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赵明淳与身边的侍从一并离去。
黎慕白一怔,手指紧紧蜷曲。伤口的疼痛,令她瞬间清明。
她谢过冀王赵明淳,眼角觑见前方不远处停着一辆华贵的马车,车前正立着一个头戴长翅帽面相颇威严的老者。
黎慕白细看一眼,辨认出那是郭太师郭宥廷,即当今皇后郭清梧的父亲,冀王赵明淳的外祖父。
雨不知何时早停了,夜色湿凉,沉沉如墨海。一排排宫灯,灼亮得如寒剑生光,刺得她双眼发疼。
郭太师与赵明淳的马车走远后,杜轩递给黎慕白一个纸团,双手比划着让她打开。
黎慕白接过一看,正是赵曦澄让王赟转交给她的同心方胜。
那方胜应是被她弄掉了,然后又被杜轩捡了。
只是,这方胜已散开来,皱巴巴的,不再是同心的模样了。
她本想一把揉了,终拗不过杜轩的执意,就着头顶风灯的光,徐徐揭开一角。
折成方胜的洒金笺,乃出自皇宫,纸张质量甚好,虽被雨水淋过,却并未湿。
不过,被她捏得过紧过久,洒金笺已满是褶子,还染上了她手心里渗出的丝丝血迹。
“总角之宴”几字霎时飞入眼帘。不是如行云似流水的字。是端端正正的字,一笔一画皆一丝不苟。
她手一抖,洒金笺差点跌落。
怎会这样?
她用力咬了一下唇角,强稳住心神,缓缓展开整张洒金笺。
“总角之宴,言笑晏晏。中心藏之,何日忘之。”
字如贝联珠贯,朴茂工稳,与被她收在柠月轩小抽屉里的那张洒金笺上的字一模一样。
她又细看一阵,果真是江豫的字迹!
“假如你家的火灾,是赠你方胜之人做下的,你又如何查?”
她一时有些懵了,大喘一口气,心中却是一松,俄而,又是一悬。
她翻过洒金笺,审视着背面那一小株竹子,再次肯定是赵曦澄所画的。
杜轩提醒她,指了指皇宫的方向,又指了指她脚下的路。
“回府去?”黎慕白问道。
杜轩点点头,面露急色。
远处宫墙下的侍卫在换值,京城即将宵禁,须尽快赶回去方可。
她现在思绪如乱麻,必得找个清净的地方理一理方可。
京城偌大,她的容身之处却只有一处。
夜风簌簌吹来,凉浸浸的,激得她浑身一颤,也让她迅速冷静下来。
杜轩护着她,两人步行朝凉王府行去。
未行几步,一辆雅致的马车在她身侧缓缓停下。
车上下来一人,是大理寺卿王赟。
王赟望了她一眼,眉尖登时一跳,忙扭开脸,道要送她回去。
黎慕白迟疑不决,但见王赟似乎是从皇宫方向而来,而赵明淳说赵曦澄今晚被留在了宫里,遂应下。
她有疑团未解,需问一问王赟才行。
正要朝车厢外的辕座走去时,却见王赟已坐在了那处,看也未看她,只让她快快进车厢里去。
夜风袭来,激得她浑身一颤。她方觉自己衣裳早被雨水打湿了,有几处布料紧贴上肌肤,显出身段的几分玲珑起伏来。
她不由腾起一丝赧然,又见王赟目视它处,只催促她速速上车。
心里微微一暖,她不再推辞,忙踏上马凳进了车厢。
长街寂寂,辘辘的马车声,搅碎了夜的静。
她反复查看那张洒金笺,踌躇半晌,终隔着帘子问王赟关于赵曦澄因何事被留在了宫里。
王赟静默了一下,道他也不甚清楚,猜测许是与皇后病体加重有关。高仪正伴在皇后身边侍疾,赵曦澄应也是。
“皇后病体加重?”黎慕白盯着洒金笺上的竹子。看来,郭太师与冀王晚出宫,应亦是与皇后病势有关了。
可是,赵曦澄为何一定要留在宫里呢?按理,不更应是赵明淳留下侍疾吗?还是因为赵明淳的手受了伤不方便侍疾?
顿了一会,王赟又道,说圣上命他尽快破案。
黎慕白轻轻“嗯”了一声,无心与王赟探讨案子,只一点一点捋平洒金笺上的折痕。
几缕游丝般的歌声,伴着婉转跌宕的琵琶旋律,好似寒雨连江,在夜色里淅淅沥沥飘起。
长风吹断云匹,马蹄溅起半川离愁。
落花空许叹息,鱼雁难传千滴红豆。
夜来幽梦不觅,琵琶弦上细数怅惆。
一寸蜡泪十仞厚。
百斗相思万斛愁。
烛火寒,月光瘦。
夜色凋残,馀我孤奏······
歌声缠绵悱恻至极,绵绵逶迤不尽,如怨如慕,如泣如诉。黎慕白只觉淫雨霏霏,满目萧然,一股凄怆之感,油然而生。
她一把掀起帘子,马车恰好路过锦屏街街口。
只见街内,灯火通煌,笙歌燕舞,觥筹交错,好不热闹,倒显得那缕歌声像个陌生的访客,孤寂地徘徊在街外。
王赟似有所感,掉头朝她望去。
她的面容,略显苍白。一对莹如墨玉的眸,蓄了泪,在黯淡的夜光里忽隐忽现,如天畔捉摸不定的星。
“落花空许叹息,鱼雁难传千滴红豆。夜来幽梦不觅,琵琶弦上细数怅惆······”
余音袅袅,不绝于缕,如春蚕吐丝一般绵绵绞上人心头。
“一寸蜡泪十仞厚。百斗相思万斛愁。烛火寒,月光瘦。夜色凋残,馀我孤奏······”
夜色凋残,馀谁孤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