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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宋小饭馆 打醮翁 23763 字 8小时前

“只你有空,我还得到酒楼去,樱姐儿还得回府收拾行李,你不去谁去?”

她将食盒子塞给宁姐儿,见她碗里空了,“快些送去,咱们家承了人家那样大的情,该去拜访。下午还有一批人来应聘,你随我一起瞧人。”

黄娘子对宁姐儿哪哪都满意,除了爱美,爱买金银首饰,这也能忍。唯一不满意就是她这人有点识人不清,容易教人蒙蔽。

她得多带一带,招人的时候便是好机会。正好给这小丫头上上课。

黄樱教了这两个新品,各家店里的铛头练习一遍,没有问题便回去各店里准备,明儿就上。

广告一贯是贴出了好几天的。

这里的事情告一段落,她看时辰也不早,打了伞,揽着宁姐儿的肩膀送她一起出去,“娘,我回府了。”

黄娘子摆手,“你赶紧回!”

这樱姐儿她也头疼,成日家往外跑,她都心惊胆战的。让她隔日来,她不听。

她见了女婿,心里那叫一个愧疚。只得加倍对三郎好一些。

出了门,黄宁没好气道,“娘作甚教我送,那宅子里只一个郎君,瞧着一身匪气,多吓人。我一个小娘子。”

“哎呀!”黄樱笑道,“你怎麽了,对王七郎这般有敌意?往常不是对谁都好么?娘还说你呢!让你长点心。下午你可当心,咱们店里招人,回回都是大事儿,保不准混进来甚麽人。”

黄宁最烦这个,她只是看走眼了一回,心软让一个妇人留下了,后头那人果真不是个好的,偷店里头配方,教娘扭送官府了。

“不就一回,我都说了日后再不会看走眼。”

黄樱忙笑道,“好好好,不提这个。不过你说得对,你一个小娘子,那王七郎如今也不知品性,我也不放心,娘只是刀子嘴,她那人你还不知道?”

她一指牛车里头,“家里两个丫头都在呢,她们跟着你。快去罢。”

她将宁丫头送上车,自个儿也钻进谢府车里,摆摆手,“早去早回!”

黄樱今儿回府早,还不到谢晦下值的时候。

谢晦近来很忙,眼底下青色愈发重了。她先给老夫人请安,大娘子去参加一个夫人举办的斗茶会,还没回,她便回了松风苑。

金萝正带着丫鬟婆子替她收拾行李,她预计过几日要去大名府。

见她回来,忙福了福,“娘子回来了,您瞧瞧,奴备的这些可齐全,还有甚麽要带的?”

黄樱探头瞧了一眼,不由吃惊,“这都是?”

起码十几口箱子,这哪是出差,这是搬家!

“还有些郎君吩咐的在外头呢,这只是衣裳被褥。”

黄樱忙摆手,“四时衣裳各带两套,鞋袜各两套,足够了,其余缺了再买便是,带这些还不够折腾。”

“这哪行——”

黄樱笑,“我说行便行,好了,你家郎君快回来了,我听说庄子上有头牛摔伤了,中午送来的?”

锦葵正进来,忙笑道,“这可是巧了,灶房上乌妈妈才打发人来问,咱们院里可要那牛肉?若是要,她送来。”

黄樱忙吩咐,“捡那牛棒骨、里脊、肋条肉来,算了,我亲自去。”

北宋耕牛事关农事,并不许杀牛吃肉,只有那些意外死了的、伤了的,要报官,才敢吃。

谢府这样的人家,流程都是优化的,早上摔死的牛,中午就送到府上了。

宋人很少吃牛,对牛的部位也没有详细区分。她怕小丫头说不清楚。

她好久没吃牛肉,有些兴奋,到了灶房,果然好几个人围着大师父割肉。

其他院里头都问过了,没人爱吃这个,黄樱便将牛腱子都带走,还割了牛腩、牛肋条,还拿了好几根棒骨。

大家见她连棒骨都拿,那玩意儿有甚麽用?

黄樱一头扎进灶房里头,想着自个儿要走了,欠谢晦好多人情,给他做些好吃的弥补。

先将牛棒骨、牛腱子放到大锅里焯水,放入花椒、小茴香、白芷、肉豆蔻、良姜、三耐、甘草、丁香、八角、桂皮炖煮。

熬汤费时,她又去屋里东瞧西看,结果看见谢晦小时候那些衣裳,一拍脑门,告诉金萝将这些各装两套,女装就不必带了。

秦元娘已经坐船顺汴河而下,到了应天府,之后会换船经五丈河北上,再换成车马往大名府。

这样一来很费事,但是秦元娘没出过门,她愿意尝试,黄樱想了一想,这不就是人生体验么,能看见不同的风景,也挺好。

她自个儿却不打算折腾,谢晦也建议她走陆路,从陈桥驿到长垣、韦城、清丰、大名府,这条路乃是驿道主干,沿途驿站完备,商旅很多,比较安全。

她这人不太讲究,也有体验沿途风情的意思,不打算带多少东西。缺了买便是。

衣裳鞋袜也不过装了两个箱子。

然后又挑人。

谢晦担心路上安全,挑了些会手脚的丫鬟,教她选几个。他原本要她都带,黄樱一看,十个人!

她连连摆手,说最多带四个。

挑完了人,灶房里熬牛肉汤的味儿飘得满院都是,她吸了吸鼻子,看了眼天儿,还不到谢晦下值的时辰。

过了冬至以后天黑得也晚了,今儿阴着,雨丝夹着雪,竟也没有很黑。

她捋起袖子,到灶房里,拿了一块儿牛里脊,切成薄片儿,用淀粉水加盐腌渍上。

又亲自揉了一团面。

等到了掌灯时候,黄樱派去等的小丫鬟忙跑来,上气不接下气,“娘子,郎君回来啦!”

黄樱见她淋了一头雨丝,笑着道,“好,快去烤火。”

她将豆芽、莴笋、牛百叶丝儿放入煮沸的锅中,焯熟了捞出,铺在盆底。

另起锅烧油,放姜蒜末炒香,丢几段葱、食茱萸、红曲粉、花椒粒,还有她自制的宋版“豆瓣酱”,用食茱萸和红曲粉代替红辣椒做的。

将酱香味儿炒出来,她揭开一旁炖了半晌的牛肉汤,拿起大铁勺舀了两勺到一旁辣得呛人的锅里,没过所有食材。

大火煮沸,然后下入腌渍好的牛里脊。

灶房里满是牛肉的香和食茱萸的辣。

黄樱咳嗽了两声,教人将窗子打开通风。

她往辣汤里加入自制红食茱萸油、酱清、盐调味儿。

等肉一熟,将勾芡的淀粉水倒进去收汁,收到恰恰好便连锅端起,倒入一旁铺了豆芽、莴笋、牛百叶的盆里。

再往上撒些花椒、食茱萸粉、胡椒粉、葱蒜末,舀出热油泼上去。

“滋啦——”

油呛食茱萸的香味儿瞬间溢满鼻子,还有花椒的清香,她深吸口气,透过窗子,看见谢晦穿过月洞门,一眼向她看来。

黄樱笑了笑,拿起醒好的面剂子,搓成长条,两手捏着两端,缓缓拍打案板拉开,随着越拉越长,一折、两折、三折、四折,手里的一根面变作无数根,在她指间弹跳。

小丫鬟们发出惊叹。

她喜欢吃正常粗细的,便扔进沸水里煮。

谢晦掀帘子,低头进来,身上还穿着绿色圆领袍,戴幞头,视线掠过她手里正在拉的拉面,声音温和,“怎是娘子亲自做?”

黄樱正好问他,“郎君喜欢吃细一些的面,还是宽一些的呢?”

