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边怎么了？”

上香的人群骚动起来，滚滚黑烟从另一个院落处腾起。

看来是其他组开始发功了。很快，不知是谁喊起来的“着火了！”将这份恐慌坐实。

香客们推搡着，挤压着，开始朝着门口蜂拥而去。

始作俑者的同伙，正义的人民警察建国一边无法抑制脸上的心虚，一边举起小旗子喊着“不要挤———听我指挥———”，开始指挥着他们有序撤离。

政明推着我逆着人流走到僻静处，高大的佛像在空荡的大殿上投下影子，在寂静的气氛中，显得倒有压迫感了起来。

政明把我留在原地，出去察看情况，我抬起头，眯着眼和慈眉善目的金身大佛对视了一会儿，才隐约琢磨出几分熟悉。

我从轮椅上起身，缓慢地用退化的身体知觉摸索着，总算是踏到了大殿一个略微凹下去的小坑。

———他妈的，真是熟悉啊。

当年老林拼命磕头求姻缘以至于让金身裂开的，看来就是这里了。

兜兜转转五十多年，居然又回到了这里。这大佛重刷了遍漆，已经气派太多了。

只是昔人不在。

我想起从数百年前就在安镇市缘起的一堆烂事，重重地叹了口气。

———现在可不是想让老林带走我的时候，必要的话，我还得带走老林……

想到下一代和下下一代的恩怨情仇，我这口气又梗在喉头。

这么走了我真的能放心吗。

在大殿完成变身，我以魔法未亡人的姿态握了握拳头，活动了一下身体。然后，神情凝重地把王八拿了出来，装备在了腰上。

“李奶奶喵……”王八嘟嘟囔囔，我还以为她又要说点什么不干净的，没想到那双水灵灵大眼睛却闪烁着，凝重道：“这里的秽染气息已经扑面而来了喵，一定要小心喵。”

我跨出门槛，望向上空，漆黑的壳状屏障逐渐形成，一如当时被困在老罗家的时候。黑烟渐熄，不管是红色的院墙，还是宽广的庭院，如今已经找不到一丝烟火气，几处彩光在远处短暂亮起，同伴们已然察觉到气氛的改变，做好了战斗准备。

———开始吧。

我下定决心。

“———若水！若水———！！！”

我听见不远处，传来小航撕心裂肺的叫喊。

“你、你先别过来！”政明（少女版）的声音带着一丝惊恐，他大喊道，声音极速朝我的方向接近，“你怎么找到我的……妈！妈！你来一下！”

———等一下，我还没有准备好。

我倒吸一口凉气，沿着墙跟飞速溜走了。

“……我倒也觉得，不用负责这种家长里短早早地死了也挺好的喵。”

王八中肯地评价道。

我沿着墙根和陷入危机的小明拉开距离，随即四下感知起了变成死鬼的老林的气息。

“在、在那里喵！”

王八用爪子一指某个方向，我便朝着那边疾驰而去。在寺庙围墙上几个跳跃，我便远远地看见偏殿里缩成一大团的秽染之影。

———以及中心的，一个隐隐约约的人形。

似乎对我的视线有所感觉，污秽的怪物转了过来。

“魔法未亡人……??”对方咬牙切齿地这样呼喊，“这次你逃不掉了??，我要杀了你———”

那个怪物的眼睛部分变成了两颗心形，我拼了命才建立起来的心理防线也微妙地崩溃了一下。

“别蹲下来喵，李奶奶。”王八安慰式地拍拍我，“你那死鬼老伴是这副德性反而好骗喵，用你以前的手段对付一下就能拿下了喵。”

我以前……真的有用过什么手段吗？

仅仅是回忆了一下，我就放弃了。

“……开打吧。”

我蓄力朝着墙沿一蹬，朝着秽染极速冲去，距离缩短的瞬间，我瞥见了其他方向朝着这边袭来的几束流光，其他的魔法少女也已经朝着此处赶来。

对不起了，老林。就算今天要和你一起走，我也必须结束这一切。

我的手伸向了准备好的王八炸药包，一切都变成了慢动作———

秽染往回一缩，随即如同海胆一般，如同刺一般的万千触须突然从其中疾刺而出！

我不得不改变原本的方向，翻滚几下尝试躲避对方不知道何时进化出来的崭新攻击方式，尝试再一次扔出王八。

“没错……我要抓住你，魔法未亡人??”秽染老林的声音有些不稳，“被你戏弄了这么多次，总算能遵照▓▓……献祭……？”

像是突然认知出了什么问题，巨大的秽染像是在沙滩上挣扎的章鱼一样抽动起来。

“———不对，为什么要这样做？我明明……”

那个眼睛位置的爱心也退下去了些许，变成了相当不详的红光。

应该是残留着的诅咒在遵从最开始的祭山指令吧？说到底，老林的人格只不过是因为执念强大而浮到了这些怨灵的上层而已。一旦真正的幕后黑手想要拨乱反正，他也会像六十年前一样，变成纯粹由怨念形成的怪物吧。

我后退数米，再次闪过范围内的无差别拍击，再次失去了把王八扔进去的机会。

两点红光再次望向了我，我冷静地摆出了迎战架势。

“……”

遥遥对视了几秒钟，我惊悚地发现，那红光再次逐渐扭曲，又凹成了两个爱心的形状。

“没错，我要打败你，魔法未亡人……??你、束手就擒吧??”

