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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犹豫一瞬,补充一句:“有问题可以来找我。”

加茂伊吹笑着朝他点头道谢,接下来的几日便专注于一些基本功课。

五条悟每次在训练间隙看他时,十次有八次能捕捉到他身周萦绕的咒力痕迹。赤血操术是相当特殊的术式,随着加茂伊吹想法不同,咒力凝聚的位置也自然会时常发生变化。

——有时是在手腕上,有时是在掌心处,有时十个指尖全都有运行术式的痕迹,浓烈到让人想忽视也相当困难。

与五条家的孩子不同,加茂伊吹想要变强就只有这个选择。他在疼痛与鲜血中不断成长、不断突破,最终一鸣惊人。

五条悟今日的练习重点在于瞄准,顺势术式·苍在发动时很难进行指向性咒力操作,族中的孩子还未能成功将其转化为远程攻击手段。

五条悟对咒力的运用更精妙些,但面对不断移动的灵活靶子,他最多只能在半场位置擦边击中。这与天赋无关,凡是术式就都会有其弊端,但五条悟有做到最好的自信。

放课后,其他孩子陆陆续续向他告别,只留他一人还在训练场中静静站着。

半场距离显然不是他的极限,他只是在犹豫是否要再花费时间尝试、又是否急于在这一时获得突破。

就在他思考的短暂时间内,跨越宽阔的训练场距离最远的斜对角,赤血操术·穿血飞驰而出,准确地击中了移动靶上的红心,在其上留下了一个中空的痕迹。

五条悟转过头,加茂伊吹正慢慢收回平举起来的右臂。

“不好意思。”加茂伊吹唇角微勾,“我只是有些好奇这件事于我而言的难度。”

第26章

赤血操术是咒术界中为数不多能够完美契合任何战斗距离的术式。理论上讲,只要咒力足够强大,术式能触及的最远距离就只取决于施术者体内的血液总量。

但这不代表加茂伊吹刚才的攻击没有任何技术含量。与禅院家的十种影法术不同,式神可以在得到指令后自主向目标发动攻击,血液却没安装巡航系统,只有动力,不会自行进行瞄准。

五条悟在这段时日内注意到,加茂伊吹每次发动术式时都在追求一种刻意的克制,百敛技法将血液压缩至发丝粗细,用量更是少之又少。

这或许与赤血操术的特点有关,血液的恢复速度远慢于咒力,小心行事也无可挑剔,五条悟更在意的也并非这点。

就是那样一根肉眼难以辨明的血线,哪怕是清晨荡起的一抹雾气都能将其稀释,加茂伊吹却令它准确无误地穿过了最远处的移动靶,正中红心。

——答案是实力与天赋缺一不可。加茂伊吹做到了旁人做不到的事情,无需用赤血操术与无下限术式的优劣进行对比,他就是佼佼者。

五条悟望着他,大约几秒后,问道:“怎么样?”

“我看不清。”加茂伊吹脸上的笑意淡了些,他的视线微微下滑,似乎是在沉思,“可能中了吗——我想可能中了。”

六眼能够探知咒力的流动情况,五条悟早就知道移动靶已被贯穿:弥漫在空气中的咒力正通畅无阻地随风穿过那个小小的孔洞,证明加茂伊吹的确击中了靶心。

但五条悟没有接话,因为加茂伊吹已经来到他身边,邀请他一同去验证一下。

两人肩并肩朝移动靶的位置走去,速度不快。到了场边,加茂伊吹比五条悟高些,便先伸手取下了靶子,然后自然地举在对两人来说都合适的高度,对着光看了看表面。

“哦……!”

加茂伊吹发现了什么,他有些高兴,于是伸手摸摸红心处极为不明显的小洞,体会到指腹下不平的触感,他笑道:“中了!”

五条悟的目光则落在了加茂伊吹的指尖上。

指尖靠近指甲的部分有道微微泛红的痕迹,大概是出于对外在形象的要求,加茂伊吹割伤自己时往往会谨慎地选择位置,平日里微微合拢五指便能完全藏住伤口。

顺着浴衣宽大的袖管朝里望,他抬手抚摸靶心时,衣袖微微滑落,五条悟便能从这个隐蔽的角度发现他腕部与手臂上的刀口。

划伤时便做足了准备,愈合时又一直被精心呵护,此时,那些细密的疤痕只剩下浅浅的痕迹,在加茂伊吹本就苍白的皮肤上盘踞着生根,仿佛一根根细嫩的垂柳枝。

加茂伊吹没有右腿,如果想要变强,全心全意练习赤血操术的确是最好的选择。

但代价很明显:他不能被反转术式治疗,即使尽可能把控了割开皮肤的力道,那些淡粉色的杂乱伤疤也还是会随着时间的增长越来越多。

到最后伤上叠伤,原本白皙的手臂恐怕会比干裂的树皮更吓人。

加茂伊吹确认完结果,心满意足地将靶子装回原先的位置,重新放下手臂,衣袖就又轻飘飘地落回原处,盖住了手腕以上的全部位置,也遮住了五条悟下意识投去的探究目光。

五条悟收回视线,面上仍然一派平静。

六眼能够探知咒力,这使他拥有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视野范围,就算视线被阻也能正常行动,其原理大概与某些探测技术类似。

