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绝无冲动的一面,加茂家的情况一定比外界想象中更加复杂。
可若是加茂拓真有意传位给尚未长大的幼子,大概整个咒术界都会转而骂他神志不清,就连加茂家内部也不会同意。
禅院直毘人想不通加茂伊吹行动的理由,不过倒是也还有一个在大人眼中显得过于微不足道的原因可说。
他想,加茂伊吹或许真的太怨恨他那不负责任的父亲,才会宁愿彼此终有一方不得善终,也要以暴力且决绝的方式爬上高位。
下意识之间,禅院直毘人望向看上去还颇为稚嫩的幼子,张口便是句夹着无奈的调笑,笑他不如加茂伊吹半分聪明,被当了传话筒还不知道。
禅院直哉一向骄慢,被族人三言两语捧到了天上,如果没有加茂伊吹约束着他,恐怕现在早都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
有这样一层关系,男孩能感受到父亲对加茂伊吹并无太大恶意,也不怕与其比较,嘻嘻笑了起来。
见儿子居然是这样的反应,禅院直毘人又想到加茂家父子反目成仇的难看场面,突然有些心虚地摸了摸鼻尖,为刚才的调侃打了个圆场,果真顺利地将禅院直哉糊弄了过去。
“他倒是真喜欢你,连这种话都明明白白告诉你。”
这话的确有真心在内,禅院直毘人有时也会庆幸两家之间还有份后辈的交情——如若十殿动真格朝谁发难,只怕集结整个咒术界的力量都难以在第一时间压灭进击的浪潮。
加茂伊吹愿意在关键行动前向禅院直哉透一句话,不知道为禅院家的情报人员省下来多少打水漂的精力。
“喜欢是双向反馈,”禅院直哉似乎没能意识到风雨欲来,他有些得意地晃了晃脑袋,反倒做出一副教育人的成熟模样,说道,“我对加茂伊吹好,他当然喜欢我。”
他总结:“所以上次求你给我打的那把匕首,绝对没有白打。”
禅院直毘人失笑,没想到幼子又旧事重提,想必是自己起初时的拒绝叫他实在伤心了好一阵子。
两人分别。
禅院直哉出了书房后隔着纸门朝屋里望了一会儿,其实隐约能够领会到加茂伊吹话中的深意。他不是笨蛋,反倒比几位兄长更有天赋,在冷静思考之时,并不会落后于谁。
加茂伊吹与加茂拓真的争斗必定只能有一方取胜,加茂伊吹舍弃安稳也要执行的复仇计划就显得风险极大,说不定就会丢了性命。
禅院直哉不能代表家族做些什么,却突然感到一股极为浓烈的冲动。
——他想要再见加茂伊吹一面,能快则快。若是加茂伊吹失败,他再也见不到他,恐怕今生都会感到遗憾。
于是禅院直哉终究还是打听了京都高专的春假时间,挑了假期中段的某天给加茂伊吹打去电话,他问加茂伊吹最近是否有空,加茂伊吹遗憾地回应说还有事忙。
禅院直哉泄气之时,电话那头话音一转,加茂伊吹含笑说道:“但我就在东京,春假结束前一定去找你玩,你在家乖乖等我,我登门拜访前再联系你。”
“那可说定了。”禅院直哉半信半疑道,“你真在东京吧?不要骗我。”
“当然。”加茂伊吹看向自己此行的目的。
他与那黑发少年的视线在空中碰撞,又很快分离,他们没有交流,只各自专注地做着手头的事情。
加茂伊吹手中的钢笔顺滑地在指尖打了个转,他说道:“有位朋友出了些状况,我先过来为人搭把手。”
听到这里,名为夏油杰的少年才眯起双眼无声地笑了起来。
“这就是禅院家的少当家?”加茂伊吹挂断电话后,夏油杰并没遮掩因上佳耳力听到对话的事实,自然地问道,“上次爽约的那人吗?”
加茂伊吹也笑,他说道:“是,你与我会相遇,还多亏他的爽约。”
——事实正是如此,加茂伊吹与夏油杰相识于前者归国那年的东京高山祭上。
没有禅院直哉的陪伴,加茂伊吹对东京并不熟悉,也就没有什么明确目标可言,干脆混迹在人群中随大众的脚步前行,打算先带黑猫随意逛逛。
面容清俊的少年穿着身一眼望去便知价格不菲的精致浴衣独自游走在人潮边缘,肩膀上蹲着只极为乖巧的黑猫,这样神秘的组合使路人频频朝他们投来目光。
他没表现出任何不自然之意,将所有关注照单全收。
加茂伊吹早在适应读者存在的时候便不再畏惧旁人的视线了,谁在看他、为何看他、看了多久都与他无关,绝不会影响他在祭典游玩的心情。
他的目光缓慢划过每个卖力叫卖的摊位,实则难以从此处体会到最基本的欢乐,除了刚才驻足为黑猫买了几样类似特产的小零食以外,基本没有任何停留。
在这样的情况下,加茂伊吹注意到了正与父母同游祭典的夏油杰。
夏油杰当时只有十岁,站在台下注视人偶表演时,还需要将头费力地高高昂起,好在他是个被父母时刻关注的孩子,很快便坐上了父亲的肩头。
加茂伊吹只扫过一眼便知道,那个笑眯眯朝台上人偶挥手的少年具备成为咒术师的潜力。
——甚至说,他所具备的天赋远远不只是“成为咒术师”的潜力,而是“成为强大咒术师”的潜力。