“宽一些。”

“好嘞!”黄樱笑着将一个面剂子按扁,然后重复之前拉面的动作,道,“我这里快做好了,灶房里味儿重,三郎先去换衣裳,马上便好的。”

谢晦站着没动,目不转睛盯着她手里动作,“无事,我没见过这个,想看娘子做。”

黄樱失笑,好吧。

这回拉出来却是“柳叶儿”,——宽扁的面条。

当然,比起关中裤带面,还是细多了,大概手指粗细。

她两只手捏着面条两端,在案板上拍打、提起,手中那雪白的面便如竖琴琴弦,面粉也扬起、落下。

谢晦看见她额头细细的汗,面粉扬起的白雾中,她专心致志,眼睛很亮。

他看得目不转睛。

她将萝卜片儿也扔进牛肉汤里烫了烫,拿过两个海碗,捞入拉面,抓两把绿绿的蒜苗儿,——她最爱在兰州牛肉面里头挑蒜苗吃。

然后浇上牛肉汤,再摆上切片儿的卤牛腱子、白萝卜片儿。

最后浇上满满一勺红红的自制“辣子油”,——用食茱萸、红曲粉和数十种香料油炸的。

黄樱教人往屋子里端,她将腰间青布巾子解下来,胳膊肘推着谢晦往外走,“哎呀,这面等不得人,只得吃了再换衣裳。”

谢晦拿出帕子替她将额头汗拭去,笑,“好。”

第156章 辣水煮牛肉

水煮牛肉是很经典的一道中国菜, 算是一道大菜。黄樱以前去国外,基本上每家中餐厅都有这个。

灶房娘子方才已经跟着黄樱学会了,小丫鬟伺候她洗手, 黄樱打发她们,“你们另起一桌儿, 也去吃罢,灶房里那些面尽够了。”

“哎!多谢娘子!“金萝笑着福了福,带着小丫头们欢欢喜喜地出去了。

谢晦递来布巾子,黄樱顺手接过擦了擦手。

她已经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谢晦总是默默做这些, 她除了头一回推辞不受,后来已经被温水煮青蛙了。

兴许谢三郎便是这样好性儿。她只能这样劝自个儿。

她见谢晦还戴着官帽, ——北宋的官帽就是传说中防止官员交头接耳的平角幞头,帽子腿儿很长, 礼尚往来, 她踮脚, “三郎低头。”

谢晦比她高一头, 他屈了屈膝, 低下头来, “多谢娘子。”

黄樱看见他垂下的眼睫, 皮肤太白了, 眼下的青显得皮肤格外薄。

睫毛铺下阴影, 莫名显得很乖,她呼吸一滞。

这人长了这样一张好看的脸, 性子怎地也这样温和啊!

怕是没有人能不喜欢他。

她心跳一快,赶紧将他头上的帽子摘下,拿去放下了。

她清了清嗓子, “三郎今儿也忙?这个是牛肉面,快尝尝!”

谢晦坐下,拿起筷子,先给她夹了一筷子水煮牛肉,才不紧不慢回应她的话,“今儿也忙,但娘子即将远行,我与上官说明,要多在家陪娘子。”

他说完,夹起拉面吃了一口,不由一顿,笑着看她,“很好吃。”

黄樱也笑了,“那是自然,牛肉汤熬了好几个时辰呢!”

她喝了一口汤,鲜香浓郁,吃一口面条,爽滑劲弹,吃下去肚子里热乎乎的,浑身都暖和起来。

碧绿的蒜苗叶和红色的“辣子油”漂浮在碗边上,她用卤牛腱子裹着辣子油、蒜苗,和着面条一口下去,整个人都幸福得不行。

再吃一口水煮牛肉,牛里脊只烫了极短时间,很嫩,入口即化,浓郁的油泼辣子、花椒让这道菜麻辣鲜香,滋味十足。

两个人吃得不快,一边吃一边说一些闲话。这也是他们近来的日常。

本来黄樱在外头忙,基本不在家里吃饭的。但不知何时起,谢晦总来接她吃饭。

黄樱见他那样忙,她也不好意思总是在外头跑,她听说大娘子打发人叫谢晦去问话,晚上她问大娘子说甚麽,谢晦总是说没甚。

她不知不觉便回家跟他一起吃饭了。

黄樱说,“这个卤牛腱子今晚在汤里头泡一晚,明儿拿出来滋味更好,切片纹理也更漂亮。”

谢晦道,“已经很好吃了。”

黄樱也没有吃独食,已经着人往各院里头送了。只不过一头牛身上统共那几个牛腱子。每人也就得一盘。

她吃着水煮牛肉,辣得直吸溜,“不知大名府有甚好吃的?你可有想要的土物,我托人捎来。”

谢晦放下筷子,替她倒了一杯茶,面色平静,“你有事要忙,这些都不要紧,只是我会写信去,不管多忙,每日都要写下行迹,每三日送信回来。大名府民风剽悍,难免有我顾不到的,若是有事儿,我也来得及照应。”

“我托人跟商队说好了,你便混在商队中,他们每年在这条路上往返好几趟,是东京城最大的商号。”

黄樱一听,三日写回信,每日都要写,这怎可能。

但见他很不放心的样子,迟疑道,“我忙起来,兴许连看信儿的时间有没有的,别说写信了。”

谢晦垂眸,想起成婚前月余没有回信的日子,笑了笑,“娘子,大名府路途遥远,若有事,我这里远水救不了近火,我要确保你的安危。算是让我安心,可好?”

黄樱被那双琥珀色的透明眼睛盯着,有了松动,偏他还不强硬,只是无奈,还有些失落,黄樱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反应过来,已经脱口而出,“好吧。”

她揉了揉眉头,忍不住笑起来。

“笑什么?”谢晦勾唇,眼里有些愉悦。

黄樱摇摇头。暗下决心,以后谈判一定不能盯着他的脸。

吃了茶,谢晦还要看史馆里没看完的书。

黄樱对谢府底蕴是真的服气。有些书皇宫里藏书阁都缺失了,谢府却收藏了原本,甚至有的还有好几个抄本。

这也是他上官放他下值的原因。即使在家里,也不影响他修史书。谢府藏书浩瀚,史馆里的同僚有时还要来谢府借书呢。

黄樱不想打扰他,抱起围着她打转儿的玉猧儿,在屋子里消食。

这间花厅里家具摆设无一不雅致精巧,菱格窗外是一株玉兰,一旁的供桌上摆了一盆水仙。

几乎每一个角落都自成景致,很有意境。

她唯独觉得奇怪的是髹漆雕花多宝阁上那干掉的荷叶儿和双头莲。

用一对儿白玉瓶盛着,那玉瓶儿饶是她不懂玉,也瞧得出白玉无暇,谢晦说是前朝古董。

估摸着能换东京城一栋宅子。

宋人虽也有插干花的习俗,不过那是经济一般的人家。即使文人好风雅,也会挑贵重的花。

而不是东京城夏日最价贱的荷叶儿。

双头莲倒是让她想起七夕来,那一年她跟杜榆去玩,也买过一支,几十文而已。

用白玉瓶装这个,显出主人家的珍视。说明这两样儿东西对谢晦很重要。

她猜,该是甚麽重要的人所赠。亦或者有甚麽特别含义。

她站在那里瞧了半天,谢晦看向她,视线从那荷叶儿和双头莲扫过,抿唇,“娘子可还记得,那一年七夕,咱们在象棚碰见,这便是那时候拿着的。”

黄樱想了半晌,才想起竟还碰见谢晦了。

至于他拿着甚麽,她早就记不清。

她拿起下面格子里的一个面具,放在脸上比了比,笑道,“这个面具瞧着不像郎君爱玩的。”

像小娘子的东西。

除了这个,还有好些磨喝乐、黄胖儿、黄蜡凫雁的水上浮、田舍小人物“谷板”,都是些七夕节令物儿。

打眼一瞧,这多宝阁摆的都是这些物件。

她心里有个猜测,便倚在一旁,摸着玉猧儿毛茸茸的脑袋,打趣,“难道是哪家小娘子送三郎的?”

谢晦垂眸笑了笑,“娘子说笑了,只是瞧着好玩,随手买了回来。”

烛火映着他的眉眼,真是灯下看美人,惊人地好看。

黄樱酸了一下,怀疑他是不是暗恋某家小娘子,求而不得,才心灰意冷跟自个儿假成婚。

哎呀,谁家小娘子这般能耐?

她看谢晦不太想提的样子,只得咽下去,心里却是忍不住想知道。

忽然,外头有个丫鬟传话,说,“大娘子打发人,来请郎君和娘子过去呢。”

黄樱忙看向谢晦。

谢晦道,“回大娘子,这便去。”

他们本来换了室内衣裳,这会子便由丫鬟伺候着换了一身儿。

黄樱总觉得大娘子这个时候打发人传,定不是甚麽好事儿。她脸色不由有些紧绷。

一只手伸来,抓住她的手,轻轻捏了捏,“别怕。”

黄樱抬头看了他一眼,失笑,“我倒是没甚,我只怕大娘子为难你。”

谢家大娘子也有些奇怪,她平日只担心谢昀衣食住行,对老夫人很上心,对其他人都是懒得搭理的,连谢相公也看她脸色。

对谢晦这个亲生的儿子,也不是很想见,偶尔见了,说不了两句,便要挑剔他。

黄樱觉得奇怪,对她也有些排斥。

到了主院里,屋里灯火通明,丫鬟们正伺候大娘子喝茶。

黄樱和谢晦请了安,却没听见让他们坐。

谢晦抬头,“娘可是有事吩咐?”

