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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他即使拖着残腿也要帮助王白修缮房屋,每日帮她打水砍柴,做饭洗衣,无微不至。

明明“痛”得要死,还要硬撑帮忙干活,被王简问及伤势时只会抹去额头上的汗默默一笑,如若不是知道自己此举目的,恐怕隐峰也会被自己感动。

然而他感动了自己,感动了王简,就是没有感动王白。

隐峰以为,即使对方再木讷,自己表现得如此真挚,对方应该有一点动容。然而他这几天观察下来,王白对他的态度很是平常,从那双木然的眼睛里看不出任何情绪。

难道是他做得还不够?

隐峰看着王白的背影眯起眼。不,不可能,他不相信自己努力了这么多王白没有一点触动。对方即使不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对他动心,也不可能一点触动都没有。

唯一的可能就是……王白还没有开窍。

对方毕竟是足不出户的村女,再加上心智不全,也许从未尝过情爱滋味。对于一个突然出现在她们家里的男人无所适从,只能木然相待。

隐峰想到这里,心下稍安。在自己的“伤”好之前,他必须要让王白对他动心。至于让对方开窍……他缓缓眯起眼,深谙人性的他觉得毫无难度。

夜晚,黑云欲摧。

隐峰站在山坡之上,身边跪着魅魔。

“你已经在李家住下了?倒是有些手段。”

甄芜面露难色:“属下通过迷惑李尘眠的娘亲成功在李家住下。但属下看着,那个李尘眠是个十足的书呆子,对属下的示好无动于衷。”

自从她住进李家,受到李父李母的礼遇,她几次想要借此接近李尘眠,但对方要么是在书房读书画画,要么是身体不适大门不出,这让她十分懊恼,偏偏李尘眠的身体是真的不好,即使她迷惑李父李母他们也拿他没办法。

“那是你没有用心罢了。”虽说这么说,但是隐峰想到王白的油盐不进,不由得皱了下眉:

“李尘眠的事暂且放在一边,三天后,本尊让你帮我演一场戏。”

让甄芜凑近,把计划说了。甄芜的眼睛猛地瞪大,小声问:“尊上,这……有点冒险。如果不成功的话,您受伤了怎么办?更何况只是为了让一个凡人对您倾心,这样做值得吗?”

“她不只是凡人,还是重缘的转世。”隐峰狭长的眸子冷然:“人类虽然狡诈,但有句话说的好: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只要计划顺利,即使王白的心是一块石头,我就不信她不会为我开裂。”

甄芜面色复杂,低下头勉强一笑:“只要是尊上的吩咐,属下定然照办。只是尊上,有一个问题属下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隐峰斜了一下眼珠,甄芜马上磕绊地开口:“属下记得您当初为了表示对重缘仙子的情义,当着她的面服下了情蛊。如今、如今又接近一个凡人,为了让她倾心绞尽脑汁,若是……有个一念之差,让情蛊犯了……”

话音未落,隐峰就猛地一挥手:“放肆!”

甄芜被法力击得滚到了石壁上,心口一阵绞痛,不由得吐出一口血来。

这血落在地上化作一阵黑烟消失,她来不及疗伤赶紧跪在隐峰的脚下认错:

“请尊上息怒,是属下多嘴!是属下说话是了分寸,请尊上息怒!”

隐峰眯起眼:“别以为你用半个魔核为我炼成情蛊,本尊就会对你高看一眼。你永远都要记住,我是魔尊,是只是一个小小的魅魔,本尊的事轮不到你来置喙。”

隐峰吃下的情蛊自然不是寻常的情蛊,能对魔尊起作用的情蛊,非魔界之物不可。而万千痴男怨女“痴气”化身的魅魔魔核就是最好的炼蛊之物。当初为了帮隐峰追爱,魅魔不惜用自己一半的魔核和重缘的血炼成情蛊。

它只剩下一半的魔核,才导致原形濒临溃散,时男时女,无法成形。

魅魔汗如雨下,险些溃散了身形:“是!属下知错了!属下再也不敢了。”

隐峰这才缓缓收回视线。魅魔的话虽然逾越,但也不无道理。一旦吃下魅魔魔核炼成的情蛊,就代表要对倾心之人忠贞不二,无论是心还是身,任何一个背叛了对方都会受到锥心之痛。轻者心脏会受到蛊虫的啃噬之苦,重者心脉断裂,修为倒退。

当初若不是为了在妖王和慰生面前搏出位,他何苦吃下这东西。更可气的事还未等重缘做出选择,对方就被天界贬下凡间。

如今情蛊还在他体内,魅魔怕他对王白太过在意而移情,但这根本就是无稽之谈。且不说他对重缘的真心,根本不可能移情,就算他移情,在他心里王白就是重缘,重缘就是王白,他爱的不还是重缘吗?

想到这里,冷然开口:“念你是初犯,本尊这就饶你一次。不过你不必担心,本尊自始至终爱的只有重缘,自然不会受锥心之苦。你要将本尊的计划牢牢记住,剩下的不该你管的事不要多管。”

魅魔大松了一口气,跪地拜谢。

天际隐隐发白,隐峰正要回去,突然感到右腿一痛。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已经溃烂流脓的右腿,若是痊愈也势必会留疤,他一咬牙干脆抽出魔刀砍断,鲜血顿时迸发出来,落在地上右腿化成烟雾消失在空中,疼痛使他闷哼出声。

没想到用苦肉计接近王白,人还没到手自己先失去了一条腿。

魅魔见状很是习惯地凑了上去。

隐峰一把抓住她的后脑,张开嘴鲸吞一般地吸食。

魅魔的半个魔核隐隐发光,大量的魔气从她的嘴里涌出被吸进他的体内,不到片刻他的右腿重新长了出来——这是他最常用的疗伤方法。

被吸走了大部分的魔气,魅魔的身形渐渐变得虚幻,隐峰放开她,她颤抖倒地:“能、能为尊上分忧,是属下的荣幸。”

即使被吸得身形快要溃散,她也不忘了对隐峰一笑。

隐峰闭上眼,感受新的能量融入到身体里,满意地深吸一口气。

“你为本尊付出这么多,待本尊得到重缘之时,定然不会忘了你的功劳。”

他随口说着。

但魅魔十分认真:“多谢尊上。”

————

在隐峰不解王白为什么没有对他动心之时,王白也在奇怪自己上辈子为什么会如此轻易地对对方动心。

想来隐峰说的“人性”倒也没错。

当初她眼睛算是半瞎,身边没有王简没有表姐,只有自己。在那么困难的情况下“捡”到了隐峰,以为自己这个被万人嫌的“妖物”终于有了活着的意义,于是尽心竭力地四处找草药治好了他。

