”

那金吾卫紧张地道:“是一个年轻人,他身上带着刘指挥使的腰牌,还有禁军虎符,说是奉肃王之命,命他暂代统领之职,所有禁军皆听他号令!”

这下不光是永熙帝,连卢正峰和其余旧帝党都大惊失色,他们将刘恒控制在宣和殿,本来料定禁军无人统领绝不敢轻举妄动,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年轻人?

永熙帝看向始终老神在在的袁子墨,皱眉问道:“你知道这人是谁?”

袁子墨微微一笑,道:“是定文侯嫡次子,裴晏!”

此时有御史惊讶道:“裴晏不是被王爷下令关进了狱中,怎么突然被委以如此重任!”

袁子墨抬了抬下巴道:“王爷惜才,让他入狱也不过是为了历练他,王爷还说了裴晏此人少年英才,心性纯良,堪为大用。”

永熙帝面色阴沉,用力捏紧了龙椅的扶手,指节血色尽褪。

到了此时他如何还不明白,肃王故意给他设了个陷阱,让自己以为肃王不在皇城,只要能控制住刘恒,逼他交出虎符,就能彻底控制禁军。

而他背地里却已经将虎符和兵权交给了裴晏,也不知这人是哪里冒出来的,竟能得肃王如此信任!

此时宣和殿外,裴晏一身银甲昂首而立,手握着禁军虎符,身后是立于丹陛玉阶两侧手持长戟的甲兵。

与这队训练有素的甲兵相比,宣和殿内外的金吾卫明显难以匹敌,因此押着刘恒的金吾卫神色畏惧,眼看着裴晏朝他走来,连忙道:“是陛下下旨,要让刘指挥使交出虎符,不然就是欺君罔上,需受仗刑。”

裴晏看着他道:“但虎符并不在他身上,不如你们把他放了,将我抓起来如何?”

那金吾卫看着他身后乌泱泱的甲兵,咽了咽口水,很识时务地将刘恒给推了过去。

裴晏扶住刘恒的胳膊,见他并未受伤,总算放下心来 ,又对殿内大声道:“谢太傅有要事禀奏,特让禁军护送进宫,还请陛下让谢太傅进殿!”

一个内侍从内殿走出来,紧张地看了眼殿外局势,对谢晋笑着道:“陛下有旨,请谢太傅进殿。”

谢晋带着一名随从大步走进殿内,一进殿便对皇帝拜道:“臣听闻陛下在宫中召集议事,匆忙赶来,代王爷向陛下陈情。”

永熙帝沉沉看着他道:“太傅是肃王舅父,想帮他也是应当,但谢氏女从扬州回来后产子,这个孩子绝非太子亲生,证据确凿,太傅还有何辩驳?”

可谢晋摇了摇头,又转向卢正峰,指着他大骂道:“你这奸佞小人,还不跪下认罪!”

卢正峰一愣,本能地向后退了步,谢晋目光如炬瞪着他道:“全怪他这奸佞伪造证供迷惑圣听,肃王为元启太子亲生血脉,怎容你随意污蔑!”

卢正峰此时缓了过来,冷笑道:“你说是就是,你有何证据?”

谢晋从怀中掏出一张票据道:“元启八年四月,太子化名为楚青,微服出宫去了扬州查问民情,恰好我妹妹谢婉也去扬州游玩,两人一见如故,一起上了苏家织坊的商船,太子知道她钟爱香云纱衣料,亲自写下这张票据,向苏家织坊家主苏氏昌定做了一套香云纱衣裙,裙上纹样由太子亲手所绘,落款也为他亲笔。而这套衣裙还在谢家婉儿的闺房里,足以证明,当年在扬州与婉儿之人定下终身,就是元启太子,而他也是肃王生父。”

殿内又是一阵议论声,未想到肃王身世之谜,竟会在今日解开,而他竟真是皇氏血脉,如此皇帝就没法堂而皇之褫夺他的封号,否定他所有功绩。

卢正峰惊得目瞪口呆,结结巴巴问道:“你怎么会有这样东西?谁知道是不是伪造的?”

谢晋傲然道:“这是当年苏氏昌特地收藏起来,被他的独女找出,由苏家织坊现在的家主周尧快马送到京中。陛下若不信,可将当年东宫内的字画找出来,比对即可证明,这上面的落款正是由太子亲手所写。”

永熙帝浑身冒出冷汗 ,没想到肃王去了扬州,竟能有如此收获,而自己竟大意得彻底落进他的陷阱。

他用力捏紧龙椅的扶手,在心中阴恻恻想着:王兄不在皇城,却能安排得如此环环相扣,既然如此,也莫怪他用完最后一张底牌,必须得让上京城大乱起来,城外他精心训练的军队才能浑水摸鱼进城,彻底废掉肃王留下的禁军势力,护着他收回皇权。

