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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方表示家中没有任何被入侵的迹象,门和窗子都关得死紧,不存在有谁能悄然闯入再安然无恙离开的可能。

事实也正是如此,他甚至谨慎地检查了沙发下方与冰箱和墙面之间的空隙,仍然没有发现什么。

加茂伊吹从他的描述中意识到,世界意识并没选择投降。

如此想来,梦中那场荒谬的单方面殴打不过只是个发泄怨气的过程,而非代表打算认输的不甘。

或许世界意识也明白,当加茂伊吹发觉可以反过来利用规则实现自己的目的时,推进剧情的主动权就不在更高维度的存在手中了——至少不完全在。

所以它不愿放任加茂伊吹轻松得偿所愿。

加茂伊吹是个很擅长得寸进尺的猎手,只要他在狩猎过程中发现半点可钻的漏洞,都会马上如蟒蛇般攀附而上,同时咬死不肯松口。

世界意识已经有所预感了,它知道只要这次将“书”双手奉上,下次就必须拿出更宝贵、也更令自己感到为难的某物作为交换。

那可能是一笔足以买下整座城市的财富,也可能是无数条非主要角色的性命,但以加茂伊吹的行动风格推测,他向世界意识讨要的宝物更可能是一次逆天改命的机会。

而他的性命本该完全由作者书写——世界意识不知道到底是哪里出了错,还没来得及思考出正确的答案,便绝望地发现:加茂伊吹宁愿去死也不打算屈服。

和危机感与日俱增的它截然相反,才向编辑部交过稿的作者如今正在倒头大睡。

没人能处理加茂伊吹带来的一系列麻烦,一切抉择都要由它来做。

接下来依然是长期作战。加茂伊吹在来到横滨之前就做好了准备,五条悟也的确能看出这是个足够真心实意的答案,为此更感到绝望。

“至少一个月的意思是——还有可能根据现实情况无限期延长?!”

五条悟难以置信地问道:“可你明明已经在横滨待了两个月了,听二之宫说,你搁置了很多工作吧?”

加茂伊吹很难判断到底是哪个二之宫向五条悟坦白了首领的行动。

但兄妹俩会在五条悟拯救了加茂伊吹的性命后对其投放更多信任,并不是什么难以理解的事情。

事实上,五条悟向他们了解加茂伊吹来到横滨的原因时,两人正是因为顾忌许多而没道出有关“书”的悬赏,才不得不以其他方面的真实情报试图搪塞过去。

“不如等首领醒来后亲自问问他吧?”二之宫朝明露出一个公式化的微笑,“自从首领来到横滨后,需要由我和朝美亲自经手的工作就多了不少,现在也还有公务在身……”

二之宫朝美边将手中的购物袋藏在身后,边用可爱的表情回答:“毕竟首领在昏迷前就不大理会组织里的事了,我们也不太清楚具体情况呢。”

“所以,伊吹哥明明没有工作还要留在横滨的理由是——?”五条悟微微眯起眼眸,一副不问出原因誓不罢休的模样。

太奇怪了,与其说加茂伊吹是在度假,不如说他根本是在刻意回避工作,也不知道是真的想要彻底休息一段时间,还是因为什么而无心理事。

他首先想到了行踪不明的伏黑甚尔,于是在加茂伊吹昏睡时瞬移到伏黑家,于姐弟俩惊愕的目光中直奔伏黑惠存放信件的位置,翻了翻信封上的日期才觉得自己昏了头。

信是加茂伊吹写的,伏黑甚尔恐怕根本不知道这事。

“你们最近有见到惠的爸爸吗?”五条悟尽量将语气放得轻松。

伏黑津美纪诚实地答道:“毕竟随信寄来的照片都很模糊,即便甚尔先生就站在惠的面前,如果没有直接自报家门的话,恐怕惠也不会认得吧。”

——更何况,她是伏黑甚尔早已身死的知情者之一。

五条悟看向愤怒地朝他跑来、伸手要抢夺信件的伏黑惠,放弃了从孩子们身上找到答案的念头。

“喂喂,我只是看看信封,你干嘛要没礼貌地大喊大叫。”五条悟顺从地把信还给伏黑惠,“只要说句‘五条老师请还给我’,我就会重新放回盒子里啦。”

伏黑惠非常用力地压下嘴角,不满地反驳道:“五条老师才是没礼貌的人吧!”

“至少有二分之一的信是我交给你的,我早就摸过了啦!”五条悟也孩子气地和他拌起嘴来,“臭小鬼,脾气越来越糟糕了!”

加茂伊吹代替伏黑甚尔与伏黑惠进行的沟通,近乎完美地弥补了这孩子心中对亲情的需求,剩下的空白由五条悟和伏黑津美纪填补,对于成长而言已经足够。

信里有禅院甚尔与神宝爱子的故事。

伏黑惠会读到父母的挚友亲笔写下的每个假名,然后得知深爱他的母亲即便在病逝时也仍牵挂着他,了解到父亲经历的、连幸福在如今看来都令人感到悲伤的过往,由此理解了对方要将他卖给禅院家的计划。

他从看见“‘惠’的名字来自‘恩惠’”一句,最终嚎啕大哭时,就已经原谅了双亲的不告而别。

——并且在加茂伊吹近乎百依百顺的呵护下学会了发脾气!

五条悟没好气地瞪他,心想信里的内容肯定大部分都是加茂伊吹艺术加工过的结果,所谓的近况更是百分百假——伏黑惠怎么能忘记五条老师的关爱!

但他到这儿来不是为了和孩子较真。

六眼术师微微拉下墨镜,直视伏黑津美纪,以少见的严肃口吻对她说:“有异常情况的话,记得马上联系我。”

伏黑津美纪点头,嘴里还塞着一大口零食便急匆匆地端起桌上的饮料。

她勉强顺下噎人的蛋糕,刚想和他说起自己之前遇见的怪人,他便又瞬间消失,不知去了哪里。

“等等、我还有话要说呀!”伏黑津美纪掩唇咳嗽两声,又在伏黑惠投来担忧的目光时回以安抚性的笑容。

五条悟的到来在她脑海中敲响了警钟,令她想起,大概在一月下旬时,有个似乎在额头上做了手术的奇怪家伙也曾问过她相同的问题。

“甚尔最近有回家吗?”

