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40(2 / 2)

安和九年春雪 风灵夏 23889 字 13小时前

到楼下时,正好遇见妈妈和她的丈夫以及她同母异父的十二岁妹妹回来。

她朝他们微笑点了下头。

严叔叔皱了皱眉,在女孩背上拍了下:“这么大了还不会喊人?懂不懂礼貌?”

“我自己会喊!”

妹妹瞪了眼自己爸爸,才回头喊她姐姐。

母亲有些尴尬,招呼:“来了就快上楼吧,我马上做饭。”

安声没说话,默然跟上去。

尽管她知道严叔叔那话是指桑骂槐,但她自车祸以后,总觉得心力交瘁,疲于维护这些脆弱不堪的社交关系。

进屋后,她沉默地坐在沙发上出神。

严叔叔坐在另一侧单人沙发上点了根烟,闲问她工作的事以及车祸责任认定这些,她有一搭没一搭地回,还算礼貌,说自己找了律师。

他便说那都是坑钱的,你早知道不如找我,我认识一个人也是干法律的,熟人介绍,律师费看着给点就行。

安声觉得无语,只是笑笑,不想与他继续聊下去,便借口帮忙进了厨房。

母亲做好了饭,一家三口加上她,于餐桌旁落座,她虽几天都没吃多少东西,却依然没有胃口。

母亲与严叔叔聊着关于女儿最近考试成绩的事,妹妹不爱听,扒拉两口饭就说吃完了,然后回房“砰”一下将门关起来。

严叔叔不高兴,呵斥她甩脸子给谁看呢。

母亲忙打圆场,说着说着话题便拐到她身上。

她笑说,小声小时候也不太听话,气性还很大,有一次被老师骂了,放学以后直接离家出走了,走又不敢走远,到家附近一座公园里的娱乐设施后面躲着,让人好一番找。

她说:“我跟她爸都急坏了,天黑了才找到她,差点就报警了。你说她胆子小吧,她敢离家出走,你说她胆子大吧,她怕得不敢回家,又怕黑,所以一个人在公园里角落里边哭边背课文。”

安声错愕地抬起头来。

这件事她似乎从谁那里听到过,但自己却不记得,如今听母亲重提,忽然全盘忆起。

那日她被父母找到后,战战兢兢地回了家,回了自己房间,听父母在客厅爆发了一场激烈的争吵,东西摔了一地,吓得她连哭都不敢发出声音。

后来父亲气势汹汹地推开门,将她从椅子上生拽到门边,往她手里塞打火机:“供你吃穿供你读书,你给我一天天的找事!你要不想上学明天就别去!你现在就去把那些书和作业本一把火全点了烧了!快去!”

她吓得不知所措,一直哭着道歉,换来父亲摔门而去。

又过了一会儿,母亲进来,先是哭,然后说她不懂事,不听话,最后跟她说,我跟你爸肯定要离婚的,日子已经过不下去了,你要有个心理准备。

安声当时年幼,心理尚未健全,为此一直责备自己,认为自己是父母离婚的诱因,直到和外婆生活在一起后,才将这事选择性遗忘了。

如今再次记起,她忽然有种溺水的窒息感,不由深吸了几口气缓了缓。

她看向母亲,她已经不再说自己的事了,转去了别的话题,她心不在焉地听着,勉强吃完了这顿饭。

临走时,母亲说送她,门关上,将她拉在楼道里责备:“小声你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连礼貌都不懂了?见到你严叔叔也不打招呼,吃饭的时候也不说话,你要是不想来吃饭可以跟我说,难道我喊你吃饭也喊错了?”

安声沉默。

母亲叹了口气,很是失望:“算了,你也这么大了,这些道理我也不想反复跟你说。不过我是你妈,肯定还是要为你操心的,你现在毕业了工作了,下一步就是等你结婚生子,那我的任务才算完成了。我问你,那个男生说给你发了好多条消息问候你,你怎么一条都不回啊?”

又补充:“这个男孩条件都挺不错的,父母都是老师,家里有两套房,现在工作的地方跟你公司不太远,工资也跟你差不多吧……”

母亲说了许多,安声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她有些神思恍惚,不知从哪句话开始,或许是那句结婚生子?她竟又被扯入那些梦境碎片里。

“……你有没有在听?你到底怎么想的?”

安声回过神,怔怔:“什么?”

见她恹恹,母亲摇头:“算了,你先回去吧,别忘了跟那个男生聊聊,下周末你们一起去吃个饭。”

母亲说罢转身要开门进去,被安声拉住。

她望着母亲,眼眶渐渐蕴起泪。

“妈妈,你还爱我吗?”

母亲一愣:“你这什么话,你……”

“妈妈。”安声打断她,微微哽咽,“我觉得……你在妹妹面前,才像一个妈妈,但是对我……”

她涌出泪,说不下去。

母亲沉默半晌,才幽幽叹道:“小声,妈妈那会儿也年轻,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有了孩子,有些事做不好也很正常,但你现在长大了,不应该老想着以前,外婆不是对你很好吗?”

安声眼底期盼退成暗色,再没什么可说的了。

……

从多梦乏力容易犯困后,安声开始失眠。

她的睡眠时长开始变短,变得碎片化,只会在极其困倦时勉强打个盹,而噩梦依然频发。

或许不该称之为噩梦。

梦里总是出现同一个男人,在梦里他是她的丈夫,他待她太好太好,好到让她做梦时不舍得醒来,清醒时又不敢入睡。

不过这些梦都是断断续续的,醒来后会遗失大部分细节,无法拼凑完整,唯有发红的眼尾与泪痕,才提醒着她,梦里她的情绪曾十分强烈。

她心慌的频率也变高了,不但没有缓解,反而愈发觉得空落落的,犹如心被挖去一块,偶尔刺痛。

但因她在这次车祸中肋骨断裂过,所以起初归结于正常情况而没有在意。

她独自在出租屋里待了一周都没出门,每天点一次外卖,只能勉强吃上几口,稍微多一些便会因反胃而吐掉。

手机上有很多消息,她一个都没看没回,直到母亲多次打电话催促她去和那位介绍的男生吃饭,她才准备将自己收拾收拾出趟门,当作改变一下心情。

但,这次相亲没能给她带来任何正面的情绪反馈。

她与对方吃了顿饭,看了场电影,电影散场时,对方提出要送她回家,被她拒绝了。

其实吃饭时,她就已经心不在焉了。

吃饭的地方是男生发过来的,选了一家烟熏火燎的老旧面馆,露天坐在外面,说要带她尝尝“地道老手艺”,吃饭时对方又长篇大论地批判着网上一些热门话题,诸如彩礼,生育,婆媳矛盾等,她敷衍的附和却换来对方更起劲的喋喋不休。

之所以还去看电影,是她觉得看电影会比较安静,对方至少不会在她耳边不停说话。

电影放了什么安声没记住,大概是一部爱情文艺片。

她只记得在对方想趁黑牵她手时将一杯奶茶佯装不小心地泼在了他裤子上。

回家以后,她没开灯,在黑暗中蜷缩在沙发里。

微信响了一声,她拿起手机,聊天屏幕映出一张憔悴苍白的容颜。

是相亲的男生发过来的。

他说:“今天非常愉快{笑脸}我觉得你长得很漂亮,就是性格太温柔内向了,不过正好我的性格比较外向,结婚后我可以引领你成长{玫瑰花}{比心}。”