加茂伊吹因这个想法稍微来了些兴趣,此后便一直跟在一家三口身后不远不近地走,叫人看不出刻意,也能稍微试探一番对方的底细。
面容和善的女人似乎对祭典上的每一处都很感兴趣,她常常呼唤着少年的名字叫他去看花车上某个与众不同的装饰,加茂伊吹也因此得知少年名为“杰”。
黑猫的身子微微一动,或许是维持同一个姿势太久导致有些僵硬,加茂伊吹抬手摸了摸猫咪温热的皮毛算作安抚,他追溯脑内若有若无的既视感,终于在十分钟后得到了解答。
前方的男孩自从经过一辆花车开始便沉默下来。
他以一种有些微妙的神情注视着那辆花车缓慢驶去,直到脖颈扭转到无法再朝后更多的程度才重新移回视线,但周身都隐约透露出一种焦虑的气息,催促他频频回头张望。
加茂伊吹对咒力的感知力要远胜一个尚未接受过专门教育的十岁少年,因此他在第一时间意识到了那辆花车的异常。
他即刻转身改道,顺花车前进的方向而行,同时给五条悟发去消息说明具体位置,希望安保力量能够尽快抵达此处,以免花车上潜藏的咒灵对周边人群造成伤害。
与此同时,加茂伊吹几乎紧贴花车行动,一条血线悄无声息地攀上花车,极平稳地进到了花车内部。
与五条悟在梦境中互换身体的体验使他浅显地勘破了六眼的运作机制。
在能够专心致志调动咒力进行精密操作之时,他似乎也能利用咒力的流动情况在脑内绘制出即时场景,以实现与六眼类似的效果。
加茂伊吹足以“看清”花车深处的景象。
花车内部的确有咒灵正在活动,它不断穿梭在人群之中布下咒力,似乎正在计划一场受害者范围广泛的惊人袭击,而对此一无所知的表演者们仍在卖力奉上精彩的节目。
加茂伊吹行事一向周全,在正式出手之前,他甚至捏起手势于这辆花车外部布上了一层透明的帐,无法作为阻拦咒灵进出的结界,只有障眼法功效。
毕竟他对一击必杀有十成把握,不做无用之事也是人生原则之一。
而当血线已经如蛇虫般缓慢划至咒灵脚下、即将迅捷出击之时,加茂伊吹突然感到手臂一沉。
他转头望去,那黑发少年不知何时竟然来到了他的身侧,正捏住他垂下的衣袖,微微仰头看他。
“您要杀了它吗?”少年问了声好,礼貌地问道,“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是否可以将它交给我呢?”
“杰!杰!人太多了,不要乱跑!”少年的父母正在赶来的路上,“夏油杰!你怎么可以突然跑到离爸爸妈妈这么远的地方!”
加茂伊吹微微一愣,他下意识望向少年,问道:“你是夏油杰?”
少年眯眼笑着点头:“是我没错。”
第127章
听见夏油杰客气的询问,加茂伊吹忍不住笑了笑。
他的确对这位在人气排名中常居第二高位的少年感到好奇,但这并不代表他会像对待五条悟一般无条件顺从对方的要求。
于是,当血线无声于咒灵身后长蛇般竖起身形之时,加茂伊吹问道:“人群如此密集,你有多少信心能在保证零伤亡的条件下击败这只咒灵?”
夏油杰难以避免地犹豫一瞬。
他将目光下意识投向花车,这才发觉自己现在甚至无法看到那只咒灵的状态与动作,只好诚实道:“……我从未尝试过与这个等级的咒灵战斗。”
“那就是说,你希望我在将咒灵击倒后把它交给你处置,让它成为你锻炼实力的玩物?”
加茂伊吹嘴角的笑容明明没有丝毫变化,却莫名显得有些嘲讽:“等到那时,你又有多少把握击败它?又是否能保证一定无人会因此受伤?”
他甚至笑了一声,问:“你是想养条狗吗?”
夏油杰的双唇微微开合几下,嗫嚅着没能出声。
这大概是他第一次与真正的咒术师正面交锋。
他从很小的时候就知道自己与旁人不同,之后凭借极强的天赋摸索出了咒灵操术的使用方式,在调伏咒灵的道路上居然能够做到无往不利。
但当今日亲身感受到花车上存在一只比他以往所见都更加强大的咒灵之时,夏油杰才意识到,他此前面对的一切都不足以令他真正踏入咒术界的大门。
——小打小闹成不了气候,将目光禁锢于弱者身上,他也完全没有再变强的可能。
于是他向这位陌生的少年提出了一个过于逾矩的请求。
可他忘了,咒术师的职责是通过祓除咒灵守护一方和平,而不是为了释放无用的善意放任咒灵造成影响更大的袭击事件。
加茂伊吹见他说不出话,便知道刚才的请求大概率是不作数了,一只手覆在他头顶轻轻摸了摸他柔软的短发,另一只手则向夏油杰匆匆奔来的父母指去。
“咒术师掌握着比普通人更加强大的力量,自然要负担起更沉重的责任。”加茂伊吹注视着夏油杰显出无措情绪的双眸,认真答道。
“我将民众的安危排在第一位,你的安危也算在其中,所以恕我拒绝你的请求。”
夏油杰还有些愣神,他在失望与羞愧之间摇摆不定,又似乎若有所思,仿佛从加茂伊吹的答案中领悟了什么重要的道理,一时间面色多次变换,倒显得与年龄不太相符。