那人笑眯眯地询问。

伏黑津美纪只以为他是不知道继父死讯的老朋友,礼貌地笑着表示已经很久都没与对方见过面了,实在无法提供什么帮助。

但如今想来,他说不定和五条悟关心的事情有所关联。但伏黑津美纪又无法完全确定,毕竟一月距离现在也隔了些时间,怪人在那之后从未出现……

于五条悟而言,与伏黑甚尔有关的线索到此便彻底断了。

无论是借助五条家还是高专的势力都再未打听到术师杀手的任何情报,与之血脉相连的骨肉也没有丝毫头绪,如果加茂伊吹真的独占了某些信息,就说明他正在帮伏黑甚尔隐藏行踪。

但加茂伊吹看出了五条悟的不安:“倒是和甚尔没关系——其实从北海道那次以后,我再也没接到相关线报了,羂索至今没有利用那个身份发难,十殿也只能静观其变。”

青年微蹙着眉,像是被五条悟引起了埋在心中深处的忧虑,连刚抬起的勺子都重新落回了粥碗之中,看上去倒的确处于无甚进展的尴尬局面之中。

“那到底是为什么?”五条悟暗自松了口气,却没打算就此揭过这篇。

加茂伊吹凝神想了一会儿,认为既不能把分别负责传记和遗嘱的织田作之助和日车宽见当作借口,也无法用寻常理由解释自己绝不离开横滨的坚决态度。

最终他说:“我怀疑真人还和羂索有所联系。他在一天夜里对我发动了无为转变,我想弄清他突然发难的原因。”

加茂伊吹毫无压力地把责任全部推到了真人身上。

“因为羂索唯独没在横滨设置据点,原因大概与地头蛇组织港口黑手党有关,我就过来谈个合作。”加茂伊吹半真半假地说,“我早猜到可能会遭遇袭击,于是选择借助黑手党的势力保全自己。”

“你见过太宰君了,他是港口黑手党的五大干部之一,受首领森鸥外之命前来执行护卫工作,我也确实没再遭受第二次伤害。”加茂伊吹总结道。

“港口黑手党和羂索是互斥关系,我要调查出真相再离开横滨。”

由于世界壁垒还未完全消散,《咒》世界的羂索当然不能在《BSD》世界的横滨随意活动,更何况,加茂伊吹的横滨之旅本就和羂索没有半点关系。

他只是要在五条悟审视的目光中不露破绽而已。

与他料想的一样,五条悟相信了这套说辞。

六眼术师用吃下了苍蝇的扭曲表情说道:“赶紧把真人杀掉算了,他之后肯定会闹出大事的。”

“我在努力控制他了,”加茂伊吹笑道,“不过等哪天他真的失控的话,就杀掉吧。”

两人又闲聊几句。

虽然很想多留一段时间,但五条悟手头积累了太多工作,洗完碗便急匆匆地走了。

他临走时放话说空闲就回来看望加茂伊吹,但想必他不会被世界意识再放进横滨。

加茂伊吹独自坐在桌前待了一会儿,半晌喃喃着开口道:“真是对不起呀……”

[你向谁说对不起?]黑猫走过来,[被骗的五条悟,还是被污蔑、也能被轻易抛弃的真人?]

“都不是。”加茂伊吹微笑着道。

“说给读者听听而已。”

第387章

加茂伊吹回过神来应答黑猫的问题,才发现桌上有滴五条悟湿手敛起碗筷时留下的水珠,用纸巾覆在其上吸干,终于为平静安宁的早餐画上圆满的句号。

他起身,自在地高举双手舒展身体,手臂落下时顺带把纸团精准地投进垃圾桶里,向黑猫宣布了今日的所有待办事项。

黑猫惊叹于他即便右腿刀口未愈也要尽可能清洗身体、还靠在洗手池上重新把头发洗到蓬松洁净的顽强意志,其实相信他能完美实行那个看似不可能的计划。

因为加茂伊吹本就可以被称作漫画世界里最强大的存在,他擅长开辟道路。

“怎么一直看着我?”加茂伊吹赤着上身,如今正对着镜子用吹风机的最大档位整理湿发,说话时笑着将出风口对准黑猫,把小兽吹得不住朝后仰去。

耳边嘈杂的噪音中,他清晰地听见了系统直接传入脑内的答案。

[我在拍照。]黑猫说,[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才能回来,或者说会不会回来,所以我已经拍下很多照片了。]

加茂伊吹的笑容一顿,浅淡的哀伤涌上心头,他说:“抱歉,先生,我做不了人气第一了。”

——所以他只能铤而走险。

过往的许多选择如丝线般密密麻麻地缠绕住他,如果他想摆脱被束缚带来的窒息感,就必须同样舍弃被包裹带来的舒适与温暖——他派夏油杰只身犯险一事就是最好的例子。

几乎每时每刻都在变化的人气更迭中,读者的不理解和反感日益增多,已经长成的其他重要角色和即将步入主线的下一代术师,无一不令他感到恐慌。

在某天久违地因幻肢痛而惊醒时,加茂伊吹一直盯着漆黑一片的天花板出神,直到真人醒来,发现他的异常。

他知道那是人气下降的预兆,可他其实只做了些拆散七海建人与灰原雄的组合、没来得及按时给禅院直哉打电话导致对方苦等整晚、助推夏油杰进一步提高作为盘星教教主的名望——之类的小事。

就算按照平常的节奏生活也可能被正在补全漫画进度的读者讨厌,这个事实让他产生了自己仍然命悬一线的错觉。

虽然幻肢痛自那之后再未出现,加茂伊吹也决心做些什么。他说了,他并不完全是为了伏黑甚尔考虑,需要机会的明明是他自己。

他甩了甩头,驱散乱七八糟的想法,吹干短发后空出手来揉了揉黑猫的脑袋,然后给加茂宪纪拨去了电话。

男孩仍在为自己之前实在太困而没能好好看看兄长感到懊悔,如今再接到加茂伊吹的电话,简直像只得到外出许可的小狗般撒起欢来。

加茂伊吹明白加茂宪纪口中的上次通话是怎么回事,首先问过他的伤处,得知家入硝子的反转术式不仅帮他治好了骨折,还为他修复了练习赤血操术留下的细小伤口。

“下次有机会时,你要好好感谢硝子姐姐才行。”加茂伊吹眉眼弯弯地说道,这才问起另一位关键角色,“真人呢?”