安声忽然一阵反胃,跑去洗手间却又吐不出来。

回到客厅,她拿起手机给对方转了两百块,然后把他删了。

她缩在沙发一角,动也不想动。

没有开灯,但她觉得房间好亮,窗外透进来的路灯,高楼灯带的反光,偶尔驶过楼下的车灯,无一不驱散着黑暗。

但她需要黑暗。

她觉得不对劲,黑夜不该是如此,夜色应当如墨深沉,才能在仰头时望见满天繁星。

她抬起眼,环顾四周,陡然觉得空荡荡的。

分明只有一室一厅的小房子,她却仿佛身在荒原,冷冽寒风凌厉如刀,在她身上劈出道道看不见的伤痕。

没有流血,但是很疼,很疼。

安声抱着自己,缩到毯子底下。

她觉得自己有一种积压了许久的东西,应当要发泄出来,但她却不知是什么,所以闷得浑身难受。

不知多久,她做起了梦,不再是碎片,而是第二个相对完整的梦。

梦里依然是那座宅子,却是一个白天。

门前的雪已化了大半,但寒风呼啸,似能穿肉透骨,冻毙人的魂魄。

虽在梦里,她依然能觉察一些冷意。

她同上次一样,走进那座宅子,那间院子。

这里相比上次似乎冷清许多。

低低的争吵从院中一角传来,她绕去一看,是两个孩子,其中一个便是上次她于梦中所见,趴在床边哭泣的小姑娘,而那个半大的少年与小姑娘眉眼相似,大约是一对兄妹。

走近,压低的争吵声清晰入耳。

女孩满脸泪痕,豆大的眼泪掉个不停。

“……不行。”她摇头说,“哥哥,爹爹一定能好起来的,娘亲也一定会回来的,上次娘亲过了五年回家,这次我们也能等五年。”

少年亦是双眼红肿,声音沙哑:“我们或许能等到娘亲,但是爹爹……不能等到,我师父说……”

他哽住,无法继续,扶着假山缓了片刻,才道:“我师父说,他的针法勉强救得了爹爹一命,却不能让他好起来,因为爹爹万念俱灰,心存死志。”

小姑娘哭得不能自已:“哥哥,我给爹爹读信,读娘亲写的信,一直一直读好不好?你师父那么厉害,胡太医那么厉害……求他们救救爹爹吧……我们不能失去娘亲也失去爹爹啊……”

“岁岁……”少年抱住她,再次流泪,颤声道,“师父教我每日给爹爹施针数次才能维系爹爹一口气,可他说爹爹很痛很痛,每次都很痛……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岁岁上气不接下气,几乎崩溃:“我想娘亲我好想娘亲啊……”

少年抱紧妹妹,咬牙落泪。

安声怔然抬手,摸了摸脸,发觉自己不知何时也已泪落不止。

她想过去抱抱他们,却发现自己似一个影子般透了过去,不曾留下半点痕迹。

她呆呆看着自己的手,有些不知所措。

再回神时,兄妹俩已然离开原地。

她按住胸口,更闷了。

仿佛乌云滚滚,雷声阵阵,即将有一场倾盆大雨,她立于阴云下,将要被苍天倾轧。

她转头看向那间卧房,有一个强烈的念头,她很想很想进去看一眼,于是快步向前。

门关着,她推门而入,转头却发现门依然是关着的。

梦里多是荒诞无常,她并不去想,大步流星靠近床边。

房里苦涩的药味浓郁地浸泡着她,她的目光轻盈又沉重地落下,落在那个昏睡不醒的男子清绝无双的眉眼间。

他病骨支离,冷汗涔涔,似在忍受极大痛苦,苍白得像一尊裂纹遍布的白瓷,堪堪欲碎。

她不由自主地靠近,心蓦地刺痛起来,伴着坠落的眼泪。

她柔声喊:“左时珩。”

唤出这个名字时,安声自己也愣了愣,方想起之前出院时从护士口中听到过。

他是左时珩吗?

可是,左时珩是谁?

眼前这个人,她分明不认识。

她坐在床边注视着他苍白的脸,眼前恍惚掠过一些破碎的梦境残片,梦里她的那个丈夫……

是他吗?

真是奇怪。

安声摸了摸自己的脸,泪落不绝,心痛难当。

她不明白她为什么会如此伤心。

但她也不欲去想,她很想拥抱他,亲吻他。

于是她俯下身来轻轻吻着他额头,眉心,鼻尖,再到嘴唇。

在这个吻结束时,她见到左时珩纤长的睫颤了颤,缓缓掀开。

她一滴泪滑落下来,砸在他枕边。

第37章 寻求

左时珩虚弱地睁开了眼,眼里一片茫然。

安声垂首望他,便知他看不见自己。

她伸手摩挲他洇红的眼尾,他也感受不到她的抚摸。

她想同他说些什么,却不知从何说起。

这是梦吗?

他们在这个梦里是夫妻吗?

她怎么会在梦里和一个陌生男人结婚生子了呢?

可她——

她怔怔望着左时珩,泪水仍遏不住地流。

左时珩毫无血色的脸上忽然涌上红潮,遂侧身呕出一大口血,随着这口暗红的血在床沿滴滴答答地淌落下来,竟也好似抽走了他全部力气,他深邃眉眼陷在软枕中,乌发散开,汗湿发梢,一只修长的苍白的手无力地垂在床沿下。

安声被吓到了,圆睁的杏眼通红地蓄满泪。

随即她扑过去,声音在发抖:“左……左时珩?”

她想抱住他,想握住他那只冰凉的手,可她像个投影一样掠了过去,没有造成任何事件。

她蹲下来,贴近他的脸,血腥味压过药味的清苦将她包围,但她却在其中嗅到一缕若有若无的白梅香。

“左时珩……”她额头紧挨着他,去感受他微弱到近乎于无的气息,哽声低问,“你怎么了?……生病了吗?”

无人应答。

她伏在床头忍不住哭泣,而后听到他的声音,比气息还弱。

她抬起头,泪水掉落,将耳朵小心贴近他唇边。

听见他唤:“阿声。”-

安声从这场梦里醒来,梦中的情绪依旧向外延伸着。

天已亮了,她发呆地在沙发上坐了许久。

外面的喧闹声慢慢响了起来,车来车往,人来人往,十分聒噪又十分孤寂。

安声揉搓了下脸,摸到自己湿润的眼尾,顿了顿,去卫生间洗了把脸。

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眼底乌青,皮肤蜡黄,长发凌乱,狼狈得像一个女鬼。

她记得大部分梦里的内容,她在梦里因那个名叫左时珩的男人哭得十分伤心。

她用力按了按胸口,觉得自己应当要像梦里那样大哭一场,狠狠发泄,可她怎么也无法做到,她的情绪仿佛都留在了梦里,而现在的她,是疲倦的,虚脱的,透支且麻木的。

她怀疑自己出了什么问题。

她回到客厅拿起手机搜了搜,结果显示,的确有许多人会在车祸后患上创伤后应激障碍,这会让他们出现心悸、发抖等症状,还会噩梦频发。

虽说她的“噩梦”有些荒诞,但其他症状多少能对得上,如今已对她的生活造成了难以忽视的影响,她不得不想办法解决。

安声作了作深呼吸,挂了精神科的号。

前往医院那天,她已是许久没出门了,犹记得住院时樱花盛放,出院时樱花凋零,如今时节已入五月,按阳历算快要七月了,天完全热起来,一轮骄阳悬空,刺眼得很。

她穿着外套,戴着帽子,口罩,墨镜,将自己遮挡得严严实实,依然觉得被阳光照到的地方有灼烧感。

她确信自己一定是病了。

一位姓孟的医生接待了她,她坐在诊疗室,先回答了许多医生的问题,而后填了张自测表。

期间医生没有再说话,一直在安静观察她。

安声将填完的表递给医生,她看了眼,说:“是轻度焦虑。”

安声坐在软椅上,有些疲累。

“只是轻度焦虑吗?我感觉我现在都躯体化了。”

孟医生笑笑:“不要自己在网上搜了查了就给自己下定论,现在我们来聊聊你的问题吧,根据之前我们的聊天来看,你对这场车祸没有出现应激障碍,至少在我提到相关字眼时,你的反应很平静。”

“所以……”她推了推眼镜,“你说你经常做梦,那梦的内容还记得吗?”

