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斜光到晓(2 / 2)

那些物件,不但设计精巧,而且好玩耐用。

后来,她长大了,不再玩那些孩子气的东西了,却仍收着它们。

直至及笄那日,一场熯天炽地的火,烧了一切,亦毁了一切,包括他赠给她的及笄礼——玉莲手钏。

心头一阵一阵泛苦发涩,她用指尖摩挲着两张洒金笺上的字,仿佛在抚摸她逝去的旧时时光。

散落于盛夏光年的荷,坠在承烟湖里的星,那些懵懂年岁里的晏晏言笑,那些藏于豆蔻梢头的初初萌动,被她珍之又珍,日复一日,总在不经意间硌痛着她。

眷眷往昔时,忆此断人肠。

眼眶一胀,指尖一紧,洒金笺瞬间皱成一团。

她一把抓起另一张洒金笺,胡乱往抽屉里一塞,眼前朦胧一片。

恍惚中,那些字迹笔画,化成了一支支带火的利箭,齐齐朝她胸□□来。

她终于承受不住万箭攒心的疼,“咚”的一声,倒了下去。

俄而,插在胸口的箭,呼呼地燃烧起来,火苗一寸一寸舔舐过她全身肌肤。

她如置火窖,只觉热意滔天,五脏六腑都快焚烧殆尽了。

就在她觉得自己几要被烤成一块炭时,一点清凉,自额上蔓延开去。

灵台一闪,她悚然清明过来。家中火灾,她尚未查清真相,她不能就此倒下。

她使劲汲取着那一点凉意。不知过了几何,烫势减弱,终于渐趋熄灭。

若有若无的梨花清香,蕴着独特的温热气息,扑进鼻端,灌入心底。

黎慕白浑身一颤,眼皮极力一睁,眸底瞬间落进一弧利落的下颌线。再往上,是一对乌黑澄亮的瞳仁,深邃清澈,正倒映着她的面容。

是幻觉,一定是幻觉!她禁不住伸手抚了上去,很想问问他——她家的火灾,是否真与他相干。

手触到他的肌肤时,一丝热,自指尖飞入心底。

她方知己身非在梦中,登时惊醒,发现自己正半靠在赵曦澄臂弯中。

他不是被留在宫中了吗?她不是在推敲案子吗?那两张洒金笺呢?

她一骨碌直起身子,头却发起晕来,人一歪,斜倒在引枕上。额上锦帕,亦随之跌落枕畔。

赵曦澄本是一手环住她,一手持着茶碗,正专注地给她喂水,不虞她突然睁开眸子,带着一种既痛苦又迷茫的神情,抚上他的脸。

他的身子,遽然一绷,手中的茶碗,顿停于半空,只觉她的指尖燃了一簇小火苗似的,点在他面上,“毕毕剥剥”滋生出火星子来。

须臾,却见她陡地弹开身子,蜷缩枕畔,瞪着一双如小鹿临敌般的乌眸,有些警惕又有些无措,湿漉漉地看向他。

“火星子”“啪”地熄灭,他想起杜轩的禀告,胸口猛然发窒。

今晨蒙亮,宵禁甫一解除,他便急急赶回王府。

杜轩说,她昨日捱了雨,又在皇城附近逗留许久,很晚才归府。

及至柠月轩时,见她屋子里仍燃着烛,他不放心,径直走了进去。

昏黄的烛光里,她正头趴在书案边睡着了,身上衣衫仍是昨日里那套,雨痕犹在。一支赤玉彤管,被她牢牢握在指尖。手掌间的布条,血迹斑斑。

他双眉一蹙,手搭上她的肩,待要唤醒她,方发觉她起了热,浑身烫得厉害。

心猛地揪起,他忙轻轻把她抱至床上,给她手心的伤口换过药后,又给她退热,喂水。

千般虑,万般事,均抛之于脑后,他只盼她快些好。

赵曦澄欲解释一下自己出现在柠月轩的缘由,却见她已掉头面朝内里,似乎有不想见他之意。

眸色倏沉,他搁下手中茶碗,一言不发,转身离去。

昨夜雨急风骤,今又斜光到晓穿朱户。

风雨涤荡过后,晨光格外清透。

案子突生变故,他被迫囿于宫中,彻夜未眠。

自打柠月轩出来后,他不愿立即回不梨居。

府中下人在王府管家童迁的安排下,清理着夜来的残红积水。见到他后,一众人规规矩矩行礼,又安安静静各司其职。

梨花将谢毕,然芍药、素馨、蔷薇、凌霄、广玉兰等,正蘸着晨露含馨吐蕊。

花木蔚然,府中一片忙碌景象,他寂寂行走其间,像一抹飘荡的雾。

晨风吹过,似带来一个盛景光年,又似乎什么都未留下,独余枝叶“簌簌”响不止。

赵曦澄离开柠月轩大半晌后,黎慕白才敛住神思,方觉天色已然晶明,自己正斜依在床。

床边银釭,残烛奄奄息息,深红的蜡滴累累垂垂,如夜来幽梦堆积的泪。

她强撑着坐起,见自己双掌已裹上了新的洁净布条,微微一怔。又见引枕边还落了一块锦帕,拾起一看,发觉帕子是湿的。

床前的方几上,搁着个冰裂纹青白釉瓷碗,碗里尚有半盏水。

捏着湿漉漉的锦帕,她想起来了。

昨夜,她在推理案情时起了热,晕了过去。后来——后来应是赵曦澄回了府,照料她。

脸腾地一热,她忙低头瞧去,见身上衣裳仍是昨日里那套后,悄悄松了一口气。

背上汗涔涔的,她举手抚额,热已退去。

只是,赵曦澄果真回府了?难道,是她昨夜的推测有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