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簪,你起得太早了些,天还未透亮,外面的路看不清。要不你再去睡会儿,好吗?”
“这路就怎么这么难走呢?”覃簪似是撒娇道。
“阿簪,你不要怕,再难的路,我都会陪你走下去的。”
“何处结同心,西陵柏树下。晃荡无四壁,严霜冻杀我。”
“果欲结金兰,但看松柏林。经霜不堕地,岁寒无异心。”
“你真的会陪我走下去?陪我一辈子吗?”
“只要你是阿簪,我是阿嘉,我就一定陪你走下去!陪你一辈子!”
“可是我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是我不好,都怪我最近只忙着进山采樵。待天不那么热了,我陪你去城中走一走,散散心,可好?”
······
左嘉的嗓音很是温柔轻缓,就好像他面对的覃簪是枝头柳绵,他要是说话稍稍用点力,就会把她吹散吹飞似的。
但他语调里的坚定与疼惜之意,使得他说出的每个字变得很重。
黎慕白想不到听个壁脚,听到的居然是左嘉与覃簪夫妻间的亲言密语,一时之间颇觉尴尬,忙悄悄掉开了视线,却与一对如玉的乌墨瞳仁撞个正中。
见她望来,赵曦澄怔忪了一下,攥着她的手又紧了紧。
黎慕白只觉脸腮倏地发烫起来,不自然地别过头,就瞥见左嘉扶着覃簪往屋内走去。
两人继续默立在窗畔。
窗纸上影痕清浅,依稀如几笔凝固的淡墨,可细细一看,竟是满窗暗影浮动。
鸡鸣,犬吠。晨雾消散,天光大亮,墟里升起依依炊烟。
山村的一天,在锅碗瓢盆的叮叮当当里再度肇始。
“阿簪,院子我已收拾好了。我先去村东头挑水,好把水缸灌满,稍后我再进山······干粮就依昨儿个备,这天眼瞅着就快入秋了,我得多砍些柴去卖······那莲子糕你别老放着,变了味就不好吃了。过几天我进城卖柴再多买几包回来,不要心疼那几个铜板······”
中间夹杂着覃簪的回应。
但黎慕白与赵曦澄所住之偏房,距离东厨有些远。是以,他们二人听不太清覃簪的应答之语。
待左嘉挑着一对空木桶出了院子,赵曦澄方低声把事情原委说与黎慕白。
原来,这些日子,下半夜均是赵曦澄值守。将近天亮时,他听到门外响起了脚步声,且不止一人的脚步声。
他察觉有异,忙去唤醒她。之后,就是她在窗边所见到的情景。
黎慕白一壁回忆着左嘉与覃簪的行止,一壁问道:“近些日子,左嘉与覃簪可否有过天未亮就起床漫步的行为?”
赵曦澄摇了摇头,把两把剑安放好,道:“不管他二人是红佛女夜奔李靖,还是卓文君夜奔司马相如,当下之计,我们最好尽快离了此地。”
黎慕白微微一愣,未想到左嘉与覃簪的关系亦可做如此推断。
不过,从左嘉与覃簪漫步时的言行举止看,他们夫妻二人的确像私奔出逃,然后隐居于此。
在黄家村中,唯左嘉与覃簪是外姓人,本就突兀。此外,覃簪的仪容不俗,不像村妇。
再者,左嘉为人仗义热情,覃簪亦亲仁友善,二人颇得村民好感。而这,亦可看成是二人为在村中求得立锥之地的举措。
况且,覃簪头上插戴的那支玉莲花钗子,她已得知,是左嘉赠予覃簪的定情之物。
倘若钗子上的玉莲花,与江豫亲自设计的手钏上的玉莲花不一般,那么,以“私奔”二字来解释左嘉与覃簪之间的关系,真真恰如其分。
赵曦澄见黎慕白面带犹疑,以为她在不舍这山村的安宁,默默叹了一口气,转身把窗子支起。
晨风带来木叶气息,近处的,远处的,令人心怀一畅。
这些日子,他几乎在这偏房之内度过。
偏房虽逼仄,虽简陋,但每次入睡时,有她在一旁守着,他的睡眠,竟然比在京中要好上许多。
“其实,我——”黎慕白正想把对玉莲花钗子的疑惑说出,窗外忽传来“吱呀”一声。
院子的篱笆门被推开,左嘉挑水回来了。
左嘉走到缸边,放下两桶沉甸甸的水,直起身子时出乎意料地看到了赵曦澄。
赵曦澄立在窗后,朝他淡淡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左嘉捏着扁担,迟钝了一瞬。
自从赵曦澄住进偏房的第二天后,左嘉就未再去见他,连常来串门的黄枣亦不知晓赵曦澄的存在。
覃簪出来给小鸡撒了一把食物,招呼左嘉快些儿,道朝食马上就做好了。
左嘉回应着,又向赵曦澄拱了拱手,方把两大桶水倒入缸里。
赵曦澄放下窗子。
“阿簪,我刚去村东头挑水时,看到里正与耆长陪着好些个军士模样的人,在敲着村东头黄大爷家的门。”
左嘉的声音不大不小,赵曦澄刚好听到,黎慕白亦刚好听到。
“黄大爷一家安分守己的,怎会有军士找上他家?”覃簪吃惊问道。
“我听说好像是城中逃了一个江湖大盗,现在要来搜索我们黄家村。今日我就不进山了,那些个军士最是粗蛮,我先陪着你。”左嘉道。
覃簪刚要答话,黄枣一阵风似的闯进了他们的院子,连带着她的快言快语。
“覃嫂嫂!我爹说有军士要来搜索我们村,说是他们在缉捕一个什么江湖大盗。我娘怕左大哥进山去了,你与阿暖在家不方便,特遣我来陪陪你们。”
黄枣一通话说完,才发现立在水缸旁的左嘉,顿驻足向左嘉问好,又道:“左大哥在家里,那就好!那覃嫂嫂我先回去了,告诉我娘他们别担心。”
“阿枣妹妹请等一等。”覃簪进屋包起几块糕,出来塞到黄枣手里,“这是我刚蒸热的莲子糕,味道可好了——”
“我喜欢莲子糕!”黄枣嘻嘻笑道,也不推却,接过糕就闻了闻,大赞香甜。
“阿枣,回去替我谢谢你爹娘对我们的关心。”左嘉笑道,“只是我们家阿暖还是个小姑娘,胆子也小。一会那军士来搜索时,还望阿枣别提起她,我担心她会被那些军士吓着。”
“好!我知道了!回头我嘱咐嘱咐爹娘去!”黄枣点头应道,捧着莲子糕朝院外行去,边走边嘀咕,“那些个人也不想想,我们这穷乡僻壤的,那江湖大盗会看得上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