谢夫人摆摆手,教屋里丫鬟婆子都退出去。

门关上了,她吹着茶,漫不经心,“我听说你们一直分房睡,为何?”

黄樱心提了起来,正要开口,谢晦道,“儿子近来公事繁忙,往往忙至三更,为图方便,便在书房里歇了。”

谢夫人瞥了黄樱一眼,淡淡道,“这门亲事,原是你自个儿求了老夫人,我和你爹才不得不同意的。既两情相悦了,还有什么比为谢家开枝散叶更重要?老夫人的身子你不清楚?你想让老人家等到何时才抱曾孙儿?”

她将茶盏磕在桌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儿。

谢晦神情平静,正要开口,黄樱拉了拉他的袖子,忙道,“母亲说的是,儿媳知错了。”

谢晦握紧她的手,抿唇,“此事与樱姐儿无关,至于开枝散叶,大哥与大嫂多年恩爱,也不见消息,我们才成婚,儿子不想让樱姐儿为这个担忧。此事随缘。”

谢夫人视线一扫而过,将他们的小动作看在眼里,冷笑,“随缘?丑话说在前头,若是成婚三载还没有消息,便是我不说,你爹那边也要替你相看门当户对的人家。”

她摆摆手,“我言尽于此,回去罢,你们院里也是太散漫了些,吴妈妈——”

“哎!”

一个婆子忙从外头进来,给几人问安。

“你日后便到松风苑当值,甚麽时候有了长孙,你再回来。”

回去的路上,黄樱见谢晦神色无悲无喜,不由看了眼身后离得一段距离的吴妈妈。

这吴妈妈倒是很有规矩,人也爱笑。

可惜是来监视的。

她笑道,“三郎为这个发愁么?其实也没甚,这些日子三郎睡书房,我心里还过意不去。正想找机会说此事。”

谢晦垂眸,“要委屈娘子了。”

黄樱看着他认真的神色,认真道,“我没有觉得有什么委屈。在外人眼里我们是夫妻,既然成婚了,这些都在我考虑之中。三郎不必觉得为难。”

于是当晚,有吴妈妈在外头探头探脑,两人只得睡在一张床上。

第157章 晨起二三事

黄樱醒来的时候, 觉得手下触感不太对,她柔软的床怎地硬邦邦的?

她闭着眼睛摸了摸,好生怪异。

迷迷糊糊爬起来, 瞧清楚身下压的是什么,不由一僵, 脖子“咔咔”往上抬,谢晦正垂了眸,声音里压着情绪,“娘子摸够了?”

黄樱脸色涨红, 一骨碌爬起来, 手忙脚乱之下,左脚拌右脚, 又摔回去,脸直直贴近谢晦敞开的胸膛, 腹部砸在……谢晦好看的眉头一蹙, 发出一声轻轻的吸气声。

她脸色爆红。

忙掀开床帐跑了。

一打开门, 正对上吴妈妈那张笑得菊花似的脸, 往里瞧了一眼, 见三郎君从里间出来, 衣衫不整的, 笑呵呵道, “奴伺候娘子梳洗。”

黄樱回头瞧了一眼, 瞥见谢晦的里衣系带绑错了,露出一点胸膛, 那硬邦邦的肌肉触感犹在指尖,她手被烫到似的,忙往袖子里一缩。

她感觉脸还有些烫, 这种局面她还是头一回见,有些失措也情有可原。

但她可是看过脱衣舞男的人,区区男人的胸膛……好吧,还有砸下去的时候……她耳朵一红。

咳,即便如此,也没甚。她也是见过世面的,嗯。

她清了清嗓子,对李妈妈仍是有些没好气,“您老人家何时守在外头的?您是大娘子的人,这些活计教其他人做便是。”

“哎唷我的娘子,大娘子教奴来,便是伺候娘子和郎君,若是偷奸耍滑,不必娘子打发,奴自个儿没脸待下去了。”

黄樱压根听不见她说了甚麽,注意力都在谢晦身上。

两人默不作声洗漱,吴妈妈笑着说外头的玉兰花一夜之间开了,说这是好兆头。

黄樱只听见谢晦的手在水里慢条斯理拨弄,她都能想象出那副画面,那双手宽大、有力、骨骼突出,极具美感,尤其捏着笔,手腕用力时,腕上青筋会微微凸起。

她忙低头往脸上泼了两把水。

她这动作有些大,丫鬟吃了一惊,“娘子——”

黄樱闭着眼睛伸手,“布巾。”

一只手牵了她的手,干燥柔软的布巾将她的手包裹,轻轻擦拭。

她闻到熟悉的檀香味儿,不由一滞。

紧接着,她感觉那只手掌松开她的手,檀香味儿顺着来到她颈后。

她浑身紧绷绷的,感觉那手轻轻扶着她后脖颈,衣袖轻微的摩擦声传来,她脸上覆上了布巾,有人轻轻替她将水拭去。

谢晦似乎弯腰凑近,观察有没有擦干净。

他身上气息更浓郁地将她包裹起来。

黄樱感觉到了他呼出的气息。

她眼睫颤抖个不停,忙屏住了呼吸。

那只手离开,她睁开眼睛,正对上谢晦近在咫尺的目光,那双眸子是琥珀色的,眼睫垂下,美得她无法直视。

她忙清了清嗓子,一把抢过布巾,自个儿胡乱擦了两把,笑道,“怎麽是郎君,吓我一跳。”

她赶紧坐到铜镜前,让小丫鬟替她梳头。

透过铜镜,她忍不住看着谢晦慢条斯理洗漱的背影。

等他转过身,她立即移开视线。耳朵却忍不住去捕捉他的动静。

听见他笑了一声,她坐立不安,又往铜镜里看,小於菟和玉猧儿不知道何时跑进来,金铃儿也没戴,正围着他欢快地摇尾巴。

谢晦弯下腰,两只手从它们肚皮上抄过,一边一只抱起来,他视线一抬,黄樱没来得及撤退,猝不及防跟他对视。

“娘子今儿戴这支玉钗可好?跟娘子这身碧绿的衣衫相配。”

黄樱狼狈点头,看也没看清是哪只,“嗯嗯,好。”

她听见谢晦脚步声走近了,心里有些气愤,这人怎么没脸红,怎么尽是她一个不自在了?

不行,她可是见过世面的!

她装作不经意地回过头,却听见谢晦问,“这支玉钗怎没见过?”

黄樱随手扶了扶,往镜子里瞧了一眼,觉得熟悉,再一想,这不是杜榆送过的那一支?

她对这些从来不上心,放在那里都没有管过。

没想到兴哥儿收拾东西,给她带到了谢府。

她回想自个儿方才怎地那样手忙脚乱,都是成年人了,她太大惊小怪了。

亏她还活了两辈子。

她笑道,“这是我以前戴过的。没成想在这里放着。”

她伸出手,眼睛亮晶晶的,嘬嘬两声,玉猧儿站起来“汪汪”,往她怀里来。

谢晦将小狗送到她怀里,黄樱抱着摸了摸,脖颈蹭着小狗脑袋,“玉猧儿真乖!”

小狗一个劲儿摇尾巴,伸着舌头,兴奋地直哈气,

谢晦那只手没收回去,垂眸,视线落在她发髻间,神色淡淡的,随手将玉钗抽出,道,“换一支新的罢。”

丫鬟一愣,忙“是”,从梳妆匣里挑选起来。

黄樱吸着小狗,注意力分出一半在谢晦身上,压根没注意甚麽玉钗。

谢晦拿起一支碧玉莲花簪,插到她发髻里,从铜镜里端详着,眉眼温和,“很好看。”

黄樱顺着他的视线,歪头打量了一下,点点头,“嗯!”

她多看了一眼那碧玉簪,是谢晦定亲后送来的,太贵重,她忙来忙去,没戴过。

用过早膳,谢晦要在书房里看书。

黄樱便逗猫狗儿,谢晦让她在这里玩,说是给吴妈妈看。

他自个儿埋首案牍,书桌、地上堆满了古籍,人都过不去。

他一早上翻了几十本古书,心无旁骛,墨水沾在衣袖上也不知。

黄樱不时盯着他发呆。

外头下着濛濛细雨,院里两株玉兰树都开了花。

一株是白的,白得玉一样;还有一株是粉的。

天色阴暗,这两株玉兰花开满枝头,像缀满了星星,美得教人感动。

也只有大自然的造物才这样让人惊叹。

婆子领着一个十四五的小郎君穿过游廊,黄樱从门里瞧见,是允哥儿。

她看了眼谢晦,不想打扰他,抱着小狗出去了。

允哥儿小时候性子软乎,长大了也乖巧得不行,偏长得白皙秀气,真教人怜爱。

黄樱对弟弟妹妹们都是极喜欢的,真哥儿虽调皮,但她也爱。

她笑着道,“先生肯放你假了?”