安声垂下眼睫,陷入回忆,渐渐出神。

半晌,她轻声开口:“一开始记不得,后来越来越清晰……我总是梦到,一个男人……”

“一个男人?是你认识的人吗?”

安声点头,又摇头:“我不知道。”

“是不记得还是?”

“不……我的确不认识他,但却知道他的名字,在梦里,我和他结婚了,还有两个孩子,我很爱他,他也很爱我……”

“你第一次梦见他是什么时候?”

“是车祸出院的那天,但是……”安声皱眉,“护士说,我因车祸被送去医院急救的那天,就无意识喊出过他的名字了。”

“那在车祸之前,你的人生里出现过这个人吗?包括相似的名字,类似的长相,声音等等,或者在网上,电视剧电影里,包括看一些小说之类的作品后,有没有产生过这种幻想?”

安声认真想了半天,坚定摇头。

“没有。”

医生点头,询问了她的情感经历后,又详细问起她的睡眠情况,给她开了安神类的药物,让她下周再过来一趟。

回到家已是下午三点多。

阳光透窗照了进来,在客厅落了一道矩形光阵。

安声无所事事地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想找个什么节目看一看,但面无表情地翻来翻去,最后还是百无聊赖地关上了。

她想起医生的话,便将躺椅拖去阳台,晒起了太阳。

好刺眼。

安声抬起手背搁在额上,透过指缝望着蓝天。

身上渐渐热起来,她觉得自己像一条湿哒哒的发霉的海带,瘫在阳台上,正慢慢被阳光蒸去水分。

于是她转身进屋,从卧室里拿了抱枕出来,再重新躺回到椅子上。

抱枕很软,是只半人高的大鹅,她喜欢抱着它身体时,枕在它脖弯里。

她从小到大就喜欢在睡觉时抱着什么,以前是枕头,后来是玩偶,若是没有,那入睡就要费一番劲,网上说,这是缺乏安全感的表现。

安声从未深究过自己是否缺乏安全感,但她的确喜欢这么做,这会令她安心且舒适。

但自出院后,大鹅已被她冷落许久。

因为她发现抱着大鹅还是睡不着,无论怎么抱都别扭,总觉得……手感不对。

楼上邻居在阳台种了吊兰,叶子垂下,随风轻摇,影子便落在她的阳台窗上,仿佛水墨写意的竹。

她抱着大鹅,安安静静地望着晃动的影,渐起睡意,在半梦半醒间,蓦地升起既视感,那影子仿佛真的化成了竹,她身在一片竹林中,清风拂过,碎金摇曳,而她抱着什么,做了一场好梦。

……

大约母亲从父亲那里听说了她辞职的事,所以打来电话质问她,又问她新工作找的怎么样。

她已没了辩驳或解释的心思,直言自己如今正在精神科接受治疗,想好好休息一段时间。

一听“精神科”三个字,母亲吓了一跳,差点以为她疯了,听罢她解释后才松了口气,又不以为然地说,别整那些浪费钱的事,现在的年轻人就是心理太脆弱太敏感了,整天说自己压力大,但是谁压力不大?我们那个年代累死累活还没你们现在挣得多,你就是一个人容易想七想八的,最好赶紧去面试工作,人一忙起来,就没空抑郁了。

安声叹了口气。

原本她是想就此跟母亲倾诉一番的,如今看来已没了必要。

母亲紧接着又问起她相亲的事,她更是索然无味,甚至想到那日的经历还有些反胃。

最后母亲在撂下电话前,恨铁不成钢地说:“你不结婚,老了怎么办?”

安声勉强耐着性子:“妈妈,我没说不结婚,但结婚不是随便找个人就行,至少要遇见一个合适的……”

母亲打断她:“什么叫合适?有车有房工作稳定怎么就不合适了?你还要什么?要皇帝啊还是大官啊?”

她说:“皇帝三宫六院,还是要大官吧。”

母亲“啪”一下挂了她的电话。

安声愣了愣,扯了个笑。

大官……

在梦里,她还真嫁给了一个大官,过得还很不错。

安声第二次来到心理诊疗室。

孟医生坐在办公桌的电脑后看了她一眼:“你先坐,最近吃了药睡眠怎么样?有没有改善?”

安声坐在那张软椅上,点了点头:“好一点,但还是做梦。”

“还是梦到那个叫左时珩的男人?”

“嗯。”

医生想了想,问她:“你对他是什么感觉?害怕?还是梦里的依恋?”

安声垂眸,心绪复杂,缄默许久,才坦诚道:“是心疼。”

医生愣了下,起身走过来,在她肩上按了按:“别那么紧绷,放松一些,你可以在这张椅子上躺下来。”

安声深吸口气,照做。

医生问:“你这一周吃了药每天能睡多久?”

安声想了想:“大概三四个小时。”

医生颔首,在她旁边坐下:“听说过催眠吗?”

“是电影里那种让人说真话的魔法吗?”

“对,能让你把银行卡密码都告诉我的魔法。”医生笑道,“开个玩笑。治疗性催眠是一种在深度放松和高度专注状态下进行的心理治疗,可以帮助患者探索内心深处的创伤,恢复关键记忆,在开始前我们需要约定一个安全词,开始后你会全程保持清醒,准备好了吗?”

安声紧张地点了点头。

“好。”医生语调平和,舒缓,宛如一股温暖的涓涓细流,“现在,将你的注意力集中在脚上……慢慢地吸气……”

安声缓缓闭上眼,躺在那张舒服的沙发椅上,一切传入耳中的声音渐渐远去,她的身体似乎变得轻盈,却又不停下坠,下坠,最后跌入云端。

等她再度睁开眼时,她再次看见了那座熟悉的府邸。

天阴,无风,寒意袭人,似有一场大雪即将来临。

她在门前驻足良久,仰头望着灰蒙蒙的苍穹,又环顾四周,忽有些茫茫然不知所谓。

“阿声。”她听见有人喊她。

她转过头,左时珩从门内向她走来,一身月白交领锦袍,裹着厚厚的大氅,神色温和,眼底含笑。

“怎么不进去?”

安声眨了眨眼,才冉起怪异感:“左时珩,你能看见我吗?”

“我当然能看见你。”他笑了笑,牵住她手,“和我回家吧。”

安声看向他,高大挺拔却清瘦苍白,那只握住自己的手,已感受不到常人的体温——

作者有话说:明天加更

第38章 痛彻

左时珩牵着她,步履从容,穿过一道道庭院。

安声看见很多下人向他行礼,他皆点头回应,路过时,她听见下人们激动地双手合十,说感谢菩萨显灵,大人都能下得来床了,看样子是要大好了。

进入内院,少见人影,周遭变得安静起来。

严寒冬日,天冷阴沉,不知是否因前些日才下了大雪,致青竹摧折,草木委顿,偌大的园子,竟呈现出一片天暮枯败之景。

他们进了风芜院,走进了书房。

书房中摆了两个炭盆,将房中烘得很热,还能闻到些残存的草药清苦。

左时珩依然没有脱去大氅,也没有松开她,而是握着她的手,坐在那张黄花梨书案之后。

他对安声轻笑道:“我要研墨写字,阿声就在这里陪我,好吗?”