世间的一切都并非处于绝对静止的状态,空气中时刻存在咒力,咒力又时刻自发流动,无法穿越障碍物时便拂过边缘——每一丝咒力都会为五条悟描绘出绝对清晰的画面,这是他不用亲眼所见便能判断事物存在的最基本方式。

咒力的运作机制很复杂,五条悟也能利用更繁琐的办法为六眼呈现出的画面添加丰富的色彩、捕捉更细微的关键点。

但这不代表他有透视功能。

若真是如此,人在他眼里先是衣不蔽体,再是血肉模糊,骨架与内脏也没什么特殊之处,想必会被六眼一视同仁——之后呢?

之后,无下限术式可以收放自如,六眼的能力却是与生俱来,所有人在他眼中都会变成透明的存在,恐怕他还没学会正确使用能力就已经患上精神疾病。

他没有透视的本事,衣服严丝合缝地盖住人的身体,让他现在看不见加茂伊吹手上的伤,之前也没发现加茂伊吹正常的左腿。

察觉到一道过于明显的视线,五条悟回神,朝视线的来源看去,加茂伊吹眉头微蹙,脸上显出些细微的尴尬。

他犹豫着说:“抱歉,我不是想要炫耀。”

见五条悟还是没有说话,加茂伊吹无奈地笑笑,也不再多言,眉眼间却蓦然染上了几分与年龄截然不符的苦涩。

——他似乎从来都没有什么坏心思。

五条悟心中突然冒出了这样一个想法。

调查到加茂伊吹的身份后,几乎是在第一时间,五条悟脑海中便浮上了与这位加茂家前次代当主有关的诸多传言。

很多人说加茂伊吹其实是做了五条悟的替罪羊,如果五条悟不是天生六眼,该断腿的人就一定是他——不过话又说回来,若五条悟不是六眼,这场灾祸也不会发生,加茂伊吹也自然不会变成残废。

总而言之,五条悟必然是厄运的源头,煽风点火的家伙大概相当乐于看到加茂家与五条家因此决裂。事情也的确如此发展着,御三家的关系像栋被虫蛀空的楼,似乎再经不起任何推敲了。

五条悟本人不在乎这些传言,他的想法很简单:加茂伊吹断腿的确倒霉,但归根结底要怪咒灵心思狠辣,和他五条悟又没关系。

人祸不是离间咒术师的合理借口,六眼也不是消除所有灾难的神迹,如果加茂伊吹本人也是个拎不清的蠢货,五条悟就能直接断言,即使对方身体健全,恐怕未来仍难成大器。

但五条悟捏着对加茂伊吹的调查结果,又想起,对方明明早知道他就是所谓的罪魁祸首五条悟,却没表现出任何怨怼,而是朝他弯下腰、压低了脊背。

那时的加茂伊吹说:“就相信我吧,不会痛的。”

再后来,五条悟误会他别有所图,又得知他所求之物不过是一个真相;因误会将他牵扯进漫长的调查之中,他却心平气和地在房间里住下,没给人添任何麻烦。

为何加茂拓真那样迂腐又小家子气的父亲能教养出这样温和善良的儿子?他如果能将方法传授给御三家的所有父母,咒术界就能迎来绝对团结且正义的光明未来了。

但五条悟明白,加茂伊吹的性格大概并未受到族人的正面影响,他是一棵早早便被风雨刮断了枝条的树,即便有所损伤并缺少关爱,却还在顽固又坚定地生长。

他大概自有想法,一直明白优秀的成年人究竟该是何种模样,于是用力将新生的部分变成美好的形状。好在这个过程似乎还算顺利,此时的加茂伊吹甚至已经能为更加年幼的树苗遮挡一些风雨。

五条悟突兀地开口:“我知道。”

加茂伊吹的表情显出几分迷茫,停顿一瞬才反应过来五条悟是在回应他之前的解释。

他又露出一个笑容:“那些孩子还小,却能坚持不懈地修习术式,这本身就是很多人求也求不来的长处了。”

“总有一天,御三家的所有孩子都会明白,院墙之外还有更大的世界,真正难得的是幸福与自由,从来都不是移动靶上的小小孔洞。”

加茂伊吹眼中映着远处的落日,赤红的眸子染上了火一般的颜色,说话时带着些热烈的期盼,表情却并不全是欣喜,原先的惆怅没有散去,他看上去依旧心事重重。

鬼使神差地,五条悟问:“你已经明白了吗?”