允哥儿弯腰作揖,一板一眼,“二姐儿。”

黄樱失笑,唯一一点,小郎君事事向着谢晦看齐,跟个小古董似的。

也挺好玩的。

允哥儿视线不由往书房的方向移,抿着小嘴,也不主动开口。

黄樱逗他,“我昨儿做了牛肉索饼,我教人给你做,你尝尝。”

她拉着小郎在正厅里坐下,问他在学堂里吃什么,平日里有甚麽新鲜事儿?同窗们都有哪些?

小郎绞尽脑汁回,“蔡七郎踢蹴鞠得了头名,夫子说我今年秋可参加发解试。”

“当真?可有把握?”黄樱惊喜,“娘高兴坏了罢?”

允哥儿红了耳廓,尤其他看见谢晦从书房出来了,忙道,“二姐儿,只是下场,能否取得解额还不一定。”

“我给你的文章可读完?”谢晦进来,声音温和。

允哥儿忙起身作揖,规规矩矩,“姐夫。”

谢晦按着他坐下,“一家人客气甚?”

允哥儿红着脸,坐得笔直,仿佛接受夫子检查,板着稚嫩的小脸,道,“《陆宣公奏议》、《治安策》、《论贵粟疏》均已读完,受益匪浅,多谢姐夫。”

他看谢晦的眼睛亮晶晶的,全都是濡慕。

黄樱双手托腮,在一旁听谢晦考校小郎学问,允哥儿会的,便眉眼带笑,出口成章,有些难的,他便答得磕磕绊绊,脸色发红。

谢晦耐心教导,旁征博引,那些知识、典故信手拈来,黄樱都听得入了迷,不由看着他发呆。

等丫鬟在她耳旁道,“娘子,小郎君的牛肉索饼做好了,可要用膳?”

黄樱回过神,跟谢晦视线对上,允哥儿背古文的声音就在一旁,她脑海里不知怎么浮过早上的事儿,顿觉脸上发热,“我去瞧瞧。”

……

晚上,二人梳洗完,躺在床上,谢晦拿了一本书看。

黄樱闭着眼睛,经过一天时间稀释,她已经很心平气和了。

不过,她觉得还是得解释一下,窸窸窣窣坐起身,清了清嗓子,伸手拉了拉谢晦袖子。

也不知道是她力道没控制好还是怎地,竟一把将谢晦里衣领子拉开半边,那肌肉分明的胸膛一下子暴露出来。

她傻眼了,是她最爱的薄肌。早上脸砸上去硬邦邦的……

她手忙脚乱给他合起来,“抱歉,我不是有意的。”

谢晦笑了一声,黄樱深吸一口气,“有一事儿,我的睡相许是不好,请三郎担待。”

谢晦语气温和,“如今早那般?”

黄樱点点头。

“我知道了。”他将书放下,吹灭了灯烛,放下帘子,“睡罢,我不在意,娘子不必为此困扰。”

密闭的空间令两个人更亲近了似的,黄樱呼吸时鼻端全是谢晦身上的檀香气息,她往里头挪了挪,心想明儿不能够睡成那样。

结果想七想八,怎么都睡不着,又不想教谢晦发现,便一动不动,脖子都要僵了。

“睡不着?”谢晦的声音在耳边,很悦耳的声音。

黄樱闭着眼睛,看不见,静谧的床帐中,这声音教她心动得厉害。

她心想,这是在考验她。

谢晦没等到她应答,不久呼吸平稳起来。

失眠的时候,若是旁边躺着一个睡眠安稳的人,真教人心里又羡又妒。

黄樱睁开眼睛,翻了个身,骤然一僵。

谢晦不知何时朝着她睡,呼出的气息就在她脸上。

好险,她差点贴到谢晦脸上。

但是距离这样近,透过外头朦朦胧胧的光,平日里不好放肆瞧的,这会子忍不住盯着看。

从眉眼到高挺的鼻梁。薄唇抿着,她盯着那嘴唇,心里乱糟糟的。

等身边传来平稳的呼吸,谢晦睁开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人,眸子里情绪明灭,思绪飘浮。忽然,一只手搭在他脖颈上。

紧接着是腿。

没一会儿,整个人滚到他身上,呼吸贴着呼吸,心跳随着心跳。

不知何时,月光洒进来,静谧地注视着。

一阵风过,树枝轻轻摇晃。

黄樱醒来的时候,第一时间发现自个儿又趴在谢晦胸膛上,昨晚分明亲自系好的里衣,竟又蹭开了。

她有些绝望,祈祷谢晦没醒。

只是下一秒,她便僵住了。

头顶想起谢晦的声音,“娘子醒了?”

黄樱若无其事在他胸口撑了一把,云淡风轻爬起来,“嗯。”

耳廓却烫得厉害。

第158章 兴哥儿下聘

允哥儿小时候在李氏书堂读书, 直到去岁经谢晦引荐,拜胡氏家塾大儒为师。

他小时候那个同窗蔡七郎,有个阿姊嫁到胡家, 也将他引荐进去,如今二人竟又同拜在胡夫子门下。

七郎常来黄家, 他们家乃东京城巨富,京西有名的清风楼便是他们家开的。

允哥儿去他们家商讨学问也不少,一来二去,两家人生意上也有了合作。

像黄家田庄上生产的面制、米制半成品面条、米粉之类, 也大量供应清风楼。

他们糕饼铺的桃酥饼、绿豆酥、沙琪玛之类, 清风楼是头一个提出来要采买的。

这事儿是兴哥儿与蔡家人谈的。

蔡七郎是家里最小的,头上七八个阿姊, 其中有个蔡五娘,跟兴哥儿一样年龄, 生意做得极好, 人也伶俐, 跟黄樱关系很要好。

他们家里是有些重男轻女的, 蔡五娘极聪慧, 但她姨娘性子怯懦, 父亲也不可能将家中生意交给女儿。

前几年蔡官人替她相看人家, 按着她上头姐姐们的命运, 不是嫁给穷书生苦熬功名, 便是嫁给官宦人家上了年纪的相公做妾,比如那嫁进胡家的二娘。

她是不甘心的。

后来黄兴与她家酒楼有生意往来, 她接触了些时日,又通过黄兴认识了樱姐儿、黄娘子、宁姐儿、萍姐儿。

她真羡慕宁姐儿。听樱姐儿说,家里每个人都可以掌管生意, 不分女儿还是小郎。

樱姐儿还说,正因为这世道女孩子艰难些,才更要让宁丫头比兴哥儿和允哥儿掌握更多东西。以后便是分家产,女孩定是比男孩多的。

两家往来频繁,有一日,兴哥儿红着脸对黄娘子说,他想娶蔡五娘。

黄娘子正托媒人四处替他相看人家呢,也有好些愿意与他们家结亲的,只是她还不太满意。

兴哥儿一说,她当即一拍大腿,“哎唷!我怎地忘记了五娘!”

两家是相熟的,五娘嘴又甜,又常来家里,给黄娘子做双鞋、做个帽子之类,黄娘子总搂着她说要收作干女儿。

她越想越好,“只是,五娘怎么想的?人家可愿意?”

她打量着自家这大郎,性子实在软,跟底下供应的商贩讨价还价的事儿是机哥儿做的,兴哥儿吃了面上软的亏。

这会子红着脸,结结巴巴道,“五娘,五娘也愿意的。”

黄娘子心里一合计,真是再没有比这更好的儿媳妇了,一骨碌拾起来去央媒人。

这婚事蔡府也算满意。

黄家这些年不止在东京城出名,西京乃至其他州府都知道黄家的招牌。

如今又与谢府结亲,蔡家权衡利弊,答应了。

黄樱自个儿跟谢晦下聘的时候人在西京,倒是赶上了兴哥儿下财礼的日子。

宋朝富贵人家,聘礼“当备三金送之,则金钏、金镯、金帔坠是也。”①

黄家家底自然不如蔡家,财礼却也尽了心。四时冠花、珠翠排环、各色彩缎匹帛、花果茶品、团圆饼、羊酒,拢共抬了二十担,两条长龙。

黄娘子说起这个,就点黄樱的额头,“你是没见,谢府上下聘,那财礼足足挑了一条长街,到如今东京城里但凡下聘,谁不羡慕!偏你不在。”

黄樱有些走神,教娘掐了一把才回神。

“太累了?大清早怎还犯困?”黄娘子摸了摸她额头。

黄樱忙笑,“昨晚上没睡好。”

她每日不管如何睡着,哪怕用被褥将自个儿缠得蚕宝宝似的,早上醒来都在谢晦身上趴着。

谢晦都用狐疑的眼神瞧她,她已经麻木了。

媒人捏着帕子喜气洋洋进来催允哥儿了,“宾客司人已准备好,可以出发了。”

今儿家里人都穿的新衣裳,兴哥儿和允哥儿都是青色暗纹缎地,瞧着很有精神。

黄娘子穿深褐色梅花字缎面褙子,烟色牡丹花心织莲花罗裙,头上一支金簪衬得她眉目富态,以往显得刻薄的吊梢眉,如今瞧着只是精明。

黄樱摇着一柄团扇,探头瞧了一眼外头。

东京城里有官府设的四司六局,这茶酒司也承办宴会、迎送亲姻、送聘礼合,相当于后世婚庆,家里只出钱,其余一应不必操心。

下聘之事由家中叔伯长辈与媒人前去。

宁丫头提着裙摆跑进来,看热闹回来了,撇嘴道,“我也想去瞧呢,为何小娘子不让跟?”