他不言语,加茂伊吹又说:“你还像刚才一样,让你父亲将你举到能看清花车内部的高度。既然你有天赋,我愿意给你一次观摩学习的机会。”
这番话未免有些自大,但加茂伊吹偏偏语气真诚,令夏油杰尽管不知道这位看上去与他年龄相仿的哥哥究竟实力如何,也依然听从了对方的指示。
他实在非常好奇。
听闻儿子是因为面前的花车太漂亮才忍不住一直跟过来瞧,男人很爽快地将少年再一次托在肩头,夏油杰因此能够看见花车里面的景象,直直与那只丑陋的咒灵对上了视线。
敢在五条家的重重包围下潜入祭典闹事的咒灵显然已经具备一定智慧,它几乎立刻便发觉夏油杰正在注视自己。
咒灵抱着尽快了断麻烦的心思,一双利爪恶鬼似的朝少年伸来,伸出染血的指甲时还带起一阵腥臭的风,叫花车上尽力表演的人偶师都忍不住干呕一声。
夏油杰骤然间面色惨白。
即便他第一时间召唤出了此前调伏过的十几只咒灵,但它们简直比白纸更加脆弱,顷刻间就被撕成了碎片。
眼看危机已经逼近他的鼻尖。
悄无声息埋伏在咒灵身边的血线骤然以尖刺形态散开,竟然从上下左右四个方向一同扎向咒灵,将它巨大的身体刺成漏气的皮球,也被禁锢在原地、再也不得前进一步。
一切发生得太快,夏油杰自坐上父亲肩头起甚至还没来得及眨眼,咒灵便已经完成了从暴起到死亡的整个过程。
如果不是花车上的灯光太亮、他又处在距花车极近的位置,夏油杰恐怕都不会看见那些只有钢琴线粗细的血红色痕迹。
血线来得隐蔽,退得迅疾,祓除在瞬息间结束,连表演者都未能察觉到身旁曾发生过一场碾压式的战斗。
这般鲜艳的颜色让夏油杰不自觉联想起刚才那少年的眼眸。
于是他猛然回神,立刻视线朝下,却无法再从身边找到对方的身影,直到紧张地搜索到较远的位置,才发现少年已经走到前一辆花车附近。
那时,加茂伊吹正在与五条悟通话。
五条悟亲自带人赶来此处,他疑心加茂伊吹遇到了无法解决的大麻烦。
如果祭典内居然混进了一只特级咒灵,整个五条家都要因为严重失职遭罪,即便他六眼神子的地位不会被动摇,他也不愿放任家族陷入这样难办的境地。
——加茂伊吹当然可以独自处理那只咒灵,但五条家的安保力量仍有赶到现场的必要。
以加茂伊吹守卫祇园祭的经验而言,某处出现预料外的咒灵是件大事,值得调动人手以此为线索展开搜查,否则只会有更多咒灵顺着相同的路线来到祭典,豁开整个原有防线。
五条悟是第一次主持这样的大型工作,加茂伊吹难免在电话中多说了几句,又安抚他不要过于担心,只要平稳将人流量大的两日熬过就好。
听筒那边的白发少年明显放松下来,脚步与风声都慢了。
加茂伊吹听见那头轻声交代身后的族人先行赶来——这大概是五条悟掌握了情况,选择本人依然驻守原本岗位,避免安保力量突然倾斜导致有破绽遗留。
果然,五条悟下一句话便是:“那我就不专程到你那边去了。父亲反复叮嘱我说北方是安保压力最大的区域,我一整晚都在这边守着呢。”
“这不是做得很好嘛。”加茂伊吹轻声夸奖他,声音柔和极了,仿佛下一秒就要被吹散在人声鼎沸之中,“悟也长大了啊。”
“什么嘛——”五条悟不满地抱怨,很快语气一变,似乎是将手机紧紧贴在颊边,声音骤然清晰许多,“值班好累,好想和伊吹哥一起逛祭典啊~”
他拖着长音撒娇,加茂伊吹很难想象五条家对待这位性格过于跳脱且粘腻的少主的方式,不禁笑了一声。
他调侃道:“你记住现在的语气,明年向你父亲这样恳求,如果他松口放你到京都去,我就和你一同逛祭典。”
两人笑起来。五条悟显得非常期待,他还想多说几句,但繁重的工作不允许他长时间分心,只得在加茂伊吹的规劝下依依不舍地挂了电话。
加茂伊吹看了眼时间才将手机收进腰侧的布包之中,注意力重新回到现实世界,便若有所觉地回头朝后方看去,跨越熙熙攘攘的人群,正与仍在父亲肩头望着他的夏油杰对上了目光。
耳边人们的笑闹声愈发大了,日本祭典的最经典节目即将开始,今年的烟花秀也是高山祭的重点宣传内容之一,难怪众人如此期待。
加茂伊吹长久地注视着那个仍显懵懂的少年,似乎沉入了一个距离人群极为遥远的寂静世界。他分明在看着夏油杰,目光所及之处却甚至并非一个真正的生命。
——他站在人气第十的位置遥望人气第二,试图发现,之后学习,最终超越。
这是独属于加茂伊吹的、存在于神明世界与漫画世界之间的夹缝空间。
头顶蓦然爆出一声巨响,随后便是接连不断的破空之声,由近到远,送各色光亮如火焰般照亮深邃的夜空,引起游客的尖叫与欢呼,也唤回了加茂伊吹的灵魂。
他的视线重新聚焦,发现夏油杰也同样仍在看他。
加茂伊吹垂眸,他轻笑一声,毫无留恋地转身,迈着节奏匀称的步伐,要离开祭典。
这世间的热闹无法令他感到愉快,与其在此处继续浪费时间,不如做了好事后便尽快抽身,以免再有意外发生,反倒被牵扯进无用的麻烦之中。
加茂伊吹记着人生中的每个教训。
黑猫问他:[你从夏油杰身上看出什么了吗?]