正如隐峰所说,她被自己的“好心”蒙蔽了双眼,自以为救回一个救命稻草,却没想到自己带回来的是一个恶魔。

隐峰被救下后,说他自己是个被人追杀的侠客。虽然身残但对她无微不至,将整个屋子修缮,帮她打水劈柴,又从不信外面的人对她的流言。他完美得就像是一个侠客,不露丝毫破绽。

隐峰常道他们两个同是天涯沦落人,于是她理所当然地把隐峰化作的“赵峰”当做自己的同类,付出全部的信任。

然而她毕竟未接触情事,对男女之情还未开窍,对赵峰只有信任并无爱意。

许是看她不开窍。隐峰直接演了一场戏。

那日她在家,突然闯进来一群暴徒,拿着刀剑将房屋大肆破坏,然后将两人抓了起来,直言他们是被金主雇佣寻仇,只找赵峰,逼他交出那些黄金。

王白听赵峰说那些黄金早已给了灾民。又听他大喊:“你们这些畜生,有什么事冲我来!莫要伤了王姑娘!”

王白仓皇之下只能看到模糊的人影,再然后就是赵峰的惨叫和冲天的血气。她惶惶然地向前,摸到了一手的血,赵峰痛苦地喘息着,还安慰她他只是受了一点小伤,不打紧。

就是那一刻,王白“爱”上了这个从来都没有存在过的“赵峰”。

若不是在破庙里听到一切,她从来都没有怀疑过真假。

现在想来,对方的计划天衣无缝。无论是“劫富济贫”的“大义”,还是甘愿为她赴死的“大情”,都像是为她量身定制的一张细密的网,她根本无法逃脱。

与其说她是“爱”上了赵峰,倒不如说是她输给了人性。

身为魔界之主,隐峰玩弄人心的手段让人自愧不如。

只是现在……

王白看向自己手边的砍柴刀。如今她早已不是上辈子的阿白,她的双目也没有失明,那么隐峰到底还要向自己身上砍多少刀才能演完这场戏?

————

三天后,王白把王简送到表姐家,回去时刚一踏进家门,就看到隐峰慌张地把身上的东西一塞,最后尴尬地一笑:

“王姑娘,你回来了?”

说着,拍了拍身上的包裹,一瘸一拐地走过来:“赵某在你这里打扰了太多天,实在是过意不去。虽然伤口尚未痊愈,但也能勉强走动了。所以赵某决定今天就走。本想着悄悄离开不给你添麻烦,却没想到你突然回来……”

说完,诚挚的目光紧紧地盯着她。

王白道:“一路走好。”

隐峰:“……”

他拎起行李勉强一笑:“那你保重,帮我对阿简说一声,说赵大哥欠她的糖葫芦日后再还,若过了风头我会很快就回来看你们。”

王白侧过身体给他让路。

隐峰一顿,一瘸一拐地往外走。

正要错过王白的身体时,突然面色一变猛地把她拉到身后:“有人来了,小心!”

话音刚落,小屋的大门突然被人踹开——

作者有话说:阿白:该配合你演出的我视而不见。

第29章 假戏

大门如同腐朽的枯木般一瞬间被破开。

一群穿着拼接袍子手握大刀面戴黑巾的人破门而入,为首之人一抬手就砍断了一张桌子,凶狠的眸子一扫,视线顿时落在王白上:“谁是赵峰?!”

这人声如洪钟,目若铜铃,手上大刀穿着七个铁环,微微一动声若招魂铃,若是寻常人见了定会被吓得屁滚尿流、肝胆俱裂。

王白没开口,隐峰突然把她挡在身后:“我就是赵峰,你们是何人,为何擅闯民宅?!”

为首之人狞笑一声:“赵峰?找的就是你!”说着,一个眼神斜过去,手下自动将两人包起来:“你既然已经逃到这里,难道还不知道为什么有人找你吗?”

隐峰的表情很是惊讶:“你们是孙员外找来的人?”

“你还不算蠢笨。上次大意让你跑了,这次老子带够了人,你即使插翅也难飞!”匪首说完,一挥手:“上!”

一瞬间,十多个手下一拥而上,隐峰转过头,对王白道:“王姑娘,这里有我顶着,你快逃!”

王白被他推了一把,匪首哈哈大笑:“想逃?做梦!你们两个就作老子刀下的一对鸳鸯鬼吧!”笑完面色一变:“把门关上,把他们两个都拿下!”

隐峰一边挡在王白身前一边拿着刀抵抗。那几个蒙面人十分凶狠,一刀向王白身后劈来,隐峰眸光一闪,猛地冲到她的身后替她挨了这一刀,右臂顿时涌出了鲜血。

他在王白的耳边闷哼了一声,当着王白的面张开手心,指尖全是血。

几个手下不怀好意地一笑:“你小子倒是深情!都自顾不暇了还帮女人挡刀!”

迎着王白的目光,隐峰脸色苍白,生硬地把手背过去,挤出一个微笑:“王姑娘,你没事吧?”

王白的目光落在他的右臂上:“没事。”

隐峰面带愧疚:“别担心,这只是小伤。是赵某连累你了。如果不是赵某把这些人带来,你也不会置于危险之中。你放心,赵某就算是拼上这条命也不会让你受伤的。”

说着,他抿着苍白的唇,格外动容地看着王白。

王白点头:“你说得对。”

隐峰梗了一下。

身后几个蒙面人面面相觑,冷然地眯起眼睛:“赵峰,死到临头还有心情和女人卿卿我我,还不快快束手就擒!”

隐峰捂住右臂,大义凛然:“让赵某向你们这些助纣为虐、杀人如麻的无耻之徒投降,下辈子吧!”

说着,他让王白躲起来,夺过蒙面人的长刀再度迎了上去。

只是他每动一下腿上和手臂都会涌出大量的鲜血,挡上一招就回头担忧地回头看王白两眼,不一会就被几个黑衣人拿下,双手被缚压在地上。

王白也很快被抓起来,膝盖被重重地磕在地上,脖子左右被架着两把大砍刀,一抬头就看到隐峰对她投来担心的目光:

“王姑娘,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王白道:“没有。”

她的视线再度在他的身上一转,隐峰以为她在担心,立刻咳出一口血,抖着唇一笑:“我没事,这点伤死不了人。”

他脸色煞白,血流了一地,手臂的伤深可见骨,然而却首先对王白表达关心,若是旁人看了定然会又敬又怜地叹一声真是铁汉柔情。

然而王白垂下视线,明明院子里到处血滴,但空气却中没有一丝血腥气。

是根本没被砍到还是只是障眼法?