安声点头:“好。”

他这才轻轻松开她,挽袖执了墨条。

可书房中这样热,安声都已有体感,左时珩的手依然毫无暖色。

无人说话,十分安静,只有细细的研磨声持续响起。

安声站在一旁凝视着左时珩的侧脸,实在是特别英俊好看,但似乎缺乏了点生气,让她想到入院中时,见到的那丛墙下将折的竹。

一场雪,怎会就将竹压断了呢。

研墨,铺纸,提笔。

安声视线落下去:“你在写信吗?”

“嗯。”

“给谁写的?”

“给好多人写。”

左时珩顿笔朝她笑了笑,才又继续,写完一封便放置一旁晾干。

安声赞道:“你的字极好极好。”

“你喜欢吗?”

“很喜欢,但我写字不怎么样。”

左时珩莞尔:“我知道,是四岁小孩的水平。”

安声捂脸羞赧,遂反应过来:“你见过我的字?”

“当然。”他笑着,将那封晾好的信纸折好放入信封,用火漆封存盖印,而后抬头望她,“阿声,我们是夫妻啊。”

安声怔愣,随即恍然。

原来他们真是夫妻啊,还以为只是混乱无序的梦呢。

那左时珩就是她的丈夫了?……怪不得上次见他病重吐血,她哭得那样心痛。

不过,现在也是梦吧?一个更清晰的梦。

她转头看向别处,透过书房那扇隔窗,望见一株很高的玉兰,不过此时早已凋零,在寒风中瑟瑟。

腰肢一软,她被左时珩揽入怀中,坐于他膝上。

“看来阿声又不记得了。”他轻蹭着她的脸,低低叹道,“果然,我们不能分开太久。”

安声记不太清那些梦境碎片中他们完整的过去,但还记得爱他的感觉。

“左时珩……”

他的怀抱不再温热,沁着一股经久不散的清苦药味。

离得这样近,她忍不住抚摸他消瘦面庞,红了眼问:“你是不是……病的很严重?上次我看见你吐血了。”

“上次?”他有些诧异,眸中透出微微的光彩,然后拥紧了她,无比眷恋地抵在她发间,叹息,“原来……你一直在我身边。怪我,应当早些看见你的。”

他轻拍她背,柔声哄道:“不要怕,我没有生病,这只是一个必然的结果罢了。”

安声有些不明白他的话,但她预感到,有一件她不能接受的事正在不可逆转地发生。

书房门被轻轻敲响。

左时珩松开了她,低咳两声清了清嗓子:“进来。”

门被小心推开,朦胧天光下,站着个半大的少年。

是安声之前在梦里见过的孩子,但她现在知道,在这个梦里,他是她的孩子。

他叫左序。

阿序走进来,进入安声清晰的视野中,他看起来比她上次所见要更加瘦削,双眼是红肿的,布满了红血丝。

“爹爹。”他低低喊,尚未走近,泪先一步掉落。

左时珩拾起一封写好的信给他,拍了拍他的肩,笑道:“去书院时,代爹爹转交给刘山长吧。”

“爹爹……”阿序颤声,用力攥住那封信,泪淌得愈多。

左时珩只是笑笑:“是不是到了施针的时候了?你先去房里,爹爹等会儿就过来。”

少年哭声压抑在喉腔中,一言不发地点了点头。

安声目送他走了出去,问道:“别人是不是看不见我?”

左时珩轻颔首。

安声不解:“那为什么你能看见?”

左时珩没有解释,只是温声笑:“这没什么不好。”

而后扶着桌沿起身:“阿序要替我施针,你在这里等我一会儿好不好?”

安声握住他的手,摇头:“不要。”

左时珩无奈地笑了声,继而也握紧了她的手:“好,那一起吧。”

从书房到卧房,要经一段短短连廊,越过连廊能望见庭中景,安声左右环顾,只见到了枯败的山水,心有戚戚。

左时珩说:“不要紧,待开春,花还会开起来的。”

安声注视着他的双眼,他脸色苍白,衬得双眼愈发深邃幽沉,眼中盛满倦色,不过向她落下的目光依然是温柔的,携着和煦笑意。

她轻点头。

阿序已在房中等着了,床头的柜子上摊开了一卷针,长短各异,粗细不一。

卧房的药味比书房还要浓烈一些,不过比安声上次来散去许多。

墙角也摆着两个炭盆,阿序只穿着薄薄单衣,已热得流汗,而左时珩的手从始至终没有暖过。

门关上,左时珩坐到床边,脱去大氅与外衣,又脱去中衣,露出上半身,那一副优越宽大的骨架已透过苍白肌肤显露轮廓,脖颈,肩背,腹部,手臂,处处可见淤青瘢痕,那是一个个针孔留下的,触目惊心。

左时珩的目光轻柔掠过安声,停在阿序身上,微微一笑。

“爹爹准备好了,来吧。”

阿序的泪再次流出来。

常人扎针后,针孔几不可见,即便略有淤血,也会很快消失,可爹爹已心脉碎裂,气血枯竭,无力回天了。

他低下头,取了针,寻到穴位迟迟不敢开始,只站在爹爹面前抽泣起来。

左时珩摸摸他的头,语气温和:“无妨,即便没有用,当作练手也好,何况……”

他笑了下:“我从前不知阿序于医道上竟是天才,随师父学医不过一年,就能独自施针了,不论医术高低,这份心性是极难得的,爹爹很是欣慰。”

“来吧。”他鼓励道。

阿序忍住泪,用袖子擦了擦眼,然后将手中银针缓缓刺入父亲的膻中穴。

左时珩微微蹙眉,冷汗从额上渗出,不过神情尚算淡然。

安声忍不住走近了些。

她看见第二针刺入巨阙穴,那是心脏下方的位置,针头深深没入肌肤,长长一根细针,只余下短短针尾。

左时珩已阖起了眼,双手握拳放在膝上,极力忍耐痛楚。

待位于内关穴的第三针刺入,他已不受控地战栗起来,汗水沿脖颈滚落,滴在锁骨上,脸色更是煞白,隐隐透着青。

阿序转过身,紧咬着唇,去取小捆艾草于火上点燃,慢慢灸着下针的位置。

当艾草的味道弥漫时,左时珩的痛楚几乎达到顶点。

他深吸着气,又缓缓吐出,纤长的眼睫上挂起细小雾珠,眼尾漫出成片的红。

他浸在这般极大的痛苦中时,蓦然被人轻轻抱住,温热的体温与气息洒在颈侧。

“左时珩。”安声在他耳畔呢喃,带着隐隐哭腔,“怎么会这样呢……我能做些什么……才能救你……”

左时珩没力气说话,只是侧首贴着她,贪恋着她的味道,眉间痛楚稍减。

能救他的,此时此刻就在他的身边,这正是他所求的,哪怕只有一眼,他已是十分满足。

约半个时辰,阿序行针完毕。

左时珩深吸一口气,缓缓掀开眼,纵然浑身冷汗如雨,也不忘笑着对儿子点头:“比之前更好了。”

阿序沉默地收拾着银针,蓦然转身站在父亲面前,双眼通红,抬声喊道:“爹爹不会好了!爹爹……爹爹分明知道……”

他全身发颤,泣不成声。

岁岁从门外冲了进来,大大的眼睛早已哭得通红,她大约一直守在门外,不过没有出声,此刻冲进来本是为了反驳哥哥,却同哥哥一样在爹爹面前停住脚步,咬了咬唇,泪珠断了线般,说不出一个字。

左时珩已掩了衣襟,重新披上大氅,气色看来比施针前要略足些。

仿佛方才承受的痛楚不曾存在,他仍旧从容而温和,步下床榻,俯身将兄妹二人齐齐揽入怀中。

此时岁岁与阿序才趴在他肩上大哭出来,哭了许久,将他的衣裳都哭湿了。

待他们情绪稍好些,左时珩才轻声道:“爹爹很自私,对不住岁岁和阿序。”

他摸着孩子的头,满眼歉疚与怜惜。

“爹爹没有岁岁和阿序眼中那般厉害,本该对朝廷尽忠,对你们尽责,但爹爹一个人……做不到这些。”

岁岁哭道:“爹爹,娘亲还会回来的……爹爹……”

左时珩望着安声,眼里透着柔和的笑:“或许会的,但爹爹之前已经等了太久,大约是等不到了……岁岁和阿序还小,但比爹爹更坚强,更厉害,也更聪明,是吗?”