此时城外的京畿大营里,羽林将军元永望坐在营帐内,看着地上跪伏着的几人,对身旁的肃王道:“多亏王爷来的及时,未让他们有机会煽动军营哗变。”

肃王冷冷望着几人道:“这就是你们的计划?煽动京畿大营哗变,牵制住这里的兵力,等到上京城里出了事,再让乱军冒充京畿大营进城救驾,就可以趁乱直捣皇城。”

几人跪在地上痛哭求饶,赵崇同元永望处置了几人,就准备动身进城,先找出所埋炸药的方位,再回皇宫处置小皇帝。

元永望看着他欲言又止,最后终是没忍住道:“王爷何必冒险进城,为何不等在此处,坐等渔人之利。”

赵崇当然明白元永望的意思,若他能假装不知上京被埋了火药,等到皇帝沉不住气引爆火药,上京城里必定大乱,届时百姓们死伤无数,心中必定怨恨。

而京畿大营的奸细已除,元永望可以带一支兵力拦截住乱军,他则带着其余将士,以救世英雄的姿态拯救城中百姓,再杀入皇城擒住小皇帝,向众人揭露他的阴谋,让他向百姓以死谢罪。

若是这么做,皇帝最后一张底牌反而成了自己的民心所向,让他可以名正言顺登基为帝。

可赵崇摇头道:“现在还不知道他们到底埋了多少处炸药,要是放任炸药引爆,上京城的百姓不知要死伤多少,他们好不容易得到的安宁日子,又要被毁坏殆尽,孤要登上皇位,无需用无辜之人的血来铺路。”

他的目光柔和一瞬道:“让她知道我为了皇权,做出如此卑劣之事,也会对我无比唾弃,我不想让她失望。”

元永望知道王爷口中的她,就是今日同他一起到来,被他称作夫人,娇娇弱弱的美艳小娘子。

元永望跟随肃王征战多年,知道他向来不近女色,没想到他会娶这样柔弱的女子为妃,内心有些嫌弃这女子用了不少手段才迷惑住王爷,但面上并未显露出分毫。

但他见王爷态度坚决,也不好再劝,只得叮嘱王爷进城后务必小心,万一炸药真被引爆,城中必定混乱,怕旧帝党还安插有其他埋伏。

赵崇让他放心,然后就走去营帐外的房间,向已经安顿好的苏汀湄道别。

苏汀湄总算脱离了路途颠簸,脸色也缓和了不少,虽然这房间条件简陋,但她已经十分知足。

她看见赵崇已经穿上甲胄,就知道他已经准备进城,握住他的手道:“我等着你接我进皇城。”

赵崇见她虽是笑着,眼中却隐有波光,知道她其实担心自己,但又怕显露出来让自己分心,于是低头在她唇上亲了亲道:“必定不会让我的湄湄失望。”

走出房门就看见等在这里的谢松棠,赵崇径直往前走道:“我已经说过,这次我只带一队兵士进城,你留在城外,同元永望一起带兵坐镇,若城中有任何异动,就马上带兵进城。”

谢松棠却道:“臣同殿下一起,若有什么危险,也能分担一些。”

赵崇转头看着他道:“你现在连孤的命令都不听了?孤让你留在这儿,你就好好留在这儿,懂了吗?”

见谢松棠垂头不语,又在他肩上拍了拍道:“若我真出了什么事,要照顾好她,明白吗?”

谢松棠咬紧腮帮 ,终是重重点头,道:“殿下万事小心,臣等殿下凯旋。”

半个时辰后,元永望依照肃王的吩咐,和谢松棠一起带着大军盘踞在东城门外,紧张地观察着城内的动静。

他边盯着城门处,边侧过目光,看向坐在谢松棠旁边的马上,一身朱红色斗篷的苏汀湄,十分鄙夷地想:如此大事,不知一个娇滴滴的娘子来凑什么热闹。

她一个闺中娘子,哪会懂得此处凶险,无非是想让肃王得知后感动,万一城里真出了事,只怕她要吓得四处逃窜,还得浪费兵力去看顾她。

就在此时,城中突然传来一声轰鸣,然后守城的兵士站上城楼大喊:“不好了,永安坊起火了!”

元永望和谢松棠对望一眼,皆是心惊胆战,永安坊起火,说明那里埋下的炸药已经被引爆,而城中的炸药绝对不止一处,若是肃王没能阻止,等到所有炸药引爆,百姓四处逃窜,上京城必定会陷入巨大的混乱之中。

而肃王还在城中,在混乱中,他会不会遇到什么危险。

这时有副将来报,在西南方向果然来了乱军,元永望冷笑道:“令西路军去拦截,不必留活口,杀无赦!”

然后他一拉缰绳,对谢松棠道:“谢相公,我们现在要进城吗?”

谢松棠却直直盯着城内,道:“只有一处!”