“没有,或许是接触时间太短吧。”加茂伊吹的评价实在算不上顺耳,“从性格、长相、实力、家庭环境等诸多方面评估,我显然比他更适合成为漫画角色。”
——他没法和夏油杰比较常世的幸福,只能依然用人气衡量价值。
他走了,消失在人群之中,本就是位身材纤细的少年,但凡有个高大的男人经过,便能彻底盖住他的去向。
夏油杰留在他身后呆呆地望了一会儿,从父亲肩头慢慢下来时,心里仍是他最后露出的那个笑容。
夏油杰还是第一次产生“我读懂了他的目光”之感。
万千寻常的喜悦之中,少年背对祭典上最灿烂的火光,露出与周围显而易见的兴奋截然不同的镇定与平静,却也和刚才拒绝他的模样判若两人,周身显出一种柔和的气质。
夏油杰想,对方当时应该有话要说,若不是距离太远,说不定他有幸能亲耳听到一句足以称为名场景的台词。
——看吧,这就是咒术师想要守护的世界。
第128章
若是从来没有见过夏油杰,加茂伊吹或许还会将与长居第二之位的重要角色打交道的事情暂时放在一旁。
但既然神明已经将机会递到眼前,他倒也没理由放弃这个堪称天赐良机的极佳初遇。
于是他刻意培养起来的处事习惯在此时发挥了作用:在将夏油杰的名字发送给十殿位于东京的势力之后,这位必然在未来焕发耀眼光芒的潜力股便成为了十殿的关注对象之一。
自本宫寿生忙于复仇、加茂伊吹重新全权接手十殿开始,来自全国的大量消息便在未经筛选的情况下一股脑地涌入他的手机,令他起初焦头烂额,几周后才勉强上手。
他没有本宫寿生那样强大的信息处理能力,又缺少趁手的术式作为辅助,只能通过调整汇报制度完成对信息的整合,竟然也令十殿内部的等级制度更为森严且分明。
住所内的电脑几乎二十四小时保持运作状态,内部储存着足以震撼整个咒术界的各种机密。
上至总监部与日本官方每年都会签订的某份协议,下到某家主夜间私会初恋情人,无数内容令人眼花缭乱,也成为了加茂伊吹最有力的底牌。
留在加茂伊吹身边的佣人与司机实则也是十殿的内部成员。
他们在空闲时会帮首领将信息分门别类地输入计算机中归档,温馨整洁的住房变成了间谍据点的模样,将尚且年幼的加茂宪纪也调动了起来。
或许也有耳濡目染的功劳,加茂宪纪的电脑技术似乎比同龄人更加高超——这个说法显然有些夸张,但加茂伊吹很愿意以夸张的语言夸奖孩子。
黑猫说他在以这种方式弥补自己童年未能得到的关注,加茂伊吹望着加茂宪纪因被表扬而开心到红扑扑的小脸只是笑笑,并没否认。
所谓的“电脑技术”其实不是什么高深的操作手法。
加茂宪纪对身边人总是关注的方块机器很感兴趣。
即便大家为了保护他的视力而不让他长时间盯着屏幕,他也依然在某一天坐上了与他身高极不匹配的椅子,摸索着打开了桌面上的文档。
这是当天汇总来的情报,加茂伊吹过去将加茂宪纪抱进怀里,自己则恢复了被男孩胡乱按下键盘删除的内容,随手翻翻前后几页,蓦然捕捉到了夏油杰的名字。
视线骤然定在那处,加茂伊吹不禁因其上的内容微微皱起了眉头。
自初遇之后,两人已有十七个月未见,但加茂伊吹几乎时刻监视着夏油杰的动向。他借大量信息掩盖真实目的,甚至连读者都无法发觉他平日里都在重点关注哪些情报。
他无意识间蜷起食指,轻轻蹭了蹭掌心中的鼠标,一时间陷入沉思。
——夏油杰首次调伏一级咒灵,身受重伤,向父母坦白天赋。
这行简单的文字中蕴含着太多信息与机会,令加茂伊吹不免有些心动。于是他算了算春假的时间与手头的工作,决定三月底时到东京去找人,计划好第二次相遇。
他回忆起曾在读者论坛中看到的关于夏油杰的评论,将任何一点微小的信息都深深刻在脑海之中。
大概几秒钟后,他从加茂宪纪胸前的小口袋里摸出两个水果味的糖块,笑着握进了手心。
“哥哥——”加茂宪纪的注意力立刻从电脑转移到糖果之上,他高高举起手去讨要,“那是宪纪的!”
加茂伊吹去揉他的脸,半是严肃半是玩笑地说道:“吃太多糖果会让牙齿长虫,在宪纪长大之前,哥哥会帮你守护好牙齿的健康。”
“不会的,不会的。”加茂宪纪有些着急,他抱住加茂伊吹的脖颈,毛茸茸的脑袋在兄长的颈窝蹭来蹭去,像是只撒娇的动物幼崽,“司机叔叔给宪纪糖果……橘子味、喜欢!”
加茂伊吹太了解幼弟的性格,他马上说道:“晚上有鲜榨橙汁,宪纪是想喝半杯还是一杯?”