又或者两者都有。

她知道隐峰的身体是魔气凝聚而成,寻常刀剑对其造不成分毫的伤害。若隐峰真的用魔刀伤害他自己用来取信她,付出的代价必然很大。所以用这种障眼法既不用受伤又可以唬住她这个毫无见识到村女,倒是一举两得。

她缓缓地道:“你受苦了。”

只是一句话,就让隐峰的瞳孔一缩,几不可见地松了一口气,暗道这点苦真是没白受,终于让王白心软了。然而这点软化距离他期望的程度还远远不够,他隐晦地看了为首之人一眼。

匪首目光一直,然后大步走过来,一脚踹在他的心口:“赵峰,你现在已经身受重伤、插翅难逃。若是把藏黄金的地点交代出来,老子还能饶你一命!”

隐峰猛地倒在地上,他即使倒在地上,面上也傲然:“那些金子早让我扔了,你就算掘地三尺也找不到!”

“你倒是嘴硬。”匪首一眯眼,猛地抽出长刀把刀尖指向王白的脸:“只是不知道我现在若是把这一刀砍向她,你还会不会这么嘴硬……”

话音刚落,一刀就要对王白砍下。

“且慢!”

刀尖堪堪斩断王白的一根头发,王白低头脸颊上渗出了一丝血丝。

隐峰露出惊慌的神色,对匪首大声呵斥道:“你这样欺负一个弱女子算什么道理?要动手就冲我来,还不快放了她!”

老大收回手,冷笑一声:“你让我放我就放?”

隐峰遥遥地向王白看来,目光殷切:“只要你放了她,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王白没说话,但是目光澄澈,日光下,她深邃的眸子恍然有了晃动的神采。

隐峰以为她内心触动。心下微喜,他就知道这个办法有效。王白这种没有见识的村女,一定第一次见到这种惊险的场面,也肯定第一次遇到有人护着她。

她之前被家人诬陷过、抛弃过,此时定然是心智脆弱之时,他在这种危险之下保毅然护对方还受了伤,就不信对方不会动容?想必经过此事日后王白定会更加信任他、依赖他。

然而现在还不够,离他心中的期望还远远不够!

他不仅要让她动容、让她感激,还要撬开她的心,让她的眼里、心里只有他,视他为唯一的救命稻草!

行森那个只知道用钱收买人心的妖怪,哪里懂得人心的脆弱。只有他这个深谙人性的魔尊,才会懂得怎么真真正正地得到一个女人的心。

隐峰得意地挑了一下眉梢,然后对蒙面老大眯了一下眼,老大马上冷笑:“做什么都可以?那好,你将金子的埋藏地点说出来,我保证不伤她一根毫毛。”

隐峰的嘴巴抿得直直的,愤恨地看着对方。

老大眼神一狠:“你不说?我这就砍掉她一根胳膊!”

说着,就让手下抬起王白的一根手臂。隐峰面上纠结,终于开口:“莫要动手!我说!那金子被我送给了别人!”

“送给了别人?给了谁?!”

“都给了灾民。”隐峰看着王白,面上露出怆然之色:“梁城前段时间突然爆发了一场瘟疫,灾民食不果腹,已经开始啃树皮、吃草根。我实在看不下去这才将黄金分给他们。”

说完,悲愤交加:“你们这些只懂得草菅人命的畜生,哪里会知道灾民之苦!”

老大顿时冷笑:“你说那么多的黄金你一分没要,反倒是全给了别人?你骗鬼呢!”

隐峰咬牙:“你愿信就信,不信我也无话可说。只是我身上分文没有,要命只有一条,你要杀要剐随便。只是我只有一个条件,放了王姑娘!”

老大看起来有些恼怒:“你竟然分文没有,竟敢与我谈条件?”

隐峰看向王白,对她安抚一笑:“赵某说过,赵某要钱没有要命一条。只要你放了王姑娘,赵某这一身的皮肉,随你怎么处置!”

说完,屏住呼吸看向王白。

此时日光变得火辣,远处树影摇曳,王白跪得腿有些发麻,她缓缓动了动手腕,微微动了下嘴巴。

隐峰只当她是感动,虽然这幅度小了些——但王白本身就是木讷,自己不能对她过多强求。隐峰心中微定,既然王白有所触动,那么成或者不成,就要看接下来的动作了。

他就不信鲜血淋漓面前,她还会这么木讷,还会这么迟钝?

恐怕会疼得梨花带雨,痛哭流涕地求匪首饶了他一命吧。

想到这里,微微勾了下嘴角。

老大马上接话:“你果真愿为了这姑娘去死?”

“赵某既然连累了王姑娘,就不会做出让她死去自己苟且偷生的事!”

“如果老子将你大卸八块呢?”

隐峰看着王白,一字一顿:“那赵某也甘之如饴。”

“好!这可是你说的!”匪首将砍刀落在地上,故意在王白面前划过。刀尖在地上划出一道深刻的凹痕:“既然黄金没找到,我们也交不了差,不如就把你大卸八块还能让孙员外消消怒火。”

隐峰大声道:“只要你放了王姑娘,就算你把赵某凌迟,赵某的眉头也不会动一下。”

老大哈哈一笑:“好一条真汉子,看来你是真的怜香惜玉,也不知道人家姑娘承不承你的情……”

说着,向王白看来。

王白垂下眸子道:“你伤不了他的。”

她说的是实话,然而没人能听懂王白的实话。老大眯起眼:“怎么,你心疼了?想替他受罪?”

隐峰赶紧道:“王姑娘!赵某不值得你如此!你放心,赵某已经把金子给了需要的人,该做的事情已经做完了,如果能在死之前看到你无恙,赵某就算是下了黄泉也能无憾了。”

魔是没有灵魂的,也不会下黄泉。

王白盯着地上的蚂蚁,被日头晒得一滴汗落在眼角,她抬起肩膀擦了擦。

这落在隐峰眼里,就是她情难自抑落泪的表现,不由得一喜。暗道这才到哪里,若是等那个匪首下手,血光一出现王白就不仅会心疼,流泪,还会涕泪泗流、惊慌失措。

他甚至已经想象到她痛哭流涕地求那些人留自己一命的场面了。

凡间的女人就是这样,她们面对危险时只会流泪,更何况一个没有见识到村女。隐峰不奢求王白为自己挡刀,只要她为自己流泪、替自己求饶,证明她在意自己这就足够了。

当然,那刀不会伤自己一点,一切都是障眼法罢了。他会在合适的时机把官兵引来,待一切尘埃落定,默默享受王白的眼泪和感激就好。

想到这里,他几乎按捺不住心中的鼓动,赶紧向匪首,也就是幕后的甄芜下达了指令。

那匪首几不可察地颔首,然后将刀落在王白面前:“姑娘,我看你还是听他的话,乖乖在这里待着吧,也许老子心情好还能留你一命。可是他就不是那么好运了,一会儿我先卸了他的肩膀,再卸了他一条大腿,等他的血快流干了,再把他的头砍下来。”

