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慕白打开一看,见是一大块软羊,眸光猛然一亮。
“殿下,我可以留着晚上吃吗?”她可怜巴巴望着赵曦澄。
赵曦澄唇角微微一弯,点了点头。
“那个,敢问殿下,双钗案结了吗?”黎慕白拾掇好软羊,问道。
“结了,凶手是陈家医馆陈若水。”
“陈家医馆陈若水?不对呀,我那天明明看到陈大夫是救了产妇的。难不成——”黎慕白掏出石黛,忽听到赵曦澄轻咳一声,忙收回,问道,“有两个陈大夫?”
“不错,反应够敏捷。陈家医馆的确有两个陈大夫。因这些年来,陈若水在为庆阳姑姑治疗头疾,是故这些日子庆阳姑姑和卫昌姑父一直在为他求情。不过,最后父皇还是判了他斩立决。”
“嗯,意料之中。那陈若水能神不知鬼不觉连杀五个孕妇,圣上既要震慑那些不轨之徒,又要保庆阳长公主之后周全,定会毫不留情。”
“你倒是一针见血。那陈若水起初抵赖拒不承认,我把你提出的作案手法告诉仵作,仵作果真在死者颅内找到两根银针。那两根银针,正是从死者双耳耳洞扎入的!”
他丢给黎慕白一卷纸,道:“你自己看吧!”
“殿下,这案卷——”
“这是另外誊写的。”
黎慕白这才铺开,细细浏览。
陈家医馆有两兄弟,均善施针。陈若林是兄长,未曾娶妻。陈若水倒是已成亲几年,妻子却一直无生养。
因夫妻感情深厚,陈若水不愿纳妾。今年花灯节,他与妻子去小观寺求子。
小观寺偷莲灯的规矩为京中最为特殊与严格。黎慕白曾在京中待过,也曾怂恿母亲去小观寺偷莲灯,为她生一个弟弟。只是父亲不同意,后来此事也就作罢了。
黎慕白正是因为知道小观寺偷莲灯规矩,方推出凶手作案目标。
小观寺每年会准备九盏莲灯,能偷到小观寺莲灯者,须是求了生男上上签之人,且是快要生产的。陈若水看到不少妇人求签,他和妻子也去求了一个,结果求到一个最下下签。
看到妻子难过,他也不好受,误信了一个游方术士的话,拿着术士给的秘法,用夫妻两人的定情信物——一对钗子,作为符纸上的符号,开启了结印求子的邪法。
那对钗子,是两人亲自设计,在陈若水老家舒州定做的。那时,两人还在舒州,直到成亲几年后才来京城开了一家医馆。因此,京城首饰铺才没有那种款式的钗子。
这结印求子邪法,需得在子时杀满九个快生产的孕妇,杀完后在其身上贴上一张特殊符纸,以此收集胎儿的生气。且每隔三天要收集一次,因为三生万物。
陈若水想一举得男,那天在小观寺暗中搜罗到了那九个偷到莲灯的求了生男上上签的孕妇信息。
他自称是解签术士的徒弟,取得她们信任后,就骗她们必须足不出户,而且不能向任何人泄露天机,然后再让她们在约定好的日子与时辰单独出门,以便给她们传授生男秘法。
那九个孕妇里,何大娘小女儿赫然在列。徐岩的大娘子只生了女儿,何大娘小女儿做了徐岩外室,想生个儿子,好凭此踏入徐家正门。
花灯节那日,她也挺着肚子去了小观寺,求到了生男上上签,并偷到了莲灯。
过后,徐岩让她搬家。她不肯,但又说不出个所以然,只得听从了徐岩的安排。搬家后她就动了胎气,导致提前生产。
陈若水是大夫,能准确判断出孕妇产期。
他给九个孕妇按产期排了序,就这样,神不知鬼不觉,连杀了其中的五个孕妇。
因他极善针灸,能在极短时间内把一对银针从人耳部刺入颅内,并可瞬间致人毙命。所以,遇害的孕妇身上找不到伤口,也无中毒迹象。
在他准备杀第六个孕妇时,庆阳长公主头疾发作,他只得作罢,准备第二天动手。结果,被早已埋伏在附近的大理寺少卿蔡修拙领人抓个正着。
至于刑部尚书窦追推测的“凶手按照八卦图方位作案”,不过一个巧合罢了。
陈若水预备犯下的第六起命案,在内城西南处的平正坊,根本不是窦追提出的内城东南处的宝积坊。
案发之地附近那发现的那些类似于卦象的符号,是结印求子的一部分而已。
至于那术士,可能在花灯节后就离京了。
据何大娘子身边的仆妇说,她与那术士照过面,那术士还收了何大娘子给的银锭。至于术士对何大娘子说了些什么,当时何大娘子特意隔开了她,她一概不知。
大理寺进一步走访,九个孕者里幸存的四个,也曾与那术士打过交道。
那术士自称是小观寺的,给她们解签时,告诉她们想要保住生男上上签,就须得按签文去做,并道随后他还会派人教授她们秘法,最末,还收了她们不少银钱。
这几天捕快搜遍京畿,那术士一点踪影也无。
据陈若水描述的术士样貌,那术士身材矮小,只有三尺余高,像外番人士。
大理寺推测,此人应是一个骗子。他先骗取陈若林的信任,然后又骗取孕者的信任。利用两方的求子动机,骗到两方钱财后,立马溜之大吉。
斩立决判下来行刑那天,陈若水妻子承受不住,小产后大出血而死。
原来,他妻子已怀孕。据推测,受孕时间为花灯节前。
黎慕白合上案卷,默然弥久,方问道:“何大娘小女儿那里,如今怎样了?”
“此案一出,徐岩也没护住那外室。如今,外室生的婴孩被徐岩大娘子养着。至于那外室本人,则被徐岩大娘子用一大笔银钱打发了。现在,她已跟着父母回乡去了。”
“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一声叹息,仿佛逐水而逝的落红。
赵曦澄目光微顿,见她双眸半掩,两颊雪青,猜她可能是因何大娘一事想起了自己家人来。
心头突地一缩,他调转话头:“知道徐岩的樊楼为何不叫徐楼吗?”
“徐岩大娘子姓樊,樊楼是大娘子娘家的!”
“对,徐岩大娘子是樊家独女,徐岩相当于是入赘。”说完,他连咳几声。
黎慕白忆起他的伤来,又见他这些天忙得神龙不见首尾,急问道:“殿下,伤可好了?”
赵曦澄凝视她片瞬,道:“差不多了!你跟我来。”
他带着她穿过抄手游廊,来到一间书室前,推开门扇。
立时,一股清幽混着淡淡墨香,悠悠兜向二人。
书室铺着缠枝纹样的毡毯,陈设洁简,家什俱是清一色的乌漆花梨木,边角疏疏雕刻着梨花纹。
对门靠里的墙边,是一长排书架,架上累着书。左墙,则单立着一个大高柜。
对窗居中处,搁了一张大书案,案上摆着纸墨笔砚等。一个汝窑青瓷圆肚细口瓶里,养着一枝未开的梨,细嫩的叶与瓶身的梨花纹相映成画。
一株老梨树,透过镂刻着流云蝙蝠纹的窗格,在大木案上投下点点影痕,墨梅一般。
赵曦澄立在书案前,月白长袍,下颌单薄,容色欺雪,恍若从树上摘下的一枝浅浅梨花,清冷至极。
他缓缓坐下,声音寒凉:“我肩上的伤,就是在这里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