“一大杯!”加茂宪纪立刻欢呼。
加茂伊吹趁机将硬糖塞进裤兜里,起身时顺带一把抱起加茂宪纪,哄道:“当然要喝一大杯!宪纪开心,哥哥就会开心,所以……”
“开心!”加茂宪纪紧紧搂住加茂伊吹,亲亲少年的脸颊,有些笨拙地留下一片湿润的痕迹,随后懵懂地重复道,“所以……”
“所以哥哥下周出远门时,宪纪要乖乖听话,等我回家。”加茂伊吹笑道。
加茂宪纪绝不情愿,但他隐约明白兄长总是有事要忙,又不想强行将对方绑在身边,只好失落地点头,明显忘记了刚才被收走的两块糖果。
加茂伊吹拍着他的后背,带他来到餐桌前吃饭,见到美食,加茂宪纪又忘记失落,兴高采烈地讲述了今天的有趣事情。
他早起时在窗前看到一只肥嘟嘟的麻雀,把午饭中的肉块悄悄埋进了草坪,今晚还想听哥哥念昨晚的童话故事,还希望明天能吃颗又大又红的草莓。
少年耐心听着,几乎对他的每句发言都给出积极的回应。直到夜晚来临,加茂宪纪疲惫地靠在加茂伊吹怀中睡去,小手紧紧抓住兄长胸前的衣襟,这才算结束这忙碌的一天。
而加茂伊吹悄悄离开,回到书房继续工作,睡前竟难得没有整理身上的衣物,只是随意搭在椅背上便没再理会。
加茂宪纪不会意识到,读者不会意识到,就连黑猫也不会意识到——
在启程前往东京那日,加茂伊吹又穿上了那套衣服。
*——————
夏油杰与加茂伊吹正在甜品店中聊天。
面前摆着数种招牌蛋糕,夏油杰却只捧着一杯果汁安静坐着。
他的家教与警惕心都不允许他在只与某人见了第二次时就坦然接受这份慷慨,可好奇心又使他应下了对方的邀请——连他自己都觉得这份心态有些过于纠结。
加茂伊吹刚一进门便接连收到几条短信,点单后道了声抱歉,从前台借来纸笔,先忙起了自己的事情。
夏油杰闲得很,目光左右转了两圈,最终打开了手机上的俄罗斯方块。
少年将纸上的内容拍照后以邮件形式发送出去,在接到回信前便可以空出一段时间和夏油杰聊天。于是在第四次暂停游戏之后,夏油杰终于弄懂了咒术界中最基本的概念与关系。
面前的加茂伊吹竟然是世家贵族的嫡长子,这让夏油杰即便身为现代社会中长大的普通孩子也感到有些局促。
加茂伊吹同样向他阐述了当日自己会出现在祭典上的始末,夏油杰就又将五条悟和禅院直哉两个名字默默记了下来。
大约在原处坐了一小时,夏油杰正盯着距离自己最近的冰淇淋发呆之时,加茂伊吹又接了个来自禅院家的电话,终于意识到在此耽误的时间有些久了。
他满是歉意地朝夏油杰笑了笑。
“不好意思,”加茂伊吹招手来让服务员撤下已经融化的冰饮,“是我没有安排好工作,浪费了你许多时间。”
夏油杰也笑,他说:“没有,我觉得收获很大。”
于他而言,能如此详细了解咒术界的机会还真是人生第一次——加茂伊吹出现的时机可谓相当巧妙,让夏油杰在莽撞前行时抓住了一道光亮,令他似乎勉强能捕捉到正确的方向。
“要一起走走吗?”
加茂伊吹邀请道,他望了眼手机屏幕上的时间:“虽然你这样的人才应该不会被咒术界放过,但我还是想和你聊聊——你想成为一名咒术师吗?”
夏油杰稍微想了一下,很快回复道:“说实话,我没什么明确的想法,但按您上次说的话考虑,我毕竟拥有一份天赋,说不定就该去做咒术师呢。”
“是吗?你的天赋可不寻常,我很看好你。”加茂伊吹一愣,他笑起来,解释道,“那只是我个人的观念,你当然可以拥有不同的看法。”
“您的观念就挺符合我心意的,”夏油杰眉眼弯弯,他放松了一些,“那就暂时也作为我的观点吧。”
他们一同离开甜品店,加茂伊吹还在临走时打包了一个蛋糕作为礼物。
“去哪呢?”他有些犯难,“我不熟悉东京,只好跟着你走了。”
夏油杰点点头,似乎心中已经有了明确的目的地。一会儿后,他将加茂伊吹带到一个安静的公园之中,熟稔地转过几个弯,最终停在了一条长椅边上。
他指着长椅边角不明显的暗沉血迹说道:“我前段时间在这调伏了一只一级咒灵——我想是这样的,它比我之前见到的所有咒灵都强,大概和花车上的那只相似。”
“一级啊……”加茂伊吹轻笑一声,“差不多的,应该就是一级。”
夏油杰问道:“您至多能击败什么样的咒灵?”
加茂伊吹微笑道:“我在三年前祓除了人生中遭遇的第一只特级咒灵,虽然采用了一些特殊手段,但勉强算归功于个人能力吧。”
“啊——”夏油杰下意识地感叹一句,“不愧是世家的少爷。”
“没什么了不起的,你想更快速地进步吗?”加茂伊吹若有所思道,“这样说来,我倒是想到一个不错的去处。”
他因脑中的想法忍俊不禁,乐了一会儿后问:“我们去借禅院家的咒灵练练手,如何?”