那刀在阳光下泛着冰冷的色泽,匪首绕着王白转了一圈:“不过他既然愿意为你死,老子也愿意成全他,到时候给你留一块骨头,让你给他落个衣冠冢,也算是祭奠他一片痴心。”

王白缓缓抬眼,眼角被粗糙的布料搓得有些发红,在日光下像是哭过的潋滟,她在众人的目光下几次张了张嘴,却又似乎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抿成一条直线。

隐峰暗道难道是哽咽得无法言语?这样正好,王白寡言,能为他哭就证明这招有奇效,就等着匪首落刀了。

匪首当着王白的面,让手下把隐峰的手臂抬起来,然后缓缓抬起自己那柄九环大刀,叮铃铃的响声像是夺命的金铃,猛地落下。

一瞬间,血光冲天,长刀砍在了隐峰的肩膀,他顿时闷哼一声栽倒在地。

“王姑娘,别怕,这点伤一点都不痛!”

“刀落在身上哪有不疼的?我看你是为了安她的心故意这样说的吧!”

匪首把刀拔出来,上面是淋漓的鲜血,把那刀在王白的面前亮了亮:“看到了没,这就是赵峰的血,这就是他为你流的血!这还只是第一刀,接下来还有无数刀!”

王白的视线落在隐峰的身上,对方脸色煞白,浑身颤抖,鲜血从他的肩膀处流出来,流到王白的膝边。

匪首再度举起了刀,冷光照在王白的眼角——

恍惚中,眼前的景象与上辈子重合。

只是上辈子她什么都看不见,只能闻到血腥气,听到隐峰的惨叫声和土匪们的狂笑声。在气味和声音的冲击下,她的世界天翻地覆,仿佛回到了自己被架上火架的时候,所有人指着鼻子骂她是扫把精、拖油瓶,是带来灾祸的妖怪,无论是谁和她在一起都不会有好下场。

听着隐峰的惨叫,她惊慌失措,惶然地向前爬行,摸到了土匪们掉在地上的刀刃也全然无觉,待碰到隐峰时,早已不知手心下是对方的血还是自己的血。

她听着隐峰对她的关心,听着隐峰说出那些坚定的话,只觉得这是上天的眷顾,隐峰是送给她最好的救赎,她要十倍、百倍、千倍地回报给对方。

现在想来,那满鼻的血腥气到底是什么血?

那满耳朵狂笑有没有隐峰的得意之笑?

她在惶然、痛苦、感激之下动了心,那是一颗破碎的沾了血的心。

如今她双眼没有瞎,但眼前的画面比上辈子真不了多少。

演了一场戏、看了一场戏,是该结束了。

隐峰倒在地上,嘴里发出痛哼声,但眼睛却紧紧地盯着王白,看她微微皱起了眉头,然后开始动了动手臂,心下一喜。

王白她,终于动心了!

他已经想象得到她趴在他身上痛哭的样子,或者是诉说爱意的神情。无论是哪种,只要王白起了身,那就代表她已经动了心!

这样想着,他不由得屏住呼吸,看着王白站起来。

王白一个用力就挣脱了绳子,许是为了让她冲出去,看着她的手下力道也很虚,她一起身两把刀就落了地。在所有人的目光下她快步走过去。

隐峰倒在地上,对她露出一个安抚而又担忧的笑:

“王姑娘,你不用过来,我没……”

王白道:“这样太慢了。”

“……”隐峰有些没有反应过来,不明所以地看着她。

匪首下意识地问:“什、什么?”

王白看向匪首:“只要他死了我就可以活下来吗?那我来杀他,你们走吧。”

隐峰:“……”

这话来得太突然,以至于操纵匪首的甄芜都没有反应过来,匪首的脸上有一瞬间的失神。甄芜尚且如此,地上的隐峰更甚,他在一瞬间几乎控制不住脸上的表情:“王、王姑娘……”

是他听错了吗?王白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她竟然要杀他?!

不是为了救他而冲出来,而是因为贪生怕死所以才走过来?!

一瞬间,隐峰真的胸口窒闷,几欲呕血。不,他不相信自己做了这么多,王白不仅对他丝毫感情没有,反而要把他扔到一边!

更何况在他心中重缘是最美好善良的仙子,当初捡到与行森争斗受伤的他,在知道他是魔族的情况下也要为他疗伤,这样纯真美好的仙子转世又怎么会变成如此贪生怕死、自私自利之人?!

难道是因为王白本就是凡人,所以才染上了凡人那些低劣的人性?

一瞬间,隐峰心中翻江倒海,连指使甄芜做事也忘了。

王白直接夺过匪首的九环大刀:“我记得接下来要砍大腿。”

话音刚落,竖起大刀猛地对隐峰的大腿落下。

只是那大刀本就是凡刀,落在隐峰的魔体之上发出一声细微的嗡鸣,王白皱眉看了隐峰一眼,隐峰咬牙暗道这戏不做也得做下去,他必须要知道王白到底是何意。

想到这里,只好不情不愿地用法力将大腿撕出一道伤口。

一瞬间,那刀刃落在伤口内,狠狠地搅了下去。

隐峰脸色一白,这一次是真的发出了惨叫声,他本以为王白一介女流毫无力量,没想到那凡人的刀竟然直接将他的大腿一穿而过!

他额上青筋爆出,下意识就要将王白挥倒在地。

“王白!你……”

但王白很快就抽出长刀,日光下,那长刀划出冰冷的弧度,一瞬间就架在了匪首的脖子上。

这两刀来得太快,几乎没有停顿,让背后的甄芜和隐峰又是一惊。

王白用大刀压住匪首的脖颈,道:“你的命在我手上,退下吧。”

她的手很稳,面上也无多少表情,但额上粘着的汗,还有在日光下如同麦芒迎风招展的发丝,都像是展示着她蓬勃的生命力还有看似绵软但暗藏锋芒的气势。

隐峰躺在地上,在一瞬间内内心大起大落两次,久久回不过来神。

他没想到王白刚才伤他,竟然只是一个幌子,其实是为了救他。他本以为、本以为对方会抱着他痛哭流涕,毫无尊严地跪求匪首,然而她却……

王白的身影落在他的瞳孔里,她脸上还沾着自己的鲜血,唇不红、面不白,但双眸的沉稳以及静谧,恍惚间与那个白色的纯洁的身影有了些许区别……

突然,隐峰感到心脏一痛,他下意识地捂住胸口,不知道自己这莫名的心痛是为何,但顾到眼下的情景,他暗中提醒甄芜莫要发呆。

片刻,匪首大怒:“你一个女人,竟敢威胁我?”