“他肯定在家,”加茂宪纪转动手机展示身后的背景,乐岩寺嘉伸正埋头翻看文件,早修炼出了不会被他打扰的绝技,“没有哥哥的允许,他是不会出门的。”

加茂伊吹倒是很信任真人的忠诚,但既然对方没与加茂宪纪待在一起,他也不打算单独打个电话过去,只好等回去再夸奖几句了。

确认过加茂宪纪的情况后,他又给禅院直哉报了个平安,只说遇到些麻烦,刚刚才拿到手机,全然未曾提及昏迷一事。

然后是总监部的汇报。加茂伊吹从书房里翻出了纸笔,将邮件里的关键信息记录下来,又旁敲侧击地问了问真人是否已经替他做出决断,最后才给出妥当的回复。

半日时间转瞬即逝,敲门声使加茂伊吹一怔,手机上马上有电话打了进来。

“伊吹,是我。”织田作之助的声音同时于听筒里和门外响起,“二之宫先生说五条先生已经离开了,我带人过来给你换药,可以进来吗?”

“请进。”加茂伊吹顺手撑住额头,看见织田作之助开门后从锁孔中取下了钥匙,想必是对方考虑到他不方便主动迎接才向二之宫朝明要来的便利。

“你现在可不能工作太久。”织田作之助将手里提着的保温桶放在桌上,依次取出他在家做好的营养餐,“先到卧室里去换药吧,似乎汤还需要加热一下。”

“我现在状态正好呢。”加茂伊吹笑道,从一旁拿起拐杖时注意到织田作之助又收回了刚向他伸来的双手,便又随口解释一句,“悟为我准备了这个,他还挺细心的。”

目光扫过明显有使用痕迹的厨房,织田作之助心中一动。

想必五条悟也只会对加茂伊吹如此体贴入微——他没说出这句感想,转而道:“如果你不打算回去的话,似乎直接在这儿做饭会更方便。”

“我可能下午就会回家去吧。”加茂伊吹的声音从卧室里传来,他走得实在很快,和健全人没什么两样,“我不想让日车先生多心,他肯定本来就很惊慌了。”

织田作之助想起日车宽见看似平常而显出异常的状态,无奈地叹了口气。

经过加茂伊吹刚才坐的位置,织田作之助无意间瞥见纸上圈圈画画的痕迹,与他想象中繁重的文字工作不同,其上竟然是许多孩童似的涂鸦。

最显眼的东西莫过于那个带着引线的柠檬——也说不定是芒果,或是一个蚕豆?

织田作之助自觉此举失礼,克制地移开目光,却也忍不住露出微笑。

他以为纸上是加茂伊吹开会时忙里偷闲的杰作,却没想到加茂伊吹在他进门前正最后整理思绪,使用图案的目的是防止读者放大画面解读。

“书”和能储存大量咒力的炸弹可以看作囊中之物,十殿的部分权力已然转移到九十九由基手中,自己也在暗中与最关键的成员建立了能够单独联络的渠道。

真人掌握了冒充正主的精髓,能完美骗过总监部与族人;加茂宪纪基本学会了继承家业的必备要素,虽仍显得稚嫩,但乐岩寺嘉伸作为总监部的领头人,绝对是他身后最坚实的依仗。

枷场姐妹早被托付给夏油杰照顾,伏黑惠姐弟也有五条悟的教导,唯一让人放心不下的孩子便是禅院姐妹——但加茂伊吹不会为她们停下脚步,只能相信自己的影响足够强大,她们的意志能永远坚定。

自传无需写完也能起到奇效,一味逼迫织田作之助加快进度反而会暴露真实意图;遗嘱应该能在计划实施前定稿,处理不完的部分可以直接交由冥冥代管。

最重要的是,他与五条悟、夏油杰、禅院直哉三人的羁绊已经足够深厚……那可是常居人气榜单前三名的重量级角色。

加茂伊吹懒洋洋地倚在床头,右腿处传来痛感,他的心情却很愉悦。

——如此想来,只差一件事了。

一个月后,有个穿越敞开的窗子落到书桌上的纸飞机被加茂伊吹捡起,他将折过的痕迹拆开压平,顺手丢在地上,纸片就被黑猫叼进织田作之助无事时亲手做的猫窝之中。

[边长十厘米的正方形,一点也没给港口黑手党留。]黑猫悄悄量出了纸的长宽。

加茂伊吹乐不可支,他道:“我早知道会这样了,世界意识不可能给原作添加更大的变数。”