第129章
毫无疑问,禅院直哉万分欢迎加茂伊吹的到来,却很难立即接受有位看上去便出身平庸、却能够得到加茂伊吹别样优待的少年一齐到访。
他嘴角的笑容在目光触及夏油杰的瞬间落了下去,变脸的速度极快,在三人之间清晰明了地画出一道名为世家与平民的界限,显出冷漠而疏离的高傲。
禅院直哉的意思十分明显。
他不屑与对方计较什么,但也没必要主动摆出好脸色和人交往,就这样将不欢迎的态度明明白白写在脸上,甚至懒得做出表面上的客套。
夏油杰很快便飞快地将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还是第一次从谁身上看到这样自然的傲气——仿佛他们本就不属于同个世界,此时气氛会变得如此僵硬也只是件再正常不过的小事。
在这种感觉的加持下,夏油杰不认为自己应当大惊小怪,但说到底,这孩子比禅院直哉还要再小一岁,又在普通环境下长大……
无论表面上显出怎样破绽极少的镇定,他的见识与家世都要远远落后于对方,在被这位天之骄子以一种毫不遮掩的审视目光打量着的时候,难免在不自觉间表现得有些瑟缩。
他静静垂下头,避免露出更多无措的神态。
加茂伊吹当然知道他会感到很不自在。
“这位就是我在电话中提到的朋友,咒灵操术的使用者,夏油杰。”
少年稍微向前一步,挡住了禅院直哉投向夏油杰的、尽是冷意又略带敌意的视线,向他使了个不赞成的眼色,语气却十分轻快。
“咒灵操术?”禅院直哉已经尽可能使笑容不会显得太过嘲讽,天生的笑唇却还是让嘴角的弧度不很友善,“我没听说过世家中有夏油这个姓氏。”
“咒术界又不是只有各家贵族,别说那些没意思的话。”加茂伊吹回眸朝夏油杰露出一个温和的笑,轻轻揽过少年的肩膀,将他庇佑在自己的羽翼之下,“直哉,这是我的朋友。”
禅院直哉的喉咙有些发噎。
他下意识感到不快,只因加茂伊吹的人生中总会在他不知道的情况下出现一个又一个全新角色,将本就该全属于他的温情与善意反复分割。
——即便是与加茂伊吹有血缘关系的加茂宪纪,也不过是在他之后才姗姗来迟。
可直到他手中仅剩下微不足道的、一捧细沙般的量时,加茂伊吹便再也不会将他视为一位极特殊的存在。
今日的不赞同与细微的谴责意味,毫无疑问是类似发展的响亮前奏。
禅院直哉的表情有一瞬间冷得要命。
但他很快又笑起来,尽管似乎有些不太自然,却依然足以蒙蔽对他不甚了解的初见者,使夏油杰紧紧抓住加茂伊吹衣袖的力道下意识松了一些。
他突然变成了一个令加茂伊吹都感到有些陌生的模样。
除了自然垂在身侧的右拳因指甲微微陷入掌心而不自觉地颤抖着以外,他竟成熟起来,第一次表现出了一位优秀继承人应有的宽容与温和。
“你叫夏油杰,对吧?”
禅院直哉本就眼角上翘,不笑时显出极强的攻击性与嘲讽感,笑起来便令他长相中精致与秀气的方面尽数表现出来:“我是这家的幼子,名叫禅院直哉。”
他顿了顿,状似无意地提道:“我与伊吹哥相识这么几年,倒还是第一次见他带回一位从没见过的朋友。”
这话被他说出几分晦涩难辨的意味,既在强调他与加茂伊吹关系匪浅,又侧面用一句似是而非的赞美试探了夏油杰的处事能力。
——他像是发起了进攻,但偏偏在自我介绍时避过了显赫的家世,好像真将加茂伊吹的告诫听了进去。
加茂伊吹惊讶于禅院直哉展现出的能力。
禅院家尚武,历代家主的行事风格都是粗中有细、不拘小节、顾全大局。
但禅院直哉显然拥有一份与众不同的天赋,他擅长文字游戏,同时精于算计,日后必将以一种出其不意的方式战胜其他竞争者,稳稳夺来家主之位。
同盟者的能力越强,加茂伊吹的未来便越是明朗。
于是他忍不住微笑起来,抬手拍拍禅院直哉的肩膀,没在夏油杰面前破坏对方树立起来的反差形象,却也传递出了自己的赞美之情。
加茂伊吹此行的目的本就不是让禅院直哉与夏油杰针锋相对,无论原因是什么,两人愿意和睦相处当然是他最乐于见到的场景。
他想见识一番咒灵操术的威力,顺带做足了与夏油杰培养感情的准备,只不过一时间难以找到合适的对战场地,接到禅院直哉的电话之后,难免想到了御三家必然会在宅邸中豢养咒灵的事情。
既能立刻履行对禅院直哉的承诺、给他一个惊喜,又能叫夏油杰在安全的情况下尽情展示术式,加茂伊吹同样也有一石二鸟的想法。
——这或许是世家子弟血脉中的本能,事半功倍永远是占据绝对优势的选择。
寒暄差不多可以到此结束,加茂伊吹朝身后的司机低语一句,立刻便有人从轿车上搬下了几样并不太大、也不算重的盒子。
禅院家的佣人连忙接过,之后静静立在一旁听从主人安排。
“我难得从京都过来,专程带了一保堂的抹茶,叫已经不常在店内露面的老师傅帮我挑了配套的茶具与点心。”加茂伊吹的语气很是稀松平常,“如果喜欢的话,我下次再派人送来。”
他说得轻松,礼物也并不显得贵重,但禅院直哉能听出其中奥妙。
一保堂茶铺是京都最有名的抹茶老店之一,建店历史三百年,尽管已经算是茶店中性价比较高的一家,也绝不是极亲民平价的消费场所。
更何况,能被加茂伊吹选中作为礼物的抹茶只会是精品中的精品,很可能是有市无价的此世独一档,而后半句介绍便说明了这份礼物中最为贵重的部分。
——他应当是请了某位高手出山,以制作人的身份抬高了商品的价值。禅院家从不缺钱,以此作为礼物倒是显得别出心裁,想必连禅院直毘人也挑不出其中错处。
夏油杰有些惊讶地眨了眨眼。他与加茂伊吹相处过一段时间,分明知道对方原本没有到访禅院家的心思,却又不知从哪里捧出了这样一份大礼。
禅院直哉不知道这都是加茂伊吹长期备在身边以防不时之需的道具,他示意佣人将礼物交给父亲,让人顺带转告说他要带加茂伊吹直接回自己的院子去,过会儿吃饭时再去拜访。
加茂伊吹也叫十殿成员回车中等待,转头见团团围在三人身边的无关人员少了许多,便直白地提出了此行的真正来意,想借禅院家惩罚与训练用的密室一用。
“怎么突然想到要去那地方?”