阿序摇头:“不是,不是。”

左时珩叹了口气:“娘亲很爱你们,也很思念你们,将来某一日,娘亲大约还会回到你们身边的,只要你们好好长大。”

哄了许久,左时珩牵着两个孩子回到书房,又耐心详细地交代了他们许多事,也给了岁岁一封信,让她交给永国公府的老夫人。

随后,他又将穆诗唤进来,让她给成国公府与刑部尚书府上分别送去书信。

穆诗还不知用意,只见大人神色平和,还以为是好些了,高兴地应声不迭,得了吩咐便走。

穆诗离开后,左时珩才叫了穆山与李氏,以实情相告,李妈妈当即哀哭不已,跪地叩头,穆山也红了眼,跟着跪下。

左时珩将夫妻俩扶起,笑道:“人固有一死,不必如此,二位在府上十载,我已将你们视作家人一般了。”

他嘱咐二人,如何料理他的后事,最后道:“我已向皇上陈情,直至阿序弱冠之年,暂不会收回这座宅子,你们亦可安心住下。不过,岁岁与阿序年幼,将来多望兄嫂照看。”

左时珩神色端肃,朝二人拱手正式行了一礼,立被扶住。

穆山哽咽着,无比郑重道:“大人哪里的话,我们一家若非大人与夫人所救,早已不知投胎多少回了,大人与夫人又待我们这般好,恩情是几世都报不完的,将来除非少爷小姐赶我们走,否则我们夫妻两个会伺候他们一辈子。”

最后见到左时珩的是工部左侍郎张为是张大人。

这些日子,左时珩在病中拒见了所有人,张为是接到请帖时,正在忙碌,但毫不犹豫地动身赶来左府。

见到左时珩的第一眼,张大人足足愣了有一刻钟,俄而双目渐渐泛红,一声叹息溢出喉咙,深深作了一揖,久不愿起身。

“张大人,这是我这些年系职工部时的一些心得。”左时珩摇头笑,抬手扶他,递上两本书,“我已向圣上举荐你为尚书,大约年后吏部就会有任命。”

“左大人……”

“张大人,万担系于你肩,任重而道远啊。”

……

书房再度归于寂静时,窗外已黑了下来,两旁炭火幽幽燃着微弱的光。

左时珩强撑着最后一点力气点起烛火,转身之际,安声再忍不住,猛扑入他怀中,紧紧抱着他。

他垂眸,心疼又爱怜地抚摸着妻子柔软的发。

“哭成这样……”

安声在他怀中饮泣不止。

直到此刻,她哪里还不明白,左时珩的性命已行至尽头,他并非自戕,但不存生志,神亦无用。

他交代好了后事,逐一安排了所有人的未来,然后平静的,甚至是高兴地,迎接着自己的死亡。

她想,难道左时珩之所以能看见她,是因为他正处于濒死之际吗?

可这里,分明是她的梦,梦醒后又会如何?

……他会就此死去吗?

下一个梦里,他还会在吗?

还是说,这里根本不是梦境,而是另一个真正存在的时空?

左时珩正渐渐散去的生机与意识,在时空混沌交叠中,接到了她,触到了她,那又要在这具冰凉的躯体彻底枯朽后,前往何方呢……

她蓦然发觉,她与左时珩身处两个不同的世界,仿佛两条交叉的线,只在那一点上相遇了,而后便是渐行渐远。

她不要这样,不要这样!

她愈发紧紧环着左时珩的腰,生怕一松手他便会消失一般。那些曾经无法拼凑完整的碎片慢慢浮现,在脑海中竟清晰起来。

在这一刻她倏忽想起,第一次见他不在梦里,而是在安和九年三月的云水山中。

他等了她五年,终于等到了她。

她爱他,爱他入骨。

纵然她不曾有过那些前尘,可她还未对他说过,遇见他的第一面,她就对他一见钟情了。

他那么好,那么那么好,她想与他一辈子的,不,一辈子都不够,她贪心地想要生生世世。

怎么能……怎么能到此为止呢——

“左时珩……左时珩……”

安声在诊疗室的沙发椅上被医生唤醒。

她闭着眼,十分抗拒地流着泪,反复呢喃这个她深爱的名字,不愿醒来。

医生拍拍她肩,温柔问:“安声,那只是梦,现在已经结束了,告诉我,这次你梦见了什么,好吗?”

安声缓慢睁开眼,双目失焦,从梦中醒来,她似乎被一种庞大而空茫的悲伤笼罩了,连呼吸都十分费力。

孟医生又耐心问:“还是梦见了……左时珩,是吗?梦里,他怎么了?你们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这个名字似触发了记忆开关,安声猛地一颤,心脏似被尖锐贯穿,疼得浑身痉挛,以至于不得不蜷缩起来,大口喘息。

但没有用。

她张大了嘴,得不到丝毫缓解,她想要哭出来,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有豆大的泪珠滚滚涌出,决堤一般,让她不受控地发抖。

孟医生见状立即去引导她,舒缓她的情绪:“不要急……现在听着我的声音……慢慢呼吸……”

安声死死按住胸口,不住地发出抽气声,像是要将五脏六腑全部揉碎,每一个毛孔都在疼痛着。

“那只是一个梦,安声,你想一想……”

“不……”她急切打断医生,睁大了蓄满泪的杏眼,“那不是梦……那不是梦!……”

“怎么办……我要怎么办啊……”她躺在这张沙发椅上终于哭出了声,起先只是啜泣,很快转为大哭,痛哭,撕心裂肺。

孟医生坐在旁边,眼睁睁望着这个年轻女孩哭到几乎脱水晕厥,眼眶亦有些发红。

纵然她见过许许多多的患者,也从未感受过如此深切的悲伤,甚至只是来自于一段不存在的虚幻的梦境-

安声打开门,回到家中,打开了灯,又关上。

而后,虚脱地在黑暗里缩进沙发一角。

外面车来车往的声音被放大数倍灌进来,她想起那场车祸,想起那辆失控的大卡车。

她忽然赤脚踩在地板上,快步来到阳台。

推开窗,潮湿闷热的风涌了过来,似要将她溺毙在这个炎热的夏天。

她望向不远处的街道,路灯静静伫立,时不时有车驶过,卡车倒是不多,不过附近两百米,还有一座立交桥。

她闭上眼,任风将她的发汗湿在颈侧,几秒后,她关上了窗,将喧嚣隔绝在外。

医生开的安眠药她没再吃,在阳台枯坐了一整夜。

天亮后,她分别给父母打了电话,在之后几天和他们各吃了一顿饭。

父亲再见到她时似乎有些吓到,问她:“你怎么一下瘦这么多?上次听你妈说,你找了个什么心理医生,真的假的?到底怎么回事?我在网上搜了一下,可不便宜,你别被人给骗了……”

继母附和:“是啊,别看学历高,该骗还是得被骗,挣得多也没用啊。”

安声淡笑:“假的,没找,已经好了。”

临走时,她留下了两万块钱。

对父亲平静地说:“爸爸,就这样吧,我不想继续当你的女儿了。”

