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初他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其注满,只要他找到利用这些灵气的方法,他定然可以和自己的祖先异一样得道,既然已经间接害死了那么多人,那么他就无法回头了,若是此时将所有灵气都放出,他岂不是一无所有?
想到这里,神情瞬间变得狰狞起来:“想要我的东西,白日做梦!”
话音刚落,将莲花盏塞进衣衫里,视线一扫,瞬间看中眼盲和最“柔弱”的王白,五指成爪便向他抓来。他知一切已经败漏,今日恐不能善了了,若不能抓住一个人质,这些人是不会轻易放他走的。这里面只有王白最好掌控,自己当然第一个对她下手。
连梓大惊,顾拓也下意识地想要冲上前,只有慰生指尖一动,顾拓一个错脚突然推到了王白。
“王姑娘!?”
顾拓大喊。
王白眉头一皱,眼看自己的胸膛就要撞上对方的利爪,她指尖刚一蜷起,一道白影挡在她的身前,她一抬眼,竟然是自己也没有预料到的莫得。
顾拓惊魂未定,赶紧把她拉了回来。
莫得现了身形,又是痛心又是愤怒地看向梁忘得:“你竟敢对凡人下手,可是被鬼迷了心窍?”
眼看“幻虚”出现,梁忘得一惊,随即看向自己手中的莲花盏,狰狞一笑,面孔逐渐变了样子:“幻虚?上次让你跑了我还很遗憾。本以为让你在这里常住再慢慢吸干你的灵力,没想到你却敬酒不吃吃罚酒对我的娘子下手,这一次,你可不会那么好运了!”
莫得已顾不得慰生的冷眼,痛心疾首:“你怎会变成如此丧心病狂之模样?”
梁忘得完全褪去憨厚样子,双目猩红面目扭曲:“你算什么东西,也敢教训我?”
“我是你……”
慰生眯起眼,梁忘得看向连梓,见其面色未有异,便知对方没可能不知自己的真实身份,马上咽下口中的话:“我是降妖除魔的道士,世间有不公之事我便要出手!”
梁忘得哈哈一笑:“什么道士,恐怕只是会一点障眼法的妖道罢了。我才是真正的修道之人,待我飞升之后,你早不知在哪个黄泉仰慕我了。”
“飞升……”莫得呢喃:“你本是凡人,为何突然想要飞升,飞升就那么重要吗?”
话音刚落,自己也是一愣。扪心自问,当初的自己也不是一心痴迷修道,甚至抛妻弃子吗?
如今自己的后人又走了自己的老路,与自己不同的是,对方一直深爱着连梓,对连梓不离不弃。这样想来,自己还不如梁忘得。自己又有何资格教训对方?
“长生大道谁不爱?”梁忘得举起手中的莲花盏:“你们这些庸碌的凡夫俗子懂什么?”
连梓瘫在地上,痛心地落下泪:“我早就说过,他变了,他已不是过去的梁忘得了。”过去的梁忘得虽为人耿直,但善良。与人为善,就算因为贫穷被村里人欺负也从未有过分毫宣言。
如今他一心向道,却并非是善良之道,而是长生大道。为人身,却看不起人,这让一心为人的她情何以堪?
王白扶起她,握紧了她的手。
莫得压下心中复杂,当务之急是要收拾好眼前的烂摊子,他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后人犯错:“你学的只是皮毛,恐怕真正的大道你还没踏上一脚。”
话音刚落,一挥手就将其困住。
梁忘得大惊,催动手中莲花盏,但半晌都没能打破这个屏障,他没想到自己还尚未出手就已失败,这才知道眼前的道士是有真本事,而自己学的那些道法恐怕真的是皮毛。
他不由得绝望,眼睁睁地看着对方将莲花盏躲在,握住自己的手腕。
连梓一惊:“道长,你要将他带往何处?”
莫得复杂地看向自己误会过的连梓:“我带他去见官,人间事人间管,我不能杀他。”
连梓落下泪来:“那便将我一起带走吧,这一切都是因我而起,我便是死也要和他死在一起。”
梁忘得瞳孔一缩,疯狂挣扎:“你们不能带我走!我不见官!我不见官!娘子,你也莫要跟过来!你赶紧走!”
顾拓不忍地转头,他们无法亲自下手,恐怕只有交给官府才能平息一切恩怨了。
莫得避开慰生的视线,就要拉着梁忘得飞走,千钧一发之际,梁忘得咬牙:“我有非生不可的理由!我上辈子乃是仙人!”
话音一落,连王白都皱了下眉头。
这一次,慰生不由得侧目,见众人转过头,梁忘得深吸一口气道:“你们不是不解我为何突然想要长生吗?好,我这就告诉你们。我死后,灵魂离体,在要复活之前隐约见到了牛头马面,那两人说我乃是仙人转世,本来今世渡过三劫就可以恢复仙身回到仙界。我掉下悬崖本是渡过了死劫,却没想到、却没想到被这个莲花盏救了回来……”
他又爱又恨地看向莫得手中的莲花盏:“所以我渡劫失败,只能一辈子当凡人了。我追求长生,并不是怕死,而是因为那都是我应得的!我本就是仙人!我本该长生!”
莫得瞠目,下意识地看向慰生。
慰生皱了下眉,使用障眼法翻开了寿元谱。
寿元谱缓缓打开,上面浮现出了梁忘得的名字。
“梁忘得,男,良水村生人。生劫过,情劫过,死劫未过。前世:户旗。”
户旗?
这一次,就连慰生都不由得变了脸色。
梁忘得不仅是莫得的后人,他的前世竟然就是莫得的“师父”户旗?!——
作者有话说:猜下一章谁出场
第79章 重缘
户旗算是慰生的徒孙。为什么说“算是”,因为慰生也曾收过弟子,但那也只是碍于各方面子,仅仅记于门下,从不教与这些人什么。导致这些弟子实力停滞,不是死于在和隐峰行森的大战中就是冲破不了瓶颈衰竭而死。时间长了,他开始烦了,便也不再收徒。
莫得是他的徒孙,说是徒孙,自己也只当对方是个用起来顺手的下人,他之前对莫得并没有什么印象,更别说在天界只是看门的户旗了。
户旗虽入不得他眼,但到底在天界许多年,对方在他眼底混了个眼熟。怪不得他第一次见到梁忘得觉得熟悉,原来对方的前世就是他的弟子。
他面色有异,莫得也就随之看了一眼。
这一眼,让其如受重击,顿时愣在原地。
户旗?梁忘得的前世竟然是户旗?