加茂伊吹有一瞬间恍了神。

在长久的沉默中,五条悟终于意识到刚才那个问题到底有多么愚蠢。

两个经历天差地别的孩子,一个九岁,一个七岁,呆呆傻傻地站在初春的日落下讨论哲学道理,人生一帆风顺的那个问残疾的那个是否明白幸福很难得的道理——世界上大概再也没有比这更能惹人发笑的事了。

入夜时分,冷意随着一抹微风迅速攀上身体,加茂伊吹猛地打了个颤。

五条悟也惊醒般一动,他抿唇说道:“回去吧。”

“嗯。”加茂伊吹心不在焉地点头,“我们回去。”

两人离开训练场,即使之后要各自回房,此时也难免有一段重合的路线。在此期间,他们一直不约而同地保持沉默,气氛并不融洽,反而僵硬到生出一种微妙的尴尬之意。

马上便到该分别的位置,五条悟已经隐约嗅到了晚饭的香气。

就在此时,加茂伊吹突然垂着眸子出了声。

“我明白的,五条君。”他微笑着,“但只明白道理还远远不够,关于幸福与自由的含义,我早就做好了一直搞不懂的准备。”

“比起任何一名术师都是——我注定已经倒退到起跑线以后的位置了。”

五条悟停住脚步,他犹豫一瞬,却还是没说什么。

他能理性地读懂加茂伊吹的悲哀与成熟,但难以否认的是,他无法与对方共情,此时若再说些事不关己的风凉话,难免会起到相反的作用。

加茂伊吹却很坦然,他宽慰道:“五条君无需安慰我什么,因为我绝对不希望再有一位能完全接收我所有情感的朋友出现,不理解才正是交流中让我感到最安心的部分。”

“命运给人的苦难,少懂一分赚一分。”加茂伊吹已经调整好了情绪,嘴角的弧度自然地弯起,他轻快地挥手,转身朝后院的房间走去,“五条君,明天见。”

五条悟注视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定定地站在原地没有动弹,而是全神贯注地咀嚼着加茂伊吹刚才说过的每一句话。

——“再有一位”的意思是此前已经有人如此做过了吗?

五条悟想起了上次见过的那位客人,具体姓名不详,只知道是禅院家长房一支的孩子,不受家族重视,看上去倒是还算随性自在。

那人似乎与加茂伊吹熟识,但五条悟不认为他们能成为极度要好的朋友,或许“再有一位”所代表的数字是从零到一。

算了。

他重新迈开步子。

最多还有一周时间,加茂伊吹所带来的异常就会在他的生活中彻底消失,之后一切都会回归正轨,他也不会再因对方的某句话感到心绪烦乱。

佣人早已摆好饭菜,只等他从训练场归来。

在跨入门槛的前一秒,五条悟不由自主地朝院墙外仅剩的一点落日的光芒望去。

咒力的流动情况正一刻不停地给予六眼最真实的反馈,街道、马路、随着微风静静摇晃的花草树木,一切都按照应有的规律正常运行,普通至极。

他突然有些好奇:到底什么才是“更大的世界”?

第27章

返回京都的那天,加茂伊吹没让人来送。

对于五条家的成年人来说,五条悟带回加茂伊吹一事,实际上与抱回条流浪狗没有区别。

他们只在意六眼本身,于是愿意赋予五条悟足够大的权力,相应地,也不会再把他当作需要呵护与照顾的孩童。

所以五条悟该为自己做出的决定背负全部责任——别说加茂伊吹的身份并不十分特殊,就算他还是加茂家的次代当主,五条家的大人也不会在没有五条悟牵线的情况下主动与他进行接触。

原计划中,这段寄宿的日子应当有始有终,五条悟将加茂伊吹接来,自然也该将加茂伊吹送走。

但他几日前跟随父亲前往仙台市祓除咒灵,昨天才传回口信说时间来不及,既然有突发事件,今日自然不可能为了恪守明面上的礼仪专门赶回家中。

很少露面的管家得了少主的指示,早早空出时间等待加茂伊吹,算是为五条家尽最后一份地主之谊。加茂伊吹不想让事情变得太麻烦,干脆婉拒了对方的好意。

以他目前的情况,独处反倒更令人感到轻松。

五条家的主宅周围设有结界,不会有与咒术界无关的普通人无端闯入,门前的马路便显得宽敞又清净,靠边的位置停着辆令人感到非常眼熟的黑色轿车。

加茂伊吹不过是刚一出现,同样眼熟的司机便从车内灵活地钻出来,带着一副似乎是在讨好的模样,殷勤地拉开了驾驶位后方的车门。

显然五条悟又于无形中抬高了自己在家里的地位,加茂伊吹对此心知肚明——如果今天他是从医院启程,恐怕直到抵达大阪的机场时才能见到本家派来的使者。

加茂拓真长久对他不管不问,此时却又要在五条一族面前做出慈父模样,想必是想借此彰显加茂家对这位嫡长子的重视,以巩固五条悟与加茂伊吹不知是否存在的友谊。

在加茂伊吹心中,这位父亲确实擅长装模作样,既不如禅院家的家主开明磊落,也不如五条家的家主孤高清傲,如果翻脸如翻书也算过人之处,恐怕整个咒术界没人比得过他。

起初是比,揣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自信,总想让加茂伊吹与五条悟较个高下;之后是躲,好不容易承认了六眼术师是座难以翻越的山,却断了两人之间正常交往的途径,把加茂伊吹变成了见不得人的宠物。

