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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宋小饭馆 打醮翁 18217 字 8小时前

……

旧宋门里,甜水巷中,王宰相宅。

南边的一爿儿是各个姨娘的院儿,那些生了郎君的、在相公跟前得眼的,都有单独的一进小院儿。

那些宴会、朋僚送的婢女、妓女,都在一个院儿里头挤着,两个人住在一间屋里,今儿为着绢花丢了吵,明儿为着头油少了吵。

三天两头总要吵起来。

这不,大清早,天还黑着,又吵嚷起来,管院儿的王妈妈带着婆子丫鬟,提着灯笼便骂,“作死的小蹄子们!要死了,不得安生!”

旁边的一进小院儿里。

“六郎——六郎——”

王琰睡得迷糊,被人推着,他皱眉,翻个身,将一条胖墩墩腿儿压在被褥上,趴着继续睡去了。

“六郎——六郎——”

王琰气得小胸脯起伏,一掀被褥,气呼呼坐起,满腔怒火却在瞧见眼前孙妈妈时烟消云散了。

不由拿小胖手揉揉眼睛,委屈哼哼,“孙妈妈,作甚叫我,还困着呢。”

孙妈妈忙笑,“哎唷小祖宗,姨娘交待今儿五更叫六郎起来读书呢。姨娘屋里灯都亮了半个时辰,我估摸着快打扮好了,才来叫六郎,不然还得早些呐。”

提起这个,王琰便垮下个脸。

他抱着孙妈妈的腰,哼哼唧唧,“孙妈妈,不想起。”

“我的郎君哟,快些着罢,姨娘昨儿可是气狠了。”

孙妈妈狠心将他从被褥里拔出,忙叫两个小丫头子将衣裳拿来。

王琰垮着脸,眼睛不睁,“哼,大哥儿自个儿学问又多好了?不就是背不出《论语》?”

“这回姨娘可是下了决心要督促六郎读书的,懒觉都不睡了,小祖宗你就别折腾了。”孙妈妈无奈,“十一郎才三岁,都能背《论语》,相公前儿还赏了一套笔墨呢。”

“甚麽好东西。妈妈想要,我买十套给你。”

孙妈妈失笑,“哎唷,知道你念着妈妈的好呢!”

她蹲下,替他将鞋穿上,忙让小丫头拿犀牛角的刷牙子来,沾了牙粉,替他擦牙,另个小丫头将布巾子沾了水,她拿来,不禁烫得“哎哟”一声,指着小丫头额头,“不嫌烫呐?惯得你,打些凉水去掺来!”

小丫头忙不迭跑了,“哎!”

急急忙忙收拾妥当了,小娘身边的丫鬟,唤作红药的,在外头问,“可好了?姨娘唤六郎过去呢。”

“这便去了。”孙妈妈忙将门打开,笑呵呵的,“姨娘可用过膳?”

红药打了个呵欠,苦笑,“灶房忙着伺候大娘子院儿里,相公也要上值去,那几个郎君院儿里也忙,还轮不到咱们呢。”

孙妈妈招手叫来一个打盹儿的小丫头,“快别睡了,去二门上,让阿大、阿二到太学南街、黄家糕饼买些吃食,快去!”

小丫头拿了钱,“不知买哪几样儿?要几个呢?妈妈给个准话儿,也好交待。”

“不拘甚麽,各样儿都捡三五个来。”

“哎!”小丫头得了话,忙不迭走了。

王琰垮着脸出来,眼睛还睁不开,红药忙笑,“哎哟我的郎君,咱们快着些儿,姨娘等得不耐烦了,当心骂人呢。”

她忙领着人进去,只见一个杏眼桃腮的妇人,正坐在镜前梳头,将个乌黑油亮的头发绾成小盘髻,插些珍珠簪子、鸳鸯翡翠钗子,穿得窄薄罗衫,石榴裙儿,披巾,瞧见六郎,没好气,“还不赶紧坐下,今儿便将那本《论语》背下,不然不许吃饭。”

王琰扭头便走到外头,桌上已放好了笔墨书籍。

肚子饿的“咕噜噜”叫,他张手,孙妈妈忙将他抱到花腿高椅上坐着。

“成日家不省事儿,连累我被大郎斥责,当着那许多人,好生没脸儿。没瞧见孙小娘得意的样儿!气煞我!”

她念念叨叨说个没停,王琰只呆呆捧着书,那字儿都在眼前,却一个也看不进去,肚子愈发饿了,他抿唇,“姨娘,我饿。”

阮琴儿将个脂粉盒儿一扔,“哐!”

她没好气,“我还饿呢!也要灶房巴巴的送来呐!你瞧瞧人家十六郎多乖巧,相公昨儿去了孙小娘院里,灶房今儿赶着趟儿将那新来樱桃、温柑送去,你怎不能长进些,也让我享你的福?你爹多久没来瞧我,吃吃吃,净知道吃,今儿不许吃饭,给我饿着!”

王琰抿唇,“咱们自个儿买不就好?作甚巴巴的等着灶房送来,明知他们最势力的。”

“你傻不成?”阮琴儿精明道,“白拿的凭什么不要,我的钱可要留着傍身呢,谁知道将来会是怎样。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蠢货。”

王琰气得脸色涨红,扭头不理她了。

红药和孙妈妈在一旁也不敢吭声。

这阮小娘出身妓馆,原是江南的一个头牌,弹得一手阮琴,杭州一个商人买了来,送给相公,很是受宠了些时日。

阮小娘人精明,会钻营,得宠时在相公手里没少哄来些好物件儿,给自己攒了不少体己,这才有他们院儿里舒舒服服的日子。

后来院里进了好些人,相公喜新厌旧了,她便成日里巴结大娘子,大娘子手里头略微漏些,也够他们阔绰了。

瞧瞧八郎和他小娘,风光的时候把个人得罪遍了,连大娘子都不放在眼里,现如今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呢。

他们院儿里谁敢不听小娘的话?