户旗算得上是他半个师父,当初是户旗给了他一口仙气,指点他成仙。虽在那之后因为郁郁不得志与户旗联络变少,但他还是把这份恩情记在心上的。
他下凡时也曾想过户旗为何久久没有回归仙界,但他万万没有想到,此时自己的后人竟然就是户旗转世?
他震惊地看向梁忘得,有些不可置信。越看越觉得心里发沉,梁忘得是个在田间劳作、在后山打猎的农户,从小便被风吹日晒,容貌自然好不到哪里去,再加上他读书读得少,身上除了憨厚就是畏缩之感,便是扔进了人堆里也不出挑。这让莫得从未仔细观察过他。
但现在仔细看来,褪去身为仙人的漠然、再减少一些精致,这张饱经风霜狰狞而又憨厚的脸就逐渐与户旗重合。
他恍然大悟,怪不得自己第一眼见到梁忘得会觉得熟悉,刚才他以为那只是血缘带来的熟悉感,却没想到梁忘得的前世就是自己的师父!
他连退三步,险些松开握住手腕的手指。
心里除了震惊,还有绵延不绝的迷茫。
他惊讶于这种巧合,也觉得自己身处一团名叫“命运”的迷雾之中。
如果户旗一口仙气没能将他度化,他也不会成仙。
如果不是他成仙后浑噩度日没能得到一官半职,自己的后人也不会寒了心,将他的法宝扔到了后山。
如果不是冥冥之中为了还恩,自己在后山的法宝也不会救了忘得。
如果自己的法宝没有救了忘得,也不会阴差阳错导致户旗渡劫失败。
他被户旗所救,自己又救了转世梁忘得,却害了户旗。
他、户旗、梁忘得成了一个封闭的环,也成了一个永远都解不开的结。
这就是修道者所说的“因果”吗?
说来也好笑,他自己费尽心机想让王白进入生死因果,却没想到自己早就在因果之中了。
他失笑一声,在他失神之时,梁忘得瞅准机会猛地甩开他的手,遁地逃走。
莫得回神,想要追过去却不知为何止住了脚步。
他看了面色不好的慰生一眼,对连梓道:“连姑娘,是我误会了你。本道惭愧,既然真相大白,我便、我便走了……”
说完,看向手中的莲花盏,视线又若有似无地落在旁边的慰生身上。若是他将此物带走,在师祖的监管下恐又会出现什么变故,便咬了咬牙,选择将其放在连梓手里,转身离开。
慰生眉头大皱,目光如刀一般射向莫得的背影。
连梓收下莲花盏,看着上里面包裹着的灵气,就是这些灵气让梁忘得变了一个人,也让整个良水村如坠深渊。她复杂一笑。
被王白扶着,半晌哑声道:“咱们下山吧……去找忘得。”
话音刚落,她就晕了过去。
王白和顾拓面色一变:“嫂子!”
将连梓带回良水村后,已经天亮了。
王白从连梓的屋里出来,阳光正洒在脸上,石桌前慰生转过头问:
“连梓怎么样了?”
王白道:“没有事,休息一下就好了。”
慰生眯起眼,缓缓坐回了凳子上。看来这个妖精命倒是很硬,只是事已至此对方的身份问题已经不能威胁王白了,连梓这个棋子可以弃了。想到这里,道:“那就好。”
王白走到顾拓身边,他低着头,格外颓然。
她拍了拍他的头,顾拓没说话,只是肩膀猛然耸动起来。
她见地面逐渐被洇湿,便不说话沉默地陪着他。半晌,他揉了揉眼睛,瓮声瓮气地说:“我真没想到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就是梁大哥……毕竟、毕竟他人那么好,十里八乡没有一个人不说他憨厚老实,就算别人拿他家的东西他也不会生气。这么一个善良的人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他怎么狠得下心眼睁睁地看着所有人都衰竭而死……”
顾拓抖了抖唇:“而且我爹、我娘也算是看着他长大的啊……”
王白想起连梓说过的话:“他的魂儿没了。”
顾拓咬牙:“我看他不止是魂儿没了,就连心也没了!我看就是被狗给吃了!他还说他上辈子是什么仙人?放屁!仙人才不会这么坏呢!”
慰生背过双手道:“他上辈子是仙人,仙人至高无上。但这辈子成为凡人,自然染上了凡人的卑劣。”
王白皱了一下眉,道:“既如此,为何又让仙人来尘世走一遭?莫不是一身洁净非要在‘泥潭’打滚吗?”
慰生一滞,转过头看着她。
王白面色如常,站在顾拓旁边轻声道:“仙人下凡,是为了感受凡人的喜怒哀乐,若不能看破一切,只当凡间是泥污来此受罪,即便重归仙位又如何?那也只是一把没有感情的武器而已。”
阳光下,她的皮肤白得透明,声音轻柔,恍惚与天界那个天池旁的花仙重合,但若再仔细一看,可见其双目似是点漆,耀目的光芒也难掩锐利。
慰生皱了一下眉,再一抬眼见她双目空洞,刚才只是自己的错觉。
他回想她刚才的话,只觉心中有一角一动,虽嗤之以鼻她的胡说八道,但难掩那种被触动的莫名,只得冷笑一声。
顾拓似懂非懂,但他微微有了精神:“王姑娘,那你说接下来我该怎么办呢?”
梁忘得如今算是学了一点旁门左道,自己已经抓不住他了,难道就这样坐以待毙,还是接着找人呢?
找到之后呢?要把对方送到官府吗?
自己要亲眼看着对方被砍头吗?顾拓失神了。
王白拿出莲花盏:“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当务之急是要想办法把莲花盏里的灵气放出来。”
一看见莲花盏,慰生马上眯起眼睛。
“哦,对。”顾拓来了精神,用袖子在脸上一抹,便起身看向王白手里的东西:“可是这个东西要怎么打开?”