加茂伊吹断腿以后,加茂拓真的态度变得更快也更彻底,原先还因迁怒而与五条家闹得很僵,现在又换了副嘴脸,颇有种主动求和的意味。

他此时派司机守在五条家门前接人,无非是想让五条家明白:加茂伊吹也是加茂家寄予期望的后代,促进孩子间的交流有利无弊,也能作为缓和两家关系的手段之一。

想到这处,加茂伊吹站在车门前,忍不住先用力按了按眉心。

这番没什么深沉的算计是否直白得可笑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加茂拓真想传达的信息已经顺利传递到五条家的家主耳中。

再细想一步,如果五条悟也听说了这事,以他那种本就显得疏离至极的性子来看,恐怕以后无论加茂伊吹做些什么,他心中都要多出几分与家族势力有关的警惕。

加茂伊吹曾利用信息差做成了许多事,如今却也是因为信息差,反倒叫加茂拓真拖了他的后腿。

——尽是些给人添乱的家伙。

他最后回眸望了眼五条家阔气却略显冷清的宅子,心头突然涌上几分疲惫。

如果出版社愿意以“不愿回家”为主题创建投票,在众多漫画人物中,以加茂伊吹目前为止对咒术界的了解,只要他再努努力,说不定还真能登上榜首。

无用的算计、繁琐的杂事、毫无感情可言的亲人、过往无数痛苦回忆的发生地——加茂伊吹想不到让他渴望回家的理由,也丝毫提不起干劲。

他不喜欢加茂家,此时也差不多将更年幼时“成为家主就要护住家族平安”的愿望看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就以加茂荷奈为例,她是他的生母,却从未在他人生中最艰难的时刻提供任何帮助,反倒盲目地以为将他抛在脑后便能让灾难像从未发生过一般彻底消失。

自安装好假肢再归家时算起,数月时间里,加茂伊吹从未前往主母的院子探望过她一次,所谓母子间的亲昵,大概只在两人共同出席某些场合时才会作为一场表演摆上台面。

加茂伊吹非常清醒,他不怨她。

加茂家的封建传统注定会剥夺女性的话语权,在加茂拓真有意引导整个家族遗忘名为加茂伊吹的伤疤时,即便是作为家主正妻,加茂荷奈也无力公开反对族人对她的骨肉血亲进行的任何审判。

但加茂伊吹没想过让她大闹本家,他要的从来不是大张旗鼓进行、又被强横镇压的反抗与争斗。

哪怕只是一次也好,如果加茂荷奈愿意在无人时悄悄走进那个偏僻的院落,并将彻夜难眠间失声痛哭的加茂伊吹揽进怀中——哪怕只是一次也好。

只要她曾这样做过一次,即使加茂伊吹在十二岁时绝望自戕,心中也不会对她再有丝毫恶感,因为他会明白母亲的爱与心意。

但她从未在乎过他。

她不再记得十月怀胎、七年养育,只知道她再难有孕,顶梁柱般的丈夫忙于游走在其他女人的卧室之中,如果她不能时时刻刻顺着对方的心意,恐怕只会引来更多嫌恶。

——真是叫人厌烦的家。

加茂伊吹神色恹恹,他像是不愿上学的孩子,顽固又幼稚地站在车门前不动,似乎这样便能逃避即非到来不可的命运。

在沉默中,司机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似乎是在揣摩刚才那套在心中演练过无数遍的动作到底如何惹怒了少爷。

加茂伊吹注意到了对方情绪的变化,明白不该因无意义的想法使旁人感到为难,于是朝司机露出一个微笑,动作利落地坐上了后座。

司机果然大松一口气,使了巧劲关上车门,声音很轻。

加茂伊吹还记得数月前的相同场景:那时的他没有这种待遇,一路自己开门关门,即便对方心血来潮帮他一把,制造出的动静也必然震天动地。

连关门的动作都是用来讨好主人的手段,咒术界究竟是个怎样的社会,加茂伊吹读不懂,也不想读懂。

将车窗摇下一截,加茂伊吹望着随车辆提速而逐渐模糊的景色,强迫自己打起精神。

黑猫还在等他回去,这样想来,那栋宅子也并非毫无可取之处。

就在轿车要顺着固定的路径驶离结界的前一刻,加茂伊吹瞟着车内的后视镜,突然在身后五条家本家中最外侧的院墙上见到了个熟悉的身影。

“停车!”他大声喊道。

司机被他吓了一跳,猛地踩下刹车,还没等车子停稳,他已经解开安全带,彻底摇下车窗,又朝窗外探出了小半个身子。

此时是上午十点整,即便五条家的确地广人稀,院落边角更是几乎不会有人经过,禅院甚尔也不该如此光明正大地出现在人家的墙头上。

加茂伊吹不知道禅院甚尔是否是想找他,立刻想开口叫司机原路回去。

在这个念头闪过脑海的瞬间,两人的目光似乎恰好有了交点,少年的头微微一歪,他散漫的笑即刻便出现在加茂伊吹眼前。

仅是这样,加茂伊吹便又迅速冷静了下来。

他看见禅院甚尔动了:对方抬起手臂,向他这边招了招手,却是朝外摆动,意思是叫他快走。

再仔细分辨一番,禅院甚尔分明是背对着建筑坐在高处,两条腿都在墙外,并不像有翻进院子的心思。

加茂伊吹瞳孔微颤,最后望一眼懒散地托着腮、显出几分悠闲之态的少年,又花上两秒调整表情,终于缩回了车中。

“我怎么好像看见,刚才有只不大的猫从车头前窜过去了。”加茂伊吹微微皱眉,“没撞到什么吧?”