黄娘子没好气道,“甚麽热闹都少不了你!今儿是兴哥儿的大事,你给我安生待着!”

她气呼呼坐下,看见桌上一盘还沾着水珠儿的樱桃,晶莹剔透的,伸出一只手捏了一个丢到嘴里,腕子上三四个细细的金镯子“当啷啷”响。

外头响起吹拉弹唱的声音,三伯和媒人指挥着众人挑起了财礼担子。

每个箱子都用红绸绑了大红花。

黄娘子走到外头去,大嗓门交待,“路上都仔细些,别磕碰了,金贵着呢!”

爹也穿着一身绸衫,越过抬担子的队伍过来,脑门上一头汗。

黄娘子问他,“可都仔细盯好了?”

黄父点点头,“我瞧着封上的。”

允哥儿要跟着三伯到蔡府上去的,他挥了挥手,跟着浩浩荡荡的队伍,消失在酸枣门里头了。

蔡府上在京城西边,路上还得走一阵子。

兴哥儿这个主角有些坐立不安的,黄娘子瞧他那样子嫌烦,打发他去收拾东跨院。

那里给了兴哥儿住,日后蔡五娘过门,便是他们的院子。

如今正大肆翻新,布置新房呢。

西边跨院是允哥儿的,要不了几年,他也要娶亲了。

爹娘是住在主院里的,后面园子里两个罩院,黄樱跟宁丫头住一个,大姐儿带着蕤哥儿住在另一个。

蕤哥儿和真哥儿都送到了书堂去念书,今儿不是旬休的日子,真哥儿早上是哭着去的。蕤哥儿比他小,还哄着他。

黄娘子气得抄起笤帚将他赶出门了。

家里雇了个十四岁的小郎,算是他们两个的书童,主要陪着他们两个上学。

黄樱今儿一早醒来又枕在谢晦身上,羞愧得赶紧溜出来了,“大姐儿一大早作甚去了?”

她来大半天了也没见人。

黄娘子欲言又止,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

“怎地了?”黄樱狐疑。

大姐儿是很能干的,酒楼生意学起来就能上手,手段又严,八面玲珑,这几年,东京城里做生意的就没有她不认识的。

黄娘子啐道,“许是我想错了,你不知道,咱们家隔着林翰林府上隔壁,有个荫补的将作监主簿李大郎,平日常去酒楼饮酒,不知何时跟大姐儿就熟了。”

黄樱失笑,“这有甚,酒楼里里里外外那么多人。”

黄娘子急了,拉着她嘀咕,“前几日我见那人送了大姐儿一支钗子,她倒好,收了不算,还欢欢喜喜簪上了!”

黄樱也学她低声道,“娘已将那李大郎祖上十八代打听出来了罢?说说?”

黄娘子清了清嗓子,颇有些得意,“咳咳,你当你娘这些年白混的,那李大郎能荫补一个京官,家里是有来头的。不过这事儿说起来有些长……”

黄樱听了半天,这李大郎是过继的,结果这一房爹娘都病逝了,他那亲爹这些年却在朝中升迁很快,如今在礼部任着五品官。但那边自有其他兄弟继承,轮不到他。

李大郎荫补了个将作监主簿,却是个闲官。每日不过游玩闲逛,真是个富贵闲人。

黄樱倒觉得挺好的。

她笑道,“便是大姐儿真要嫁人,也没甚,娘你怕什么,大姐儿的性子,没道理吃两次亏。左右有娘这火眼金睛盯着呢。”

“你个小妮子,倒打趣起老子娘!”

黄樱笑,“我可听说了,东京城里酒楼的行老办了个品酒会,黄家娘子可是大出风头,哎唷,一堆人围着打听,都想跟你说话呢!”

“别人家的酒可好喝?”黄樱戏谑。

黄娘子拧她耳朵,“自然是咱们家最好喝,没大没小!”

她一看时辰,赶紧将她推起来,“三郎快下值了,你明儿都要去大名府了,还不赶紧回去,好生跟晦哥儿说说话,明儿我去车行送你。”

黄樱笑着回头,揽着黄娘子脖子抱了抱,“娘你别来了,我明儿一早就走,要赶在中午前到驿站修整,有三郎送我呢。”

小时候黄樱要踮脚才能揽黄娘子,如今她倒要低头了。好像她长高了,娘就缩小了。

黄娘子哼,“不送便不送罢,我自来不爱送人走。”

外头园子里宁丫头和一个提着竹篮子的小丫鬟正在剪花枝。

宁丫头叽叽喳喳的,像喜鹊,“那一支好看!剪那个!”

小丫鬟踮起脚去剪。

那小丫鬟十来岁模样,瘦瘦弱弱的,是去岁冬日里雇来的。

她就是原先黄家在麦稍巷的时候,隔壁吴秀才家的吴招娣。

黄家搬离麦稍巷以后再也没见过。黄樱跟她说过饿了就去黄家糕饼铺,也没听她去。

去岁冬,下了好大的雪,宁丫头正在太学糕饼铺里盘账,这小丫头说找黄宁,宁姐儿简直认不出来。

她瘦得皮包骨头,又黑又干,脸上只剩了两个眼眶,嵌着两个黑眼珠子。

她一来就跪下了,一个劲儿磕头。

黄宁唬了一跳,赶紧躲开了。

原来他们家搬走以后,院子里来了个读书人,一来二去跟吴秀才认识了,两人整日里上外头厮混。

很快吴秀才赌钱欠了一大笔债,讨债的上门,吴老太给人推得摔瘫了。

吴秀才叫人打得半死。

威哥儿吓得发了高烧,没救回来。

没两年吴老太病死了,吴秀才赢了钱叫人打死了。

吴娘子和招娣两个相依为命,招娣来求宁丫头,是走投无门,吴娘子病得不行了。

宁丫头便雇了她,让她做活,抵吴娘子的药钱。

如今小丫鬟还是瘦,却没有她刚见时那样吓人。

好歹有个人样儿。

杏花扑簌簌落下来,洒在两人乌黑的发髻间,宁丫头凤穿牡丹的裙子上也沾了几瓣。

黄樱喊了一声,“宁姐儿,我走了,回来了给你带珠翠和衣裳。”

宁姐儿忙跑过来,树上扑簌簌落花,下雪似的,她发髻间的步摇摇摇晃晃的,跑到她跟前,气喘吁吁,“二姐儿,路上当心。听说大名府绢极好,你多挑些好看的教人带来。”

“知道了!”黄樱点点她额头。

这小丫头太爱美了——

作者有话说:原计划是写到下一个剧情的……真是看山跑死马[眼镜]

我真的觉得马上要完结了,就几章收尾收完。可以点番外了,婚后很多日常打算放到番外,这是一本剧情文,怕一些宝不爱看,喜欢感情日常的也可以集中看[撒花]

第159章 临行前饯别

黄樱走了没一会子, 门上婆子引着一个人进来,黄宁带着娣姐儿说说笑笑走到正厅,听见娘大笑的声音传来。

还有另一个温和含笑的声音。

黄宁从窗户里瞧了一眼, 看见一张瘦削的侧脸,五官清隽, 笑的时候最容易讨人喜欢。

她却知道这人才没有表面那样温和。

那日巷子里头第一回碰面,王琰就给她留下带着匪气的印象。

她提着一篮子杏花、迎春、牡丹,花瓣上还沾着露珠儿,掀帘子进去, 偷偷瞪了王琰一眼。

上回去王宅送东西, 她敲门没人应,想起身上还有一把钥匙没还, 便开了门,打算将东西放到门口。

她可不想再跑一趟。

结果门一开, 这人趿拉着一双木屐姗姗来迟。大冷天儿, 难为他赤着脚, 衣裳也随意披着。

门一开, 两人面面相觑。

黄宁傻眼了。

王琰笑了一声, “小黑丫头怎学人做起撬锁的生意了?”