这莲花盏像是一个闭合的花苞,灵气就被锁在里面,他一个凡人,肉体凡胎没有半点法力,要怎么才能打开它?
他用手指掰,半晌“花瓣”没有松动一分,他开始着急。
王白道:“可以问嫂子。”
一听王白提起连梓,顾拓的脸就是微微一变。
虽然刚才在山上揭开了所有真相,知道梁忘得是罪魁祸首,但连梓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若不是她一直包庇,一直隐瞒,恐怕之后也就没有这一切的事情了。
他想到死去的爹娘,想到自己不顾生死就回来救两人,可能在梁忘得眼里,自己就是个傻子吧,他复杂地提了提嘴角:“她……她还在昏迷着呢,还是不要打扰了。”
说着,眼睛转向旁边,示意王白:“要不然……问一问周公子?”
毕竟对方也是个书生,虽然这几次都没帮上什么忙,还对自己态度不好,但再不济也是读过书的,应该会知道一点吧……
王白看了他一眼。
顾拓莫名,觉得王姑娘虽看不见自己,但那眼神像是把什么话都说了似的。
他突然觉得自己似乎说错了什么话,又或者办了什么蠢事。但想了半天也想不明白,便挠了挠头,小声道:“罢了,我看周公子也像是不知道的样子。”
况且他绝对这个周公子不一般,似乎对这里发生的一切反应太平淡了些,听嫂子哭诉也不动容,听梁大哥说出真相也不生怒,对方冷静得让人害怕。
他又想起那个老树精说过的话,他听对方的话把周生和王白都带来,虽然困境如对方的预言已解,但他心底还是有些不安,似乎有更大的风暴随时来袭。
连梓还在昏迷,周生又有些不靠谱,那要如何解决?
正迷茫之时,突听王白道:“莲花在莲花该在之处。”
顾拓有些云里雾里,但想了一下马上回过神:“莲花是在水里!”视线一转就看到了院中的那个盛水的水缸。以往顾拓在山野里玩得疲了,经常会在这里舀一口水喝,不知是否是他的错觉,他总觉得梁家的水比别处的更加清凉。
说着,和王白一起将莲花盏小心地放入水面,顾拓有些紧张:“这、这样能行吗?好歹是那些道士用过的法器,会容易就这么被解开吗?”
站在旁边观看的慰生也眯起眼。
两人之间的对方他听得清清楚楚,这只是最普通的道家灵器,只需要一点灵气就能解开。但他不会出手,一是因为他如今是“凡人”,若随意解开此法器会引来怀疑。
二是因为即便他不出手,王白两人也不可能会打开。
但下一刻,他的眉头就是一皱。
只见那莲花盏飘在水面,在清浅的涟漪下缓缓飘荡,然后似是吸足了水分,层层绽放。顾拓屏住呼吸,指着莲花盏说不出话来。
“真、真有用!”
话音一落,里面巨大的灵气瞬间爆发开来。一瞬间,似是一股狂风,瞬间扫平一切,积雪消融,地面顶出新芽,远处野兽踢踏、鸟儿啼鸣,整座山,不,是整个梁城都活了!
顾拓和王白同时大退一步,慰生也下意识地站起身。
顾拓又惊又喜:“竟然成功了!?竟然真的成功了!”
他以为打开这种稀奇的玩意要废好大的功夫,没想到这么容易就成功了?
王白抬眼看着碧蓝的天,微微一笑。
慰生也随之看向蓝天,回过神后马上皱紧了眉,不知今日为何心绪不稳,连连做出失态之举来。
“早知道这么容易,我当初拿到它的时候就该往水里一扔啊!”
王白回神,微微摇头。哪有那么容易,这缸里的水是被连梓经常使用,沾染上了对方的灵气,才能激活这个莲花盏。
这也说明为何当初顾家全死光了,只有顾拓一人活下来。他与梁忘得交好,时常往梁家跑,沾了连梓的一点灵气,这才勉强有了抵抗灵气稀薄的力气。
另一方面,这灵器虽力量强大,但到底不是仙品,王白用些力气就能随手拍碎它,但在顾拓和慰生面前她当然不能,只好利用灵水。这其中原由不能对顾拓说,便让对方就这么以为吧。
慰生起初震惊,但见那水缸里不似凡水的潋滟,便明白过来,不由拧了一下眉。
没想到这两个凡人误打误撞就能解开这个难题,这让他想起昨夜,顾拓也是误打误撞就冲出了他的迷阵,梁忘得也是误打误撞就找到了连梓。冥冥之中似乎有一种看不见的力量在推动这种“巧合”,然后共同走向同一个结果:王白躲开了他的设计。
人类的运气果真如此好吗?
他正待上前查看,突然感觉手心下的仙剑猛地一震,他瞬间回神,想要用仙力压制却也晚了。
一道柔软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慰生,外面发生了什么事?”
慰生顿了顿,用仙讯回:“灵力爆发而已,将你吵醒了?”
那声音轻轻地嗯了一声,又道:“这几日灵气爆发得频繁了些,我有时断断续续醒来,便又昏睡了过去。梦中总怕你出事,如今看见你还在我身边,便安心了些。”
慰生握着仙剑的手紧了紧,再抬起头见王白和顾拓在阳光下轻声细语,便莫名觉得内心一揪,他马上道:“为了你,我甘愿冒一切风险。”
说完,便想起自己还未向莫得发难,这次若不是莫得突然窜出来,恐怕王白早就躺在床上了。此次良水乡之行一败涂地,眼看离王白的死劫之日不足一月,他必须要想出新的办法。
“我还有要事要做,你就在剑里好好休息吧。”
说着,仙力便要覆上剑柄,那声音马上道:“等一下!”
慰生皱眉,对方柔了声音:“我睡了太久了,这几日好不容易有了精神,便想多清醒一时。我不想再睡觉了,你办事时带着我,我不出声可好?”
在其清醒的情况下带着对方?