王白没说话,只是大刀向下压了压。

只是一瞬间,她看到那匪首脖颈上的一条细细的伤疤,突然想到了什么,微微一怔。

匪首被人操控,这疼痛也没唤醒他,反而反手向王白击来:“不知死活的东西!”

这一手来得十分迅速,连隐峰也没有意料到,不由得暗斥甄芜在搞什么,面上担忧:“王姑娘,小心!”

王白低头躲过,伸手扯开匪首的腰带,几下将他束缚住,一拳砸向他后颈,匪首眼睛一瞪,彻底闭上了眼睛。

剩下的几个手下跃跃欲试,但外面已经响起了喧闹声。王白虽然住得偏僻,但王家村和李家村的人都知道她的情况,也都很是照顾她,因此一听到一点动静就呼朋唤友、拿枪带棒地跑过来。

一进院,看见满院的血和人,顿时懵了:“阿、阿白,这是怎么一回事?”

王白道:“他们来抢钱。”

抢钱?!王白都这么穷了还抢钱?村里人顿时不干了,这些人虽然是悍匪,但甄芜看大势已去不再操控,变得虚弱无力,两三下就被村民们绑起来押送衙门。

昏倒的匪首也被人像是抬猪一样四肢绑在棍子上抬走了。

王白这才走到隐峰面前:“为了抓人,迫不得已。你……”

话音未落,隐峰马上道:“我不会怪你!”

即使伤口疼得要死,但隐峰看着王白,轻声道:“王姑娘我能叫你阿白吗?阿白,你做得很好,你救了我一命。”

王白道:“举手之劳。”

隐峰一梗:“我没想到,你能主动反击。确实和我想得不一样……”

“你想的是什么?”王白问。

隐峰一顿,有些复杂地看了她一眼,王白垂着眸子,即使面无表情但也能看到眼底的幽静。

这一看,心口又是一痛。他赶紧转移话题,咬着牙摸着腿:“我的腿有些痛,阿白,你能扶我起来吗?”

王白将他扶到屋里,让他自己包扎,然后转身就走。

隐峰下意识地就问:“阿白,你去哪里?”

王白回头:“去官府处理坏人。去表姐家接王简。”

隐峰也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些莫名,讪讪地道:“早去早回。”

待王白走后,他马上阴沉了下面孔。片刻,给甄芜传消息,让她尽快过来,一缕黑烟回信,说有事走不开,望尊上恕罪。

魅魔很少回绝他的命令,隐峰面色冷凝,冷哼了一声,难道是在李尘眠那小子那里乐不思蜀?怪不得今天办事不力,差点伤了王白。

只是想到刚才的事,隐峰的视线再度落在自己的大腿上。

他没想到王白竟然会主动反击,这与他想象中对方痛哭流涕的样子大相径庭,然而他此时有些遗憾,却并无多少恼怒。

也许对方伤他也只是为了救他,这也是动了心吧。

他按住心口,只好这么想。

————

从官府出来的时候,已经快要天黑,远处黑云欲摧,温度骤降。

凉风掀起王白的衣摆,去表姐新家要路过之前的郑家,郑家门前是一条小河,远远地,看到一道青色的身影坐在岸边,像是一片探水的荷叶。

王白走过去,抹去脸上的丝丝雨滴:

“李公子。”

李尘眠没有回头,直接一指让她随便坐。

王白浑身疲乏,但还有王简要接,只想着略略站站就走。

走得近了,才发现他在钓鱼。

“很冷,你为什么不回屋?”

李尘眠抬头看向天空上的乌云,道:“在这里,心静。”

难道屋里还有让他不静的东西吗?

王白想起他那一片竹林,风起只能听到竹叶的响动,她想不到哪里有比那里更清静的地方了。

但她知道读书人想得多,特别是李尘眠这个博览天下书的人,她没多问,点头道:“我走了。”

刚一迈步,突然听到身后大门一响:“尘眠……”

是李夫人。王白转过身,与李夫人问好。

李夫人只看了她一眼,略略一笑就对李尘眠道:“外面天冷,快回来。小珍煲好了汤,等你来喝呢。”

李尘眠没有作声,李夫人有些恼怒:“怎么养成了孩子脾气,小珍好心好意为你煲汤,你个时候在外面钓什么鱼?!”

李尘眠还是没说话。

李夫人面色变了变,“砰”地关上了门。

王白顿时一愣。

不提李夫人对自己的态度,就说李尘眠穿着如此单薄的衣服坐在岸边,李夫人不仅视而不见,还只在意那一碗汤?

她隐约想起了什么,但又不敢太确定。

李尘眠咳了两声,道:“天冷,你速速回家吧。”

王白回神,回头看他,见李尘眠的衣袂翻飞,单薄的身体像是一叶扁舟,随时会随着风流翩跹而去。她想了想,把自己灰扑扑几乎不分男女的外袍脱下来放下地上,然后走入了冷风里。

在她身后,李尘眠缓缓回头,视线从她的背影落在地上的外袍上,然后叹口气——

作者有话说:“赵岩”改成“赵峰”,以后好记。

关于苦肉计:

隐峰:我受伤了!我中刀了!

王白:该配合你演出的我尽力在表演。

李尘眠:我只是在钓鱼。

王白:他应该很冷,给他加件衣服。

第30章 嫉妒

深夜,汴城县衙监牢之内。

这里阴冷潮湿,空气中浮动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待安静时能看到蟑螂和老鼠鬼祟地窜到墙角,听到小兽在啃噬腐肉的声音。

衙役们倚在墙上,鼾声和囚犯的痛哼声此起彼伏。

烛火摇曳,在最里面的一间牢房内,匪首身缚铁链,面无表情地看着墙面。他身上的伤口狰狞地暴露在空气中,一只老鼠嗅到生肉的气味,凑到他脚边咬了一口。

这一**生生地撕下来一块肉来,然而他就像是毫无感觉一样,除了眼角一抽,竟然一声未吭。

但仔细观察,可见他额上青筋爆出,全身已经被汗浸湿了。

外面两个喝酒的衙役把花生一扔:“孙三,你说奇不奇怪,这个山贼头真是块硬骨头,他那些属下只被抽了一鞭子就被吓得屁滚尿流全招了,反倒是他,快被抽筋拔骨了,除了说自己叫刘叩之外,愣是什么都没吐出来。”