黄宁当即火了, 叉腰, “你说什么!”

王琰吊儿郎当, 摊了摊手, 看向门。

黄宁将怀里篮子重重往地上一放,气得小脸通红, “请我来我还不稀罕!咱们走!”

她猛地扭头,想起一事,“那日在巷子里, 你没瞧见什么罢?”

王琰想起这黑丫头坐在雪地上嚎啕大哭的狼狈样,“没有。”

黄宁这才放了心,她没好气道,“我们家欠你人情,这些被褥和吃食是我娘的心意,你不想用也不许糟蹋。”

“方才是我开玩笑,你生气了?”王琰走上前,笑着伸出手来,“喏,这个给你赔礼。”

他用的左手,是完好的,指节修长、消瘦,但很多伤痕。

一朵红色芍药正躺在掌心,似开未开,圆鼓鼓的,露出鹅黄的花萼,纤细美丽。

黄宁一愣,不由看了一眼他的腿,将那花捻起来,别扭道,“算了,我大人有大量。”

她转过身,摆摆手,“告辞。”

这人又瘸又惨,她让一让他吧。

还以为不用再见了,谁承想今儿又来家里。

王琰好脾气地笑道,“小时候三姐儿还胖乎乎的,小小一个,没想到如今长这般大了。”

黄娘子笑,“可不是,日子一眨眼就过去了。”

王琰这回来,是带着谢礼来的,黄娘子怕他一个人,如今日子不好过,家里也没个生计,推辞了半天才肯收下。

见还是些上好的皮子、干货、海产之类,心底过意不去,问他,“七郎从何处买来这些,哎唷,不必这样客气的。”

“我那一个商队走南闯北,这些都是自家的东西,不花多少钱,娘子不必过意不去。”

“杂货铺子可看好了?要往哪边开?可要我帮忙?”

“已经看好了,就在州桥,离着鱼市和黄家酒楼都不远。”王琰笑道,“若需要娘子帮忙,定不敢客气。”

黄宁在一边插花,一边伸长耳朵听,心里不禁咋舌,这人还怪厉害的。

听说王家流放到岭南,日子过得很苦的。换了她,自忖是没这个本事拉起一支大商队。

听说那铺子还是他买的。

她不由高看一眼。这小胖子小时候傻乎乎的,如今真是令人刮目相看。

王琰起身告辞,经过黄宁,笑着赞了一声她插的花好看。

黄宁低头一瞧,脸色涨红,什么啊,方才只顾着偷听,耳瓶里插得乱七八糟。

她恼怒扭头,却见他走路好好的,分明不瘸,不由愕然。

“前些日子腿怎麽了?如今可好了?”黄娘子不由问。

“骑马摔了,养了几日,已大好了,多谢娘子挂怀。”

“这就好,这就好,日后可要当心!”

两人一路穿过月洞门,消失在树影中了。

日头穿过乌云,洒下一隙金黄的光,照在直棂窗上。

黄宁倚着桌子,拨弄着那朵雪白的牡丹,指腹在层层叠叠细嫩的花瓣里拂过,花心犹带着清晨的雨气,丝丝缕缕凉意透过指尖传来。

她心里不知怎么有些高兴。

总归是个故人,她是有些替他难过的。

……

黄昏时候云收雨霁,天边大片大片色彩,橘黄橙紫,真像打翻了颜料盘。

黄樱正在屋子里忙碌,丫鬟跑来说,“三郎君回来了!”

没一会子,她听见谢晦的脚步声从回廊里传来,不紧不慢,走过一段,便快了些。

今儿天气暖和,黄樱教人将饭摆在厅里,门窗都开着,就着天边晚霞吃饭。

谢晦这人的口味,什么也不挑。

再难吃也吃得下去,但黄樱跟他生活了这些日子,也发现他吃清淡口味更多些。

今儿做的风味茄子是庄子里温室种植的,大宋茄子要七八月才能上市呢。

她还炖了蛤蜊海带汤、一条红烧鳜鱼,还有砂锅里热着的笋丁烩蘑焖饭。

春日里荠菜上市,她和着猪肉馅儿包了几十个荠菜馄饨,不多,每人七八个。

这会子才下锅,馄饨汤里头放了干虾子和紫菜,浇一勺食茱萸辣油,盛在两只白瓷莲花小碗里,圆鼓鼓的,热气腾腾。

谢晦进来,身上带着史馆里头的书墨气息,他看了一眼桌上,温和道,“娘子辛苦了。”

黄樱看他那张脸心里不自在,面上装作若无其事,笑道,“快更衣!”

谢晦到里间,掀帘子低头进去。

没一会儿换了家常衣裳出来,坐到她身边。

黄樱拿起筷子,先吃了口小馄饨,春日的荠菜真鲜嫩,汤也好喝,她眯起眼睛,又夹了一筷子风味茄子。

茄子外头酥酥脆脆,酸酸甜甜,一口下去,感觉灵魂都要升天了。

谢晦低头,见她满脸幸福,不由笑了一下,拿起白瓷勺,舀了一口小馄饨。

笋丁春蘑烩饭也极好吃,春日里的笋很嫩,蘑菇是雨后新长出来的,她用瑶柱和干香菇提香,米饭油润润的,粒粒分明,再喝一口蛤蜊海带汤,肚子里暖乎乎的。

鳜鱼是江南运来的昂贵货,一路养着,如今正是肥美的时候。

这一顿饭两人吃得心满意足。

饭后黄樱在院里遛狗消食儿,谢晦抱着小於菟跟在一旁,商量些黄樱走后的事儿。

掌灯时分,他们回到屋里,黄樱拿出调酒的那些器具,笑道,“明儿我要走了,今晚给郎君调几样新酒饯别。”

谢晦坐到桌旁,烛火映着他的眉眼,他抿唇,“多谢娘子。”

春日里樱桃上市,黄樱用樱桃榨了汁,粉嫩清透的汁水,最适宜做一杯甜甜的酒。

她用秋日里酿的石榴酒作基酒,樱桃的酸与石榴的甜平衡,加入冰块儿,又加入泡过一点点碱的水,滴入米醋,酸碱瞬间反应,产生大量气泡。

她喝了一口,气泡刺激舌尖,冰块儿降低了酒的辣度,口感变得酸甜利口,柔和醇厚。

意料之外的好喝。

她推给谢晦一杯,“三郎尝尝!”

白玉杯盏晶莹剔透,粉色的酒液透过杯壁,宛如流淌的水晶。

谢晦端起来喝了一口,喉结滚动,黄樱忍不住看了一眼。

“好喝吗?”她满眼期待。

“嗯。”谢晦回味着喉咙里复杂的风味,视线专注在她身上。

黄樱唇角上扬,“还有一个更烈一些的,我打算在大名府酒楼卖的,三郎也替我尝尝。”

她的酒哪怕是甜的,度数也不低,方才那一杯下去,她感觉身上已经热了。

她看了一眼谢晦,他正安安静静盯着她的手,眉目浸了温润的水光,皮肤太白了,脖子和手都泛了红,让她想起方才的酒液。

她嗓子有些干,不由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

“这个白酒是高粱酿的,很烈,是店里目前最烈的酒。”黄樱掀开泥封,一股酒香扑鼻而来,还带着微微的桃花香气。

她舀了两勺,又将青杏捣碎了,过滤出汁水,和冰块一起倒入雪克杯中,用力晃动充分混合,再倒入沾了一圈海盐边的杯中。

酒液清冽,犹如甘澧。

黄樱坐下来,与他一起品。

她喝了一口,入口便是微微的咸,酒液初尝带着青杏的一丝酸,待涌满口腔,那股烈性霎时席卷,如暴风雪、龙卷风,铺天盖地,教人晕头转向,气血上涌,脸霎时红透了。

咽下喉咙,却并没有想象中的辣,而是淳厚、回甘,还残留桃花香气,融化的盐与酒液一起残留口腔,教人久久不能回过神来。

谢晦笑,“有这酒,娘子的酒楼不愁客来。”

黄樱回神,灯火摇摇晃晃的,将他的睫毛在眼下投出阴影,眉目染了几分醉意,她看了一眼那沾了酒液的唇,近乎红艳,她一瞬间红了脸,心里仿佛揣了一只小兔子。

她脑袋里晕乎乎的,笑道,“借三郎吉言。”

谢晦揉了揉眉头,以手支颐,许是醉了,坐得不那么端正,他笑,声音像琴弦拨动,太过悦耳,使黄樱的心随着起伏。

“帮我调一杯‘日出江花红胜火’可好?”