慰生的眼底一沉,马上否定了这个提议。他想起自己和莫得说过的话、做过的事,虽知自己是不得已,但还是万万不能让对方听见的。
想到这里,声音难得和缓:“莫得到底是仙人,若是被他察觉出你的灵魂波动就麻烦了。这样吧,你在此歇息片刻,不可出声,我去去便回。”
那声音柔情一笑:“好,我等你。”
慰生起身,设下障眼法将仙剑悬于室内,见王白二人没有注意,便道:
“既然这里的事也算是解决了,我就去山下看一看雪化了没有。”
顾拓还沉浸在喜悦里,马上道:“好好好!周公子快去快回!”
慰生走到门外,转身便来到了雪山之上。
此时春风和煦,顾拓吸了一大口带着灵力的空气,快活得跳起来:“就是这个感觉!灵力没有被抽干前这里的空气也是如此舒适的!”
王白道:“希望一切都能回到正轨。”
“一定会的!”顾拓说着,见脚底的雪水缓缓流向门外,慰生也不见了身影,不由得一叹:“只是不知周公子此去能不能带回好消息,若是雪山能融化便好了,你就可以回家了。王姑娘,你可有想家?”
王白一顿,指尖若有似无地滑过袖口里的红石,没说话。
顾拓以为自己戳中了她的伤心处,赶紧拍了拍嘴巴:“你看我,哪壶不开提哪壶。王姑娘,你放心,就算那雪不化,不还有一个山门嘛,待村里的村民们都好起来了,我们就算是搬,也要把那些石头搬走!”
只是恐怕慰生不会轻易地就这么放她走。
王白道:“心中有山,处处是石。”
顾拓不明白,这时屋内发出一点声音,两人一惊赶紧去看。
连梓睁开眼睛,勉强起身:“我这是怎么了?”
王白扶她起来:“你太虚弱,晕倒了。”
连梓点了点头,又一急:“那、那忘得呢?”
王白道:“一直没出现。可能已经藏起来了。”
连梓不知是该欣慰还是悲哀,闭着眼没说话,半晌突然就要起身,王白按住她:“嫂子,你身体太弱了,有什么事交给我办就好。”
连梓摇头:“这事你们办不了。我要将那个害人的东西打开,释放里面的灵气。”
在门口别别扭扭站了半天的顾拓这才插上一句:“我们已经打开了。”
“已经打开了?”连梓不可置信:“可是那个东西是要有灵”
“很容易就打开。顾拓将它放在水缸里,它就开花了。”王白按住连梓的手,深深地看着她。
连梓刚想挣扎,却突然想到了什么浑身一颤,下意识地看向王白。在那双看似空洞的眸子里,似乎藏着能看透一切的澄澈。
“王姑娘,你……”
“嫂子,莫要想太多了,好好歇息吧。”
王白给连梓盖好被子,便要离开,但刚一转身,就被连梓抓住了手,连梓殷切地看着她:“王姑娘,你先留一下,我有些话要对你说”
说着,复杂地看向顾拓:“拓子……”
顾拓什么也没说,转身关上了门。
王白坐下来,看连梓垂下长睫,未语先叹:“其实……我在所说的真相只是一部分。还有一部分我没有说。”说到这里,她苦笑:“可能你已经猜到了,我确实是一个妖精。”
王白点头。
连梓露出如释重负而又悲哀的表情,半晌躺在床上虚弱地回忆:“我的真身其实就是一朵莲花,在良水村外的池塘里,刚修成人身不久。我在修炼途中觉得甚是乏味,便想去尘世走一遭,但见茫茫人海,没有依附之人便压下了这个心思。直到一次夏天,忘得来到河边捕鱼,见有一男子要将我摘走去讨一女子欢心,他当即就与那男子据理力争,赶走了对方,又为我拨开遮挡阳光的叶子,他算作是我的救命恩人,那时我便对他动了心。”
连梓一笑,面色苍白脆弱:“我一眼就看出他与旁人不同,别的男人十分孟浪,他却十分耿直,在村子里几次受人欺负也从不发火,甚至能回以一笑,从不计较得失。那个时候我就知道这是个值得托付终身的人。于是化作离家女子与他相遇。几次相处之后就定了情。”
连梓苍白的脸上难得出现了红晕,但眉头马上就又蹙了起来:
“本以为我和他能长长久久,做一对恩爱的平凡夫妻,但没想到他爹似乎看出我的不对劲,拼命阻止我们在一起。”连梓苦笑:“在一次争吵中,梁不得竟然、竟然就没了气息。他十分痛苦,我见我们两个有缘无分,便趁他不注意离开了。哪想到他自此之后就发了疯,遍地寻我。我不忍他如此自伤,便又重新出现。想着就当是报答对方的救命之恩,为其留个后,之后便不要再见了。只是我千算万算,没算到他会摔下悬崖,还起死回生。从那以后,这个家变了样,村子变了样,连他也变了样……”
王白沉默听着,看连梓脸上的悲哀越来越浓重:“村子开始闹灾的时候,和我大家都以为是天灾,只想着等官府来救济就好,但等我发觉村子里的异状和他有关的时候为时已晚,隔壁顾大哥、顾大嫂被活生生地耗死,而顾拓因为总在我家,与我们接触,便逃过一劫。我与他争吵,逼他封了莲花盏。”
“但这对于灵气早已稀薄的良水村于事无补。我只能控制他,不让他轻易上山。也是从那以后,我才知道自己幻化出的灵水能救人。于是我每晚都去村民家里,给他们送去灵水。”她看向王白,苦笑:“但那又如何,对于所有村民来说,我的法力只是杯水车薪,我只能保证几个人不死,但还有千千万万的梁城人还没有获救。前几个月,我用最后一点法力送顾拓出去,便想着等孩子出生以后与他一起下地狱,给所有人赎罪。但我没想到顾拓竟然会突然回来……”
王白道:“顾拓放不下你们。”
连梓点头,泪水落在被褥上:“我知道,是我们辜负了他的信任。还差点害死他。在顾拓回来的这段时间,我每日受到煎熬。一时想让他远离,一时又想揭穿真相。但我顾忌太多,便一直没有把真相说出来。如今想来,若不是我优柔寡断,忘得早已伏法,也不会牵扯出后来这么多事来。”