———我受不了啦！这家里难道只有我一个正常人吗！

“………”王八欲言又止，然后心如死灰地说道，“把我扔出去吧，实在受不了你们俩了喵。”

秽染的攻击再次强横地袭来，只不过这次比上次轻了很多。

但即使是王八的爆炸，也一时之间没能止住对方的攻势，这一次，秽染如同织网一般从不同方向袭来，一个小小的壳状结界在我周围形成，带着我朝着地面下沉。

我只来得及从尚未完全闭合的空隙处望出去，看见其他魔法少女喊着我的名字，而后，视野被完全截断。

“妈————！还、还有爸———！”

我听见了来自小明的撕心裂肺的呼唤。

经过一段不太舒服的旅途，很快被捆了手和脚的我从结界里啵的一声又从地面浮了出来，把我丢到了室内。

我挣扎着像王八一样翻过身来，发现自己只不过移动了十米多一点，只不过从秽染前方的露天院落被丢到了巨大秽染背后的偏殿里面罢了。

连小明撕心裂肺的叫声的回响我都还能听见。

……这就有点微妙的尴尬了。

虽然不知道老林抽了什么风，不过，我能看见他的身体将我这里挡的严严实实，外面战斗激烈，我的呼唤应该也传达不出去吧。

幸好，王八见势不妙，察觉到一丝端倪的时候就钻进了我的包里，现在也在努力地王八翻壳，想要帮我解脱束缚。

“你到底把魔法未亡人丢到哪里去了？吃我一击———”

是建国，他在发出这样的怒吼后被用同样的招式拖进了地下。

“靠恁娘！恁做啥嘞！”

是老罗，他的镰刀甩出呼呼风声，随即声响消失，他也被同样的招式拖了下去。

“只能再用一次箭了———”

是魔法媒婆，她还想故技重施。

“想的美。”

就这样，魔法少女们就像是葫芦娃救爷爷一样，被用同样的手段拖了下去。

奇怪的是，即使这样秽染却没有像以前一样下重手。

而同伴也没有出现在这个偏殿，看来这只是我一个人的待遇……也许他们被传送到了寺庙的其他角落———但又是为什么呢？

“……会不会是因为和你们相处太久，他开始逐渐回忆起了一些生前的记忆喵？”

王八提出了一种可能性，我调整了一下姿势，以半边脸被门槛遮挡的状态向上仰视。

被暗红色门框勾勒出的画框中，看着像一座山一样的秽染在我眼中只能微妙地识别出一个模糊的人形。

———……老林。

唉，为什么总是你呢。

“好了。”

我耳朵贴着地面，听见了微微颤动的声音。

“魔法少女……这样……这样就是你们的末日了……??……”

……？

我刚想着老林想要整什么幺蛾子，便发现一团淡黑色的烟雾从秽染中心爆散开来，笼罩了整个被环形结界包围的寺庙。

“———这样就可以了，既不用下死手，也可以拖延时间的方法……还，还可以偷偷拉手的吧??”

“nmd，这幕后黑手碰见老林还真是捡到鬼了喵。”王八也不由得吐槽起来，“李奶奶，别吸入那个，屏住呼吸喵———”

我看见秽染随着雾气放出，躯体逐渐消散。

难道放出这些雾气是他的最终手段？为了这个而舍弃战斗力上的优势，他到底是怎么想的？只是为了拉手吗？

我听见他这样说。

“……你们都会在幻境中见到最想追求的事物，魔法少女们，就在这样的梦境里彻底迷失吧，再也别来妨碍我了。”

还真是这样啊？这家伙，还是这么恋爱脑——

雾气缭绕，我猛然咳嗽几声，恍惚间，手脚的束缚一轻，眼前的景象也扭曲起来。

少顷，等我从地上爬起来，寺庙的冰冷地面、门槛、秽染还有王八都离我远去了。

我伸出手，这双手既不是八十岁的我的、布满老年斑的手，也不是变成魔法未亡人的、略有薄茧的操劳手指。在更早之前，应该是我还没有结婚的时候吧。

我在一条漫长的乡间小路上，尚竖着乌黑发辫，推着一辆老旧的自行车。

就在这一转眼的功夫，路的尽头出现了一个熟悉的人影。

“文华？”

“………”

我理解了，秽染老林所说的，最想追求的事物和幻境是什么。

“文华！”

老林……不，小林已经看见了我，朝着这里跑了过来。

“………”

我装作没看到，加快了推车的脚步。然后，越跑越快，朝着路的另一头疾驰而去。

“咦？你、你跑什么？”

小林愣了一下，也跑了起来。

在笼罩着一层焦黄滤镜的乡间小道上，我骑上了自行车，站起来蹬，把小林（？）的幻象狠狠地甩在了背后。

我确信了，他确实是假的。

因为真货只靠踩自行车是甩不开的。

……老林，真的老林，你快点带我走吧！

“文华———”

虚假小林的声音离我远去，我停下蹬自行车的脚步，向后回望，乡间小路已经消失不见。

我满带疑惑地把车把扶正，却发现眼前出现了王向红家的道观。古朴的历史建筑显示出与数十年前别无二致的破落相，只有檐角的风铃叮叮当当敲出不甚清脆的音色。

我下意识想要去摸腰间的王八，却摸了个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