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楠所愿皆所得。”
很简单的几个字,和季楠想象中的,要远离自己全然不同。
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看清内容的那一刻,他一直屏住的呼吸才终于和挂起的心脏一起落下,唇角也不自觉地挂上笑。
那时的季楠想,是自己想多了。他和杨重镜能有什么问题,不过是自己心虚,所以才会草木皆兵。
可是现在……
季楠停下步子,任由风雪将发丝吹起,双颊被刮得生疼。他紧紧咬着唇,直到舌尖沾上冰凉的铁锈血腥,才再也不能自欺欺人下去。
明明是他自己想要看到的结果。
季楠站在风口,长睫许久没有动,上面落着细小的雪。他慢半拍地眨动眼睛,感受到雪花从睫毛上掉落,滑进围巾里,刺激着温热的脖颈,带来轻微的冰凉。
明明是他自己想要看到的结果。他掐着手心,乱七八糟地想,就这样下去,顺理成章地分手,所有问题都可以迎刃而解。
一切都会回归正轨,他当初选择隐瞒和疏离,不就是为了这一刻吗?
这样的发展和结局,是所有事情,他能想到的最优解。
唯一的坏处,就是真正要来临的时候,季楠自己后悔了。
“怎么去了那么久,”林落落无聊地坐在长椅,撅着嘴巴嘟囔道:“拿药的人那么多吗?”
杨重镜走到她面前,在她头上落下一片阴影。林落落察觉到来人,于是抬起头,很轻地歪了下脑袋,说:“我还以为你跟别人跑了,不要我了呢。”
语调古灵精怪的,带着点开玩笑的俏皮。
杨重镜听完,没忍住笑了一下。他的笑容不深,一瞬即逝,很快被眸子里的暗沉吞没:“说什么胡话。”
他在故作轻松,换做别人,估计能轻易被敷衍过去,但是林落落太了解杨重镜。
她看着骄纵,实际上和杨重镜一样,是个敏感的心思。只是一句话,林落落就察觉到杨重镜的情绪不对,低落又压抑。
她收敛玩笑的神色,抬脚轻轻踢了一下杨重镜的小腿,说:“你怎么回事?”
“没什么。”
杨重镜摇摇头,勾了下唇角,用压抑过度之后,带着沙哑的嗓音低声说:“我送你回家。”
林落落没说话。
她胸口起伏了一下,似乎在告诫自己要忍耐。
“因为季楠?”
林落落抽回小腿,撇了下嘴,尽自己可能地用平静的语调说:“我不想回去。”
杨重镜愣了一下,没想到林落落会毫无关联地猜到原因。不过他很快反应过来,没有和她继续下去这个话题,说:“那就来我家。”
他蹲下身,把背留给林落落,说:“上来吧,我背你。”
林落落不太自在地别开眼,终究是憋下了即将脱口而出的难听话,乖乖地趴到杨重镜的背上。她伸手揽住杨重镜的脖子,力道很轻,好半晌才有些不情愿地说:“我也不想去你家。”
“你和他还没分手吧,”林落落说不上什么心情,语调平静,听着有点酸涩:“杨重镜,你到底喜欢他什么啊?”
“他都那么对你了。”
女孩声音轻轻的,没有刻意用愤怒伪装的时候,其实是软糯的:“我是不喜欢他,也瞧不上。我一直都觉得他配不上你。”
“我知道我这么说,你又要生气。因为他,你跟我发过很多次火了。其实我也想过,是不是我多管闲事,就算你是我哥,我也不该插手你的感情。”
林落落垂着眼,呼吸声淡淡的,热气喷洒在杨重镜的脖颈:“所以后来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没有跟你谈过他的话题。一是我不想和你吵架,二是我也想试着接受他。”
“我想,和你说的一样,他是你喜欢的人,只要你喜欢就可以。”
林落落顿了顿,接着说:“可我看到他和杨白舒有来往。”
“杨白舒是个什么样的人,你应该比我更了解。我没有第一时间就告诉你,因为我怕误会他,再影响你们的感情。可我都已经查清楚了——”林落落有些无助似的,将脸埋在杨重镜的肩膀上,像是感到累极,许久才继续说:“我真的觉得很不值得,杨重镜。”
“他对你有过真心吗?”
女孩声音带点哽咽,闷闷的:“你把自己搞成这样,到底图什么啊?”