司机被加茂伊吹的神情唬得有些怀疑,干脆下车检查一番,过一会儿后回来,宽慰加茂伊吹道:“五条家的结界内应该不会有动物,说不定是什么垃圾,少爷思念家里的小猫,一晃眼就看错了。”

加茂伊吹这才又露出笑容:“那就好,现在想想也是,如果真撞上活物,怎么会连经验老道的司机都毫无察觉呢。”

他又向司机道歉,说自己一时慌乱才会失声惊叫,态度诚恳又亲和,司机受宠若惊地连连摇头,此事便算揭过一篇。

等车辆又缓缓起步,加茂伊吹再扭头朝刚才的位置望去时,那少年的身影已经消失,于是他暗暗掐了手心一把,保证此时眼前的景象都并非幻觉,这才敢确定下来——

大概从哪得到了他要离开东京的消息,禅院甚尔是专程来送他的。

加茂伊吹想到这位友人,突然便想快些回家。

他要回家才行,回到本家才能不停歇地让加茂拓真看见他的价值。夺得家主之位以后,建立起人气与命运的正循环大概只是时间问题,只要加茂伊吹想,他就一定能让禅院甚尔真正自由。

他又扬起斗志,却没想到加茂拓真为他准备了这样一份大礼。

“你母亲已经怀孕两月,这可是天大的好事。”

嫡子与庶子总归还是有所不同,谈起正妻腹中的孩子,加茂拓真面上一直微微含着发自真心的笑意。

“她时常挂念你,既然如此,接下来的几个月,你就到她院子中住吧,正好照顾着你母亲,也算提前与那孩子培养些感情。”

不顾加茂伊吹会作何反应,加茂拓真轻飘飘地下了命令。

“正巧私塾今日放假,你收拾一下,尽快搬过去好了。”

第28章

明白家主的命令通常不容置喙,加茂伊吹的动作相当麻利,他带着几名佣人返回住处进行整理,发现要搬走的东西比想象中还少了许多。

按照佣人的说法,新房间中早已准备好了一切,只等加茂伊吹回家便能立马入住。

衣物被褥通通换新,日常用品一应俱全,只不过考虑到孕妇怕宠物吵闹,加茂拓真让黑猫还在原处养着,加茂伊吹想念时过来看看就是。

他的意思倒是很明确,显然根本没打算叫加茂伊吹再搬回来,表面上是在照顾孕期妻子的心情,实际上每个命令都在暗示加茂伊吹与这个院子彻底切割。

加茂拓真要用这种方法抠掉加茂伊吹生命中最痛苦的一年,强行合拢亲人间那道难以抹除的裂缝。或许粉饰太平的行为的确能让他在利用自己的嫡长子时更加心安理得,但加茂伊吹又怎么会让他如愿。

加茂伊吹环视院子一圈,抬手轻轻挠了挠眉尾,用这两秒沉思一瞬,再放下手臂时便飞快地指了几个位置。

“果然是父亲想得周到,等日后我搬回来时,也不必再将太多东西抬来抬去了,倒是省下不少力气。”他语气平常:“把猫窝里的软垫和那边的猫粮猫碗也带走。”

虽说黑猫平日里从来不会进食,但做戏做全套,既然要让黑猫一同搬家,至少在其他人面前,加茂伊吹总要做好全套伪装才不会引人怀疑。

佣人露出些为难的表情,脚下没动,显然是还在顾忌家主的命令。

加茂伊吹跟着站了片刻,随后便抱着黑猫在廊下稳稳坐住,并不催促,目光随便朝哪块草地一扎,也没看谁,只轻飘飘丢下一句“猫不搬,人不搬”,显然是做好了持久战的准备。

佣人面面相觑,好一会儿才有人出头。

说话的人是加茂荷奈的贴身侍女,算是主母最信赖的左膀右臂,主家后院中的大小事宜都由她上传下达,在佣人中的地位就仅次于四乃一人。

加茂伊吹自然知道她,往年加茂荷奈与四乃核对账本时只会留她在身边侍候,足以证明对她的重视程度——这样的人物如今来给他搬家,也不知是抬举还是捧杀。

女人试探性叫了几声少爷,见加茂伊似乎是听见了她的话,便端着笑脸说道:“伊吹少爷,您也知道夫人身体不好,你们好不容易母子相聚,如果宠物无意中伤了人,反倒不是件美事了。”

“我明白你的意思。”加茂伊吹点点头,一副非常赞同的模样,“可猫和狗不同,只需要在屋子里待着就行,我在房间里养,保证它不出房门一步。”

女人仿佛看到一丝希望,立刻接话道:“宠物毕竟不通灵性,就算时刻有人看着,也不能保证它就时刻听话——伊吹少爷心疼夫人,一定也不愿意夫人受惊才对。”

加茂伊吹的脸上缓慢浮现出疑惑的神情,他的目光扫过其他低着头的佣人,只问:“我住在五条家的这段时间,是谁在照顾我的猫来着?”