阮小娘骂人,他们便低着头当鹌鹑。

阮琴儿梳洗完便去大娘子院儿里献殷勤,服侍大娘子用膳。

临走,她指使了两个小丫头子站在一旁盯着,不许琰哥儿吃饭。

到了大娘子院里,大哥儿媳妇也在,站在一旁也伺候着。

其他哥儿、姐儿,也有来请安的,也有打发走的。

王宅里头大大小小事儿上千件,几百人口,从五更起,各处管事娘子便来找大娘子要对牌,这饭吃得不安生。

间或遇到那欺上瞒下的,大娘子只稍一看,便让人拉出去打,唬得软琴儿心里直打颤。

大娘子出身大家,有的是手段,她心里眼里佩服。

她可不是傻的,该抱谁的大腿早看得清清楚楚。

站了一早上,好容易大娘子要出门子,她才忙不迭扶着红药回来,进门便躺在榻上,“哎唷”连天,忙教人捶腿。

王琰忍着饿瞧了一早上书,直瞧到天儿亮了。

他干巴巴道,“背完了。”

阮琴儿吃了一惊,“你怕不是唬我呢?”

王琰抿唇,“不信姨娘考我。”

阮琴儿一骨碌坐起来,将个酸疼的腿伸出去,叫两个小丫头坐在脚踏上捶着,“将书拿过来。”

孙妈妈忙拿过去。

阮琴儿是认字的。她能被那富商挑中送给宰相,一则是阮琴弹得好,二则长得好,这三则,她还会作诗。

王相公进士出身,历任起居舍人、给事中、翰林学士,并于顺贞十八年拜参知政事,士林中有不少王相公的诗流传呢。

她将那书翻开,随便翻到一页,提一句,便要他往下背。

王琰略一思索,磕磕绊绊背下来了。

阮琴儿吃惊,又翻了几页,见他果真都能背,虽磕绊了些,到底是出乎意料。

她原本以为能背下几页儿都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孙妈妈等人都喜得什么似的,“六郎当真聪慧。”

阮琴儿忙将人招来,揽在怀中,喜得不自胜,“我的儿,早知你这样聪慧,还有十六郎甚麽事儿!”

王琰哼了一声,“昨儿考较,我是吃多了,才没想起,今儿饿了,便想起了。”

阮琴儿一僵,随即笑呵呵的,“既如此,下回考较,不许六郎吃了饭去。”

阮琴儿要歇息。

王琰被孙妈妈牵着出去,他忙问,“阿大阿二可回来?”

孙妈妈忙笑,“早回了,只不过——”

王琰哪里还听得,屁颠颠忙往自个儿屋里跑,“阿大!将糕饼拿来!”

瞧见桌上空荡荡的,他闻了闻,也没闻见那股味儿,不由眯了眯小眼睛,“我的糕饼呢?”

他肚子“咕噜噜”叫起来。

阿二忙赔笑道,“六郎,今儿奴去时,那黄家摊上已卖完了。”

“甚麽!”

……

黄家忙了一早上,个个连轴转,黄樱早料到没时间做饭,也没时间坐下吃饭,正好昨儿晚上腌了几只鸡,便直接放到窑炉里烤,做成烤鸡。

她选的是肉质鲜嫩的小公鸡,收拾干净以后在盐水里腌制了一晚上入味儿,摆摊前拿出来风干着,再用酱清、蜂蜜、花椒粉、盐调成汁子,抹在鸡身上各处,里外都抹,腌制了半上午。

烤前在表皮刷上蜂蜜,入炉烤了一会子,已经瞧见鸡皮滋滋冒油,一股极香的味儿飘出来。

她饿了。

待到出炉,黄娘子瞧见那鸡的颜色,咋舌,“这瞧着都流口水了!”

她忙着给每个人碗里盛出糯米饭,这是做烧麦的馅儿。

没空做饭,便吃这个,再配上新鲜出炉的烤鸡。

黄樱中途就在不停咽口水,太香了。

鸡皮刷了蜂蜜,烤出来金黄油亮,裹了一层焦糖色。

家里桌儿也没地方了,大家都蹲在地上吃。

黄樱撕了个鸡腿儿给宁姐儿,小丫头忙不迭咬一口,烫得直吸溜,还不肯松口,两只眼睛睁大,惊叹,“哇!”

允哥儿:“好好吃!”

黄娘子早就忍不住了,一口咬下去,乖乖,皮儿脆的,里头爆汁,每一丝鸡肉都入了味儿,嫩得一咬便化。

黄樱已经忍不住眯起了眼睛。

吃一口油津津、粒粒分明的糯米饭,再咬一口鸡肉。

鸡皮上的蜂蜜烤出来焦糖风味儿,带着一丝丝甜,一点儿都不会腻,反而像是前菜,引起了胃口,咬下去,鸡肉滑嫩,一口爆汁,汁水在嘴里迸发,连骨头都是入味的。

力哥儿嗦着骨头,舍不得扔掉。

“好好吃。”

杨娘子和杨二郎都惊呆了,将骨头嗦得干干净净。

大家都忙了一早上,精神本已有些疲惫,这一口下去,个个眼冒红光起来——

作者有话说:[让我康康]来了

第44章 到处是真香

吃完饭, 再喝一碗热乎乎的鸡汤。

黄樱熬的鸡汤清亮、黄澄澄的,点缀鲜嫩嫩的绿葱花儿,瞧着便喜人。

喝起来带着股清甜儿, 很是浓郁,一点儿也不腻。

她蹲在台矶上, 一只手端碗,细细品尝着。

这会子天儿又阴了起来,彤云低低压着,冷风细细地往人领子里头钻。

看来要变天了。

这次礼部试难熬呐。

她补的那块儿窗纸旁边又破了个缝儿。娘正凑在那儿嘀咕, “这纸忒不经用了些。”

黄樱也凑过去瞧, 边看边仰头将最后一口喝完,杨娘子忙将碗拿走去洗。

“我上次熬的浆糊还有呢。”她打发允哥儿, “在床边那个放针头的抽屉里,油纸包着的。”

允哥儿忙取来, 娘便倚着墙, 一点点将旧纸撕了, 重新糊了几层油纸上去。

“忒难看了些, 要是来个人瞧见了, 成甚麽样儿?赶明儿得空新买些苏子油纸来糊过。”

黄樱打量着, 家里虽穷, 黄娘子却很会过日子, 家里收拾得整整齐齐、干干净净, 爹糊的窗纸很是齐整,瞧着便好看。

补上去的着实破坏了那份美感, 她笑道,“等忙完这阵子便让爹糊,家里也该添些桌椅, 且再合算合算。”

她伸了个懒腰,胳膊上酸疼缓过来些,她甩了几圈,继续去做开酥面包了。

做完,已是两个时辰过去,胳膊酸得不像自个儿的。

她忙送去灶房烤。

爹一盘盘往窑炉里送,热得满头的汗,瞧着脸更黑了些。

她倚了案板揉着两个手臂,龇牙咧嘴的,“那压面的车子爹可得早点儿想出来,累死我啦!”

