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萍——她年岁大了,我娘早已许她回乡嫁人去了。”
“何时的事?”黎慕白惊诧不已,音量不由高了一度,“小萍也只比我大半岁而已!”
说完,她忙瞅了瞅随行的侍卫,见他们隔得并不太近,更不会听到他们的言语,一颗心方松下来。
“小萍打小就服侍我,我素来就把她当亲人看待。可我又即将议亲,怕新妇容不下她,不想误了她的青春,便去求了母亲,去岁就已放她家去了。”
“议亲?”黎慕白脚步倏地顿住,大片残阳立即压入眼帘,烧灼双目。
俄顷,她大扯嘴角,眉尾耷拉,低低道:“也是,表哥早到了可以议亲的年岁了。恭喜表哥!”
乍然被揪起与凝定的笑意,弧度完美。
江豫凝视着她面上的僵笑,不由唤道:“阿慕!”略略停顿,又道,声音缥缈得如一缕淬了雪的叹息,“我娘她只是偶然间提了一嘴罢了,还没有摆到日程上。”
“那我先祝表哥能觅得如意佳人!”她嘴角仍旧使力上提,见已落后马车几丈了,忙加快步伐,“我从未听小萍提起过她家中之事,她家乡在何处?来日方便我倒想去看看她,也不负我与她这些年的情谊。”
“我知你丝毫不介意小萍的出身,一贯把她当亲姊姊一般处着。”江豫顿了顿,跟上她,“听说她家乡离西洲挺远的,不过,她回老家时母亲给她雇了车的,回头我问问母亲去。”
说话间,他们追上马车,恰恰打薛家玉铺前经过。
黎慕白脚步略略一滞。
今日上晌,她与赵曦澄本要去承烟山的,却在山脚被许佩娘搅了。两人便擘画着下晌来这青莲巷的薛家玉铺,以行打探玉莲之事。
不意又遇上了覃簪与左嘉,再次耽搁了些时辰,以致他们抵至薛家玉铺前是傍晚时分了。
黎慕白往上抬抬目光,只见“薛家玉铺”四个大字苍朴如昔。
匾额古旧,一方夕照在字里行间曛钤下一抹血红的印子后,便低了下去,统统往江豫肩头压。
江豫在车窗外对赵曦澄拱手道:“殿下,沿着这条路继续往前行,就可望见莲心斋了!”
“罢了,本王今日也累了。”赵曦澄语调淡漠,“你回去吧。”
“是!”江豫利落应道,随即就与黎慕白作别,转身朝巷口方向行去。
金乌岑寂西坠,满街人潮涌动,倒映着半天赤霞。青莲巷成了一条深不可测的河,以或裹挟或劫持之手段,以或羁縻或绞缠之伎俩,席卷一街森森红尘朝迢迢长夜滑去。
他青色的衫子,一点一点往人群里消融,仿佛要泯然于芸芸众生般,从此往后不再与她有涓滴交汇。
她站在杪夏最后一线残阳里,侧目避开焮人的赤霞,第一次切切实实感觉到自己的人生正一寸一寸被拦腰锯截。
滚烫的暮风掠进轻薄的衣料,烧上她不着半点饰物的手腕。她突地伸出右手,紧紧攥住自己的左臂,隔着帘子对赵曦澄道:“殿下,奴婢还有几个关于西洲吃食的问题想请教一下江公子。”
不待赵曦澄回应,她已提脚,追上即将被暮色湮没的那抹身影。
“江豫!”
每逢有紧要或正经事情时,她就会如此唤他。
江豫冷不丁一个踉跄,半晌后方转过身子。唯见她的面庞被如血霞光一烙,有一种近乎凄迷的艳红,恍若炭火熄灭前骤然迸出的强烈余光。
“我想再看看那个玉莲手钏的图纸。”她说。
她目不转睛看着他。
他背光望她,身后的残辉一分一分收紧,霞光一道一道矮下去。
“阿慕,你可曾记得我说过,我赠予你的及笄礼是独一无二的。是以,玉莲手钏做成后,我就把图纸销毁了。”
“依你之能,应是可以再绘制一份的。”
“阿慕,你这脾性——”他抬手,意欲如从前般去刮她的小鼻子,一怔后立又改为朝她无奈一笑,道,“好罢,我重新绘制一份就是了。”
“绘制完毕后,你亲自送到驿馆来。”
“好!”
街旁的灯笼一盏一盏点亮,店家们纷纷张罗着闭门谢客,只有零星几个铺子仍开着门揖客。
路人归家的脚步声,旅客回栈的橐橐声,亲朋街头邂逅又促促作别的冗长无奈声,游子他乡忽遇故人的短暂惊喜声,均搅在末后一波吆喝叫卖声里,再经青砖墙角间的反复折荡,如潮水般沉沉往人身上扑跌,又化作沤浮泡影。
赵曦澄独徛舆前,任由衣袂飘忽成幻梦。
晚风吹迷,夜色宛若被打翻的砚台,在参差的黛瓦上一番翻滚起伏后,便陡地绵延下欺,无声无息侵略着尚存半分明的薄暮。
薄暮尽头,唯见她从流去的人群里朝自己走来,一步一顿,拖着一条黯然的影。
她在他那亦是黯然的影里站定。两影叠叠,黯然又深一些,仿佛沉淀着彼此命运里的淤伤。
不能言的淤伤,不可描的淤伤,除非掏心去感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