“伊吹少爷,是我。”有人上前一步微微福身。

加茂伊吹问了她几个问题,她都事无巨细地一一答过:“按照您的要求,我每天上午来添粮,猫咪的食量没有太大变化,也不会无节制地自由采食。”

有了这样一番铺垫,加茂伊吹一直轻轻抓挠着黑猫后背的动作停顿下来,问话的语气依然平和:“你给它洗过澡吗?皮毛这样干净,连灰尘都没有。”

“倒是没有洗过澡。”佣人自然地回答,“我每次来时,它都趴在猫窝的毯子里没动过,的确是不该太……脏。”

她察觉到失言,猛地噤声,却收不回刚才说出的话。

“看,它是世界上最乖的猫了。“加茂伊吹垂着视线,重新开始专注地为黑猫理毛。

短暂的沉默之后,他说道:“抱歉,我担不起母亲受惊的罪名,也不能离开我的猫。如果事情无法两全,劳烦你转告母亲,我每日下课后再去看她。”

他起身,从台阶处迈上方才坐着的平台,单手拉开房门,俨然一副不想再继续纠缠下去的模样。

哗啦啦的声响唤回了侍女的思绪。她不会忘记加茂荷奈在长子离家时牵肠挂肚的样子,就算是为了尚在腹中的嫡次子能够顺利降生,她也一定要说服加茂伊吹去陪伴主母。

“伊吹少爷,刚才是我失言,还请您饶恕。”她认下了加茂伊吹委婉的指责,笑着叫住了男孩,“与其下课才去看望夫人,您不如每日下课来看猫,玩够了再回去睡,不就能兼顾双方了?”

加茂伊吹没有转头,叫人看不见他的表情,也摸不透他的心思,只听见他的语气中也带着笑意,却说不好是出于哪种情绪才在发笑。

“我半夜因噩梦惊醒时,要抱着些活物才知道自己还没死。这么长时间以来,我一直都是抱猫,现在你要把我们分开,难不成要让我去叨扰母亲?”

他轻叹一声,似乎有些不愿开口,但还是不得不说了下去。

“你去问问她吧——她自我断腿后再未抱过我,如果她非要在这时候替了猫的位置……我知道她的想法永远比我的重要,倒是不会忤逆她。”

侍女当然不敢去问。

加茂拓真的意思已经足够明确,那么,在主母顺利生产之前,加茂伊吹就是族中除他的父母外地位最高的家主嫡长子,侍女终究只是佣人,怎么敢一直与他唱反调。

更何况,如果真将这番话原番转达给加茂荷奈,只怕真会令她动了胎气。

而且,这次争执的重点根本就不是猫的去向,加茂伊吹反复提起黑猫与在此处居住时的习惯,无非是想让佣人代他向家主传递不屈从的消息罢了。

这与他曾经在书房中对加茂拓真所说的话一样——加茂伊吹可以为了顾及父母的面子而暂时搬走,却绝不会忘记自己曾在这里感受过的一切苦痛。

既然如此,继续纠结下去便没有任何意义了。侍女松口,黑猫终于一同跟着加茂伊吹搬进了七岁前居住的偏房。

令加茂伊吹毫不惊讶的是,房间还是相同的房间,其中的布置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连床铺的位置都与原先完全不同。

想来是加茂荷奈在他当年被抬走后多次触景生情,才会叫人抹消他曾在此生活的一切痕迹。

[你不必做到这个程度的。]黑猫微眯着双眼,表情无奈。

“虽然这样做并不全是为了先生,”加茂伊吹笑道,“但我总要让大家明白你对我来说有多么重要。只有让所有人都承认你的地位,我们才能在日后真正形影不离。”

他安置好黑猫便前往母亲的房间请安问候,再直面那欲言又止、既悲又喜的复杂目光时,也完全能够平静地说上一句“恭喜母亲”。

加茂伊吹已经不会再因为渴望亲情而感到难过了。

日子便这样一天天照常过着,在加茂拓真与加茂荷奈于卧室中共同感受胎儿发出的细微动静时,加茂伊吹正与黑猫一同坐在训练场的边缘,等待人气排名公布结果。

这段时间内发生了太多事情,禅院甚尔、禅院直哉与五条悟大概都能帮得上忙,加茂伊吹不太紧张,只是因为又一次面临审判而感到有些怅然。

在仿佛没有止境的沉默中,加茂伊吹数着自己的呼吸声,在报到九百多时,黑猫的耳朵突然飞快抖了几下。

这个动作打乱了加茂伊吹的思绪,他忘了心里的数字,只祈祷此次进步的名次能尽量多些。

黑猫站直身体,眼底的笑意浓到化不开。

[恭喜你,伊吹。]