禅院直哉微微皱眉,他下意识看了眼加茂伊吹身旁的夏油杰,心中有些了然:“咒灵操术的确是个不错的术式,但也不代表他能在那个房间里安然存活下来。”
“连甚尔都在那地方破了相……”他似乎有些遗憾,语气中又暗含警告,“若是有普通人在禅院家出了事,我恐怕担不起这个责任,会被老爹揍的。”
“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咒灵操术的使用者,所以难免对此有些好奇,也不知道这种术式是如何运作的,更想看看这孩子能做到何种程度。”加茂伊吹眯眼笑着。
他转头看向夏油杰,目光中是温和的询问之意:“我之所以会带你过来,是因为知道密室中尽是二级以下的咒灵,而你已经成功调伏一级咒灵,应该足以应付当下的情况。”
“不过,直哉的话也很有道理。”
少年面上似乎有几分遗憾,一句话便令禅院直哉躁动的情绪安稳下来:“对你而言,数量是比质量更大的麻烦,如果你不愿去试,就当是来这做客就好。”
夏油杰没能在第一时间给出回应。
他想起调伏那只一级咒灵时的艰难场面,又想到或许已经做好饭菜等他返程的父母。
濒死的感受仍然会于午夜梦回之时将他吓出一身冷汗,他并不确定自己是否要冒险进入那个房间。
加茂伊吹对他说试试手,却没想到是要动真格。
但与夏油杰的想象不同,加茂伊吹比他认知中的模样还要更加善解人意。
加茂伊吹明白他的一切顾虑,只笑道:“当然,如果你想要试试,我和直哉无论如何也会保你安然无恙。”
“无论是已经得出结果还是即将力不从心,当你认为测试可以停止的时候,就喊出我的名字,我和直哉会立刻赶到你的身边。”
夏油杰又从加茂伊吹脸上看到了祭典那日曾见过的笑容。
十七个月可以磨灭许多记忆,夏油杰也的确忘记了当天的大部分细节,他只能用简单的语言描述出心中莫名的悸动,但当加茂伊吹再次站在他面前露出相同表情之时——
一模一样的感受卷过心头,让夏油杰的回忆骤然回笼,拂去细尘,催他不自觉便应了一声。
禅院直哉嘴角一抽,他克制着因夏油杰答应下来而生出的无数恶意,低声道:“……我可没答应。”
加茂伊吹扑哧一笑,他问道:“直哉会帮我的吧?”
“……倒也不是不行。”
恶意又被压下,禅院直哉又嘟囔一句。
第130章
禅院直哉或许永远也不会让加茂伊吹得知他的心思。
——或许某人是好是坏从出生那日便敲定了结果,流淌在血脉中的天性使然骗不了人,无论后天再如何尽力去扳直矫正,最后都一定会踏上原本就无可更改的老路。
当夏油杰站在密室中央时,居高临下立于望台上的禅院直哉几乎是本能发作般,立刻想到了无数种悄无声息置他于死地的方式。
只要他心念一动,除非加茂伊吹立即出手阻拦,夏油杰没有任何生还的可能。
——禅院直哉一眼便能看出那少年体内的咒力运转情况,判断对方只能算是有份天赋,若无人教他如何使用,利剑也与树杈没有区别。
那么接下来该考虑的问题就是该如何才能拖住加茂伊吹。
加茂伊吹心善,一定容不得这样荒谬的事情在他眼前发生,加上夏油杰是被他带进禅院家,在已经做出保证的情况下,毋庸置疑会拼尽全力救人。
……十秒。
禅院直哉已经在脑内模拟出了投射咒法对战赤血操术的几分胜率,同时将密室内咒灵的数量与实力纳入考量范围之中,最终咬牙给出了下一个预测结果。
五秒。
——甚至是算准了加茂伊吹绝不会出手伤他的情况,禅院直哉终于意识到自己似乎只能从对方手中讨来五秒时间。
假肢的存在固然限制了加茂伊吹的行动速度,但他可是位特级术师,如果他想去做,谁也不可能成为阻挡他的障碍。
特级术师……加茂伊吹两个月前才过了自己的十五岁生日,他的成就已经跃升至咒术界的独一档,就连推荐他成为一级术师的夜蛾正道之地位也在东京高专一同水涨船高起来。
无论禅院直哉再如何不想承认,他们的确正在渐行渐远。
禅院直哉握住开关手柄的指节有些发白,他因脑中的一系列计算而下意识面色阴沉,更是因浪潮般阵阵涌上心头的糟糕想法生出了一种暴虐的欲望。
如果说加茂伊吹的本质纯洁无暇,那他的本质大概是什么腐朽不堪的东西。
明明身为禅院家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幼子拥有极为光明的未来,只要按部就班成长便自然能够成为最好的模样,禅院直哉却仍然无法克服骨血中的傲慢与卑劣。
连他自己都曾有一瞬间为此感到惊慌。
与族人和睦相处是率领家族团结前进的关键,他却只觉得身边尽是一群无趣又聒噪的蠢货;即便已经答应加茂伊吹要做个好人,他却只能控制住表现出的部分,无法真正遏止心中的恶意;咒术师理应凭借术式的实力与敌人一较高下,但当禅院直哉每日都将父亲送给自己的短刀带在身边之时,他便隐约意识到了——
获得胜利才是战斗的意义,至于手段是否光彩,并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
也正是在那时,禅院直哉突然发现:加茂伊吹投来的善意照不亮他的人生,反倒会引诱他在压抑本能的过程中产生无数极为偏执的念头。
就像现在,他果然还是看不惯夏油杰在加茂伊吹面前露出那副强行保持镇定、仿佛多听话懂事似的模样。
禅院直哉想让他死。
少年的呼吸有些急促起来,胸前的起伏极细微地加速,眸中闪动起炽热的光芒,似乎被这个想法点燃了在心头埋藏许久的一把火。
——加茂伊吹真的喜欢身边尽是些好人团团打转吗?卖萌装蠢的戏码要做到何时才能结束?他要达成怎样的成就,才能让对方眼中只有他一个?