“那些小喽啰能开口有什么用啊。”名叫孙三的衙役一哼:“那些王八蛋全都推脱自己什么都不知道,不仅装疯卖傻还都语无伦次,老爷问了半天问不出什么来。要想定罪,还得等这老大开口。我看不把他扒一层皮,他是不会招的了。”

墙上的烛影一闪,一阵凉风吹过。两个衙役打了个冷颤,两手一揣挤在一起睡着了。

片刻,烛火猛地一跳,有一点黑影缓缓爬上了匪首面前的墙面,这黑影越来越大,隐约能看到两颗孔洞和几乎将黑影分割的狰狞巨口。

那黑影入了匪首的视线,缓缓站在他面前,微微弯下腰似乎一口就能将他吞下肚子。

影子都这么大,不知道站在他身后的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寒风从匪首的脖颈灌入,匪首猛地打了一个冷颤,看到眼前的一切眼皮一跳,但嘴唇哆嗦着半晌愣是说不出一个字来。

刘叩这辈子杀人如麻,不怕人不怕官,但坏事做尽难免心虚,最怕鬼神索命,一看这墙上鬼影顿时肝胆俱裂,却苦于全身不能动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靠近。

“刘叩。”一个飘忽的声音出现在他的耳后,像是夜里无孔不入的风,毫无痕迹。

“你可知错?”

刘叩的牙咬得咯吱作响,却偏偏动也动不了。

似乎是知道他想要说什么,那声音又道:“你不识我。我乃是地界鬼差,听汴城鬼魂哭诉,知道你手段狠辣、杀人如麻,杀了方圆百里三百口村民。地府怨声载道,我拿钱办事,特地来此向你索命。”

说着,墙上的黑影一变,伸出五个利爪,狰狞地探向他的脑袋。

刘叩的嘴巴剧烈震颤着,浑身打着摆子,片刻脸就憋得通红。

就在那利爪要碰到他的脑袋时,他被吓得终于冲破了禁锢,猛地窜起来下意识地就回头:“谁?是谁在装神弄鬼!”

他虽怕鬼神,但多年收割人命下来还有三分血性。遇见这事的第一反应就是有人在吓唬他。

但他一转身,看身后空无一人,只除了墙上的烛影摇曳。

刘叩的额上缓缓渗出一丝冷汗,为何没人?难道是真遇见鬼了?

下一刻,他的脖颈一痛,像是有什么在上划了一刀,火辣辣的痛感传来,他抖着手一摸,烛火下满手的鲜血。

“无知小人,竟敢不敬鬼差!”

这声音犹如洪钟,正当他惊恐之时,双膝一痛莫名跪倒在地,像是有谁压着他一样半晌起不来,但用余光去看,身后空无一人。刘叩大惊,知道自己遇上了真的鬼魅,肝胆俱裂、磕头求饶:“鬼差爷爷!鬼差爷爷!求您大人有大量,放我一马吧!”

“我是女子。”

刘叩一愣:“鬼、鬼差奶奶?鬼差奶奶!”他改口倒改得快:“您、您若是放了我,无论那些鬼魂给您多少钱,我愿意出十倍,不!百倍的价格!只求您能留小的一命!”

鬼差的声音飘忽:“莫要蒙骗我。你的钱不还是那些鬼魂的钱吗?”

刘叩把头嗑得哐哐作响。

“鬼差奶奶,您不可听那些村民的一面之词啊!”

鬼差道:“莫要惊动他人,你若是肯分辩,本差可听你之言,酌情审判。”

刘叩喉咙里的哭嚎硬生生地咽了下去,他身下早已腥臊,但也顾不得许多,赶紧求情:“鬼差奶奶!小的这辈子是杀了很多人,但我是迫不得已啊。若是生活过得下去谁会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杀人?您也知道梁城周边瘟疫横行,小的上有老下有小,身后还跟着那么多的弟兄。小的要是、要是不干这一勾当,早就被饿死了!”

“借口!如若遭遇天灾就要杀人越货,这世上岂不是生灵涂炭?若是为了活命,你为何残杀婴儿,屠戮弱小?”

刘叩呐呐,勉强回答:“那都是他们不长眼,撞到小的刀上的”

鬼差一笑,不知喜怒:“那你今日为何要闯入村民家中,持刀行凶?你可知她家家徒四壁,根本没有钱财?”

“今日?”刘叩打了一个激灵,突然想起了什么猛地喊冤:“鬼差奶奶冤枉啊!小的真不是有意要去那个破地方,都是因为昨天晚上我房里突然来了个女人,那女子面相柔弱,只是微微看了我一眼,小就人事不知了,在这期间干了什么、说了什么一概不知。一醒来就发现自己在监牢,不仅遭受了许多毒打,却是动也不能动啊!”

鬼差道:“口说无凭,我怎会知你说的是真是假?”

“天地良心啊鬼差奶奶!”刘叩痛哭流涕:“那女子来时悄无声息,小的贪图了美色根本没反应过来,就被她迷惑。只是一瞬间就没了意识。但小的依稀记得她看我时候,眼睛冒有红光,形似红灯笼十分骇人!这女子实在妖异,小的是被她所迷惑这才犯下大错啊!”

说着,不知道想到什么,赶紧一抹脸上的鼻涕:“小的还想起一件事。三月份的时候我也遇见这样的怪事。那天我正是和兄弟们喝酒,没想到一睁眼就发现自己来到了王家村。还莫名其妙被一个村女给打了,您看,那疤现在还在小的的脖子上呢!”

刘叩把脖子露出来,上面还有一条细细的疤。他找到借口,越说越激动:“依小人看,是小人明犯邪祟,那、那些被杀的村民可能都不是小人杀的,小人定然是被邪祟所迷惑才杀人,小人根本无罪,小人是冤枉的!望鬼差奶奶明察!”

鬼差没有再说话,但衙役被他的大呼小叫吵醒,拿起棍子就打他,刘叩双手被铁链锁着,躲也躲不及,半晌等不到回话,只能眼巴巴地大喊:“鬼差奶奶?鬼差奶奶您听见了吗?”