它说:[你以第49名的优秀成绩,首次迈进了高人气行列呢。]

加茂伊吹猛地松了口气。他将黑猫抱进怀里,仔细想了想这个名次,莫名觉得有些梦幻起来,但再思索一会儿,又觉得这也不是绝对的好事,毕竟前五十名的人气战争只会更加胶着。

没等他在这个问题上纠结太久,黑猫便带回了意料之外的好消息。

——因为加茂伊吹达成了‘于人气排名中获得前五十名的成绩’这一条件,系统的隐藏奖励机制已经开始运行。

[每当你在人气排名中取得一定进步,就可以在目前激活的奖励中选择一样,具体是想总结过往经验还是决定未来动向,都由你自己权衡。]

黑猫笑着,它说道:[比起详细解释,只要试过一次就能明白。]

话音刚落,黑猫跳上加茂伊吹的肩膀,他们头挨着头,同时朝前方望去,彼此视线的交点便仿佛被赋予了实际存在,在半空中浮起了一个浅蓝色的光点。

[虽然信号不太稳定,但居然真的可以成功。]黑猫感叹一句,[真是个了不起的发现。]

加茂伊吹还没搞懂状况,它便提示道:[看,已经加载好了。]

就在加茂伊吹再次望向那处的瞬间,光点成线又成面,只会在某些科幻电影中出现的半透明光屏就这样于加茂伊吹面前展开,令他心神大震。

仔细看去,屏幕上赫然有三行显眼的日文,每个假名都在微微抖动,导致整块光屏像是天线位置有一定偏差导致画面不断闪来闪去的老旧电视机。

加茂伊吹在辨清其上简短的内容时,惊愕到下意识摒住了呼吸。

[请选择您的奖励:]

[1.查看读者论坛(可提前设置关键词查找,限时五分钟)。]

[2.观看短片,获得随机一段主线剧情线索(时长三十秒)。]

只是犹豫了几息时间,加茂伊吹便点击了第一个选项,顺带将自己的名字输进了关键词查找的搜索框。

按下确认键的瞬间,密密麻麻的文字从他面前弹出,他眼花缭乱,大感震撼。

这就是……

他猩红的瞳孔难以控制地颤抖起来。

——这就是决定他命运的、来自神明世界的意志。

第29章

按时间排序,最上方的帖子人气火热,标题前已经出现火花图案,评论数量飞速攀升,不断飙高的数字晃得加茂伊吹眼睛发痛。

黑猫突然想起什么,提醒他道:[系统会自动屏蔽掉可能会涉及到剧透的部分,所以在看到认不清的内容时,只管快速朝下看就好了。]

加茂伊吹点头,目光飞速扫过最顶端的标题,开始正式阅读。

《次抛:咒第七次人气排名结果公布,欢迎读者畅所欲言》。

【21L】:前五十名的队伍里杀出一匹黑马啊——总觉得加茂伊吹像被重制过一样,与原先相比,未免变化也太大了。

【25L】:变化大这点我认证!之前观看过加茂伊吹的视角,五岁时的他简直像个木偶。虽然可以理解,但每天看他呆呆地进行日常真的感觉相当疲惫,工作时的压力仿佛都被延续到休息时间了……

【33L】:同涛加茂伊吹,近期表现真的非常精彩,说不定之前的几年只是铺垫吧?

表面上波澜不惊又沉稳踏实、背地里其实会与宠物面对面跪坐着静静发呆的反差感,我愿称之为本作人设方面的又一次突破!

【47L】:任何考据党没看加茂伊吹的视角都难以完整感受咒术界的压抑氛围!八岁前的窒息感也是作品背景的重要部分!加茂家真是出众的烂啊!

但他太瘦了,外貌方面实在不是很出众……我看时一直祈祷他快点长大,希望天降食欲让他多吃点饭!不然以后长不到一米八岂不是连身高都比不过五条悟了!

【52L】:虽然说这话好像有些不合时宜,但我对加茂伊吹观感其实不太行。

我的主视角一直锁定在禅院直哉那边,起初是认为禅院家备受宠爱的嫡幼子设定很有趣,后来是真心被他放肆的性格吸引——禅院直哉视角真的有利于消除压力,我再次推荐生活疲惫的朋友去看他!

虽然他的确有很糟糕的一面,但毕竟他现在还小,我很想看到他长成靠谱大人后继承家业的骄傲模样。

怀着这样的心态一直看了下去。在他每天对着加茂伊吹的围巾发呆时,我真的有和他一起期待下次见面时的场景,但就在被告知这样的热情也在对方的算计中时,我和直哉一起被泼了满头冷水啊。

直哉是在我的注视下长大的孩子,大概是慈母心态让我有种“自家孩子识人不清,被墙外的蝴蝶玩弄于掌心之间”的感觉,即使明白加茂伊吹也有自己的难处,但真的无法喜欢。

【75L】:没什么合不合时宜的说法,本身就是畅所欲言贴啊。我也对加茂伊吹无感,几次点进他的视角都有种“为什么和我上次看见他时又不一样了”的感觉。

不知道他是否的确有精神方面的疾病,还是说小孩本就是情绪不稳定的生物?就拿他和禅院甚尔聊了一晚的剧情来说,前一秒还能像喝醉了一样扯着人高谈阔论,后一秒立马又是头痛又是哭,莫名其妙且真的惹人心烦。

