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头遥遥望向他,眉目含笑,意态风流,摩挲着手中的缰绳,只漫不经心地问道:“陛下,你怎么,不继续往下数了?”
慕容景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咬牙道:“薛钰,你真不怕吗?朕手上攥着的,可是你亲子的性命!”
薛钰挑眉哂笑:“我说陛下,你便是五石散吸食多了,也不至于此吧。不知是入了什么样的幻梦,竟让你随便拿一个孩子出来糊弄,说是我的亲子。你不觉得太荒谬了么。”
“你……薛钰!你不信我?你若是不信,拿千里镜一看便知,你为什么不看!”
“笑话,我为什么要看,”耐心终于耗尽,薛钰的面色倏地冷了下来:“慕容景,你要散药性就去别处,我没功夫在这陪你发疯,若是不想死得太难看,我奉劝你,趁早打开城门,或尚可留你个全尸。”
慕容景让薛钰用千里镜观察那孩子的长相,薛钰自然不会看,但一旁的慕容桀不知想到了什么,竟从马鞍袋里取出了千里镜,附目相望。
等到看清那孩子的长相,神情不由为之一震,只觉若时光回溯二十年,薛钰便该是长这个样子的。
像,实在太像了。
慕容桀神色几番变换,涩声道:“仕钰,那孩子……”然而话再嘴里滚了几遭,到底没说出口。
大局为重,他想,薛钰以后会有别的女人,别的孩子,并不差这一个。
只是难道要眼睁睁地看着这样一场人伦惨案发生在眼前么?慕容桀一时踌躇不定。
却听一旁的薛钰嗤道:“慕容景,怎么你当我是什么圣人菩萨么,我自然不会去杀一个巴掌大小的婴孩,但也决不会为了救它,送掉我自己的性命,你竟以此来威胁我,不觉得荒诞么?”
“莫说是一个非亲非故的婴孩……”他慢慢地挑起唇角,脸上竟有一种奇异的神色,分明俊美如斯的一张脸,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邪性。
“便真是我的亲子,那又如何?他可曾与我有什么救命之恩?既无恩情,我又何以要为它牺牲我自己的性命?不过死个灵智未开的婴孩,生死有何知觉,既是我给了它性命,为我死又何妨,便譬如,从未来过这人世一场。”
慕容景神色一怔,仿佛不可置信一般,久久地不能回过神:“你,你……”
直到这一刻,他才明白过来赵嘉宁说的是真的。
薛钰此人,果真亲缘淡薄,但说是亲缘淡薄,却又对薛昶极为敬重,甚至不惜为他行谋逆之事,将生死置之度外……
总之,他行事离经叛道,有悖纲常,并不能以常人的目光去审视他。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这个孩子怕是威胁不了他。
慕容景的面色惨白了一瞬,但很快便又阴阴地笑了,因为他发现,即便没有这个孩子,他照样可以拿捏住他。
“你亲子的性命可以毫不在乎,”他幽幽地道:“那……赵嘉宁呢?”
——
薛钰面色凝滞了一瞬,皱眉道:“慕容景,你又在故弄什么玄虚?”
慕容景笑得意味深长:“你很快,就知道了。”说完转身下了城楼。
慕容桀隐隐猜到了什么,眼前一片眩晕,大业将成,他不想在这个关头毁于一旦。
他勉强稳住心神,涩声道:“薛钰,跟他费什么唇舌,他既不肯主动打开城门,我们费些力气,硬攻进去也就是了,何必再拖时间。况且你忘了,早一刻攻下京城,你就能早一刻回去见赵嘉宁。”
薛钰敛了神色,垂眸不知在想些什么,片刻后道:“若能得他主动打开城门,写下罪己诏禅位于你,既不用再费一兵一卒,你也不用背负后世骂名,岂不是更好。不急于这一时三刻,再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