黄父替她擦了擦汗,“剩下的爹来做,你歇着。”

黄樱笑得美滋滋的,“那哪行呐,我还指着这笔钱开铺儿呢!”

她转身拿两个开酥碱水结,咬了一口,不由深吸一口气,感觉浑身一股劲儿涌出来,竟是立刻就有干劲儿了,“这也太好吃了。”

黄父笑,“你自个儿想的,别人都说你手艺好。”

黄樱笑,“那是自然!”

她将烤好的端出去晾着,继续做剩下的整形。

比起开酥,整形便轻松多了,她爱做这个。

允哥儿在一旁瞧得目不转睛。

黄樱早料到他喜欢这个。

这可颂整形简直是强迫症福利,将面擀成一张方方正正的长方形,切掉边缘不齐整的部分,拿一把长尺子分割三角形,卷起来。

每个步骤都像复制的,每个可颂都充满了线条和层次美感。

宁丫头直咋舌,看着她,两只眼睛直冒星星,“二姐儿好厉害!”

允哥儿也忙点头。

黄樱笑笑,捏了捏允哥儿的脸,真像个小松鼠腮帮子鼓鼓的。

她的手一离开,允哥儿忙揉揉脸。

“娘唤呢,你们去瞧瞧。”黄樱听见隔壁娘叫了。

两个小家伙忙跑了。

本来爹要自个儿做一辆车,但太忙了,竟一直耽搁下来。这几日更是腾不开手,便叫令哥儿帮忙赁个车来先用着,总不好占着三婶子家的,他们有时还要用的。

这不,他们才忙着,令哥儿便拉着车来了。

黄樱正把个开酥碱水结给机哥儿尝,机哥儿一吃,惊为天人,说甚麽都要帮忙,“凭这个滋味儿,二姐儿将来必定要有一番作为,你们不是缺人?吆喝叫卖总没有人比我更在行罢?”

黄樱确实忙得焦头烂额,忙笑道,“正想着要劳烦你呢,这下可自个儿撞上来了,哪有不要的道理。”

天儿竟是越发阴沉,才下午,已经快要黑了。

黄樱忙将车放好,令哥儿还急着走,她忙塞了包糕饼给他,“路上吃呢!”

令哥儿自打上次吃了,便念念不忘的,偏这些日子去外地送货,好久才回来,他笑道,“我们一起的都想吃呢,改日带他们去你摊子上买!”

说着忙赶着牛去了。

黄樱开始招呼机哥儿帮忙装车。

爹看着窑炉走不开身。

“爹,你和杨二哥在家里烤着,不必去了,我们先去卖,有机哥儿足够了。”黄樱跑到灶房,跟爹说。

“好。”

她又配好一些面粉,叫杨二郎和面。

自个儿带着两个小娃娃、杨娘子、机哥儿出去摆摊。

……

久住刘员外家客店。

王耀、贾已等人瞧着孙悠那群人疯魔般抢着买黄家糕饼,不由目瞪口呆。

本是去嘲讽的,谁知自个儿讨了没趣,没人搭理他们。

不由气得狠了,回去路上极尽贬低,嗤笑,“真是没见过世面。”

“是极,”贾已最是气愤,“哼,整日里不思做学问,贪图些口腹之欲,当真丢我辈读书人脸面,某耻于与之为伍!”

“当真鼠目寸光,难不成吃了那糕饼便能高中?既如此,我等数十年寒窗苦读算甚?莫要笑掉大牙了。”

“是极是极!都是些平日里不读书、尽想歪门邪道之人。”

“令人不耻。”

其他人莫不点头附和,一时间同仇敌忾。

到了客店,见那群人竟还在堂内议论纷纷,神色激动,围着孙悠几人,好不热闹。

王耀不由冷嗤,“哼!”

愤愤拂袖离开了。

堂中众人安静一瞬,继续沸腾起来。

“那鸡子糕我还要带回家去,给我娘子尝尝!”

“我各样儿都要带些,杭州没有的!”

“休说杭州,便是东京也从未见过呢!”

“哐!”王耀摔上门,“岂有此理!”

他身边三个同乡,唤作李通、苟玉廷、闫积的,家中窘迫,本连上京的盘缠也凑不起。

王耀听闻他们为此愁苦,便道,“大丈夫何必为金钱所累,某正要去,同行便是。”

三人皆仰赖他接济,自是同仇敌忾。

李通道,“宗显买些肉饼、麦糕、稠饧、乳酪,滋味儿定胜他们千倍的!”

“正是!”

王耀脸色这才有些缓和。

苟玉延道,“咱们不必与他们计较,考试要紧,还是趁着温些书才是。”

“也是。你们去罢,我歇会子便起来温书。”

王耀所住乃是上房,他们三人与其他拮据的读书人一起,住那便宜些的通铺,见他倦了,忙不迭告辞。

走远了,他们才压低声音议论起来,“当真能有那般好吃?我怎不信呢?”

“他们总不能是疯魔了?瞧那般情状,当不是假的。”

“宗显兄对孙公琰极为痛恨,若非如此,倒不如让他试一试,若当真是好的,倒也是好事儿。”

“唉,宗显兄性傲,岂肯居于孙公琰之下的,那是他岳丈家,绝不会去买的。”

这通铺便在最后头,与柴房临近的,三三两两举人进出着,他们便不再说此事了。

进去后不大的屋里,靠墙两溜儿都是通铺,足睡了三十人。

中间一条小小过道,容不下两人并行,总要侧着方能过去。

这通铺一晚上十文钱,不管热水。

若非宗显接济,他们连这里也住不起的,怕是要住城外破庙,或寻哪些好人家柴房能教他们住的。

屋里的人也有在说话的,也有看书的,也有蹲在地上,就着床铺写字的。

苟玉延还惦记着温书,好容易走到自个儿铺位上,拿出一本册子,坐下看了起来。

李通和闫积讨论起礼部试来。

苟玉延正看得入神,忽闻争吵之声,是李通的声音。

他忙瞧去,李通正神色激动手舞足蹈,手里拿着半块儿糕饼。

他松了口气,原来不是争吵。

李通兴奋地挤过来,惹得过道里众人嚷嚷。

他将那一半糕饼又掰开,给了他和闫积一人一块儿。

苟玉延手里托着那小小一块儿,目露疑惑,“这不是那黄家糕饼么?”