“我是你衙差爷爷!”两个衙役一棍子敲在他脑袋上。

————

这夜,隐峰第一次没有召唤甄芜责问。他躺在厨房里的矮塌上,听着王白的平缓的呼吸声,莫名地夜不能寐。今天他的苦肉计,说成功算是成功,说是失败也是失败。

王白确实有所反应,但他千算万算,没算到王白能主动反击,而且还格外镇定地威胁匪首。她的反应大大地超出他的预料,隐峰不由得想到如果是重缘,遇见了这种情况会怎么办。

重缘从小便在天界长大,她那么柔弱,那么善良,肯定见不了血腥。当初对方下凡的时候,看见他伤口的第一眼就差点晕了过去。那么柔弱的一个仙子,若是此时看见他的伤口定然会哭得梨花带雨,恐怕连站都站不起来吧。

但是王白微微有些不一样,她虽然哭,却一声未吭,不仅站了起来,还用刀反击了……

心口的骤然一痛让隐峰回过神,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后他倒吸一口凉气。他为什么会拿王白和重缘比?重缘就是王白,王白就是重缘。这两个根本就是一个人,毫无比较之必要!若说差异,也就是一个是真正的重缘,一个是暂时还没有脱离凡人躯壳的重缘罢了。

他按了按胸口,压下这种莫名其妙的痛,此时月朗星稀,窗外虫鸣此起彼伏,他内心一动缓缓起身,推开了房门。

屋内,王白背对着他睡得正香,能看到背影缓缓起伏。

他看了一会,莫名地勾了一下嘴角,又关上了房门。

门内,王白缓缓睁开眼,看向自己掌心里的纸符,松了一口气。

今天白天她在威胁匪首的时候,就察觉到了不对劲,因为她在对方的脖颈上看到了一条伤疤,而那个伤口的位置正是自己在三月时反击被行森迷惑的山贼留下的。

她猜测隐峰他么在附近找不到威胁她的工具,只好把梁城附近的山贼搬来。但他们没想到,这一招行森早已用过。可恨她上辈子先是被这几个人吓唬过,又瞎了眼没有认出,否则怎么会让这两个男人两次都成功设计她。

她刚才用纸符人试探,发现果然如此。她猜这一次这几个人是被魔气所迷惑。魔气与妖气不同,魅惑人心更胜一筹。若想要知道如何对付魔族,接触过魔的匪首是最好的人选。

若想撬开刘叩的嘴,她有很多的方法,但妖丹炼化的灵力太过充沛,她现在还未完全消化,一旦使用法术就有可能会造成灵力波动,引来天界和隐峰的注意。因此只能使用这种最简单傀儡术吓唬对方。

好在刘叩虽然杀人如麻,心性残忍,但也对鬼神之说十分敬畏,否则她还真诈不出什么来。

从刘叩的话里她能听出来,魅魔先是以女子的身份接近别人,再以双眼施法,施法时双眼发红,且来无影去无踪。

虽然诈出了魅魔的特征,但这点线索对王白来说还是太少,她还想再问时突然察觉到了隐峰的脚步声。要不是她即使收手,恐怕自己会使用道术的秘密会被他发现。

之前她怕打草惊蛇,对隐峰和甄芜的对话并没有过多地偷听,但是今天她莫名有了不好的预感,为了以防万一不得不冒这一次险,没想到还是差点被隐峰发现。

事到如今,她不得不精进自己对法术的控制了。

想到师父说过的精准控制,她缓缓捏紧了符纸。

————

第二天,县衙传来消息,刘叩突然在监牢里暴毙,尸体被扔到乱葬岗被野狗吃了。有人惊奇,那匪首长得五大三粗,看起来十分凶悍,怎么说死就死?有那信息精通的,悄悄地把真相说了。原来那是匪首刘叩在监牢里不服管,口口声声说自己认识鬼差,谁若是敢伤他定然会让鬼差拘了他们的命,那两个衙役大怒,恼怒之下乱棍就把他打死了。

两个衙役失职,这事本该见官,但县老爷护短,且看刘叩作恶多端死有余辜,于是悄悄把这事压下了,只罚了这两个衙役两个月的俸禄也就罢了。

村里人闻言皆感叹,他们的县老爷是个糊涂的,唯独这件事做得对。希望刘叩在地府能为那些被他杀死的百姓赎罪吧。

这事传得沸沸扬扬,表姐祝柔同在李家村,即使郑源瞒得再好这事也传进了她的耳朵里,当即吓得花容失色,连连说要把王白接到自己家住,王白摇头道在别人家住不惯。祝柔又试探她家里的男人是怎么回事,王白只道对方受伤,只借住两天。

这话骗别人可,骗心思细腻的祝柔不可。

王白无法言说,搪塞无果,只能不欢而散。

回去的路上,王白的眉头微拧,她不在意表姐说关于隐峰的重话,她只觉得表姐有一句话说得对,王简渐渐长大,她不能让王简再置于危险之中,也不能让对方再这样往来奔波。

这样不仅会引起隐峰的怀疑,迟早也会出问题。

只是若是把她交给葛碧云,她也不放心。

王简从她的脸上看出了什么,想到是王白想要把她送到葛碧云那里去,想要说什么却不敢说,蔫蔫地低着头。

王白垂下眸子,把手放在王简的头上。

她虽然改变了王简的命运,但她似乎把王简保护得太好了,以至于现在的王简不谙世事,对谁都交付信任,且比上辈子还要依赖她。

如果哪一天她不在了……不,是她半年以后不在了,那么只剩下王简一个人该怎么办?

快要到家时,王简突然道:“三姐,赵大哥又受了伤,咱们是不是该多留他几住天啊。”

王白回神,问:“你为什么会喜欢他?”

王简道:“赵大哥是大侠,会武功,还救了好多人。对三姐和我都很好,他是个好人。”

王白道:“好人、坏人。不能轻易判断。”

王简有些懵懵懂懂:“那该怎么判断?”

王白心中已经有了打算,摸了摸那双和自己相似的眼睛,意味深长:“以后你就会知道。”

经历了匪首一事,隐峰又以养伤的借口留了下来。虽然他认为王白已经对自己动心,但她的表现一如往常,丝毫没有女人陷入爱河的娇羞躲闪,隐峰不解,也不愿相信自己的精心的布置只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只能另想办法。

此时甄芜跪在他面前,为前几日自作主张操纵匪首抓王白的事谢罪,她只道是事发突然,乱了方寸。隐峰谅她没有出现大错,也就让她自行受罚。

甄芜咬着牙,交出了一部分魔气。隐峰闭上眼吸食,腿上的伤痕自动愈合。这几日王白从不给他换药,因此伤口只需要障眼法就可蒙混过关。

想到自己受了这么多的伤还换不来王白的浓情蜜意,他就有些不甘心。

他没看到地上的甄芜痴迷地看着他,脸上隐隐露出满足的神采。

隐峰一睁眼,看甄芜脸色苍白但还是默不作声地跪着,心里微微消了气:“起来吧,那几个土匪的事善后得怎么样了?”