而且他有理由相信,就算他马上向森鸥外告别然后撤出横滨,一贯谨慎多谋的港口黑手党首领也不会怀疑他想独占成果。

果然,森鸥外在电话里诚恳地表示了对行动失败的遗憾,并派出太宰治和中原中也前来送行,很难说有没有想让部下亲眼见证他返回京都的意思。

毕竟有首领撑腰的十殿最近活跃到令人不得不忌惮的程度,势头已经压过了人数较少、规模有限的武装侦探社,再如此发展下去,三刻构想的平衡局面恐怕就要被掀翻了。

加茂伊吹才不在意自己是否足够受欢迎,他只知道抱起黑猫时摸到了被它折成小块后压在肚子下的“书”,此行大功告成。

时隔四个月再回到京都,即便再不习惯世家贵族的生活,望着熟悉的僻静宅邸,织田作之助和日车宽见也不约而同地猛然松了口气。

据说加茂家的本宅有结界护佑,任何未经许可的对象闯入都会引发警报,护卫效果远超现代科技,是加茂伊吹最安全的大本营。

横滨之行里的插曲使两人永生难忘,他们终于意识到加茂伊吹身上的仇恨值有多高,几乎再也不想让青年踏出本宅半步了。

加茂伊吹笑他们草木皆兵,归家后又忙着应付真人的不满,无法突破世界壁垒的公务更是一股脑砸了过来,让他只能庆幸好在自己于横滨养好了伤。

返回《咒》的世界以后,加茂伊吹的生活变得很顺利,他照常经营各方势力,闲暇时和织田作之助学学烹饪技巧,再对着日车宽见熬夜整理好的文档指指点点一番,然后——

终于在秋季降温时等到了他今年的第一场感冒。

明明还在病中,加茂伊吹却一反常态地每天都要消失一段时间,只有黑猫被允许不远不近地跟在他身后。

一人一猫秘密地前往他小时候居住的院落,被其中堆积如山的枯叶和杂草吓了一跳,亲自清理一番才勉强找到落脚的位置,开始守候那日的到来。

守候——再次拯救自己于水火中的那日到来。

第388章

秋季的体感温度明显很低,黑猫见加茂伊吹捂住口鼻似乎要打喷嚏,朝旁边挪了一步又放下了手——他需要站在阳光下才能克服鼻腔中痒痒的骚动感,也不知究竟得等到何时才行。

关于当天的环境、装束、状态等细节早在记忆中淡去,加茂伊吹唯一还牢记的线索便是五条悟的呼唤,于是向对方几次发出邀请。

加茂伊吹说想正式介绍五条悟与织田作之助和日车宽见两人认识,得到了兴趣不高、态度却相当积极的反馈,本以为如此就能加快收获成果的进度,却没想到根本没有效果。

五条悟的学生遇到了些难处理的麻烦事,导致加茂伊吹虽然收获了“不想让你担心,所以我自己解决就好”的关怀,却也不得不接受六眼术师没法到京都做客的事实。

“你说话时鼻音很重,难道是生病了吗?”五条悟狐疑的声音从话筒中传来。

“只是有些风寒感冒,已经正在好转了。”加茂伊吹忍住失望的叹息,不死心地追问一句,“你大概要多久才能完成工作呢?”

五条悟静默一瞬,极为难地给出并不乐观的答案,然后在挂断电话后愤怒地对空气打了套拳。发泄结束,他依然得调整好心情面对学生。

电话那头,加茂伊吹也向黑猫无奈地挑眉,勉强找到个宽慰自己的理由:“但我想他至少会在工作结束的第一时间赶来,所以我们可能只需要等到后天、或者下周?”

[听上去还真是没什么指望。]黑猫不留情面地批判道。

其实加茂伊吹想得没错。

他从因幡白门内听见了五条悟的声音,只能说明五条悟当时一定处于加茂家本宅,至于究竟是刚刚赶到还是常住与此,只有事发时的加茂伊吹才会知道。

他依然不懈地定时来到此处,也没完全将希望寄托在被动等待之上,每天只在上午停留一到两个小时,剩下的协调工作就交给世界意识处理。

总归加茂伊吹也不确定第一次展开领域的具体时间,能想起是上午于海滩上遭遇特级咒灵已经十分不易,世界意识若还想苛责他的健忘,今晚可以再到梦里揍他一顿。

正当他被这个荒唐的念头逗笑时——

于毫无特殊之处的一日,加茂伊吹感到身侧不远处突然传来大量熟悉的咒力波动,激得他心脏狂跳起来,几乎要冲破喉咙跃出身体。

还没等他转移目光,房间前的纸门已经被谁猛地拉开,因开门力道太大而被甩到尽头,撞在墙壁上发出一声巨响,像合上了拍摄高/潮情节前举起的场记板。

加茂伊吹如释重负地挑起唇角,久经训练的微笑弧度是他唯一没专门考虑过的问题。身为目击者时的心情在此刻再次涌上心头,他终于记起了自己当时的想法。

十二岁的加茂伊吹想:青年脸上的弧度都与他惯常练习过的微笑相近。

而此时,加茂伊吹身为拯救者,向那个早已在搭建领域时就耗尽了咒力的男孩投去了爱怜的目光。

他看见男孩手指上的血液如自来水般淅淅沥沥淌下,却无法回应主人的意志,仿佛力量干涸的刺痛感也在自己体内四处游走。

他看见男孩失魂落魄而疲惫地垂着眼睫,面上已经浮现即将赴死的不甘,才恍然发觉自己竟丝毫未能察觉如此明显的情绪曾出现过。

他看见尚未完全装点完毕的因幡白门,看见羂索为意大利之行设置的生死难关,看见因对手咒力爆发而有危机感陡然上升、闪身袭来的特级咒灵。

加茂伊吹——二十二岁的他——甚至不再需要借助缝在袖口内的刀片就能发动术式。

对细微的痛感早已免疫,迅速出招的愿望使他偶尔会放弃外部工具的辅助,使血液直接冲破皮肤,更别提,他如今掌握了支配肉/体的便捷技巧。

穿血在转瞬间飞驰而出,精准地擦过男孩的发丝,明明只是看似纤细脆弱的线形,却灵活地两次变换形态,极轻易地绞杀了突然发难的特级咒灵。

很难想象那只咒灵刚才还险些要了十二岁的加茂伊吹的命。

血线在返回时卷起掉落在地上的咒物,加茂伊吹人生中获得的第一根两面宿傩的手指便被塞进他的掌心,几乎没什么重量,却是奠定他不平凡命运的基石。

十二岁孤身前往海外配合总监部行动,不仅是现代以来最年轻的能够领域展开的术师,还独自祓除了特级咒灵,并回收特级咒物宿傩手指……

——只需要再忍耐一段时间。

加茂伊吹来到男孩身后,迎上他惊疑不定的目光,快而轻地揽住了他单薄的肩膀,代替父母、族人、作为“加茂伊吹”本身存活时并不存在的师长亲友,给了自己一个拥抱。

“果然是今天,我终于等到你了。”他轻笑着感叹道,发觉围绕因幡白门运转的咒力已经开始飞速衰退。

加茂伊吹伸手为男孩合拢十指,让他攥紧此行的最大收获,又轻推他的肩膀,令他为关门闪出通畅的道路,这才继续说完台词:“开门的时间不多,就送你一句忠告好了——”

唯一一条并非由黑猫传授的Lesson 8,在此时被他亲口道出。

“你所坚持的一切,都会在未来被证明是足够有意义的选择。”

——只需要再忍耐一段时间,等返回日本后,他就是万众瞩目的天才术师。

攻守之势将在不远的未来转变,加茂伊吹期待着自己大放光彩的每个明天。

男孩只言未发,呆呆愣愣地仰着头看人。

对方五指修长,隐约能从掌心和手腕内侧看见粉色的旧伤,更验证了他的真实身份。

可自己的领域竟然拥有连接时空的力量,实在令人感到难以置信,而且……

未来的他竟能长成这副俊美、强大、俨然能在漫画中获得超高人气的模样,这无疑为Lesson 8提高了其他证据都无法比拟的可信性。

加茂伊吹的视线也带着几分留恋的意味。

当真正注视着年轻的自己露出的迷茫无助的可怜模样时,想为对方提供更多帮助的心情会比面对世间的任何惨剧时都更强烈。

但他有顾虑。如当年分析这段偶遇时想过的所有内容一样,尽管眼下的情况同样不容乐观,他也仍不认为私自加减台词后得到的未来会比现在更好,于是选择维持原状。

这是个需要斗争许久才能做出的决定,好在加茂伊吹不会后悔,他养成了只向前看的习惯,于是许多记忆都变得模糊,唯有脚步更加坚定。

十二岁的加茂伊吹和二十二岁的加茂伊吹同时听见了五条悟的声音。

“喂——伊吹哥!”