禅院直哉十二岁了,加茂伊吹在这个年纪独自出走意大利,同是御三家的后代,他又怎么会是个四六不懂的傻瓜。
他握住手柄的力道越来越大。
他的脑内瞬间闪出许多想法,却又无法捕捉到最确切的念头,只知道他的确不是加茂伊吹想要让他成长为的样子。
他真切地努力过了,甚至连禅院扇诞下两位废物似的女儿也没去凑热闹,只怕因这样可笑的事情在人家面前嗤笑出声,又使家里闹出乱子。
加茂伊吹只知道新一代是重塑御三家的重要力量,但禅院直哉也并不认为新秩序需要其中的每个角色都扮演正派。
该如何和解?禅院直哉尚且没摸索到可以令所有人都能感到满意的方式,可他或许本就不必令所有人都感到满意。
——如果加茂伊吹真的继承了家主之位,又怎么可能因禅院家的家主是个“坏人”而拒绝与他接触?
“直哉,你情绪不好。”
加茂伊吹的声音蓦然出现在他耳边,语气是一如既往的温和平静。
他根本没意识到自己的存在为旁人带来了怎样的烦恼:“是因为我贸然带陌生人来了吗?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向你道歉。”
“是,但也不完全是。”禅院直哉大概是第一次用这样的态度与加茂伊吹独处,他直截了当地说出了自己的内心所想,居然有种松了口气的轻快感,“我想杀了他,请你支持我吧。”
加茂伊吹一愣,他同样是第一次以全新的角度审视禅院直哉,然后发现,他的确低估了重要角色的成长速度与人设厚度。
禅院直哉早就不再是那个只会在他面前闹别扭的稚嫩孩童了,加茂伊吹应当更早意识到这点,那样就能避免对方此时产生突如其来的负面情绪,打得人猝不及防。
每个人气排名靠前的角色都一定有其独到的闪光点。
加茂伊吹本以为禅院直哉的优势在于暴躁高傲的性格与赤诚真挚的内心营造出的反差,但今日再观,恐怕他完全弄反了先后关系。
在他不曾了解过的禅院家的主宅之中,禅院直哉的确无意识地养成了当下漫画中最为时兴的反差属性,只不过……
——居然是外热内冷的反差吗。
明明在他面前表现得仍像是个得到夸奖就会十分高兴的小孩,内里却酝酿着粘稠又阴暗的无声风暴,仿佛在身体中培养了一头毫无理智的野兽,等忍耐超出一定限度时便会爆发,纵容那怪物吞噬一切。
不得不承认的是,加茂伊吹并不畏惧,反而从禅院直哉身上看到了更进一步的潜力。
“不要这样做。”惊讶的情绪只在加茂伊吹脸上停留了短短一秒,少年很快蹙眉否决。
禅院直哉轻扯嘴角,他问道:“因为他是伊吹哥看好的新朋友吗?平心而论,咒灵操术的使用者固然前途无量,但我未来将要继承禅院家,对你的助力应该不会比他更小。”
加茂伊吹竟蓦然从禅院直哉身上看到了迪亚波罗的影子。
一只极度渴求爱抚与安全感的猛兽正匍匐着等待接到进一步指示,而萨拉·沃特兹在《指匠》一书中写道:“有时候佣人会对主人日久生情,就像狗跟着恶棍久了也会依恋。”
——加茂伊吹知道迪亚波罗爱他,或许比往日的每段感情都更加真挚,但爱意难以诉诸于口,最终只不过成为使自己被囚禁、被支配、被操控的木偶提线。
是的,爱。
爱令迪亚波罗患得患失,精神不振,难以接受必将到来的分离;爱又使他维持住最基本的体面,不要再成为更令人作呕的恶棍,拾起了久违的尊严。
这绝非有悖伦理的□□感情,迪亚波罗被死亡与恐惧驯化,最终成为“爱”的奴隶。
那么……
要对禅院直哉采用类似的培养方式吗?他没处于迪亚波罗那般悲惨的境地之中,难度却不见得更高,加茂伊吹望着他宛若有阴云翻滚的双眸,居然一时间有些想笑。
于是他真的笑了一声。
禅院直哉有些不快,他微微眯眼:“我有哪里说的不对?”
“听不出来哪里不对,”加茂伊吹将目光转到夏油杰身上,“但总归是不对的。”
他将手覆在禅院直哉的手背上,温度很低,像是一块冰贴了上来,反映出他身体状况一直算不上极佳的真实情况,叫禅院直哉心中的糟糕念头都卡顿了一瞬。
少年依然看着密室中央的位置,朝夏油杰轻轻点头,扬声说道:“先来几只三级咒灵热热身,可以吗?”
夏油杰点头,远远比了个OK的手势。
加茂伊吹似乎对禅院直哉极尽信任,甚至不问一句手下的手柄究竟有何作用,视线还未从夏油杰身上移开,右手便已经发力,带着禅院直哉一同将手柄朝前推去。
禅院直哉猛地收手,他朝相反的方向扳住手柄,有些恼怒地问道:“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
加茂伊吹转头看向他,笑道:“你根本没必要与他比较。”
“我不会因追逐别的花期而错过你的绽放时机,或许你曾怀疑过我的许多做法,但唯独这点,请你相信我吧。”
禅院直哉定定地望着加茂伊吹,他仿佛正在审视着什么,以最严谨的态度评估这句话的真假。
大约半分钟后,他移开视线,重新为这只手柄附上一层不容侵犯的帐。
他转身,带着加茂伊吹朝看台的另一侧走去,那边还有一只手柄,连接着关押三级咒灵的大门。
“……这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