甄芜收敛神情,摇摇欲坠地站起来:“回尊上,属下的魅术水平请您放心,即使用最下乘的法术对付这些低等的凡人也足够了。属下保证即使他们即使清醒过来也不会说出什么来。只是那个匪首刘叩……”

甄芜想了想,不在意一笑:“属下察觉放到他身上的魔气被破,但当日便得知他暴毙于牢中,应由于此,不必在意。”

隐峰点头:“你办事本尊放心。魔族的魅惑岂是这些凡人能破的。只是你在李家这么久,为何久久不魅惑那个李尘眠?”

甄芜脸色变了变:“属下、属下确实是没找到机会。再有就是魅惑过的痴气确实没多大的用处,属下想着是否能用自身的魅力彻底让他倾心,届时再吸食他的痴气也不迟……”

魅魔也不是什么痴气都吸食的,用魅惑之术吸取别人的痴迷是最下等的办法,只有源自人心真正的痴心才对她的修行大有裨益。

“只是你没想到,他根本没给你机会……”隐峰冷笑。

甄芜脸色一变,冷汗津津:“他毕竟是个新奇玩意,还请尊上再给属下一段时间。属下会时刻监看李尘眠,必要之时不会手软,也定然不会让他坏了尊上的大事。”

她虽然喜欢李尘眠,但只是把他当成一个猎物,如今这个猎物总是从她手里溜走,她十分不甘心。只要她和李尘眠玩够了,待隐峰一声令下她自然会取了对方的性命。

隐峰觉得甄芜办事可靠,所以随意地道:“一个凡人而已,在查出他是否是王白的情劫之前,你可随意处置。”

说完,看向远处的小房子,幽幽地吐出一口气:

“只是王白她……不知为何对本尊的态度毫无转变。”

甄芜也有些意外,根据她常在人间走动的经验,即使王白再木讷,那也是一个女人。她就不信再木讷的女人遇见昨天的事心里会没有触动,想来想去应该是王白太过内敛,接触的男人太少,根本不知道如何与爱慕之人相处。

听出隐峰话里的烦恼,她刚想提醒隐峰,但像是想到什么似的,眼神一闪没有开口。

只是对于人性,隐峰这个魔尊比她更加深谙。

他眯了眯眼,突然问道:“王白是不是有一个姐姐?”

甄芜想了想,道:“是。说来也巧,王白的姐姐就住在属下的隔壁。如今与她们的母亲住在一起,在汴城做工。尊上问这个……。是何意?”

隐峰看着远处的小院,缓缓地勾起嘴角:“如果她意识不到对本尊的感情,那么本尊不介意再添上一把火。你把她的姐姐引来,本尊不介意再演上一出戏——女人的嫉妒可以让她丑陋,也可以让她做出不可能做的事。本尊不信,王白若是看到别的女人对本尊献殷勤,还会这么无动于衷?”

甄芜本该和隐峰一起得意微笑,然而此时她面色微变,想笑又笑不出来,想沉默却也控制不住向下的嘴角。

隐峰虽不察觉,她这个做属下的却最先察觉,不知不觉间隐峰为了得到王白的心花费了太多的心思了……

半晌,她只能复杂地苦笑:“您说得对,嫉妒是最低劣的人性之一,哪怕是一个傻子,都有可能做出超出常理之事……”

————

夜半,竹影曳曳。小巧的木屋内灯火通明。

李尘眠将毛笔轻轻放在一边,刚把画拿起来,突然门被敲响。

他没动:“谁?”

“李公子。”外面响起一道轻飘飘的声音:“是我,小珍。”

“夜深了。可有事?”

门外的小珍——甄芜一顿,暗道这书生还是这么不解风情。但过了今晚可就不同了。她敛去眼中的冷光,微微一笑:“伯母让奴家送来一碗鸡汤,您喝了就早点睡下吧。”

李尘眠修长的身影落在窗上,他道:“放在门前,我自己去取。”

甄芜咬了咬牙,声音更加甜腻:“您每天晚上都要作画,待您想起来这汤早就凉了。李公子,伯母让奴家亲眼看你喝完了再走。”

李尘眠没说话,甄芜深吸一口气,眼中红光暗生,声音也如同夏夜的凉气,缓缓从门缝里溢了进去:“李公子,奴家承蒙李家照顾,感激不尽。想着报答你们的救命之恩才舔颜住下。但奴家也知道李公子不喜奴家,日日避着,事事躲着。若是奴家让李公子如此烦忧,那真是难辞其咎。李公子,你若是不想见奴家,这鸡汤就放在窗前,奴家马上就走。只是您……莫要等放凉了再喝。”

说着,就要抬起脚。这脚却也只抬一半,果然,等了片刻那门就打开。

李尘眠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身形瘦削,面色微白,看起来比她这个魅魔还要让人心颤三分。

即使是见识过这世间无数的生灵,甄芜也不得不承认,李尘眠是她见过的最有风骨的男人。

可惜了。

一是可惜他只是一个寿命不足百年的凡人。

二是可惜这样优秀的男人却不能自然地对她倾心,如同离她只有一步之遥的明珠,实在是让人遗憾。

李尘眠默默接过鸡汤,行动顺畅只是不知为何目光僵直。

甄芜微微一笑,眼中的红光更甚:“我就知道李公子怜惜奴家快喝了这碗汤吧。以后奴家会好好地报答李公子,让你知道有些事比读书还要快活……”

这一次,她用了最高乘的魅术,李尘眠中了此招,此生定然死心塌地、至死不渝。

魅术越高,被破解的反噬就越重。但那又怎么样,这世上就没有能破除她魅术的人。

甄芜眯起眼,重缘啊重缘,你既然在上辈子就抢走了尊上,这辈子就该成为凡人过完这庸碌的一生。没想到你尤不满足,竟然又一次夺走了尊上所有的心神。既然你不让我好过,那你也别想得到任何一个男人!

想到这里,甄芜得意地看着李尘眠木然的脸。

李尘眠默默地喝完了鸡汤,甄芜刚想让他过来,他就把碗放在窗口,又默然地关上了门熄灯歇下了。

甄芜胸口一窒,没想到这个书呆子即使是中了魅术也这么不解风情。不过她不急,来日方长对方早晚会有上钩的时候。

她拿起空碗,脚步轻快地走出竹林。

门内,木然的李尘眠站在月光下,眸中清冷澄澈。

突然,长睫如竹影扑簌簌地一颤,他垂眸,从袖口抽出一条沾满汤汁的手帕扔在地上。

然后拧着眉“啧”了一声。

看来他这个凡夫俗子,只能等别人来救了——

作者有话说:李尘眠:柔弱、等救。

王白:待我学会大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