李通脸色涨红,“正是!方才有位仁兄等到前头上房空了,要去前头住,念在同铺几日,分我一块儿,忒好吃了!你们快尝!”

说得苟玉延当真心生好奇,不由低头将那一块儿放进嘴里。

他出身农家,家中供他读书已是竭尽全力,平日里饮食以饱腹为主,常有断炊之忧。

他吃着那糕饼,读了恁多书,竟想不出个合适的词儿。

香、甜、酥不足以道明他心中惊叹。

“世上竟有如此甘饴,堪比莼鲈之思!”

李通已经魂不守舍,“听闻五文钱一个,方才只吃一口,我便觉浑身骨头都软了似的,从未有过的畅快,若能买一块儿带上,到了那思绪滞涩之时吃一口,岂不脑清目明,文章信手拈来?”

说着他已是坐不住了,“我要买去!”

闫积忙道,“我也去!”

苟玉延:“宗显兄那里——”

二人异口同声,“咱们偷偷去,不教他知晓罢!”

另一边,贾已回到房中心中气愤,他读书自来不如刘永、孙悠,更不必提张谷。

自是看不进甚麽书了,有些心烦意乱的,索性拿了钱出去,到了小姑馆里,点娇儿娘子弹琵琶来听。

那妈妈却道,“娇儿有客呢!靥儿弹得一手好琴,不如叫她来?”

贾已胡乱点头,“管他是谁,我这会子便要听的。”

听琴喝酒,直有三分醉意,便回去了,他好歹知晓明儿要入贡院的,自是不敢像往日那般放纵。

晃晃悠悠到得门口,却见几人神色激动地前来,手里捧着,口里吃着,一股好生香甜的味儿飘了来。

他深吸一口气,认出其中一人,唤作何三郎的,便拦住了,“吃的甚麽好东西,给我尝尝来。”

何三郎爹是主簿,认得他是河南通判府上沾亲带故的,忙给了他一块儿。

早上贾已嘲讽刘永等人他也在,这会子见他又要吃,心里有些嘀咕。

贾已喝了一肚子酒,正肚里难受,也有些饿了,他接过那松软香甜之物一吃,不由“咦”了一声,眼睛缓缓睁大,神思也清醒了些。

“这是何物?如此滋味儿我竟从未吃过!”

说着,三两口吃完,意犹未尽,“再给我一块来。”

何三只得忍痛又给了他一块儿油酥角。

贾已咬一口,霎时狼吞虎咽起来,酒意已是散了,惊奇道,“何处买来,我也买去!”

何三郎:“……便是早上那孙悠等人吃的黄家糕饼了。”

“什麽!”

楼下众人忽听见楼上传来大声惊呼,不由扭头瞧去,见是贾已与何三等人。

贾已脸色赤橙黄绿,变幻莫测。

不知发生何事?

何三忙笑道,“滋味儿不错罢!我吃了简直惊为天人,正打算再多买些带去贡院呢!”

贾已咬牙,“哼,不过如此,市井贱食罢了。”

他拂袖,铁青着脸摔上门。

何三讪讪的,忙赔笑,“不打搅贾兄。”

心底气得大骂,不过如此还吃他两块,他好容易才忍住没舍得吃!

贾已坐在桌前,心里有蚂蚁在爬似的,抓心挠肝地难受。

方才那糕饼滋味儿徘徊在齿间,他不由回味起来,待回过神,神色不由难看。

忙倒了碗茶来吃,一入口,不禁“呸!”

吃过那等细糠,便有如喝过琼浆玉液的,哪里还能忍受这些粗鄙之物了。

他将个书拿来胡乱翻了几页,忽听见外头闹哄哄的,说甚麽“快些!那小娘子说酉时便来卖的,咱们早早去候着,万万不可错过了!”

他忙鬼鬼祟祟跑到窗前,开了个缝儿躲在后头,偷偷往下瞧,见堂中人全都涌出去了,将个街上都站满了,正往南边去呢。

他坐立不安,一会儿站起,一会儿坐下,一会儿又偷偷去瞧街上,也没见刘永等人前去。

他不由理了理衣襟,“吱呀——”打开门,左右瞧了瞧,见没人,这才迈着方步往楼下去。

瞧见孙悠、刘永、张谷等人竟在堂中,他清了清嗓子。

有人急忙扶着幞头往外走,瞧见他们,不由问道,“公琰兄怎不去?晚了可就买不到了!”

贾已立即竖起耳朵,稍稍往那边侧头。

孙悠笑道,“我明儿再买不迟,今儿便不去了。”

店家见贾举人站在面前也不说话,不由笑道,“官人有何交代?”

“啊?”贾已没听清,“你说甚?”

他胡乱摆摆手,“我且得上太学买本书去,不喝酒。”

说着理直气壮地迈着步往外走,目不斜视。

刘永瞧见他,眯了眯眼睛。

张谷嗤笑,“如今买书,临时抱佛脚不成?”

孙悠道,“许是有甚消息呢?”

张刘二人不禁对视一眼,刘永道,“说起来,这贾已与河南府通判大人府上有亲,在州学时没少仗着权势横行霸道的。”

他起身,“我想起糕饼吃完了,咱们再买些去罢。”

张谷也道,“我也去。”

孙悠一见他们二人都去,也不由跟着了。

……

黄樱到时,竟已等了一堆人,瞧着乌泱泱的,将个黄家摊子围得水泄不通的。

他们唬了一跳。

机哥儿忙跑到前头,笑着说了几句话,众人这才分出一条路来,让黄樱拉着车过去。

众人又推挤起来,要往她跟前去。

黄樱忙将两个小娃娃推到自个儿身后,手脚麻利地将一筐筐糕饼从车上卸下来,放到桌上摆好,一边笑道,“大家别急,家里还正做着,这些卖完还有呢!”