王白没说话,连梓哽咽地看向她:“王姑娘,这些天谢谢你的帮忙,也谢谢你什么都知道,却一直没有说。”
王白道:“在我眼里,人和妖都是一样的。人有坏人,妖有好妖。”
连梓一笑,艰难地深吸一口气,手摸着肚皮:“只是我现在的妖力所剩无几,否则一定会帮你出去。我总觉得那座雪山十分古怪,只怪自己法力微弱,不能亲自查探了。”
王白的视线落在其高耸的肚子上,道:“不急。况且梁大哥去向不明,我不能把你一个人丢在这里。”
连梓点了点头,对她道:“王姑娘,我还有一事相求。”
————
王白出了门,见坐在门口的顾拓肩膀耸动,手里攥着一个莲花玉佩,地上湿了一片。
想必刚才她与连梓说过的话,这小子听了七七八八了。
王白只当看不到,道:“嫂子找你,与你说事。”
顾拓回神,马上抹了抹眼泪,哑声道:“我、我暂时还不想与她说。”
王白道:“嫂子说你不愿说也没关系。只是让你莫要冲动去找梁忘得,待她生下孩子后,自然会去找对方,去黄泉下给你爹娘赔罪。”
顾拓一惊,捏着手中的玉佩久久不能说话。
王白没有打扰顾拓沉默,她刚想回屋,脚步突然一顿。
在顾家屋内,有一种若有似无的波动传了过来,这波动如此微弱,似乎被什么所禁锢,恐怕就算是在场有一个上仙也不一定会察觉出来。
王白此时能知晓,并非因为实力而是那波动给她的感觉十分熟悉,让她想起几次在慰生身边时,都隐约会出现这种熟悉的错觉。
她拧了拧眉,道:“我去看看周公子回没回来。”
说着,拿起墙边的盲杖走了过去。没有出门而是来到慰生门前,缓缓推开了门。
阳光从窗外洒了进来,屋内一片寂静。
她知道慰生此时没有回来,定然是在哪座山上与那个莫得商量接下来如何“对付”自己,此时她不在乎慰生到底在哪里,真正让她注目的是,在房间的中央,凭空悬着一把仙剑,通体纯白,寒若冰霜。
仙剑周围被设下障眼法,但她如今已学会上乘法术,灵力运行一眼就能看出伪装。
看来对方似有不便,所以将仙剑藏于此处。
只是要办什么事要把仙剑藏起来?还放在房间正中央?
是陷阱吗?还是为了试探她?
毕竟这几次救人她出手得有些危险,虽把一切都推给“巧合”,但以慰生的心计难保不会发现破绽。
越是关键时刻,越要谨慎。
王白装作看不见,便要转身。
“你已经能看到了是不是?”
一道轻柔的声音突然在她的耳边响起。
她瞬间转过头。
第80章 前世
慰生站在山巅之上,看着跪在自己身后的莫得,脸色阴沉无比。
莫得虽是他的徒孙,但他从未教给过对方一招一式,只是看在这人平时沉默寡言,不会轻易出错。虽然性子耿直但也无伤大雅,这样不言不语恍若木偶之人作为自己的下手正是合适。比如自己让对方去鉴星宫那里询问重缘现状时,对方回来从未多问一字,自己让其代替自己坐于宫中时对方也从未多说一句。
在他心里,莫得已经不只是他的下手,而是他用得比较顺手的工具。
只是他从未想过有一天这个沉默寡言的“工具”会突然反咬他一口。他昨夜本可以让王白直接在梁忘得的掌下受伤,要不是莫得突然冲出来打断计划,此时自己早已带着王白离开此地等待死劫了。
若不是怕暴露身份,他恨不得当场废了对方的仙根。
此时看其跪在自己面前,自己的怒气没有下降反而更加上涌。若不是身边无人可用,他何至于带这个废物下凡!
慰生闭上眼,沉声问:“你可知自己错在哪儿了?”
莫得牙关紧咬,低着头不说话。
“为何不出声?”
莫得抬起头:“弟子、弟子只是不解,弟子到底做错了什么?”
慰生的眉眼一沉,声音震荡,飘雪不由得扩散:“你竟不知错?你可知你自己昨夜的一挡让王白的死劫因果又向后推迟了多少?!”
“可、可是弟子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忘得杀了王白啊。”
“现在还不是王白的死期,你以为本君会眼睁睁地看着王白当场死去吗?”
莫得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弟子不是在意王白,而是梁忘得……弟子不忍他犯下大错。”
“就因为他是你的后人?”慰生眯起眼。
“不止。”莫得眼神闪烁:“他还是我半个师父。当初若不是他前世给了我一口仙气,弟子也不会成为下仙陪伴在您身边。如今他因为我的原因阴差阳错没能渡过死劫,属下对他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慰生双手背负,阴沉地看着他:“那只是你自己的事情,你莫要忘了这次我让你下凡是为了引出妖王魔尊,如今王白不伤,引出两人遥遥无期,难道你要为了你的私心置天下百姓于不顾吗?”
莫得的嘴唇狠狠一抖,那张中年的脸似有一瞬间衰老下去,他缓缓低下了头,深吸一口气:“可、可是难道就没有别的方法了吗?若是有除了利用王白的其它引出妖王魔尊的方法,即便是刀山火海弟子也在所不辞!”
“当然没有!”慰生马上打断:“那两个妖孽生性狡诈,若是知道天界寻找他们定然会藏匿不出。利用王白是最简单,也是最稳妥的方法。你可是对本君的计划有质疑?”
“弟子不敢。”莫得深吸一口气,鼓起最后一点勇气:“只是,只是弟子想用一个两全其美的方法来解决问题,至少、至少不要让忘得一错再错……”
慰生冷哼了一声:“若你还念着户旗对你的恩情,那大可不必如此。他的转世既然已经渡劫失败,那么梁忘得就再也不是户旗,你也不必对一个百年后的后人有所执着。”
莫得瞳孔一缩,下意识地抬起头:“若如您所说,那重缘仙子也和王白并非一人,您又何必如此执着?”