这天晚上,她又做了一个梦。

醒来后,安声卸载了所有社交软件,买了票坐车回了乡下。

她从老家小卖部里买了一袋子香烛纸钱和水果,独自一人去了冷清的墓园。

乡下的墓园是村里后来规划的,旁边都是菜地,不过夏日炎炎,除了鸟叫蝉鸣,一个人也没有。

外婆排在第一个。

安声蹲在墓碑前,点燃纸钱,香烛,静静凝视着那张两寸彩色照片。

照片上的老人看起来还很年轻,五十岁左右,满头黑发,笑容和蔼。

这是她的外婆。

父母离婚后,父亲很快再婚,外婆看不下去父亲的失责,将她接去抚养。外婆对她很好,是她生命中唯一的暖色。但在她高一下半学期时,她因病去世了。

后来,她高中住校两年半,大学住校四年,毕业工作租房独住两年,来来去去,始终是一个人。

过年过节,父母有时候会打电话问她去不去吃饭,她每次都去。

明知得不到,却还要渴望那一点家庭的温暖。

其实,她是不抗拒恋爱结婚的,相反,她甚至很渴望拥有一个自己的家。

但她并不会为此将就。

因为越是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才越谨慎,以免再次受到伤害。

出院最开始的那段时间,她总是做那些残破不堪的梦,偶尔记得几个片段。

梦里,她成婚生子,丈夫很好,孩子也很好。

那会儿她想,这应当只是她潜意识的投射吧,但没想到,她竟然真的曾拥有过那样巨大的幸福。

可幸福转瞬即逝。

或许,人的痛苦不在于无法得到,而在于得到后的失去。

左时珩他……承受了两次这样的痛苦,第二次更甚。

安和四年,她在离开之前,给他写了许多信,并告诉他,她会在安和九年再次回到他身边,这成了他的一点生念,让他强忍着病痛与思念折磨,等到了安和九年。

但在那场大雪中,她的消失是毫无预兆的。

她什么都没留下。

安声将最后一沓纸钱放入火中,火舌吞噬着,将一切化为灰烬。

热浪扑来,她手背被灼得发红,全身也被汗浸透了。

过了会儿,她起身,贴近墓碑,在外婆的遗照上亲吻了下,抬头望向万里无云的苍穹。

一阵风来,无数灰烬冉冉升起,散在空中,像一场黑色的雪,最终又落回墓前。

熄灭,渐冷,归于寂静。

烈日当空,蝉鸣不绝。

不见人影,杳无踪迹-

安和九年,除夕前日。

户部右侍郎申哲申大人半夜忽从梦中惊醒,坐了起来。

夫人察觉,惺忪问:“怎么了?”

申哲恍惚半晌,说道:“方才做了个梦,竟梦见左大人那位失踪的夫人安氏回来了。安夫人问我,左府何以缟素,我朝长街一指,说左大人病故,今日出殡,她久久不语。我正想问起她之前踪迹,转眼她便消失不见……你说奇也不奇?”

夫人叹了口气:“真是苦命鸳鸯啊……不过你定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了,别想太多,快些睡吧。”

第39章 相遇

“小孩!”

“你是在叫我吗?”

“是啊,我想问问,现在是安和几年?”

“不曾听说过安和,现在是太永十七年。”

“那你知道京城怎么走吗?”

“看见那座山的轮廓了吗?那是云水山,越过云水山,就能远远看见京城了。”

安声道谢,在萧瑟的寒风里望着骑在牛背上的牧童远去。

人要如何在拥有巨大的幸福后,从容接受失去。

又要如何在相思入骨时,坦然释怀。

安声做不到。

若是她的一生可以选择结局的话,那她会选择与左时珩生死在同个世界。

当她开始出现这个强烈念头时,她便同时有了强烈的预感——这并非是他们的终点。

而天外山来客寺立石殿那块陨石上的刻字,也一再清晰浮现于她脑海中,向她证明——可以重来。

向外婆告别前一晚,她梦见了左时珩的结局。

满府缟素,魂旗翻飞,他长眠的那口黑色棺材,在漫天大雪中渐渐远去,化作天边的一个墨点。

她想起读过他的信,信中说,她的离开如同带走了他的魂魄,那时,安声立身在纷纷扬扬的大雪中,似乎所见漫天纸钱,无数哀哀哭声,也将她的魂魄,与左时珩的棺材一同埋葬了。

……

安声搓了搓胳膊,冷得发抖,顶着寒风朝牧童所指方向快行。

前一刻她还在外婆墓前烧纸,被盛夏的烈日灼伤,未曾想到时空转换却将她送到了丘朝的冬日。

太永十七年,那岂不是,太永末年?

离安和九年冬还有十年。

她没记错的话,左时珩来年二月科考,一举折桂。

这年年底先皇病重,次年三月驾崩,二月东宫代天子主持殿试,三月灵前继位,四月改年号为安和,称安和元年。

天黑得很快,安声一边快速掠过无数关于丘朝的记忆,一边飞快赶路。人在跑起来时,才能勉强于这种天气抵御寒冷。

不知多久,她终于停下来,天色已快要完全黑了,难辨前路。

她于朦胧天边的一缕白中隐约窥见云水山的轮廓,仿若云烟迤逦。

望山跑死马。

且如今云水山中还没有那座左时珩的小屋。

她不能这样进山。

风开始刮,隐约飘起了雪。

若再这样待下去,她只怕会冻死在太永末年这个寒夜里。

但安声环顾四周,只有远处一点火光,明明灭灭,恍惚是座山野中的残破庙宇。

没有更好的选择,她提起一口气,在风雪中向着光亮狂奔-

风刮起来没有章法,四面八方地灌。

老乞丐搓了搓粗糙黝黑的手,将破败小庙里那用来挡风的木板再夯实了些,不过那扇木门摇摇欲坠,他暂时没什么办法了,只能天亮了再看看。

蹿进来的风小了些,点起的火堆总算稳住了。

两声低低咳嗽在庙里响起,老乞丐看过去,只见火堆旁拥衾卧着一个青年,露在外的脸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干燥紧抿,眉峰紧蹙,长长的睫毛在火光下投出颤动的阴影。

老乞丐叹了口气,看向那尊漆皮剥落的泥塑神像,喃喃道:“菩萨保佑,可别让人死在我这里了啊。”

他颤颤巍巍地坐了回去,紧了紧身上一层又一层破破烂烂的棉袄,蜷缩着在火堆不远处躺下,准备睡觉。

风雪愈发大了。

咚咚——

隐约有敲门声传来。

老乞丐掀了掀眼,没管,荒野破庙,除了风雪与野兽,哪里还有人光顾。

陡然,那扇朽坏的庙门“砰”一下被用力撞开了!

狂风携漫天飞舞的雪一瞬间涌了进来,将火焰猛地扑灭,只余下微弱的红光倔强挣扎。

老乞丐被吓得一哆嗦,立时坐了起来。

“谁啊!”

昏暗不明的风雪冬夜,透进来一个女子纤细的影子,她扶着门框,剧烈喘着气,并未答话。

“你是什么人!”老乞丐又问了声,紧张地抄起木棍站了起来。

安声干咽了几下,压下喉中灼烧之感,喘息道:“……我不是坏人……外面太冷了……所以我……”

一听是个年轻姑娘的声音,老乞丐瞬间放了一多半的心,不过仍未放下手中的木棍。

“快快,快进来把门关上,火要灭了。”

安声忙应声进来,侧身将那半扇咯吱作响的木门用力掩上。

“合不拢的,那门早坏了。”老乞丐再次开口,语气听不出多少善意,但也并无恶意。

“不好意思,我……”

安声缓了下,找回知觉,先是注意到那堆快要熄灭的火,猜是自己方才用力开门导致的。

老乞丐摆了摆手,摸黑去角落捧了把木屑出来,倒在那微弱的红光上,很快,木屑燃起火光,照亮了这座破旧的小庙。

老乞丐趁机往里加了几根干柴,火燃得更旺了。

他瞥了安声一眼,愣了愣,有些奇怪:“你是什么人?怎么穿得跟山野精怪一样?”

