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彩云琉璃(2 / 2)

她手一抖,强自镇定问道:“殿下,这是?”

“你之前不是跟我提起过你有一只玉莲手钏,后来又不见了?”赵曦澄吹了吹茶。

茶汤上的沫饽,被他吹得散又聚,聚又散,沉又浮,浮又沉。

“是有这么回事!”

“这画上的玉莲,是昨日在菡萏阁里阿弃拿出的那颗。既然这阿弃是有心之人推到我面前来的,而他又凑巧拿出这么一颗玉莲来,我便试着画了画。你仔细瞧瞧,看是不是你那手钏上的那颗。”

他又形容了一下阿弃拿出的那颗玉莲的颜色。

黎慕白捏着纸张,半晌方道:“殿下,覃簪发钗上亦有这么一颗玉莲,亦为左嘉所赠。”

赵曦澄猛然望住她,见她面色甚是雪白,而那纸张几要被她捘破,忙丢下茶盏扯她坐下。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故意轻松道,心绪却翻涌不止。

他倒了一盏茶端给她,抽出她手中纸看了看。

纸有些皴皱,玉莲图样尚完好。

他虽在黄家村左嘉的家中借住过,但从未与左嘉之妻覃簪打过照面。

他知道覃簪却是见过他的,可那时他正昏迷。

其后,他一直待在偏房养伤。覃簪碍于男女之嫌,未再踏足过偏房半步,每逢有事都是隔门直接唤黎慕白。

他与黎慕白离开黄家村时,是从屋后悄悄走的。而左嘉与覃簪,则在屋前替他们移东掩西,与搜索江湖大盗的西洲军士纠缠周旋。

是以,他始终未见过覃簪发髻上的钗子。

黎慕白双手握住茶盏,指节尖突,仿佛在竭力汲取蕴于茶水里的微薄暖意,“虽然我一下猜不出那竹影楼的小倌阿弃为何会有这么一颗玉莲,但他的这颗玉莲,与覃簪发钗上的那颗玉莲,应就是我手钏上的那两颗。”

“阿弃与覃簪的玉莲,均是左嘉所赠。而你的手钏,又是——”

“殿下!”黎慕白似是十分无礼地打断他的话,从他手中拿过纸张看,“其实那只玉莲手钏,我至今仍未想起是何时不见了的。”顿一顿,又道,“我想去城中走一趟。”

“可是——要去找他?”

“不,我要去薛家玉铺。”她默然片晌,又沉声道,“尽管我严命自己断案时不去掺杂丝毫个人情感,然而——此一次——我想要选择相信他。”

赵曦澄的手霍地攥紧了茶盏。立时,茶汤泼出大半,温温的,却是烫得他一哆嗦。

他凝视她。而她,并未看他,只牢牢盯着纸上的玉莲。

他很是清楚,她话中的“他”指的是何人。但愈是清楚,心却愈是模糊起来。

虽然他无法判断她与江豫之间究竟是一种怎样的关系,可他心底已然十分明白,江豫是她在西洲最后的亦是最重的羁绊。

她身后的窗子半开,窗台搁了只越窑秘色瓷净水瓶。

瓶上,一面是半扇晴光半扇云彩,一面是半扇窗纸半扇黯影。

他又想起曾听到过的她梦中呓语,只觉她忽然飘到了窗外的那半扇彩云之端,而他被迫阻在窗内,眼瞪瞪看着她越飘越远。

胸口猛一窒,他甩开茶盏,越过她走到窗边,索性把窗子彻底敞开。

碧天无垠似海,流云渺渺,如千帆般散落天畔。唯近在眼前的这一抹云彩,不知何时轻轻溜进,全落窗中。

“倘若——倘若将来——我也陷入了案子,你——你可会深信于我?”

他的声音很轻,细听似乎还有一丝颤,但仍一字不漏被风送入黎慕白耳中。

黎慕白一怔,倏地抬首。斑斑驳驳的光影,拂得他一袭月魄色的锦衣晦晦明明——明的是月破云,晦的是云压月。

“你——可会信我?”他又问了一次,声音更低了。

黎慕白忆起他昨日在菡萏阁里的嚣张模样,而此刻的他又像一个固执讨糖吃的孩童一般,心底忽而一松,竟撑不住想发笑。

又见光影倏忽一移,他锦衣上最晦暗的那处,已移到了他的后肩,似极沉的铅云轧住了月,轧在那处极深的剑伤上,似也轧到了她心尖上,轧得她的胸口陡然揪痛。

至今尚未痊愈的剑伤,是真真实实的剑刺进了真真实实的皮肉,为她挡住了真真实实的夺命一剑。

嘴角刚衔起的笑旋即消失殆尽。她放下捏着的纸张,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唤道:“阿澄!”

赵曦澄听到她这声称谓,蓦地垂眸看她。

一窗天光里,她无瑕的双颊浅浅透出细密的光泽,如瓷釉般的光泽。

“我当是会深信你的!”

她说得有些慢,语气坚如磐石,清莹炯亮的眸子毫不回避闪躲。

他的心突突跳上。他在她的眸子里看到了一双他的瞳仁,是如此清晰,遂禁不住伸手拥住她的双肩,又不敢过于用力,只轻轻的。

仿佛此刻的她是落在窗中的那片云彩,抑或是窗台上的那樽珍瓷,他怕太用力了,她要么碎了,要么散了,要么溜走了。

但他仍想拥有,哪怕只有这一瞬,这独独属于他与她之间的一瞬。

窗外的云,很快流散成风。

“彩云易散琉璃脆,世间好物大都不坚牢。”

他脑中冷不丁浮现这么一句话来。

这是他幼年时常听庆阳姑姑念叨的。那时他不明所以,现下却被玄铁利箭击中靶心般,整个人摇摇欲坠,痛彻心扉。

他猛然发觉,他生命中有过的为数不多的美好,却是如春日飞花,早已消散在了无情的季节更迭里,何曾因过他的一腔希冀,从而多留枝稍片刻。

江山眉妩图上出现过的那些画像在他眼前走马灯般,他恍惚看到她正碎裂成沙,他穷心剧力,均徒然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