本该要务缠身的六眼术师还是在命运交汇的时刻准时赶到现场,填上了拼图上的最后一块空白。

“已经是二十二岁的大人了,别在风寒刚痊愈时一直站在门外!”

加茂伊吹脸上仍然带着温柔的笑意,最后深深望向面前身形瘦削的男孩,“砰”的一声合拢了纸门。

回眸看向院门处,才摇晃着走近的五条悟喋喋不休地责怪着加茂伊吹的不小心:“我在路上遇见了什么田之助,他说你最近总是在这个时间段不知所踪,我就直接找过来了。”

“好奇怪,你已经很久没到这里来了吧。”他说着,伸出拇指和食指捏住右侧眼镜腿,微微抬起镜片,用六眼一瞥便看出了古怪,“有你的咒力波动,比杉树上的花粉还浓。”

加茂伊吹挑拣了一个容易回复的问题应答:“他叫织田作之助,你可别当面叫错人家的名字,不过,我之后会为你再专门介绍一次的。”

自觉受到加茂伊吹优待的五条悟笑眯眯地凑上前来,问起加茂伊吹要为此专门叫他过来的目的,还没忘念叨一句:“伊吹哥是在偷偷练习什么决战技吧,取得成果以后,要不要和我过几招试试?”

“很遗憾,我可不会在这儿练习术式。”加茂伊吹和他一起朝院子外走去,“大概是因为我刚才祓除了一只特级咒灵,你才会看见很浓的咒力波动。”

“骗人~”五条悟拖长音调撒娇,“如果有一只能够轻易突破御三家本宅结界的咒灵,它一定会去高专那种地方逞威风的啦。”

加茂伊吹认真地点头:“既然你不相信,我们还是聊聊作之助和日车先生的事吧。”

“‘作之助’——讨厌——叫他‘织田先生’就够了吧?”五条悟这下倒是飞快记住了织田作之助的名字,他耍无赖道,“我最多允许伊吹哥称呼宪纪的名字。”

面对明显只是玩笑意味的发言,加茂伊吹不置可否地笑了一声,然后向五条悟先笼统地说明了织田作之助的作家身份与日车宽见的律师身份。

“你毕竟是五条家的家主,话语权要更高一些,如果委托直哉去做的话,可能没法顺利克服一切阻力。”加茂伊吹说,“专门邀请你过来,是想请你在未来帮我多多支持他们的工作。”

此时的五条悟还一头雾水,仍在加茂伊吹的糖衣炮弹下晕晕乎乎地答应下来。

“其实最重要的当然是宪纪,但我想,你一定会厚待宪纪,就不用我再强调了。”

加茂伊吹随口说着,迎面看见真人,特级咒灵对五条悟毫不掩饰的敌意顺利吸引了两位特级咒术师的注意力。

直到来年春天,五条悟再想起当日没能好好结束的对话,才在几乎使人昏厥的悲伤与哀痛中分辨出来某些早该引起警觉的含义。

加茂伊吹分明是在托孤。

第389章

加茂伊吹在2010年花费一整年的时间做好了所有准备。

咒力储量近乎等于五个加茂伊吹的炸弹在年末秘密问世,依然是梶井基次郎最爱的柠檬形状,想必是因为世界意识早将他的存在看作研发过程中必不可少的一环。

加茂伊吹为炸弹支付了丰厚的报酬,然后直接将两位发明家打包送往意大利,交由加茂荷奈照看,以免他们过后被人迁怒,遭遇天降横祸。

为传记服务的故事才讲到主角十七岁、也即他初次前往横滨的经历,依加茂伊吹来看,织田作之助大概一辈子也追不上进度了,正好至此终结。

作家先生一定在文章中加入了太多充斥着个人情感的主观看法,否则不会出现稿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积累起来,情节却根本没推进多少的情况。

顺带一提,加茂伊吹没读过传记内容,这本书本就是为除他以外的所有人准备的“礼物”。

日车宽见则可靠多了,他赶在新年到来前完成了最后的校对工作,带着加茂伊吹去公证处办理了法律手续。

考虑到雇主名下庞大的资产数额可能引起不必要的关注,他还主动提出安排十殿成员提供便利,让没想到他会求助于非常规势力的加茂伊吹略微有些吃惊。

日车宽见看出青年的惊讶,少见地露出了很柔和的笑容。他表示自己已经适应了如今的生活,也具备了身为私人律师的自觉,自然希望加茂伊吹能充分地行使权力。

“我原本希望我至少能从什么小众的视角理解你的行为,否则为你工作的现实显然与我的理想背道而驰。”他长长呼出口气,“我没想过要帮助一个不分善恶的当权者。”

他终于承认自己从未错过加茂伊吹与织田作之助的故事会时间:“好在我真的能慢慢理解你了。而且织田先生用剖析文学作品的方式拆解了你,他有很多感慨,我也是。”

加茂伊吹不知道课后还有私人补习,了解到经常待在一起的两人会聊些什么,不禁哑然失笑,他问:“你有什么感慨?”