安声还倚在门边,闻言下意识看向自己,她散着长发,穿着一身普通的蓝色长裙,披戴着捡来的一捆干草瑟瑟发抖。

她并未作答,而是借火光也看向老乞丐,同时注意到,这座小小的庙宇里,原来还有一人,那人似乎睡得沉,竟未被这样的动静吵醒。

“算了,这样的天,都不容易,过来烤烤火吧。”老乞丐起身重新躺了回去,闭眼,“小老儿我要睡了。”

安声道谢一声,正要抬脚,又听老乞丐提醒:“对了,那个人是进京赶考的书生,发着高烧,也不知道能不能撑过今晚,你要能照顾就照顾一下,万一死了也怪可怜的。”

安声怔了瞬,大步过去,不过一眼,被这寒夜冻住的血便似春雪消融,奔涌起来。

泪不受控地不停滑落,她褪去干草,扑着跪伏到火堆旁,伸手去触碰那熟悉的眉眼。

“左时珩……”

她低低轻唤,温柔如和煦的春风,怕惊扰了梦境。

老乞丐抬头,奇了句:“你认识啊?”

安声抬起头,已泪流满面。

她笑应:“嗯,我是他的妻子。”

老乞丐又嘀嘀咕咕了句什么,也不再问了,蒙头睡去。

夜色忽然安静下来,唯风雪在门外肆虐。

不过眼前火光灼灼,明亮温暖。

原来你在这里。

安声忍不住俯身吻他眉眼,将脸轻轻贴上去,眼泪无法遏制地淌落,侵湿干草,胸腔里的那颗心脏飞快跳动着,激动地几乎要迸出来。

失而复得,失而复得啊……

再次起身时,她望向那尊模糊不清的神像,双手合十拜了下去,以额抵地,全身发颤。

不信有神,但,感谢上苍垂怜。

情绪舒缓下来,安声探了探左时珩的额头,果然高热,人已深陷昏睡,怪不得未被今夜动静吵醒。

她摸了摸盖在他身上的被子,很薄,也有些发潮,被子下无甚暖意,裹着一具微微发凉的身躯。

这样的冬日,断无外出寻医问药的可能,她只能靠自己。

安声又往火堆里添了柴,保证火光不熄,而后抬头看了眼,走向老乞丐那边,礼貌问:“老先生,能不能借用你的锅碗瓢盆?”

老乞丐没说话,含糊嗯了声,似是烦躁她打扰了睡意。

安声小声道谢,径直取了一个陶瓮去门外盛了满满积雪,置于火上融化加热,又将裙摆撕下来一块,在雪里一浸,叠起来敷在左时珩额上。

他轻哼了几声,大概烧得有些难受。

安声摸摸他脸,柔声安抚:“没事的,会好的。”

她的手早已冻僵了,此刻触摸着他,反倒让他觉得舒适,下意识地蹭了蹭。

安声笑了笑,温柔地用两只手捧住他脸,凑近了上去,凝视着那双好看的眉眼,双眸发亮:“才十九岁的左时珩啊……”

待瓮中的雪化了,水热起来,她舀了温水慢慢喂给他,然后又用找到的一方干净帕子湿了水,拧干,将他脸,脖颈,手足都擦拭了一遍。

最后扶他躺在自己怀里,紧紧抱着他,被衾拥着两人,借体温互相取暖。

做这些时,她已全然忘了自己的冷暖,直到此刻将他真实拥在怀里,她才长长松了口气,揉了揉冻僵的脸。

那个可怕的噩梦,正在离她远去。

安声一夜未睡,不敢让火熄灭,也观察着左时珩的状态,及时更换湿帕子,以便让他额上温度降下来。

借着火光,她久久望着左时珩这张清隽无双的年轻容颜,怎么也看不够,趁他人事不省,亦情不自禁亲了又亲,才勉强满足。

天蒙蒙亮时,安声有些昏昏欲睡,忽听他低咳了几声,睡意立刻惊走,抱着他拍了拍背。

火虽还未熄,却已只剩些炭火余温,她便又赶紧往里添了干草细柴。

老乞丐忽然出声:“一晚上把小老儿的柴都烧了,你得想办法赔我。”

安声愣了愣,笑道:“好,天亮后待我夫君情况好些,我就去捡柴。”

老乞丐咕哝了声,翻身继续睡。

这么一聊,安声彻底清醒了。

她低头看怀中依旧昏睡的左时珩,取下帕子,用额头贴了贴他的,没有昨晚那样热了,呼吸也平稳许多,果然还是退了些烧。

十九岁的左时珩远比十年后的他要健康许多,昨夜那样高烧不退,一夜过去,比她想象的恢复要快得多。

她给他喂了些水,扶他躺下睡好,给他盖了被子。

外头已经亮起来了,照见这座破庙的全貌。

她转头去看左时珩随身的物品。

他携带的东西不多,一个书箱,里面装了几本书,一本路引,几套单薄衣裳,一双旧鞋,一套笔墨纸砚,少量盘缠,再就是身上的冬衣以及薄旧的棉被,还有些七零八碎的东西。

这些皆收拾妥帖,整齐置于书箱中。

安声将他那些单薄旧衣层层全套在身上勉强御寒,他的衣服很大,即便叠穿了几层,她人也似在衣中晃。

她站起来,透过窗缝往窗外看了眼,外面风雪已停,雪积得厚厚的,天上云层稀薄,大约是个晴朗天气。

第40章 炽热

安声犹记得安和九年十一月初七,也是下了一夜的大雪,翌日她在雪中消失,去前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未能留下。

后来那些支离破碎的梦境不断侵扰她,将她的意识一再投射到这个世界,她像一个影子,投石入湖都不会泛起涟漪的影子,作为这个世界的看客而存在,直到——

直到左时珩身躯垂死之际,意识消散之前,越过了时空的视界,看见了不该存在的她,而她亦在这般刻骨的共鸣里拾回了安和九年所有的记忆。

但两个至爱的灵魂再次贴近后,迎来的却是死别。

安声呵着白汽,一脚踏入厚厚的积雪中,踉跄扑倒,她跌跌撞撞爬起来后,反倒笑了声,愉悦拍落身上的雪。

真好啊,她又见到左时珩了,若是为此她花光了全部运气,那她可以原谅所有倒霉的事。

至于为何她逆向来到了之前的时间线以及这次会走向何种结果,甚至是否要付出代价,她决定暂且抛之脑后。

庙外不远就有林子,奈何昨夜雪下得太厚,干柴实在不好捡,她几乎冻僵了,双脚失去知觉,手也通红,才抱着一捆半干不干的树枝回了破庙。

一推开门,便有两双眼齐齐朝她看来。

老乞丐似与左时珩交谈着什么,见状朝她努了努嘴:“喏,我说的就是她。”

昏睡了一夜,今早安声离开不久左时珩便慢慢醒了,他状态好了不少,强打精神坐起来准备去挖点雪回来烧水喝,一抬头见老乞丐坐在角落里直勾勾地盯着他。

他愣了下,朝他道谢:“昨夜承蒙老先生照顾。”

老乞丐嘿嘿一笑:“照顾你的可不是我,是个漂亮姑娘。”

这话说得荒诞不羁,左时珩略蹙眉。

他在这歇了几天,加上风寒,又耽搁两日,一直只有他与老乞丐二人,这荒野破庙,人烟绝迹,怎会有什么姑娘。

不过他迷迷糊糊中的确感觉到有人在照顾他,原烧了两天,寒意浸骨,浑身发冷生疼,昨夜却被一团温暖轻柔簇拥,渐渐舒适下来,难得好好睡了一觉,这才有了精神。

他还以为是老乞丐大发善心,谁知老乞丐否认了,又说得煞有介事,他说昨夜狂风大作,天降暴雪,一貌美女子破门而入,打扮怪异,行为怪异,一见他便泪落不止,称自己是他妻子,又是喂水,又是擦脸,守了他足足一夜,直到天明方才离去。

左时珩觉得更是荒唐了:“我不曾婚配,哪来什么妻子。”

老乞丐说:“难道是什么狐妖化形报恩?你们书生不是最喜欢写这种故事吗?”

