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下,从舒州至虞洲的路上,慢驰的一辆朱轮华盖车,虽仍由杜轩杜轶轮流驾车,但车内并无人。
凉王府的车队,借由赵曦澄要游山玩水,将绕过途中驿站,往虞洲逶迤行去。
横竖,赵曦澄素有行事荒诞之名,不惧流言蜚语。
昨夜,她与赵曦澄临时歇脚于一山涧旁的一无人居住的小院落里,距西洲不过百里路程。
正抱膝默坐间,一点光,如同从冰冷青瓷上折出,幽幽照进她眼底。
黎慕白一悚,彻底清醒,方发觉窗纸已淡透灰青。
估摸着赵曦澄即将要来敲窗唤她,她抹去面上泪迹,就着冷水冲了一把脸,穿好外裳,绾紧头发,依然做年轻公子装扮。
这处院落虽小,却打理得干净齐整,种了不少花草,自带清香。
她揉了揉眼睛,隐约可见墙头爬满了藤,揉杂了蓝与紫的牵牛花,小喇叭似的昭示着黎明即将来临。
墙角有一大蓬紫菀,金黄的花心蘸着露珠,摇摇曳曳,宁静美好。
而在木槿翠羽般的密叶里,粉红粉白的花,含羞带怯,只绽开一个花尖儿。
花枝疏影,朦朦胧胧间,一角白袍,褰褰欲飞,一泓秋水,镂风裁雾。
草簌簌,叶颤颤。剑锋载光,虹芒流转。
时而轻灵如烟云出岫,时而磅礴如碧海生潮,时而散逸如蓬莱荡舟,时而强劲如瀚漠横槊,时而凛冽如层林披霜。
惊鸿照影,飘飖兮若回风流雪。
满院花醉,疏狂兮似万浪摘月。
黎慕白一下看住了,这是她第一次见赵曦澄练剑。
之前,都是他说他示范,她听她照做。是以,她并未完整见过他的剑术。
他曾说,他的剑术,是庆阳长公主亲手所教。
由此可窥一斑,庆阳长公主年轻时,该是何等风采人物。
正凝神之际,黎慕白忽觉耳畔恍惚有金戈冰河之声起,唯见那剑气已凝成凤翥龙翔之势,直上青云啸九天。
顿时,心中豪气上涌,令她禁不住想要把酒临风,浮一大白。
漫天飞红里,赵曦澄长剑入鞘,一面擦汗一面朝她走来。
见她双目微红发肿,他心一沉,亦不言语,拉起她的手,带她往院外行去。
素日所用之物早已纳入了箱笼。他解开缰绳,示意她上马,然后自己另骑了那匹负有箱笼的马,朝山顶疾奔。
越往上走,山道越窄。两人不得不放弃骑马,改为牵马前行。
所幸,距离山顶只一小截路程了。
赵曦澄拿出干粮,挑出一块松软的糕点给她。
黎慕白接过,默默吃着。
多亏这一向赵曦澄对她的严厉训练,让她爬起陡路来不那么吃力。
待他们二人行至山顶时,晨雾已淡了下来,天色发亮。
赵曦澄清理出一块凸出的大石头,两人并肩坐下。
黎慕白调匀气息,极目望去,只见群山尽头的苍茫云海间,露出一丝鱼肚白。
顷刻后,桃花粉,丁香紫、樱草黄,柑橘橙······一抹抹泼洒开来。然不过刹那,半边天际全晕成通红一色。
一道光,刺破万千云霞。灰茫茫的山野,霎时笼罩上了潋滟的红。
日出扶桑一丈高,尽销云雾照乾坤。
黑暗完全褪去,光明降临。
曦辉清亮,苍穹澄澈。黎慕白沐着晨风,只觉心底最深处的空洞里,有一丝光填入。
她的视线,越过一个又一个的山头,越过一块又一块的原野,终于停驻在人烟依稀可见之处。
那是西洲城,她生活了多年的地方,有她至亲至爱的人,有她至欢至喜的岁月,亦有她至痛至暗的时刻,锥心刺骨,永世难忘。
在那里,她乍然之下失去了她的父母!
她的双手,死死扣在坚硬的石块上,“啪”地指甲全断。
赵曦澄一把拽起她,牢牢捉住她的手。
她的手,凉如冰,几要凉到他心底去。
他忙转身从箱笼里翻出一只酒囊,拧开木塞,塞到她手中。
她木木地接过,半晌方松开紧咬的牙关,灌下一大口酒。
酒并不浓烈,她却呛出了眼泪,涕泗横流。
赵曦澄轻抚她的背,一面拭去她面上泪渍。
待她止住了呛,他取过她手中酒囊,连饮几口。
红日冉冉,青山绵绵。崖上的无名小花,远远近近开在他们眼前,在晨光里一派欣欣然,不惧春生秋萎,不惧夏荣冬衰。
“阿暖,你要相信,总有一束光,会攀过重重叠叠的山,会跋过晦晦暗暗的夜,会穿过迷迷障障的雾,来到你面前。”
他的声音,似染了霞的露,字字带着柔和的光贯入黎慕白耳中,在她心底汇聚,轰然一亮。
她不由转首,定定望向他。
山巅风大,把他的袍角吹得老高。他颀长的身影岿然不动,被勾勒出一种如山般的刚毅来。
她顺着他的眸光眺去,只见万木如膏沐,群山蜿蜒向前,一队鸟儿正展翅飞向天际。
那天际处,光芒炽盛,朝气蓬发。
是日出之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