杨娘子将两个炉子都点燃了,宁姐儿乖乖坐过去开始烧火。

她已经能同时照看两个炉子了。

黄樱两个人将大笼屉坐上去,开始蒸笋丁糯米兜子和荷叶糯米鸡。

另一个铁铛也放上去,刷油,待热了便将月牙儿包子摆满,开始煎。

杨娘子照看这两处。

桃酥饼价便宜,买的人最多,鸡子糕次之,这两个由机哥儿负责。

她便负责包肉桂卷、蜂蜜小面包、油酥角、油酥条。

这几个价高,价格不好算。

允哥儿给大家将油纸一张张搓好了。

他们摆好阵势,黄樱看着眼前乌泱泱的人,咽了咽口水,笑道,“好了,这便开始包了。”

众人忙七嘴八舌地涌上来。

“肉桂卷五个、油酥角五个、鸡子糕五个,桃酥饼各色都要五个!”

大家都听得仔细,心里立马算钱,这万一算错亏了可没处哭去。

黄樱开始包,纸都是叠好的,她动作很快,只用筷子将面包夹上去,三两下包起来绑好绳儿,放到一边,继续在下一张纸上包另一个。

虽快,却不乱,她有自个儿的节奏。

她给大家也交代好了,不必乱。

机哥儿她也教了怎麽包,桃酥饼和鸡子糕都是最好包的,机哥儿很熟练了。

她还能留神注意杨娘子和机哥儿有没有问题,杨娘子若是急了,她便笑道,“杨娘子,只管将这一锅月牙儿包子煎出来,糯米兜子且蒸着,不怕急的。”

杨娘子忙擦了把汗。

方才大家都要糯米兜子,她险些没顾上月牙儿包子,这若是煎坏了,她不敢想该怎么面对小娘子。

黄樱这里的东西贵,买的人自是不差钱的,往往不光买这几样。

她一边包,一边让允哥儿提着篮儿,将其他各色都捡来,她一起包。

也算分散杨娘子和机哥儿的压力。

机哥儿倒是出乎她的意料,他不但包得快、好,还能跟人搭上话。

才多会子,后面排队的便跟他聊上了。

黄樱失笑。

她低着头,手里动作没停,笑盈盈地收钱,不停重复着同样的动作,等到篮儿里空了,后头人开始嚷嚷,“怎没有了!我还没买到!”

黄樱忙笑道,“还有呢!放不下,都在车上呢。”

她忙将桌上空了的篮儿撤下去,将车上的搬过来。

这些篮儿都是专去买的,带着盖儿,压不到糕饼,能摞在一块儿。

后头人的垫脚瞧见她果真从车上搬了来,这才松了口气,“吓死了,排了这半日,若是卖完了,上哪去哭去!”

“就是!好险,急得我!”

有那快排到的,心中自是欢喜得很,垫着脚在数要买多少了。

来得晚的,踮起脚也看不见,只急得团团转,听见前头嚷嚷卖完了,顿时一阵失望。

待听见前头说又有了,忙抹了把汗。

这后头来的正是李通、闫积、苟玉延三人。

他们急得热锅上的蚂蚁似的,见前头都是大包大揽地买,不由担心,“不会卖完了罢?”

队伍每往前挪一点,他们便踮起脚瞧着,看篮儿里还剩多少,暗自祈祷,“万万要让我买到呐!”

好容易排到了,几人忙往篮儿里瞧,价儿是早在后头打听清楚的,最便宜的要数咸、甜桃酥,笋丁糯米兜子、月牙儿包子,至于那些几十文钱的肉桂卷、绵云炉饼是买不起的。

几人凑在一起,一个一个指着,“甜桃酥饼三个、咸的三个、月牙儿包子十二个,笋丁糯米烧麦三个。”

钱是数了好些遍的,他们说完忙将钱递了过去。

黄机排开一数,笑道,“正正好嘞!”

忙将各色都包起来,“只剩六个咸甜桃酥饼,几位来得巧!”

李通抹了把汗,直呼,“万幸!”

闫积亦兴奋起来。

他们拿上油纸包,兴高采烈地往外走,闻着那油纸里透出的香味儿,不由直咽口水。

李通忍不住摩挲着,“咱们各买了七个,算下来,只考试那日吃,六个也够了,不如现在吃一个呢?”

闫积已是忍不住了,“月牙儿包子买了四个,我吃个罢!”

苟玉延忙要阻止,二人已经打开油纸,各拿了一个出来,吃了起来。

李通吃的是咸桃酥,比起甜的,多了些咸滋味儿,竟是丝毫不输甜的!

他咬一口,“咔嚓——”

忙用手将渣子也盛着,舍不得大口吃完,小口节省着吃,却越吃越馋,眼看一块儿越吃越少了,心头生出万般不舍,含泪吃完了最后一口,顾不得斯文,将个手指和掌心的碎渣也都舔了。

苟玉延强自忍着。

闫积也是小心翼翼吃着,可月牙儿包子本就小,他再如何小口,不到一会子便吃完了,他瞧着沾了那油的手指,忍不住嗦了嗦。

二人咽了咽口水,非但没有解馋,反而更饿、更馋了。

顿时心中怅惘,难受起来。

李通长叹息,“怜我囊羞涩,无钱买糕饼。”

闫积叹了口气,“何日早登科,南街买糕饼。”

苟玉延失笑,“就那般好吃?”

二人齐齐点头,“岂止!”

三人觉得一个人影眼熟,不由齐齐回头,“那不是贾已么?他也去黄家糕饼?”

三人想到早上一起站在曹婆肉饼店嘲讽孙悠、张谷、刘永等人,方才却急得热锅上的蚂蚁一般去排队,不由面面相觑,涨红了脸。

“此事万万不可教宗显兄知晓。”苟玉延严肃道。

“自然自然!”

他们心中猛地羞愧起来,说来,这买糕饼的钱,还是王耀接济的。

他们竟背着宗显去了他的死对头孙悠岳丈家买糕,宗显若是知道,必要大发雷霆。

几人顿时打了个寒颤,忙拿出包裹将那油纸包都藏好了,鬼鬼祟祟地往客店去。

却说贾已一路东扫西看,避着认识之人,到了太学南街上,远远瞧见那黄家摊子前围着一群人。

他站在一家店前,打发一个小子,“那黄家摊子上,各色糕饼,每样儿都买五个来。”

谁知那小子赔笑道,“官人,那里如今等得久,买一趟的时辰够跑其他家十趟的,得加钱才去呢。”

把个贾已气得倒仰,骂骂咧咧的,“行行行,快去,买不上有你好果子吃!”

“哎!”

他在廊下等得抓心挠肝的,这里竟都能闻见那股香味儿。

听见有人嚷嚷卖完了,一群人都闹起来,他跺了跺脚,“哎!”