话音刚落,慰生猛地转过头,狂风中他面露狰狞。
————
王白站在顾家客房里,没有动。
那声音来得飘忽,不像是从她的耳边飘过,像是直接进入她的灵魂里。
“莫怕,他不在这里,这里没有别人。”
王白关上门,缓缓来到那柄仙剑前:“你是谁?”
“我以为你有感应……”
王白眉梢一动,缓缓伸出手,将手放在剑柄中时,突然浑身一震,熟悉的气息涌入她的身体,像是有什么在向自己的灵魂粘合。她瞬间后退一步,微微皱眉:“你是……重缘?”
“是,我是你的前世……”
前世?果然是重缘。可是她的前世为何会出现在慰生的仙剑里?她和她不是共用一个灵魂吗?突然,她想到了什么,面上恍然,面前的灵魂是重缘,却也不是重缘,而是重缘的一部分。
它就是她丢失的那一缕魂魄!
她这辈子痴傻、呆愣,就是因为先天不足,缺少一魂一魄。没想到那一缕幽魂竟然会在慰生的仙剑里。
“你是重缘的一魂一魄?那你为何会在慰生的仙剑里?”
重缘顿了顿,小声说:“二十年前我犯了错,被罚下凡渡劫。在我跳下戮仙台的时候,慰生冲破守卫欲抓住我,却没想到只抓住了我的一缕魂魄。我的魂魄太过脆弱,刚开始的时候连话都说不清楚,于是只等在他的仙剑里修养。断断续续地昏睡了十多年,最近几年才能勉强和他说说话,如今也只是强打精神罢了。”
王白听罢,突然一笑。
重缘被她笑得心慌,声音低了下去:“你笑什么啊。”
王白看向窗外的阳光,瞳孔莹润闪过,但片刻就又恢复浓墨:“我笑,我竭力逃出因果,却不曾想自己从出生起就已在因果。”
片刻,她声音又恢复了平静,面上无一丝嘲讽怨怼,倒让重缘看不透了。
重缘却是不知道,当初慰生抓住了她的的一缕魂魄,导致王白先天不足,从小便因木讷受尽王大成和葛碧云等人的嫌弃,受到不少周围人的嘲笑,“傻子”、“呆子”、“赔钱货”等等外号听了不知有多少,但因此也将她养成和重缘完全不一样的性格。
她木讷,但也坚韧,她呆愣,却不痴傻,她心思单纯,却也更加执拗,她从小便吃够了苦,便知时间疾苦,知真情不易,虽几次因见识少而受到仙魔妖三人的骗,但在死劫之前,她从未有一刻放弃过生的希望。
她和重缘,如同一朵并蒂花,盛开方向不同,就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生。
不仅如此,因为她缺少一魂一魄,心思更加纯然,旁人穷极一生都没有参透的上乘法术,她只用了不到半年,虽有幸运和妖丹、魔核的影响,但也与她的聪颖、体质分不开。
兜兜转转,万种巧合、千般意外汇聚成了现在这个王白,一个独一无二的王白。
她虽憎恨命运,却也不得不感叹有时命运使然倒也并非完全是错误。
重缘的声音轻柔下去:“我曾听慰生隐约说起,你这辈子先、先天不足,不过你莫怕,只要你渡过死劫,便可与我融合重新回到仙界,到时候一切就都会恢复正常了。”
王白侧目:“你为何会将一切都告诉我?”
重缘轻轻一笑:“你忘了,你就是我、我就是你。每当我接近你的时候,我都能感受到你的灵魂,也许我在仙剑里你查探不到,但我能感知你很多。我能感受到你灵魂里强大的灵识,还能隐约看到你的记忆、体会到你一瞬间的想法,这才知道你已经修道了,似乎还知道渡劫的事。”
王白的眸中缓缓有流光闪过,她把手背过去,声音平稳:“那……慰生知道吗?”
“他当然不知道。”重缘怕王白生气,马上解释:“我知道这个秘密实在是太、太骇人听闻,若是他知道不知会出什么乱子。我怕你们两败俱伤,于是今日趁着清醒找个机会想与你说说话。”
若是慰生知道了她真正的身份,恐怕会真的不择手段也要杀死她,或许会抹去她的记忆,让她如同前世的王白一样,乖乖等死?
王白不知道,但此时也不是假设的时候。
她垂下长睫:“他们说得对,你真的很善良。”
重缘还未来得及一笑,她就又道:“但是你不是我,我也不是你。”
重缘一顿,马上反驳:“为何这样说?我们的灵魂都是一样的啊。你就是我,我就是你!”
王白抬眼:“你不是看到我的记忆了吗?又为何不知?”
仙剑缓缓悬浮,似乎浮现出重缘拧眉的样子,她轻声道:“你现在的灵识太过强大,我虽占着灵魂的便宜偷看你的记忆,但那也是模糊的,并不知具体。”
“所以,你是不是也不解我为何要修道,且抗拒成为你?”
重缘不说话了,王白缓缓上前,抬起手:“那好,我便给你看看。”
话音刚落,指尖光芒一闪,一道劲气凭空而起,仙剑嗡鸣一声,重缘瞬间闷哼出声,透明的脸颊在仙剑后若隐若现。
王白指尖一勾,一道半透明的纯蓝身影瞬间从仙剑冲出,跌坐在椅子上。
重缘低着头,有些痛苦地捂住脑袋。在她的脑海里,不断闪现着火光,火焰在她的面前跳跃着,灼热、疼痛似乎爬上了她的四肢。然后是下着雨的夜,山峦在她的眼前跳跃,她在追一个永远都追不上的背影,最后猛然坠落,大腿传来尖锐的疼痛。这疼痛让她眼前一黑,一睁眼,眼前漆黑一片,能听到窗外冰凉的风雪,能感受到自己生命的腐烂、枯竭,还有一个永远也走不出的怪圈……
这些画面格外清晰,如同一把把刀片插入她的脑海,然而在混沌之中,似乎又来到一处深渊之内,她能听到外面的雨声,感受不到双腿的存在,不知是真是假的三个声音在她的耳边如同鬼魅一般环绕:
“为了让她渡过亲劫……特意化作张森”
“情劫对象是谁又有什么分别……化作赵峰……”
“为了让她死在今日……用药吊着她的命”
重缘的眼珠疯狂转动,然后惊叫一声猛地睁开了眼。
在她面前,一张与她一模一样,但轮廓更加凌厉的女子低头看着她,眸中的情绪晦暗得像是刚才看到的雨夜。
想到那个雨夜,和那些不知是真是假的记忆,她下意识地打了个哆嗦。
“那、那些都是你经历过的吗?”