黄樱笑,“自然。”

谢晦一眨不眨盯着她,看她两只手灵活地舀酒,摇晃,看一杯橙红金灿的酒液在她手中诞生。

然后他看着她,她笑得眉眼弯弯,脸颊绯红,眼睛里还有些期待。

他的身体里流动着难言的情绪。

像薄雾的清晨,看见一株亭亭玉立的粉玉兰,带着露水,随风轻轻摇晃。

花苞柔嫩纤弱,却开在最冷的春日里,在满园枯枝之中,只有这一抹颜色。

他伸手捏住白玉盏,宽大的指节泛了红,白玉与那手指交相辉映,酒盏被捏起,手背上筋脉也凸起,黄樱呆呆看着他仰头,一饮而尽。

“哎!”黄樱嗓子里的话没说出来,她想提醒喝慢一些,这酒都是蒸馏酒,度数不低。

但或许是分别在即,一种若有似无的氛围弥漫在两人之间,她心头竟生出一些离别情绪。

她将自个儿新想的酒都调了一遍,两个人对坐默默喝了好久,脸上都泛了红。

黄樱倒是还记得洗漱,在浴桶里摔了三次,最后跌跌撞撞教人扶到床上的时候,直唤热,将领子都扯开了。

谢晦出来,除了脸色红些,神情很平静,金萝没见郎君醉过,只当他清醒,忙道,“娘子喝醉了,郎君看顾着些。”

“嗯。”

金萝带人熄了外头的灯,只留床边的两盏,阖上了门,退出去了。

谢晦在床前站了好一会儿,脑子晕晕沉沉,心飘在水里,一会儿涌着酸涩,一会儿又流淌着甜甜的糖浆。

他的情绪隐藏在最深处,很多话都无法说出来。

他听见黄樱的声音,掀开床帐,她正坐在床中央,脸颊白里透红,眼睛水润明亮,直勾勾看着他。

如梦似幻,似假还真。

像他疯魔了想出的幻影。

他捏紧青色绣帐,衣襟里露出的一截脖颈红透了。

心底止不住泛起自我厌恶。

这梦他做过好些次,亵渎了另一个人,醒来后只剩冷透的躯壳,和心里空荡荡的窟窿。

他站着不动,看着这梦里的人。

黄樱歪头,痴痴看着他,她伸手,拉住他的衣袖,往身边拉了拉。

拉不动,她疑惑地皱眉,不高兴了,爬到床边,站起来,凑到他脸上。

呼吸相闻,她的眼睫眨动的时候,轻轻颤在他的脸上。

他呼吸一滞。

黄樱伸手摸他的眼睛,摸他高挺的鼻梁,然后盯着他的唇,咽了咽口水。

酒液浸得水润,泛着红,她盯了好久了,看起来很好吃。

她越凑越近,呼出的气息还带着甜甜的酒味儿,洒在谢晦脸上。

他垂眸,眸子漆黑,静静盯着她小巧挺翘的鼻尖,那里有一颗很淡的斑。

唇上传来柔软触感,他眸子一颤,眼睛里恹恹的情绪闪过,一动不动。

黄樱舔了舔那果冻似的口感,又咬了咬,她尝到香甜气息,忍不住想要更多。

谢晦察觉她撬开唇齿,在他嘴里肆虐的时候,身体里那些压抑的情感涌动着从血肉中挣出,理智轰然坍塌,如风雪暴涨,湮灭一切。

他一把将面前的人拖过来,指骨几乎要将她的血肉揉进自己身体里。

黄樱感觉危险,试图逃脱,原先温顺乖巧任她为所欲为的人骤然发难,挡住了退路。

她无路可逃。

她被过于猛烈的亲吻耗光了最后一口氧气,呼吸不上来,喉咙里发出呜咽,眼角流下泪来。

不管她怎么撕扯挣扎,箍在她腰间的大掌如铁箍一般,将她越揉越紧,硬邦邦的胸膛硌着她,手臂箍得发疼。

谢晦察觉这次的梦格外真实,他放缓些,慢慢地亲她,等她呼吸平稳,轻轻在她眼角亲了亲,将泪水拭去,咸咸的味道教他心里肆虐的情绪缓和下来。

黄樱像脱离了水面的鱼一样大口呼吸,眼角泛着红,浑身都软了。

她看着那张漂亮的脸,心里有些委屈,也有些记吃不记打,气得在他下巴咬了一口。

谢晦垂眸,亲了亲她的眼睛,顺着眼睛,在她鼻尖那一点啄吻,反复徘徊,心里无限柔软,手臂越箍越紧,想将她塞到自己身体里去,骨血相融。

黄樱被他轻轻的吻啄得舒服,忽略了箍着她的那双坚不可摧的手,又贪恋起念念不忘的唇来,凑上去轻轻啄了一下。

谢晦一顿,低下头来,侧过脸,更深地与她接吻。

高挺的鼻梁在黄樱脸上擦过,与她的鼻子碰在一起,水渍声响起,她骨头里充满了泡沫,泡在温水里一般。

谢晦一只手将她抱起,箍在自己身上。黄樱挣脱不掉,感觉骨头都要教他揉碎了,浑身烫得厉害,像在火炉里。

谢晦慢条斯理与她玩亲吻游戏,一开始引诱她,和风细雨,轻轻地吻着,让她沉沦,予取予求;然后便是狂风暴雨,激烈得让她害怕,喘不上气,胸口艰难地起伏,开始哭泣,挣扎。

但那雨渐渐又停歇下来,包裹着她,以无尽耐心哄她,将她吻得意乱神迷。

她额头渗出细细密密的汗,热得厉害,将薄薄的里衣扯得七零八落,谢晦抱着她上了床,将她揽在怀里,一只宽大的手掌握住她纤细的腰肢,埋头在她脖颈细细密密地吻着,一只手拦着她的动作,将衣衫合起。

她委屈了,一把将他身上衣裳扯开,露出泛着红的胸膛,薄薄的肌肉硬邦邦的,她忍不住摸上去,蹭了蹭。

“谢晦,热。”黄樱发髻也散了,满头乌发披散着,脸色潮红,鬓间汗湿。

谢晦猛地一顿,抱着她,亲了亲她的唇,“宝宝,你叫我什么?”

黄樱看着他的脸,可真漂亮,眼神迷恋,“谢晦。”

谢晦猛地将她箍紧。

黄樱轻呼,“疼。”

她热得受不了,将衣衫扯掉,在谢晦怀里挣扎。

谢晦垂下眼睫,将她抱到自己怀里,嗓子沙哑,“你别后悔。”

第160章 出发大名府

黄樱不服气地亲回去, 换来更过分的亲吻,最后累得不行。

浑浑噩噩中酒醒了,谢晦的脸近在咫尺, 她从未与他贴得这样近过,那张平日清冷平静的脸上沾了情绪, 气息紊乱,满头墨发凌乱,脸色绯红,如仙堕凡尘。

欢愉却堕落。

矛盾而痛苦。

她的心一颤, 被蛊惑了一般, 攀着他肩膀,仰起头亲了亲他。

她喝酒的时候就想着。

亲上去果然跟想象中一样柔软、甘甜。

谢晦理智回笼, 停下来,胸口起伏, 呼吸急促, 脖颈红透了。

泛红的眸子死死盯着她。

两个人都清醒过来, 空气霎时冷了一瞬。

谢晦鬓间的汗滴顺着下颌流下, 箍着她的手一颤, 就要松开, 声音沙哑, “抱歉。”

黄樱揽着他, 让他低下头, 仰头跟他接吻。

谢晦一顿,呼吸贴着她, 手臂箍着她,肌肉绷得太紧,硬邦邦的, 如同铁板一般,“黄樱?”