果然,那小子跑了来,赔笑道,“只买了一样儿,黄家如今生意好咧,那般多人抢着买,还是我眼疾手快才抢了一个来!换个人都买不到嘞!”

贾已气得脸色涨红,忙摆手,“快滚!”

“哎!官人下回再买,记着找我!”那小儿子笑着跑了。

白得几十文钱,他哪有不高兴的。

贾已闻着油纸包里那股极香的味儿,咽了咽口水,忙左右瞧了瞧,没见人,才打开油纸包,深吸一口气。

只见那卷子里头不知是甚麽馅儿,上头洒满了核桃,他忙一口咬下去,竟呆住了,嘴里忙嚼起来,眼睛里满是惊讶。

好香!

他忍不住想喊一声,怎会这般香!这是人做的?

顿时甚麽刘永,甚麽旧怨,全都忘记了,他只想捧着吃个够。

想到竟只买到一个,他便生出恼怒来。

一个肉桂卷,竟是不到几口,便被他大口吃完了。

手心里还有粒儿核桃肉,核桃肉烤了竟那般好吃,与松软的卷子一起咬下去,直想连舌头都吞掉。

他纠结地瞧着那核桃肉,几乎没有犹豫,便低下了头。

将那核桃肉吃了。

想他堂堂贾家大郎,何时做过这等掉身价的事儿,不由有些憋屈。

正郁闷沮丧,忽闻一道令人讨厌的声音,笑道,“贾兄也吃黄家糕饼?”

他脸色一僵,手里还捧着油纸,回过头去,不是刘永那厮是谁?

……

李通三人正打算悄悄地回去自个儿屋子,以免碰上王耀。

却偏偏被人给撞了,包裹霎时撒开,几人心疼得什么似的,忙一个个查看。

闫积拍着胸口,“好险,还好没撒出来。”

李通正小心翼翼地将个破了口子的桃酥饼包好,耳边传来熟悉的人声,“这是甚?”

他抬头,王耀正挑剔地瞧着他,“掉地上的还捡它作甚?再买些——”

他突然顿住,眼睛一眯,瞧着那熟悉的东西,化成灰他也认得。早上孙悠手里便拿着这个,将他的话视为耳旁风,一个劲儿说好吃。

李闫苟三人顿时不敢看他,忙慌慌张张将东西包起来,“没甚,没甚,都是状元楼外头随便买的,滋味儿不好,很不好。”

刚要溜,王耀:“站住。”

他伸手,“拿来。”

几人讪笑,“滋味儿当真不好。”

“不好你们背着我买?”王耀气得脸色涨红,狠狠将那包裹扯开,拿起一个油纸包,“我倒要看看,甚麽好东西,竟巴巴的跑去买——”

“咔嚓——”

他咬下去,酥脆到难以想象,全都化成了一颗一颗,在舌尖散开。

芝麻烤得极香,夹杂着酥、甜,回味无穷,压根不知是哪一样儿这样香。

骂人的话到了嘴边,他忘记了先前要说甚,对,骂人,他不由咽了一口下去,干巴巴道,“不过如此。”

再咬一大口,继续骂,“我看你们是胆儿大了,敢背着我偷偷去买!”

几人欲哭无泪,心疼地看他吃完了桃酥还不停,又拿起旁的。

“明知那孙悠与我有怨,还敢照顾他岳丈生意,岂有此理!”他吃完最后一个烧麦,冷哼一声,“都给我好生解释一番,不然休怪我割袍断义!”

几人忙跟着他到房内去。

闫积面露惭愧,“对不住宗显兄,是我们耐不住口腹之欲,愧对宗显兄恩情。”

李通欲言又止,又压下去,也忙赔笑,“我等只是替宗显兄瞧瞧那孙悠岳丈手艺,好挑出刺儿来,将来给孙悠添堵呢。”

王耀有些坐立不安的,方才吃了一通,险些露出破绽,竟是越吃越想吃。

他更气了,闻言,面色稍缓,“这还有些道理。”

“滋味也不过如此,我们再不会去的。”闫积忙道。

李通也道,“极是极是!也忒难吃了些,钱多得没处花么?打死也不去的。”

“这才对,好了,我要歇会子,你们去罢。”他摆手。

苟玉延欲言又止,“其实,黄家这糕饼滋味儿尚且不论,单只一样儿,吃了这甜的,便是思绪滞涩,也立刻清明几分,宗显兄何不就带去贡院呢?”

王耀立时像炸毛的公鸡,“笑话,我岂会给孙悠长脸,他若知晓,岂不得意至极?”

苟玉延叹了口气。

几人走出门,垂头丧气——

作者有话说:[撒花]

第45章 旋煎羊白肠

黄樱这次足做了早上的两倍, 直卖到天儿都黑下来,夜市上开始卖杂嚼了。

这北宋冬日里各种零嘴小吃,比如滴酥水晶鲙、盘兔、野鸭肉、旋炙猪皮肉之类, 都唤作“杂嚼”,能一直卖到三更去呢!

也就是她没个铺儿, 等她有了人手,有了铺儿,早市、夜市、白日里她都要卖。

中途爹又挑了两担儿新做的肉桂卷、鸡子糕、桃酥饼来补货,即便如此, 还有些人买不到。

黄樱收钱收到手抽筋, 劝走最后一波人,笑得脸都僵了。

肚子饿得“咕噜噜”直叫。

机哥儿脸色涨红, 兴奋地一拍她的肩,“二姐儿, 我想好了!日后便跟着你干!”

黄樱给他一掌险些拍得岔气。

她忙倚着桌儿揉揉肩膀, 笑, “今儿多亏你呢!我给你发工钱!”

机哥儿忙摆手, “说好的帮忙, 我还白吃了你的糕饼呐!今儿不算!”

“也行。”黄樱笑眯眯的, 以前只以为机哥儿投机取巧、好吃懒做, 才不肯跟着三婶他们去杀猪。

整日里想着攀权附贵的, 跟那些不正经子弟混。

多少人想学杀猪还没有门道呢!要知道这杀猪也是一门营生, 非得认得肉行的才能入行,还要师傅带, 不然空手上门谁认你呢?

今儿忙活下来,她倒是改观了。机哥儿分明是个销售的好苗子。

她捧着碗“咕嘟”“咕嘟”仰头喝了一气水,抹了把嘴, 长舒口气。

宁姐儿也学她。

黄樱失笑,摸摸小丫头可爱的包包头,帮杨娘子一起装车,“咱们家去,饿死了。”

黄机拉车,走到半路,爹来接他们了,将黄樱的耳捂子给她带着,黄樱忙戴上,“正嫌冷呢!”