图什么。
杨重镜有点恍惚,他扯了下唇角,却发现肌肉僵硬,连假笑都无法维持。好在林落落趴在他背上,看不见他此刻的神情。
“落落,你不是我。”
杨重镜下楼梯,每一步都踩得很实,怕一不小心就摔倒,伤到林落落:“可能你只看到他不好的那一面,所以会说不值得。”
“他给我带来的东西,有很多很多,不只一句喜欢可以概括。我不否认你说的,很多都是客观的事实。”
杨重镜微微垂下头,舔了下干涩的唇,随后说:“就算你说,可能他接近我的目的,从一开始就不纯。如果在我没有喜欢他的时候,我当然可以马上远离。”
“可是我已经爱他,所以我舍不得,想要继续试试看。”
“你是我的亲人,我很在乎你的看法,但我不会强迫你去认可我。我只想,你得尊重他。落落,我还是相信他,不会真的做出伤害我的事。”
杨重镜拉开车门,护着林落落的头,看着对方钻进后座。
他只身站在风雪中,面上的表情平淡,仿佛这个决定早已下定,在心里百转千回,直到现在才尘埃落定,终于吐出了口。
“我和他在一起快要三年了,他不是你说的那种人。”
林落落眼神复杂,许多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最后什么都没说。她坐在车内,半晌才抬起眼,看向起雾的车前玻璃,叹了口气,说:“随便你。”
“给我去酒店开间房吧,我想去睡一觉。”
江城连续几天的风雪,到底是停了。
把林落落一切安置好,已经是深夜。杨重镜在车里坐了很久,才下了车,回到家里。
他想了很多说辞,也考虑出很多应对季楠指责的方案,只是他没有想到,屋内一片漆黑,静悄悄的泛着冰冷的死寂。
季楠没有回家。
意识到这一点,杨重镜脑子“哄”的一下,无声地炸开,伪装出来的冷静彻底消失,瞬间方寸大乱起来。
他原地转了两圈,茫然又无措地徒劳着急,反应过来才从口袋里掏手机,给季楠发出消息。
消息的聊天框无人回应,和房间一样,静悄悄的冷。
电话一连拨了好几通,最后都是对方已关机的提示音。
短暂的时间里,杨重镜急出了一身冷汗。即便他知道现在是法治社会,季楠一个成年男人,大概率只是闹脾气,不至于出什么事。
但曾经看过的残暴新闻这会儿如同难缠的蛇,不受控制地从脑海深处唤醒,轮回着刺激杨重镜名为担忧的那根神经。
他握着手机的手急得发颤,心率也急速跳起来,仿佛心灵感应似的,疯狂冒出慌乱和负面的想法。
万一呢?
季楠那么脆弱,长相漂亮,万一就因为自己的话负气出走,遭遇了什么不测?
杨重镜无法忍受这种煎熬,他飞速下楼,重新坐回车里,指尖抖得连车钥匙都拿不住。好不容易将油门启动,他握着方向盘,却不知道该驶向何处。
从前的吵架和争斗中,也会有气的口不择言的时候。但季楠从来都没有往外跑过,像是和杨重镜心照不宣的约定,最大的间隔就是卧室和客厅,一出门就能看见。
“我不想哥哥找不到我,”季楠眯着眼睛,这让他看上去像一只心满意足的猫:“你哄哄我就好了。”
杨重镜无厘头地想起季楠说过的话,着急混乱的脑海灵光乍现,捕捉到什么似的。
他咬了下后槽牙,心下隐隐约约的,猜到了对方的去处。
太久没有来到季楠曾经的住处,这里比以前更加破旧了。尤其是半夜,深深的巷子里没有丝毫灯光,到处都是居民乱丢的垃圾,时不时传来中年男人喝醉后的吼叫,让人心生不适。
杨重镜凭借着记忆中的印象,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好半天才不太确定地找到季楠所在的居所,屈指敲响了门。
透过门上的猫眼,里面乌黑一片,安安静静的,没有声音。
杨重镜敲了几遍,没得到任何回应。他应该转身离开,去到下一个季楠有可能会出现的地方,但心里神奇地,告诉他季楠就在这里。
他抿着唇,没有就这么死心,再次给季楠的号码打了个电话。破旧小区的门板隔音很差,杨重镜屏住呼吸,耳朵贴在门板上,想要试图听清房内有没有声音。
不过还没等他做出判断,门就被人从里面拉开。
杨重镜吓了一跳,迅速站直身子,许久没说出话来。
季楠睡得昏昏沉沉,他伸手揉了下眼,才适应了杨重镜手机电筒的光线。
“……哥哥?”
季楠抬起眼,语调有些惊疑不定,似乎觉得自己睡了太久,所以生出身处梦境的不真实来。
杨重镜站得笔直,被季楠这么一声唤地,莫名戳中了心头。他垂在身侧的手几番握紧,好半天才强迫自己松开,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声“嗯”来。
“为什么不回消息?”
杨重镜低着眼,身处一片黑暗,让人看不清神色,哑声问:“也不回家?”
季楠这才反应过来,褪去白天生硬的愤怒,声调柔软地解释:“哦……我睡忘记了。我手机关机了,本来想在这里充一点,但是因为太久没缴费,所以没有电,而且我没有充电器,所以才——”
他话音顿了顿,似乎觉得自己讲了太多废话,转了个话头,说:“你给我发消息了吗?我没有看到,不是故意不回。”
季楠还想要再说,唇微微张开,尚未出声,下一秒就落入了杨重镜还带着匆匆凉气的怀抱。
“对不起,”杨重镜用力抱着季楠,力道大的像是要将人生生勒入自己的身体。
他头埋进季楠的脖颈,深深喘了口气,哑着嗓子,好半天才又重复道:“对不起。”
作者有话说:
宝宝们从第六十三章 开始都是回忆篇的~这不是现在发生的!!
回忆篇结束我也会在作话里说!不要误会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