元永望一愣,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炸药只响了一次,其余的地方并未被引爆。

他心中又惊又喜,问道:“莫非他们只来得及引爆一处火药,其余的已经被王爷阻止了?”

谢松棠想了想,对他道:“元将军守在这里,我带人进城去接应王爷。”

元永望皱眉道:“还是我带兵进城吧,谢相公留在这儿坐镇。若是我们猜错了,王爷并未找出其他火药,再有坊市被引爆,城中哪里都有风险,谢相公是文臣,不及我懂得应对。”

谢松棠觉得他说的有理,便让他先第一队兵士去永安坊。元永望正准备往里走,看见苏汀湄骑马过来道:“我同将军一起去,王爷现在一定在永安坊安顿百姓,若他能看到我,必定会更加安心。”

元永望冷下脸道:“娘子是在说笑吗?你以为这是你的后宅花园,能任你随意来去?你刚才可听到了,城中坊市随处都可能埋着火药,若火药引爆,进城的人都有危险。娘子莫要异想天开,万一到时吓得落马,还会成为我们的拖累。”

可苏汀湄道:“既然后面的炸药并未引爆,王爷必定已经控制住局势 ,我进城又有什么风险?”

她又抬起下巴道:“而且我会骑马,对上京街道也并不陌生,有什么危险我自己会躲,绝不会拖累将军。”

元永望皱眉道:“我与谢相公都不敢下定论,你凭何认定其余火药不会再引爆?”

苏汀湄很坚定地道:“因为我信他,他绝不会输!”

元永望瞪着眼不知该说什么,谢松棠此时上前道:“她想去就让她去吧,将军不必为她担心,苏娘子一定会保护好自己。”

元永望没法子,只得点了一队兵士,又看了眼苏汀湄道:“走吧,娘子最好说到做到,莫要拖累正事。”

苏汀湄在他背后翻了个白眼,又在心里腹诽了他几句,就驾马跟着他们一同进城往永安坊走去。

东门离得永安坊并不太远,经过朱雀大街时,两边坊市虽未起火,但百姓想起此前两朝逢乱时的经历,生怕等下危险会波及到自己,仍惊恐地收拾家中值钱的东西,拿着包裹往城外逃窜。

他们在街上四处冲撞,城门禁军去拦,却和焦急的百姓起了冲突,一时间街上都是叫嚷声和踩踏声,混着从永安坊吹过来的黑烟,上京百姓们人心惶惶,好似真的要发生动|乱似的。

元永望皱眉指挥身后的兵士上前,大喊着想维持秩序,可百姓们根本不听他的,看到当兵的进城更加恐慌,大喊道:“有军队进城了,城里真的要出事了,大家快跑出去!”

众人挤作一团,兵士们怕马受惊会伤到百姓,只能匆匆下马牵住缰绳,元永望没想到没碰上火药爆炸,却被百姓堵在街上,根本没法进永安坊接应肃王,一时间急得直跺脚。

苏汀湄此时也下了马,将缰绳交给一个兵士,正好看见一个在外玩耍的孩童站在人群中,因为找不到家人惶恐地大哭,她看见旁边有人就要将他撞倒,连忙冲过去将他抱在怀中,安抚道:“不要怕,城里不会出事,你们都会很安全。”

孩童眨着泪眼看她,不知为何停止了哭泣,此时他的家人找来,抱着他向苏汀湄道谢,苏汀湄有对他们道:“城里不会出事,你看我不是正往里走吗?若真有危险,我会这么傻吗?”

妇人抱着孩童怔怔看着这周身富贵的女子,只见她很坚定地逆着逃窜的人群往永安坊方向走,不知为何稳下心神,同丈夫说了几句话,一家人停下了随大流逃窜的步伐,护着孩子慢慢往旁边走。

元永望惊讶地望着这一幕,没想到这女子不但毫无惊慌,还能安抚旁人,然后他马上追了上去道:“娘子莫要乱走,出了事王爷可不会轻饶了我们。”

苏汀湄瞥了他一眼道:“让你的兵士莫要吓着百姓才是。”

就在此时,百姓们突然发出惊呼声,大喊道:“是王爷,王爷来救我们了!”

众人都往永安坊方向看,只见滚滚黑烟中,肃王一身甲胄坐于马上,他脸上还留有脏污,但周身气场仍让众人立即安静下来,听他道:“永安坊火势已经被控制,城中再无其他隐患,大家无需惊慌,安心回家去吧。”

上京城百姓都曾记得几年前肃王进京救驾,从此稳住乱局,让百姓能休养生息,终于过上了安定的日子。

此时见他策马走在朱雀大街上,神色淡然、目光坚毅,百姓们刚才的恐惧被一扫而空,混乱的局面瞬间安抚下来,众人不自觉追随肃王的脚步,簇拥着他朝前走去。

苏汀湄露出笑容,对元永望得意地道:“看吧,我说过,他绝不会输。”——

作者有话说:明天就是正文结局了[比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