忙的时候出了一身汗,空下来,冷风一吹,脖子里凉嗖嗖的,汗也变成了冰,她打了个寒颤。

爹问,“饿了罢?你娘做好饭了。”

黄樱忙点头,“可不是,都要前胸贴后背了。”

宁姐儿扭头被那卖杂嚼的吸引了,吸了吸鼻子,拉拉黄樱衣角,“二姐儿~”

黄樱心都要萌化了。

有爹推车,她便挑着担子,得闲在夜市上东瞧西看,“宁姐儿想吃?”

小丫头忙点头,稚声稚气的,“我吃一个辣羊脚子罢?”

眼巴巴看她。

黄樱给她和允哥儿一人十五文钱,“诺,今儿辛苦,每人多五文钱工钱呢!”

小丫头兴高采烈的,忙拉着允哥儿一阵风跑到那卖羊脚子的小摊前,没一会子,便捧着个羊脚回来了。

她先举起来,“二姐儿尝尝呢!”

黄樱低头,先是闻到了食茱萸的辣味儿,她咬了一口,哎唷,炖得不够火候,忒费牙,嚼得腮帮子疼。

有辣味儿、咸味儿,应当还放了花椒,这几样儿都便宜。

那摊子前买的人不少呢。

滋味儿比她的卤肉差多了。

小丫头双手抱着啃,脸上都是油。

她还记得娘叮嘱的“仔细着你的皮”,不敢教油滴在新袄上,弓着腰吃。

“不如二姐儿做的!”她啃了两口,有些嫌弃了,又不舍得钱,还是三两口吃完了,连骨头缝里也吃干净。

这是跟爹娘学的,从小儿都这么啃骨头。

她举着脏兮兮的手,噘嘴,“不好吃!白花钱了!”

黄樱失笑。

允哥儿被旋煎羊白肠吸引了,拉拉黄樱衣角,“二姐儿,我能吃羊白肠么?”

他性子腼腆,不敢去买,黄樱领着两个小娃娃过去。

泥炉子上架着铁锅子,正“滋啦啦”煎呢!羊油的那股味儿飘来,还有股焦香。

这些杂嚼价都差不离,十五文、二十文便能吃一份,旁边好些人等着。

她要了一份,主要是好奇,没吃过。

这是地道北宋小吃,又唤作“羊霜肠”,是在羊大肠里灌了羊血、羊油做的,外头羊油凝成了白霜,所以才叫羊霜肠呢。

这些小摊儿都极热情的,黄樱问他滋味儿可好,他笑道,“我切块儿小娘子尝来——”

说着当真切了来。

黄樱喜出望外,忙谢过店家,放进了嘴里。

羊油将肠儿煎得焦焦的,撒了花椒、盐,羊血又极嫩,她本就饿了,便更觉滋味儿还不错。

难怪好些人买呐。

允哥儿仰头瞧着,咽了一口口水。

黄樱买了几份回去给爹娘加餐,让小娃娃一人一份拿着啃,三人齐头走在市井,街上都是香味儿,行人熙熙攘攘的,好生热闹!

宁丫头咬一口,那肠儿脆弹,滋味儿比辣脚子好多呢。

小丫头高兴地笑了一声,美滋滋的,蹦着往前,拉着允哥儿也跟她一起跑来跑去,兴奋得脸上红彤彤的。

黄樱又买了些葱姜蒜、食茱萸,竟有卖荠菜的,她忙买了一篮儿。

还有广芥瓜儿,用大头菜腌的,还有一种爨冻鱼头,是用羊蹄筋煮熟研成膏,和鱼同煮熟后冷却的。

她尝了一口,吃起来很像猪皮冻,口感很好,跟果冻似的,弹弹的,滋味儿也还行。

她跟两个小娃娃将一份分吃了。

这些东西夜市上常见,但黄家穷,是不舍得花钱买的,小孩子头一回吃。

瞧着爹他们走远了,黄樱忙推宁姐儿,“快些,别瞧了。”

宁姐儿扭头直直往那卖幞头、绢花的摊子上看,不想走。

她拉着小孩儿颈子,拖着她快走,一边叫允哥儿跟上。

允哥儿乖多了,捧着鱼头冻啃着,乖乖跟上来。

他们急急忙忙追上去,巷子里各家都吃了饭,不想点灯,怕费钱,便都凑在王娘子家屋里聊天,还能蹭点儿炉里的火呢,省了自家炭。

王家院里,门开着,里头七嘴八舌的声音,也有说那白大郎家的,一个个都是捕快,寻摸起蛛丝马迹来,摸索出个事情的大概真相,说得比大理寺查案还神。

也有说吴家学黄家卖猪肉夹饼赔钱的。

也有说黄家的。

黄樱走过去时,里头正说道,“樱姐儿自打鬼门关前走了一回,竟有了神通似的,将个糕饼做成那般,也不知怎麽想来的!”

“这你就少见多怪,他们家那是祖上传的秘方呢!”

“当真?”

“真真儿的!黄家分家,苏玉娘还骂呢,没成想这造化在后头呢!”

黄樱笑笑,忙拉着两个小孩儿跑进门,黄娘子正站在台矶上往门口瞧呢,黄樱便知是在等他们。

“又逛去了?不嫌饿呐?还不赶紧!就等你们几个!”

黄樱忙笑着“哎”了一声,带两个小孩儿去洗手。

到了屋里,只见桌上一大盆浑砲羹。

这也是北宋常见饮食,娘惯做的。

黄樱忙自个儿盛了一碗。这浑砲羹类似于杂烩的烩菜,家里头有甚麽放甚麽。

娘用萝卜、菘菜、猪肉、笋丁炒香了炖煮,放芋头,煮出淀粉来,羹汤便浓稠滑嫩,鲜美有滋味儿。

大家就着白面饼子,还有黄樱买的羊霜肠,吃得稀里哗啦的。

宁姐儿吃了一碗不吃了。

黄樱笑,小丫头在夜市吃了好几样儿,肚里已不饿了;还有一样儿,——娘做的比不得她做的,吃饱了便停了,不像她做的,吃饱了还不止,还要吃到撑。

黄娘子哼笑,“才一碗便饱了?往常不是要吃三碗的?”