王白没回答,只是伸出手,道:“你哭了。”
重缘抹了抹脸,这才想起自己是灵魂,哪里有眼泪,但她的这一缕魂魄微微震颤,竟似真的哭过一般。她缓和了一下情绪,道:“原来你曾经历过这样的……”
王白道:“你现在明白了吗?”
重缘想了想,却是摇了摇头:“我不明白……我知、知道他们的手段有些强硬了点,但你不能否认,他们都是为了你我能早日回到天界不是吗?”
王白没说话,只是仔仔细细地看着重缘,似乎能在这张和自己相似的面孔上能看到什么一样。
半晌,她坐在对面,轻声呢喃:“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重缘有些不安:“你在说什么啊。”
王白道:“我一直不解,为何他们将我视作是你,却从未顾忌我的感受,如今我才明白,他们是看透了你的性格。你若是不在意,一个痴傻呆愣的凡人的在意又有何意义呢?”
重缘摇头:“我不懂。”
王白问:“你见我过往,可有什么想法?”
重缘拎了拎衣衫上的带子:“只觉得你很惨、很苦,不过你放心,只要你……”
“这就够了。”王白看向她,眸光里比湖水还要潋滟的澄澈:“你看到我的一生,只如看了一场皮影戏,虽痛,却未入骨。在你眼里,他们对我所做的一切并非是伤害,而是身不由己的奉献——这便是我与你的不同,你非是我,我也终非是你。”
重缘有些明白了,她低下头将腰带在指尖上缠了一缠:“你现在有这样的想法是情有可原,毕竟、毕竟你没有我的记忆,没有经历过那些我和他们心动的日子。若是你知晓一切,定然会原谅他们的做法。”
王白道:“我已有……”话音一顿,摸到袖子里的簪子便抿了一下唇,转而道:“我不解,你为何对三人‘都’情有独钟?”
重缘的脸颊爬上晕红:“当初我和绯游下凡,行森和隐峰是我们第一次接触过的男子,行森是妖王,但我看他并非下仙们口中的狰狞模样,隐峰是魔尊,我也未见他是人人相传的可憎面貌。至于慰生……他相当于仙界的战神,又是神尊的后人,天界没有一个花仙不对他倾心,我、我也不例外。我并非是滥情之人,只是、只是一时分不清到底更爱谁罢了……”
王白眸光一闪,见重缘面上的红晕,和眼底的不谙世事,那里的痴迷和当初自己在池心眼里看到的何其相似,只是相比于池心,重缘的眼底除了痴情,似乎再无其它了。
她想说什么又压下,半晌只得道:“所以,你自出生起,接触到的人,除了仙人便就是妖魔了吗?”
重缘摇了摇头:“天界不让仙人擅自接触仙界以外的生灵,除了他们两个,还有几个零星路过的凡人。”
“你对凡人了解多少?”
“只知道他们天生弱小,生命很短,似乎做的东西都很好吃。”重缘一笑。
“所以,在你看来,渡劫便等于受苦是吗?”
“难道不是吗?”重缘瞪大眼:“你这辈子很苦啊。”
王白看着她,看得重缘有些瑟缩:“怎么了,是我说错什么了吗?”
王白摇头:“没有。”她再不多说,起身将手伸向重缘:“你被困在仙剑里十多年,可有兴趣与我看看凡人世界?”
重缘眼前一亮,下意识地就要把手放在她的手里,但下一刻又迟疑地看向身后的仙剑:“可是、可是慰生说我的灵魂太过虚弱,不能离开仙剑太久。”
王白眯起眼,复杂地看着她。
然后道:“莫怕,你知我实力,我不会让你出事。”
重缘想了想,咬着牙把手放在她的手心里。一瞬间,王白化作一道光,消失在了良水村内。
来到一处城内,已是夕阳西下,余晖洒在空旷的街道上,像是长街洒金粉,幽静而又散发着古朴的奢华。
王白落地,带着重缘缓缓向内走。
重缘刚想说这里为何这么冷清,却看街角处看到几个干瘦的人挑着担子摇摇晃晃地出来,担子里冒着热气,面食的清香像是有一把勾子勾得人心痒。
重缘虽然闻不到,但她此时似乎能通过馒头的白软,嗅到那股香甜。
几个孩子从巷子里出来,他们倒是白胖,举着风车笑得无邪,在他们身后,微微瘦弱的家长勉强跟上,眼角的皱纹夹着阳光的金纹:“慢点!病刚好了就这样欢腾!”
家家户户开了门,打开窗,街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虽都面黄肌瘦,但眼里有神,精神奕奕。
重缘不由得问:“这是哪里?”
王白道:“这是今天,刚重获新生的梁城。”
灵气充沛,所有人的虚弱全都一扫而光,在恢复正常的几个时辰内,城民们没有修养一时片刻,便又拿出来自己买卖的工具,使出了维生的手艺,让整座城市又活了起来。
这便是凡人,他们即便有被打败的一天,却从未有被打倒的一天。
重缘在昏睡之时,隐约听到一些他们争吵的话,因此便不再多问,随着王白缓缓落座,难得没有说话。
王白看她沉默,便要了两碗面。
重缘道:“我是灵魂,现在吃不了。”
王白没说话,待两碗面都端上来后,王白先吃了一口,然后看了重缘一眼,重缘一震,几乎是一瞬间便似咀嚼到了食物的香气,有些不可思议地看向王白。
这是最简单的通感联结,王白没有解释,只是一口一口地吃着。
重缘自从下凡后,还从未吃到过人类的食物,在和行森隐峰在一起的日子里,他们也都道人类的食物都是空有其表的秽物,对修行没有一点助力,吃与不吃没有什么分别。
但就在此时,她借助王白的感官,这才了解这么一碗白白的,连佐料都很少的清汤面竟然如此香甜,与天界之上的那些鲜果有着天翻地覆的分别。
像是带着暖,带着香,王白一口下去,她自己的整个灵魂都温热起来了。
王白吃着,突然想起自己在汴城的一幕,那时天还未彻底凉,她和李尘眠一人一碗清汤面,袅袅热气中谁也不说话,却像是在抬眼间什么都明白了一样。
如今想来,哪里明白了呢?