日车宽见没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握紧公文包的提手,直视着道路前方,轻声道:“我很庆幸自己重新获得了勇气。”

他是在说今日、现在、这一秒的感受。

从公证处的大门出来,离停车场尚且有段距离,两人一同步行过去,其间与许多来往的人们擦肩而过,无端让人想起横滨时的灾难。

日车宽见甚至有很长一段时间无法坦然站在加茂伊吹身边。

织田作之助曾担忧加茂伊吹会为此感到不耐,却没想到他的包容远超常人的想象。

他小心地将日常外的生活与日车宽见隔离,不在对方面前展示身为咒术师的强势和独特,唯独照常于遗嘱上挑挑拣拣,反倒散发出量大到令人恐慌的魅力。

至少织田作之助见到过日车宽见在等待加茂伊吹犹豫着要将某部分财产划分给谁时,微微勾起了嘴角。

他一定也觉得电脑屏幕中隐约映出的、加茂伊吹托腮思索的样子实在有些温顺过头了。

“下次有机会的话,再一起出来逛逛吧。”加茂伊吹笑着回答,“遇到任何问题都可以联系我,祝你事业长虹。”

“祝正义常青。”日车宽见向加茂伊吹挥手,带着定稿的遗嘱离开,返回了公派律师的岗位。

加茂伊吹则转去了车站。他把织田作之助抚养的五个孩子接到了京都,邀请他们与加茂宪纪共度新春,所有人都非常期待。

这实在是个令人难忘的新年。

加茂伊吹在大晦日的夜里把早想好的故事写到了“书”上——只是要和羂索见上一面,没有任何可供读者分析的内容——为了保证情节可控而添加了许多条件,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正反两面。

句号落下时,新年的钟声恰好响了,院子里有大片烟花腾空而起。

他抬头望着炸开的大团明亮色彩,又察觉到有道明显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回看过去,与真人四目相对。

孩子们一边大声欢呼,一边兴致勃勃地继续点火,旁支的同龄人也被吸引过来,在加茂伊吹的默许下首次闯入了家主的院子,一同参与到玩乐之中。

热闹的场景背后,真人静静站在最遥远的位置——加茂伊吹看着烟花,他便看着加茂伊吹,长久地出神,显出异常的沉静。

加茂伊吹向他招手,他才慢慢走进屋里。

“怎么心情不好?”加茂伊吹正将手中的纸片反复对折,使其最终躺在掌心的状态只是微不足道的小小一块,“我记得你还挺喜欢热闹的。”

真人懒散地倒在软榻上,依然斜着眼睛看他:“我还从来没觉得时间过得这么快,好像上次新年还是不久前的事情。”

难得陷入忧郁的特级咒灵合上双眸。

“再过二十二天,你就又要过生日了,今年你二十三岁,按照人类的平均寿命推算,大概还能活个五十年左右……”

“如果从人对人第一次产生恶意开始计算年龄,我也是个老家伙吧,所以对我来说,五十年可能只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积攒力量的过程。”真人喃喃着说。

他又看向加茂伊吹:“人类费心费力地养育宠物,再看着宠物早于自己死去,会有怎样的心情呢?相濡以沫度过数十年光阴的伴侣,在一人早于另一人死去时,又会产生怎样的想法呢?”

“对我来说,你也会很快死掉。”真人问,“未来的我会去做些什么呢?”

或许是气氛很好,加茂伊吹的表情在烟花的光芒下显得非常柔和,他提议道:“就像那种误以为被抛弃的家养犬一样,一直固执地在原地坐着等待,如何呢?”

“我才不要,那不会有任何作用吧。”真人毫不犹豫地拒绝,随后给出了自己不久前想到的答案。

“由我来诅咒你吧,就算你是被术式击杀,我说不定也能把你变成咒灵。”

加茂伊吹若有所思地想了一会儿,答道:“虽然听起来是个好主意,但如果我死前很累的话,你就放我解脱好了。”

真人不满地撅嘴,转而投入孩子们的烟花游戏之中。

加茂伊吹脸上的笑意慢慢散了。他又开始思考与计划有关的内容。

他在“书”中提了不少要求,比如“与羂索再会那日是春天第一个暖和的日子”,但也为世界意识留出了自由发挥的空间,以防因设定冲突存在逻辑不足之处,使异能无法影响现实,白费了繁琐的前期准备工作。

确认过所有细节以后,加茂伊吹把小小的纸团塞进猫窝的最深处,交由他最信任的黑猫代为保管。

万事俱备,然后——

——加茂伊吹决定去死。

一早起来发现身上有层薄薄的汗水时,加茂伊吹就对接下来将发生的事情有所预感了。

真人蹲在院子里盯着一棵突出的小苗看,惊讶于竟然有植物能在佣人定期为院子除草的间隔里长出约十公分的高度,不禁猜测是否是气温正不断上升的功劳。

“说起来,今天确实非常暖和,果然是春天来了。”他得出答案,想出手将不知道具体品种的植物幼苗拔掉,余光却瞟见洗完澡的加茂伊吹似乎是要出门。

他扬声问:“你要去干嘛?”

“我去看看宪纪有没有起床。”加茂伊吹回答,脚步有些匆忙。

真人以古怪的表情看着他:“他昨天不是去东京玩了吗?”

“啊……我忘记了。”加茂伊吹的动作猛然顿住,他又折返到房间之中,将门关紧,才发现黑猫一直坐在窝中,根本没和他一起出门。

他上前抱起黑猫,指尖有些颤抖。

“本来想去和宪纪告别的……先生,我以为我已经准备好了,但该说是紧张还是害怕呢……”他抬眸,旋即露出惊愕的表情。

“先生……您在哭吗?”

[猫是没有情感泪的。]黑猫眨眼,滚烫的泪水打在加茂伊吹手背,[可能是身体的炎症,之后再找机会让宪纪带我去看兽医吧。]

加茂伊吹定定地盯着它,扯了下嘴角,却在长大后第一次没能顺利展现笑意。

他眼中也泛起湿润的痕迹,因不好在读者面前暴露莫名其妙的软弱情绪,而不得不飞快把黑猫放在桌上,侧过身体状似不经意地蹭掉眼泪。

正是因为他们都知道此行有多么大的风险,才会不约而同地将他刚才的离开看作诀别。

——心理学家说只有人类会因情绪而流泪,却没谁知道系统会不会因悲伤哭泣。

黑猫大概在他离开卧室的瞬间就做好了听见他死讯的准备。

“我会拼尽全力的,”加茂伊吹飞快调整好自己的状态,再放下手时已经露出一贯的微笑,“就算是为了别再让我的小猫去宠物医院打针。”

他轻轻抚着黑猫的脑袋,还没想好要继续说些什么宽慰它的心情,便被一通电话打乱了思绪。

加茂伊吹深吸口气,从口袋中摸出电话,屏幕上显示通话由十殿的东京负责人打来。

他的心脏蓦然坠至谷底——偏偏是东京——然后按下接听键,以部下难以想象的镇定态度接收了惊天噩耗。

被接到盘星教总部的加茂宪纪居然被羂索绑架,直到枷场姐妹早上叫他起床时才发现男孩早已不见踪影。

两分钟前,十殿的东京负责人接到了羂索的邮件,其中只有一句简短过头的要求。

“让加茂伊吹来见我。”