宁姐儿玩着勺儿不敢说实话,偷偷乜娘,“不饿了。”

“我还不知道你。”黄娘子又给自个儿盛了一碗,“定是嫌没你二姐儿做的好吃。”

小丫头捂着嘴偷偷一笑。

吃完了又忙明儿卖的糕饼,等做完,已是三更天。

黄樱忙让杨娘子带着孩子回去。

她揉着胳膊,想起什么,忙将娘往屋里扶。

“爹!”她喊爹也来。

“作甚?”黄娘子一头雾水。

两个小家伙探头探脑地跟上。

黄樱将娘扶着坐下,把自个儿的挎包背过来,黄娘子光瞧见那沉甸甸的模样儿便知道绝不会少。

但当那些钱倒在床上,她还是两眼冒光,惊呼,“乖乖!”

爹都睁大了眼睛。

宁姐儿两只小手捂着嘴巴,“天爷。”

黄娘子忙将她提溜过来,把她跟允哥儿拉到面前,“不许在外头胡说,这些都是要去换米面的,知道罢?”

两个小娃娃忙点头,小脸上却满是笑容。

“娘,我想买绢花!”

黄娘子随口驳回去,“你头上两朵还不够戴的?买什麽买,不许。”

小丫头撇撇嘴,拉着黄樱衣角,在她身上蛄蛹,跟小猫似的。

黄樱失笑,“明儿等你赚了工钱,自个儿去买不就是了?”

小丫头一本正经仰头,拿手指掰着数,“可我明儿还想买羊白肠、盘兔、兜子呐。”

说得大家都笑起来。

黄娘子:“这精明劲儿倒是像我。你的钱不舍得,我的就舍得了?不买,后日自个儿买去。”

小丫头“哦”一声,委屈巴巴地抱着黄樱的腿撒娇。

黄樱将她抱起来,笑眯眯道,“你亲二姐儿一口呢,我给你买!”

小丫头忙朝她脸上“吧唧”一口。

黄樱嫌弃,“怎一股羊膻味儿。”

小孩“咯咯”笑起来。

黄樱将她放地上,一拍屁股,“玩去罢!”

黄娘子已经跟爹开始串钱了!

黄樱也加入进去,拿过麻绳儿,美滋滋地串了起来。

下午卖了500月牙儿包子,500烧麦,500荷叶糯米鸡,150黄油肉桂卷,150猪油肉桂卷,500鸡子糕,600桃酥饼,150可颂,150开酥碱水条。

算下来,收入一共是43350文钱!加上早上的32贯钱,足有75贯钱!

“乖乖!”娘将谢府赏的那个黑漆小箱儿搬来,里头已经有了这些时日攒下的55贯钱,加上今儿的,统共便有130贯钱了!

黄樱看着恁多钱,什麽疲惫都没了。

她迫不及待想开铺儿,“娘瞧着哪里有好的铺儿呢?咱们得相看着呢!最好带着院儿,院儿要大些,里头多砌几个窑炉,咱们物件儿多,不然摆不开呢。”

黄娘子忙道,“我听说有个石寡妇脚店,正关门呢,王牙保没少带人去瞧,你得空儿看看去。”

“哎!”黄樱记得那脚店,听说是出了名的给酒里掺水,如今都没几个人肯去了。

没成想倒闭了。

“最好还是在南街上,那里也有官宦人家、也有太学生、国子学学生,商户也多,咱们家糕饼到底不算很便宜,还是那里更合适些。”

“我得空上王牙保那里问问去。”黄娘子也很兴奋,“再想不到这才多会子,咱们黄家竟也要开铺儿了!”

她拿肩膀撞了一下黄父,喜滋滋的,“要是你娘和她二伯、二婶子回来,非得大吃一惊,哼,打量着咱们傻呢,不就是怕我借钱才走那般急!日后咱们也比他们家过得好了!”

她顿时神清气爽起来。

爹道,“兴哥儿也快回了,我教兴哥儿看窑炉。”

说起兴哥儿,黄娘子便牵肠挂肚的,“说好的是二十日役期,眼看着要到了,我打听着今年汴河不似往年那般淤堵,当不会耽搁日子。”

“哎!这个傻孩子!也怪我拖累了,要不是摔那一跤,家里也不会那般紧,真成个废人了,也不知道牛官人可将钱带到了,那河里又冷又累的。”

“娘,等大哥儿回来,咱们如今有了钱,还怕没有好日子过么?明儿托人再去打听打听呢。”

这汴河对大宋太过重要,春季浚河的劳役每年都有的,自前朝那位宰相提出可以交“免役钱”,由官府收了钱,拿着钱去雇人,为的便是不让百姓为劳役耽搁农事。

春季劳役期限短,走的时候都说好的,二十日便归。

算来也就是这几日了。

娘将钱藏好,又开始给大哥儿做新鞋。

黄樱跟爹将明儿要做的东西都准备好,天都黑得透透的了。

她裹紧袄子穿过院儿里,抬头瞧了一眼,黑沉沉的,怪吓人。

风也刮得更大了。

她打了个哆嗦,忙缩了脖儿跑到自个儿屋里。

被褥里放着谢小娘子给的青瓷手炉,小丫头已经将被窝暖得热乎乎的。

察觉她来,迷迷糊糊还给她腾地儿,“二姐儿,暖热乎呢。”

黄樱心里软得什么似的,将小丫头一搂,拍拍她,“睡罢。”

屋子里弥漫着一股香甜的蛋糕味儿,她闭上眼睛就睡着了。

睡得迷迷糊糊,感觉有人推她,睁开眼睛,还有些迷糊,“娘?”

“几时了?”她就便要起。

黄娘子道,“你爹他们先去卖一会子,今儿又不赶早市,你是不是累狠了?叫半晌也不醒,唬了我一跳。”

她摸摸黄樱的脑门,松了口气,“还以为昨儿冻着了。”

黄樱笑,“我如今吃得好睡得好,哪那般容易病呢?”

她拿起袄子就穿,跑到外头一瞧,“娘你怎不叫我?”

漏刻都过了五更了。

杨志正抡着膀子摔面呢,“哐!”“哐!”“哐!”

两个小娃娃竟都跟爹出摊去了。

她急忙刷了牙,挑起担儿去换爹,窑炉没爹看着不行呐——

作者有话说:街上都是假期的味道,心已经飞了[撒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