左时珩:“……”

正当此时,安声抱柴而归,才见两人齐齐望向她,又听到了老乞丐那一句,猜到他大概是将昨夜的事告知了左时珩。

她将柴一丢,两步奔至他前,高兴又急切:“左时珩,你怎么样?感觉好些了吗?还有哪里不舒服?烧退了吗?让我看看……”

她伸手想去摸额头,左时珩却避开她,蹙眉打量,满眼惊疑不定。

“姑娘是谁?何以知晓我的名姓?又向外人谎称是我妻子?”

触到这完全陌生的目光,安声呆了片刻,那双杏眼中的明亮暗了些,慢慢退后半步。

“好,你别紧张,我现在不碰你,我先将火生起来,再回答你的问题,好吗?”

她深呼吸,红了眼眶,克制着不让自己失态:“你先……你先裹好被子,病还没好,不要再着凉了。”

她忙转过身背对着他,眼泪无声坠落,双肩耸了耸,掩饰般的抓起干草低下头去吹炭,不料一下烟起尘飞,反倒让她迷了眼,呛咳不止,涕泗横流。

老乞丐看在眼里,不由笑:“看来不是什么山野精怪,就是个小妮子啊。”

又向左时珩道:“多亏人家昨夜照顾你一整夜,不然你就冻死了,你一开口就把人弄哭,不厚道啊。”

左时珩怔了怔:“可我不曾说些什么……”

安声急促咳了一阵,他望着安声纤弱的背影,欲起身绕到其面前道歉,安声却蓦然回首望着他。

她眼眶微红,弯弯的睫上衔着露水,鹅蛋脸上也沾着炭灰,分明是狼狈且委屈的,却偏要蕴出笑,那笑也并非勉强,反倒像夜空的星子点缀其中,一时明媚生动起来。

“左时珩,我哭是这烟呛的而已。”

左时珩愣住,女子眉目如画,笑意温柔,竟一时让他将想说的话忘了去。

老乞丐从角落里捧了一把木屑过来:“生火也是有方法的,炭都快熄了,你直接对着它吹有什么用。”

他将木屑洒在炭上,取了根空心竹管对着一处吹,木屑易燃,很快,那处起了火光,开始燃烧,老乞丐便眼疾手快地用干草接上,再将干柴置于干草之上,待火势稳定,便哼了声,问安声。

“学会了?”

“学会了。”

“行,添柴吧,注意点火,这天冷成这样,一不小心就能死人。”他裹紧棉袄,拎着陶瓮出去,路过门时,又絮叨几句这门坏的还不知怎么修。

庙里余下二人,一时无比安静。

左时珩回过神,斟酌开口:“姑娘……”

“我叫安声。”安声截断他的话,待火势稳定后,才转过身,抱着腿坐在他不远处烤火。

“左时珩,我叫安声。”她伏在膝上,转头望着他,笑意盈盈。

与十年后的左时珩相比,十九岁的他眉宇间多了几分尚未褪去的青涩与少年气,不过剑眉星目,依旧锐利清冷,只少了些岁月积淀的沉稳成熟。

之前她冻麻木了,这会儿往火堆前一坐,暖意袭来,毛孔中的寒气便密密麻麻地泛起,叫她打了个寒噤,更缩了缩。

左时珩见状皱眉:“你穿得太少了,还是坐近点吧,小心着凉。”

他转身欲从书箱翻几件衣裳出来,忽见书箱空了许多,不禁呆住。

气息靠近,安声已从善如流地坐了过来:“不好意思左时珩,未经允许,我将你的衣裳都穿在了身上。”

这时左时珩才认出她身上七扭八歪的衣裳,原来都是自己的,不过因宽大不合身,而被她层层叠叠乱系一通。

他一时不知说什么,又见她坐得这般近,惶恐失礼,便想起身让她。

安声一下按住被子两侧,动作犹如将他环抱住:“不要动来动去,被子一点热气都被赶跑了。”

着实离得太近,沁人的香气似从女孩散落的长发中透出来,步步侵蚀着他,他呼吸微滞,耳根泛起不正常的红晕,脸也偏向一侧。

“姑娘……”

“叫我安声。”安声一字一顿反复强调,凑得更近,“左时珩……是安,声。”

“姑……”左时珩唇瓣翕张,忽而顿住,因见他面前的这个女孩眉尖若蹙,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眸中渐盈起点点泪光。

“……安声。”他叹了口气,略有几分无奈。

安声红着眼,慢慢扯了个笑,目光垂落,一滴泪随即掉下,她抬手拭去,低声道:“对不起,左时珩,是我太心急了。”

此时此刻,她才明白几分当初左时珩于云水山中见到她时的心情,难以想象他何以强大的隐忍与克制,才能抑住汪洋般澎湃的情感,分明爱她入骨,却仍能对她保持边界与尊重,不让她感到冒犯分毫。

她真的做不到。

她脑中时而浮现从前与他缠绵悱恻,耳鬓厮磨的情状,又时而浮现左时珩苍白孱弱,吐血不止的病容,实在心潮涨落,爱难自禁。

如今骤然失而复得,恨不得百倍千倍地与他亲近,才足以反复验证眼前的真实。

“安……安声姑娘。”

左时珩仍是无法直呼一个陌生姑娘的闺名,便折中了下,他略一犹豫,双手轻轻扶着她肩,将她往后稍稍推了些距离。

“昨夜是你照顾于我吗?”

安声抬眼直视他,点头,眼尾残红未散。

左时珩正色,忽而掀了被子站起,朝她拱手行一大礼:“承蒙姑娘照顾,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左某定然……”

“以身相许。”

“……什么?”他疑似听错,下意识再问。

安声认真说:“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

窗外雪色晴朗,她于天光下仰头望他,眉眼弯弯,笑容纯净,妍丽胜春。

左时珩似跌入她眸中一汪春水,恍失了神,才反应过来,不禁握拳低咳两声,转过脸去,耳根到面颊已红透了。

“左时珩……”

“安声姑娘。”他深吸口气,缓了缓,而后转头一本正经对她道,“婚姻大事岂可轻许于人?”

许是立即意识到自己语气太重,便又蹲下,与她平视,温声劝慰:“安声姑娘,你我素不相识,互不了解,得蒙你救,我万分感激,必倾力报答。但婚姻大事不该作儿戏之言,尤其对女子来说,更是重中之重,你可明白?”

安声与他对视片刻,认真点头。

“我叫安声,二十四岁,生于二月初二,未婚未育,来自现代,父母离异再婚,我独身一人,来此寻你,还有什么要了解的?”

见他怔在原地,不知怎应,安声便又凑近些,身影清晰映于他那双好看的眼眸中,继续说下去。

“左时珩,生于原州会扬县盛康十一年腊月廿六,自小父母双亡,寄人篱下,虽然过得艰难,但他坚韧勇敢温文尔雅才貌双全心怀天下品志高洁……”

她双眸逐渐明亮,盛满柔情,竟一下忍不住,扑上去紧紧抱住他。

“我爱你左时珩,我爱你……我们成婚吧,我会对你很好很好的,我们在一起会很幸福很幸福的!”——

作者有话说:明天加更[烟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