这是世界意识为了报复加茂伊吹的不配合、为他精心挑选的会面方式。

第390章

加茂伊吹没有告别。

如果他甚至不能强迫自己相信终将还有再会的那天,这个计划就未免太可笑了。

他最后向十殿下达了指令,派早联系好的两位重要成员守候在羂索的据点周边,率先在附近设下牢不可破的帐,以抵挡足够破坏整座城市的爆炸。

为了防止羂索现身阻拦,帐的作用只有避免伤害波及无辜者的作用,对任何人的进出都没有影响。如他所料,羂索默许了帐的存在。

加茂伊吹将手机放回口袋之中,取下衣架上最常穿的大衣,用指尖捏捏一直躺在外套口袋中的柠檬炸弹,还碰到了织田作之助为他放的暖手宝。

没来得及充电,触手冰凉,但他觉得没必要专门取出,就还放在原位。

他重新拉开房门,站在门外的真人听清了通话中的全部内容,因并不担心加茂宪纪的安危而没有丝毫压力,又因担心加茂伊吹的安危而下意识眉头紧锁。

“不会有事的。”加茂伊吹拍拍他的头顶,叮嘱道,“别离开电话,保持联络畅通。”

真人的视线朝一旁偏转,落在院子里绿油油的草坪上,似乎有些心不在焉:他决定等加茂伊吹回家再拔掉那棵出众的小苗。

“你快把羂索杀掉算了,他总是弄出些麻烦事来。”他在加茂伊吹即将走出院子时,终于抓住了在脑内乱窜的真实想法。

加茂伊吹只是向他挥了挥手,没有回头。

如同住在横滨那时一样,加茂伊吹在经过餐厅时向织田作之助微笑着问候了早安,对方自然地问他是否要让佣人端早饭上桌。

“不了,我买了最近一趟到东京的航班。”他穿上大衣,脚步没有停顿,“我出门了。”

织田作之助惊讶地瞪大双眼,他扔下手中的餐具,还未等从座位上起身,加茂伊吹的身影便已经消失在长廊拐角。

他只能对空气说声“路上小心”,又坐回了原处。

没有日车宽见陪伴的日子总是有些寂寞,好在两人依然每日都相互发些消息。律师打趣作家花费一年时间才写完两卷内容,作家则看着深夜传来的回信取笑律师还是不能早睡。

日车宽见正为久违的诉讼头疼。无权无势的被告人坚信能证明他清白的证据就在家中,可他家里分明空无一物,或许有谁先行取走了相关线索。

“如果再没什么头绪,我可能会向十殿求助——这是我在加入十殿时得到的承诺。”日车宽见说道。

织田作之助则回答:“你还不如直接问问伊吹,或许每天就能多睡两小时了。”

“再说吧。”日车宽见含糊着应道,他接受了加茂伊吹建立十殿的初衷,却没能在刚回归工作岗位的当下想好自己是否能接受来源可能并不合法的证据,“我会考虑的。”

织田作之助明白他的别扭,正思索着自己能帮上什么忙,一个皮夹被两根苍白的手指捏着在他面前摇晃,打断了他的思路,让他因担心掉进味增汤里而不得不伸手去接。

“他走得太着急了,连钱包都没带。”真人嘟囔着抱怨道,坐在餐桌上询问织田作之助的建议,“你说我该给他送过去吗?”

织田作之助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对比了加茂伊吹经过餐厅的时间,遗憾道:“恐怕来不及了,好在十殿总不会让首领在需要钱时口袋空空。”

“也有道理。”真人高兴起来,“我猜到他的脚程很快了,毕竟加茂宪纪被绑架了……我是说,我可不想白跑一趟,他又不会让我出门。”

咒灵哼着才从不知何处听来的小调,觉得现在正是给园丁找点麻烦的好时机。

哭哭啼啼的加茂宪纪一定需要兄长贴身照顾,加茂伊吹大概会有段时间都没精力理会佣人的抱怨了。

织田作之助的动作僵在原地,他知道自己彻底没法好好吃饭了,干脆再次放下餐具,给加茂伊吹发了条消息,表示需要他帮忙的话可以随时开口。

邮件没被回复,也是意料中的事情。

加茂伊吹正在用最后的时间超前完成十殿和总监部的工作部署——加茂宪纪能顺理成章地接管所有权力,但强权在握无法改变他太过年幼的事实,缓冲时间当然越长越好。

加茂伊吹已经不记得他远比幼弟优秀而坚强的十一岁了。

他只知道那孩子将迎来至今为止的人生中最黑暗的一段时光,所以他得尽可能帮帮忙。

加茂伊吹顺利地抵达东京,连下飞机时都没排队,更是在落地后的一小时内只身来到帐外,与早守候于此的部下碰了面。

他知道世界意识肯定没猜到他此行的真正目的,才会为他安排一趟通畅无阻的旅途。

“拜托了。”加茂伊吹轻叹一声。

两人利落地拆下正在使用的电话卡,再换上通讯录里只有在场参与者的新号码,掰断卡片的声音像老式钟表秒针运行的咔哒声,似乎是种催促。

他向两人点头,然后独自顺着石阶朝山上走去。

高尾山,□□门徒步景点,远离城市,拥有堪称世外桃源般的美景与和名气相对应的客流量。

但大概是为了给他和羂索今日宿命般的会面腾出空间——

他在来时查询到了景区的最新公告:

因为冬季积雪融化导致土壤含水量饱和,相关部门检测到了发生自然灾害的风险,加上寺庙遭受到疑似熊的野生动物的骚扰,高尾山竟然成了危险地区,目前被禁止进入,连僧侣都被暂时转移下山了。

也就是说,目前山里只有加茂伊吹和羂索两人。

至于猴园与野鸟,加茂伊吹实在没办法提前处理,只能不去在意。念及此处,他不禁嫌弃起羂索的据点选址太烂,爬山让他从心理层面就开始觉得右腿不适。

他按照邮件里的指示,从中途的一处直接钻进山林之中,又在根本没有路的混乱树木里穿梭一阵,终于凭羂索留下的咒力残秽找到了据点的真正入口。

此处距山顶只差一点,为加茂伊吹之后的行动增添了不少难度。

挖空的山体之中,羂索正盘腿坐在地上缝合额头上的开口,左手边倒着一具残破的尸体,显然刚被他抛弃,右手边则是紧闭着双眼默默流泪的加茂宪纪,嘴唇都被咬出了血。

“如果你想见我,就按照正常的预约程序选个时间排队,而不是绑架我的弟弟。”加茂伊吹蓦地开口, “我真的很生气,你把他吓坏了。”

里侧的两人一同朝他看来,脸上皆浮现出惊喜的表情。

“哥哥!”加茂宪纪一骨碌爬起,朝加茂伊吹飞奔而来,终于能放肆地嚎啕大哭,“这个变态把自己的脑子掏出来、又放进了另一个人的头里!我好怕!”