她明白了李尘眠的身份了吗?李尘眠又明白了她的过去了吗?
但转而一想,他是明白的,而自己……似乎已经明白了。
她垂下眸子,筷子若有似无地一停。
“人间原来是这么热闹。”
重缘看着路过的轿子马车感叹。
王白道:“这里以前比现在还要热闹。以前的护城河,旁边花团锦簇,到处是花灯,有卖货的货郎在高声吆喝,待等到七夕,穿得新鲜的男女都会在这里幽会。”
上辈子在死之前,她就遗憾自己从未见过梁城的护城河,却没想到今日能有缘得见,却是和重缘在一起。她不由得感叹。
重缘目不转睛地看着,王白带着她缓缓向前走,指着一面铺里一边打哈欠边为顾客的称面的男子道:“那人应与他娘子吵过,接下来恐怕又要挨打了。”
话音刚落,一丰腴女子拿着鸡毛掸子冲出来,径直敲在男子的后背上:“你是怎么称面的?给那人多称了一两知不知道?多出这一两,银钱从你的饭食里扣!”
面铺老板跳了起来,连连求饶:“娘子,再扣为夫浑身的骨头可就只剩一两了!”
重缘忍俊不禁,又是一惊:“你如何知道?”
王白不答,又指了指街边买簪花的一圆脸大娘:“她下个买卖可能要赔本。”
话音刚落,一素衣女子低着头走过去,缩着手随意指了一个簪子,大娘却没笑开:“彩凤妹子,这簪子可是我这里最贵的,以前你没舍得买,今日,今天怎么有余钱出来买了?难道你家的那些个赌债都还完了?”
彩灯低着头不说话,大娘道:“也对,这几个月咱们梁城出了怪病,人是一个比一个没精神,你家那口子就知道赌,家里就只靠着你过活,这次咱们梁城好不容易正常了,你家那口子若是有良心,就该给你买些首饰好好补偿。”
彩凤没出声,只是低着头耸动肩膀,大娘察觉不对,撸起她的袖子,发现上面是一层崭新的鞭痕,便神色一变:“这是怎么回事?他又打你了?”
彩凤点了点头,哽咽地道:“大娘,我真是活不下去了。我实不瞒你,我这次是存了死志,只想好好打扮打扮,漂漂亮亮地去见我的父母。”
大娘面色一变,将彩凤丈夫痛骂了一出,将那簪子和一些银两塞进她的手里:“听大娘的,拿着这些东西走,有多远走多远,莫要回来!”
“大娘……”
重缘看得失神,不自觉眼底有些发热:“这大娘真是好人,彩凤能逃走吗?”
王白道:“能。”
她已用道术绊住其丈夫的脚步了。
“你这次又为何知道?”
重缘转过头看她,王白没有接着卖关子,两人走到护城河边,凉风拂在她的脸上,她眯起眼:“你可知什么是天人合一?若对万事万物有所感悟,便可在冥冥之中感应一切。”
她只能根据当下因果感应到一点,远远不及“神”能感应到一切的力量。
她也终于知道为何李尘眠似乎无所不知,什么都在他的意料之中。当自己的力量或者精神达到一定的高度,便能隐隐摸到“规则”的一角。
重缘不信,指着一个用一个扁担挑四桶水的汉子道:“有什么了不起的,我看他的水马上就一桶不剩。”
王白道:“我猜完好无损。”
话音刚落,担子突然从中间断裂,眼看那四桶水要全部洒向地面,王白指尖一动,一股风飘过,四桶水稳稳落地。
那汉子一惊,接着后怕地拍了拍胸膛:“吓死我了,幸好没事。”
重缘不服:“你、你作弊!”
王白道:“我又没说我不出手。”
说着,带着重缘向前,下一刻,一攥着奶糕的三岁小童嬉笑着穿过重缘的灵魂,冲进了王白的怀里,重缘下了一跳,下意识地退后一步。
王白却看了她一眼,下一刻,重缘浑身一抖,似乎能摸到怀里软软的一团,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姐姐——”
似乎比刚才看到的白面馒头还要软甜,重缘不由得捂住了耳朵。
王白捏了一下孩子的脸蛋:“小心。”
柔软的触感也随之传到了指尖,重缘马上捂住了手。
一女子这才慌张上前,抱起孩子给王白赔不是:“对不起姑娘,弄脏你的衣服了吧。”
王白摇头:“没事。”
“快给姐姐赔礼道歉。”
小孩子一笑,把自己还没来得及动的奶糕送给了王白,王白接过,虚虚拢在手心。
待和母子分别后,重缘还有些回不过神,看着自己的指尖:“这便是凡人的孩子吗,他、他好软。”比她在天上见过的鲜花花瓣还要软,还要香甜。
王白道:“大人是凡人、孩童也是凡人。他们或生、或死,或喜、或悲,无数个独一无二的凡人便组成了这个凡间。若为人一世,不仅会尝到短寿之苦,分离之痛、情断之伤,也会看到新生之喜、食物之香、团圆之乐、相悦之情”
王白顿了顿,回头看向重缘:“凡人寿命虽短短不到百年,却能感受到你们这些仙人千年、万年都体会不到的情感。因为短暂,所以珍惜,因为珍惜,所以特别。你说,凡人该是仙人历劫的工具吗?”
华灯初上,王白的眼底映满了灯火,绚烂得似是繁星。
重缘看着她,想到仙界白茫茫的一片,想到天界仙人们麻木的模样,半晌说不出话来——
作者有话说:重缘错在太简单。她接下来所受的冲击还不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