黄樱的回应是笑了一下,唇齿相依,“继续。”

谢晦一把将她揉进怀里,力道大得快将她揉碎了,暴风骤雨般吻过来。

黄樱感觉骨头要让他揉断了。

但她沉浸在嘴里的香甜,看着这张脸。

明月高悬,她偶尔仰头看,也会高不可攀。

可明月为她堕落了。

听他为她急促的心跳,感受他失去理智一般痴迷。

她掌控着他。

这认知让她心跳加快。

海浪越来越高,“轰隆——”砸下,她无力地挣扎,如一尾鱼在岸上,近乎窒息而死。

谢晦紧紧抱着他,胸膛急促起伏,汗水交织着汗水,呼吸纠葛着呼吸。

她感觉躺在船上,风平浪静,海面温柔起伏,余韵绵长。

她回过神,向身上的人看去。

汗水顺着他眉眼滴落,打湿了眼睫。

黄樱伸出手,轻轻擦去,指腹拂过他眉眼,长长的睫毛颤了一下,眼尾红得厉害,那双凤眼漆黑如墨,浓得化不开,他垂眸,低下头吻她。

他的手还箍在她身上。

根本没有放开过。

她被他揉疼了,不由安抚地回应他的吻。

他被安抚了,手劲儿松了些,从腰间挪开,将她抱起来。

她看着他,吻他的眼睛,他的鼻梁,再到他的唇,他的鼻子与她的碰在一起,呼吸急促。

黄樱看他沉沦,清冷的眉眼染上情欲,堕落凡尘,她思绪飘飘荡荡,仿佛在水里游了许久,精疲力尽。

“宝宝。”谢晦要将她钉在自己血肉中一般,声音里的情绪浓烈得快要将她烫伤。

黄樱一愣,失笑。这是她极喜欢小狗小猫的时候忍不住脱口而出的昵称。

被他听去了。

后面她昏昏沉沉,听见谢晦说话的声音,她被抱起来,放进热水里。

她的意识陷入昏迷,醒不过来,感受热水包裹,四肢霎时松软,舒服地叹息了一声,感觉他轻轻拂拭,她惦记着一事,拉着他的手伸去,“弄干净。”

便彻底昏过去了。

睁开眼睛的时候,昨夜的荒唐浮现在脑海里。

她心里咯噔一下,感觉身后贴着熟悉的胸膛,谢晦的手揽在她腰上,是一个占有欲很强的姿势。

她以理智快速分析,酒后乱姓,她后来醒了,被那张脸蛊惑,放纵了自己。

她听见外头丫鬟轻轻走动的声音,有几次想敲门又不敢,急得走来走去。

今儿说好了跟商队去大名府,这事儿不能耽搁。

她脑子里一团乱麻,不由扶着额头,头痛欲裂。

当务之急是先离开。

她轻轻推开谢晦手臂,起身时疼得倒吸一口气。昨晚闹了那么久,都不知道几时睡的。

不由祈祷谢晦千万别醒,不然场面太尴尬了,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

仿佛跟她作对似的,才想完,眼睁睁看见谢晦眼睛睁开来,一瞬间定在她身上。

黄樱脸色绯红,张口无言。

谢晦却自然地坐起来,视线平静,落在她身上,看见她腰间青紫,眉头微蹙,声音还带着哑,便要伸手抚摸,“我替你上药。”

黄樱一把抓住他,“昨晚我们喝了酒,就当没这回事儿,日后三郎若想和离——”

谢晦视线转过来,一字一句,“不会和离。”

“啊?”

谢晦抿唇,垂眸,漫声道,“我们已是夫妻,不会有那一日。”

他取过药,不容分说,将她抱过去。

黄樱“哎”,她还没穿衣裳!

虽说再亲密的事都做了,两个人却没有到可以坦诚相见的地步啊!

她羞红了脸,一把拉过被子盖上,衣裳也不知丢到哪里去了。

“上了药再穿衣。”谢晦箍着她不放,看着白皙肌肤上一片狼藉青紫,惨不忍睹,他眉头微蹙,语气自责,“是我不好。”

黄樱羞得浑身泛红,只得将头埋进被褥里,掩耳盗铃。

她的脚忍不住蜷缩起来,在床上蹭了蹭,“好,好了吗?”

上了药的地方冰冰凉凉的。

她咬唇,等被褥扒开,恼羞成怒,瞪了他一眼。

谢晦的手指上还沾着药液,他一顿,若无其事地拿过皱巴巴的里衣,随意擦拭。

他低头笑,“宝宝。”

黄樱脸色轰然爆红。

她吸猫吸狗的时候,声音柔软喜爱到极致,喊小狗“宝宝”的时候,完全不知道在谢晦眼里,她眼里的爱意都要满溢出来。

谢晦问她为何这样叫,黄樱随口敷衍,“因为太喜欢了,喜欢到想将它们一口吃掉。”

外头丫鬟忍不住敲门提醒黄樱。

“那甚麽,我要去大名府了,有甚麽事儿等我回来再行商议。”

她跳下床,疼得嘶了一声,胡乱穿了一身,赶紧开门教丫鬟进来梳洗。

她让谢晦不必送了,她浑身不自在,两人之间气氛怪怪的。

谢晦却坚持,他还想教她推迟去大名府的日子,“我怕你身体不适,路途颠簸——”

黄樱赶紧打断他,“我没事儿,非去不可。”

当真是非走不可。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谢晦了,心慌意乱的。

如今白昼变长,他们到车行之时,商队已经集结完毕,黄樱坐的车是谢府里自个儿的,里头一应俱全。

商队老板忙迎上来,向谢晦行礼,谢晦颔首,“有劳官人照看。”

黄樱也打了招呼,她带了三辆车,一车是护卫,一车是行李。

金萝跟着她。

谢晦说她一个人在外,他不放心。

商队准备开拨,谢晦将个熟悉的碧绿小瓷瓶递过来,黄樱认出是他早上替她抹的那个。

“抱歉,此药药效甚好,让金萝替你擦……”

黄樱装作若无其事接过,“我知道了。”

她上了车,想到终将远行,叹了口气,掀起帘子,笑,“三郎回去罢,我会写信的。”

“嗯。”

两个人之间多了说不出的牵连,那股氛围弥漫在周围,黄樱脑海里闪过他昨夜沾了情欲的脸。

“谢晦。”她掀开帘子,喊了一声。

谢晦回头,她笑着招手,“你过来。”

谢晦走近,黄樱从窗子里探出头,“我们都好生想清楚,等我从大名府回来,好么?”

身体的欢愉并不代表什么。她需要理智考虑。

车马沿着街道蜿蜒而去,天雾蒙蒙的,水汽弥漫,黄樱伸手抓了一把,感到丝丝凉意,回头,谢晦的背影越来越远,直至消失在白茫茫之中。

许是被这天气影响了,她心里弥生出潮湿而绵长的情绪来。

一晚上兵荒马乱,在谢晦面前勉强才能保持平静,这会子终于能歇,可以喘口气了,她将帘子放下,立即钻进被褥中。

她实在困得厉害。昨晚上几乎没睡过。

至于其他事情,等她睡醒了再想。

……

大名府这地名,黄樱头一回听说还是在《水浒传》里,智取生辰纲、吴用智救卢俊义,都发生在大名府。

这是大宋北方的门户,军事重镇。

随着车队一路往北,中原一马平川的地貌渐渐发生变化,西边太行山连绵巍峨,气候也越来越干燥,沿途村镇口音明显不同。

说开封官话的变少了,取而代之的是冀南口音。

他们一行人,一听便是外地来的。

中途下榻邸店,黄樱每每要尝当地食物。

这里临着汉人与胡人边界,食物五花八门,奶肉、乳制品很多,价格也比东京城便宜。

街上胡人面貌明显增多。

几乎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家脚店,或者只是村落酒家,屋檐上插个青布旗子,偌大的“酒”字迎风招展。

黄樱也喝了,那酒淡得几乎尝不出味道,都不知道掺了多少水。

商队自有护卫,她身边也带着两个护卫和四个武婢,中途遇见一伙流匪,商队护卫身手很是不错,将人抓了,进了城扭送县衙。

黄樱一路吃了睡,睡了吃,白日里便看着风景,教金萝给她读志怪笔记。

晚上洗漱后,她便趴在桌上给谢晦写信。

金萝笑说,“娘子日日写信回去,郎君定很高兴。”

黄樱一顿,“我是怕到了大名府忙起来,顾不上给他写,故而趁着如今得闲,多写一些罢了。”

她不爱写信,以前都是一句话了事。

金萝在旁边替她掌灯,见她趴在那里写了许久。

黄樱一开始就写了四个字:安好,勿念。

本打算就这样。不知怎么想到谢晦送她的背影,又继续咬着笔杆子往下写。

写着写着,脖子都酸了,她丢下笔,发现足有四页纸,甚麽早上喝的羊肉汤腥、黄河鲤鱼并不如想象中鲜美,潭州下了雪,跟中原的雪很不一样,深达数尺,幸好带了两身冬衣。

从吃吃喝喝到风景人物,连街上碰见的小乞丐也写了进去。

金萝忙替她封起来,预备到下一个驿站,托人送去。

黄樱觉得金萝真是松风苑优秀员工,句句都夸三郎君。

见缝插针说两句谢晦的事儿。

她本来想冷静冷静,结果一路上满脑子都是谢晦。

哎。

从东京城到大名府,需十日左右路程。商队辎重多,要更慢些。

他们是半个月后到达大名府的。

到达这日,刚下了一场雨。

这雨不比东京城里的雨,还带着冬日的寒气,黄樱跟金萝两个将冬袄都穿上,缩在车里头,冷得打寒战。

商队进城要交税,队伍很慢,黄樱便跟掌事的说一声,多谢他一路照顾,就此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