他的话未免有些颠三倒四,但加茂伊吹能听懂其中含义:羂索可能使用了术式为隐蔽自身存在或瞬间转移的身体绑架了加茂宪纪,此时则正将本体换进另一具身体之中。

于是加茂伊吹又嫌恶地指责道:“你非得当着孩子的面缝缝补补吗?”

“你小时候可不见得害怕这个。”羂索挑眉,“现在的孩子越来越差了。”

连加茂宪纪都没想到的是,加茂伊吹丝毫没有如他想象般天神下凡、直取绑架犯性命的意思,反倒和对方熟稔地交谈起来,还坦然和其签订了束缚。

束缚的内容非常简单。

羂索允许加茂宪纪独自下山,等山下接应的十殿成员将他平安的消息传达给加茂伊吹后,加茂伊吹就使用因幡白门帮羂索寻找王仁望结的线索。

“我必须再见她一面。”羂索说,得到了加茂伊吹微妙的一瞥。

加茂伊吹弯下腰,轻声对加茂宪纪道:“顺着哥哥的咒力残秽原路返回,山下有两位十殿成员,一人先送你到机场去,另一人会接应我的。”

“哥哥……”加茂宪纪心中觉得不安,他理解自己能够离开一定是兄长为他付出了什么代价换来的结果,不想一走了之,又被加茂伊吹温柔却不能拒绝的眼神逼着点了头。

加茂伊吹抚摸他的脸颊,蹭掉其上的泪痕,最后深深地看他一眼,将他推到了洞穴之外。

男孩毕竟接受了一定训练,下山的速度很快,加茂伊吹不久后收到了部下的汇报,抬眸望向羂索,诅咒师却仍在慢吞吞地、细致地缝补着额头的皮肉,试图让衔接部分尽可能自然一些。

“我还以为你会更熟练呢。”加茂伊吹走上前去,竟然从羂索手中接过了那根大号缝衣针,“还是速战速决吧。”

羂索惊讶于他会展现如此友好的一面,感叹自己没让加茂宪纪受伤的选择实在太过正确,然后坦然享受起人生中唯一一次缝补服务。

他还能笑道:“虽然这在记忆里是很熟练的工作,但毕竟每具肉/体都是第一次这么做,所以操作起来总是很生疏。”

“真是难以理解。”加茂伊吹也是首次挑战用针穿过人类的皮肉,照他看来,手感似乎和发动穿血杀死敌人相似,“你觉得我们像现在这样相处是件很不可思议的事吗?”

“唔……”羂索想了想,“我们总该在一方死去前心平气和地交谈一次。”

他没从加茂伊吹身上感受到任何敌意,于是断定对方与自己有着相同的想法:他们从来不是死敌,只是两个为了征服各自的命运展开搏杀的挑战者,或许也能短暂和平相处。

加茂伊吹为了保全加茂宪纪而愿意订立束缚,羂索则只需要加茂伊吹开几扇门——这是双方都能接受的交易,说不定他们还能在结束时一起喝杯咖啡。

“你知道我前段时间差点死在横滨的事吗?”加茂伊吹冷不丁地提起另一个话题。

羂索一怔,沉默代表他并不知情。

“好吧,难怪你会觉得我们现在的状态来自对彼此的理解。”加茂伊吹照常为羂索缝着脑袋,在极近的距离下,他能感受到对方的身体逐渐紧绷起来,“让我来公布真相。”

加茂伊吹话音未落,羂索瞬间暴起,手掌猛地朝加茂伊吹拍去,试图发动术式。

但无数血线已经在他得手前形成一张细密的网,顺着缝合的痕迹爬进身体,笼罩在他大脑形状的本体上,使他无法逃脱。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羂索难以置信地发现,加茂伊吹直到此时都没有任何针对他的敌意、更何况是杀意。

“我在横滨拿到了‘书’。”

青年平静地将手伸进口袋,取出一个滑稽的柠檬,大概只有成年男子拇指的指节大小,却隐隐散发出令人心惊的庞大能量。

他用一句话为羂索下达了“自以为是”和“愚蠢”的判决——羂索千年来都为摆脱既定命运呕心沥血,却没想到仍然在命运的操纵下陷入生死危机。

刚才和谐的气氛已经降到冰点。

羂索目眦欲裂,他怒吼道:“你以为现在就是终局了吗?!你杀不了我!”

他与加茂伊吹一样。两人无比想要推翻自己身上被人写好的故事,也会在关键时刻将其视作最重要的底牌。

“不一样了。”加茂伊吹摇头,耐心地解释。

“这次——我们一起去死。”

一个只有他能看见的透明屏幕在面前弹出,他透过选项看见羂索震惊又恐慌的表情。

[是否开始扫描设备‘人物跟随:加茂伊吹’的具体位置?]

加茂伊吹心念一动,确定键被触发,一秒后,他从右上方头顶约半米远的位置看见了一个形状古怪的摄像头。

它漂浮着,随他身体朝向的转移而伴随移动,像卫星环绕行星运转。

这个一次性扫描功能是科研组送他的礼物之一,本是为了帮他执行某些秘密计划——但这又怎么不算符合初衷呢?加茂伊吹可是提供了更精彩的镜头。

他伸出右手朝摄像头抓去,在羂索眼中,他正与某个透明的存在角力。

于自己的读者视角被摧毁的前一刻,加茂伊吹笑了起来。

“隔着屏幕玩弄别人的人生很有意思吧?”

他直直地看着摄像头说。

“我要下地狱了。”

五指收拢,他生生捏碎了那个设备。

下一秒,柠檬炸弹霍然爆炸。

整座山体瞬间被夷为平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