最近倒是感觉他安定了很多,可能是作者在创造他的剧情时和妻子吵了架,所以选择叫角色替自己发疯吧(笑)。

【107L】:作为主五条悟的杂食向读者,虽然只看了加茂伊吹视角中与我推有关的部分,但其实我很能理解52L的看法啦。

沉浸式漫画体验与历史上的纸质阅读相比,就是会有这样的情况出现啊。读者能在跟进角色的一生中获得强大的代入感,当然也会因为这份代入感进行视角不同的思考,如此一来,观点不同真的再正常不过了。

就拿隔壁作品中的[*模糊*]举例好了。作为□□BOSS,虽然他是真的帅气且是个有极具个人特色(褒义)的恶劣角色,但从论坛中也能看出来,根本没多少人愿意真正去观看他的视角吧?

被登记在反派名册上的视角不会自动跳过血腥暴力镜头哦,那么点进[*模糊*]的视角要看些什么啊?看他面不改色地一拳在对家肚子上开个血洞,看他为了走私一批数量庞大的违禁品费尽心思?

读者的取向的确多种多样,但读者也是正常人!事不关己的漫画时代已经过去了啊!

观看某视角一定时长后才有为该角色投票的资格,[*模糊*]的视角中可以看见无数被毒////品残害到奄奄一息的未成年人,在想到正是他在不停运////毒贩////毒以后,你真的可以为他看满时长吗——!!

隔壁到底是谁还在为[*模糊*]投票啊啊啊啊!!三部厨焦灼地跳过血腥镜头后发现[*模糊*]已经半死不活地躺在礁石上了!那种崩溃的心情谁懂!谁懂!

【286L】:107L已经因为浓重的怨念跑题到隔壁贴了哈哈哈哈哈哈。不过总而言之就是“因为视角不同”!

我目前也有观看加茂伊吹的视角,唯一想提到的一点就是,虽然截止目前还没有雷点,但不如说加茂伊吹的人生本身就由雷点构成……

【302L】:真的不推荐高血压读者去看加茂伊吹,反正我已经打算在他十八岁时再点进去了,至少那时候,他应该能更自由一些吧?

注意:他本人没做错任何事!但所处的环境真——的会让阅片无数的我都感到不适,比如我现在就想穿越进去一拳敲爆他爸!

【395L】:心情舒畅最重要!进行沉浸式漫画体验时就要时刻记牢这点啊!

目前正在连载的四部漫画的主角,一个六眼术师出生开挂,一个还在被养父欺辱,一个是个会害怕吉娃娃的笨笨小孩,一个才刚出生一年——五条悟会是人气最高那个,不就是因为大家更喜欢能让自己感到轻松愉快的角色吗!

至于加茂伊吹,他[*模糊*]。

[*模糊*]。

光屏猛地抖动两下,其上的字样被揉成一团,在高亮一瞬后,整块屏幕陷入黑暗,存在过的痕迹也逐渐淡化,最终彻底消散在空气之中。

加茂伊吹怔怔地朝远方望去,发觉夕阳只比刚才稍微朝下滑了一点点距离。

五分钟太短,他紧赶慢赶,还没读完十条内容,灵魂就又被塞回了这具躯壳中。

对加茂伊吹而言,刚才的阅读速度太快,相关记忆减退的速度便也令人心里止不住地阵阵发慌。他只好一言不发,聚精会神地屏蔽其他声色,不停回忆每段内容,力求记住其中蕴含的所有信息。

线索杂乱而零碎,但总归有所收获。

因为紧张,他的手指绞在一起,无意间挤压到训练时划出的伤口,细微的痛感使他突然打了个寒颤。

冷汗顺着额角滑下,于滴落在地面前被他一把蹭去,过了一会儿后,他长长松了口气,算是整理好了思路。

加茂伊吹这才注意到:黑猫不知何时已经趴了下去,它用细长的身体圈住他,像个发热的围脖,捂着他最脆弱的后颈,倒是为人增添了几分别样的安全感。

[这个位置还不错噢。]黑猫打了个哈欠,语气轻松。

它绝口不提与读者论坛有关的话题,只让加茂伊吹自己消化,却又不想放任这孩子过久地沉浸在旁人的评价中,于是便用这样一句不痛不痒的话揭过了此事。

加茂伊吹把手伸向后颈去抓它的肚子,笑道:“因为是我嘛,我是先生最喜欢的孩子啊。”

他们都没再谈起刚才的事情,加茂伊吹又安静地坐了片刻,确定差不多将提取出的信息全部记下后才敢离开。

他不能在纸上记录感想,神明世界的漫画连血腥暴力场景都会照常放送,没理由唯独屏蔽了他写字的部分。为了防止引起骚乱,他也只能悄悄记在心里才行。

顺带将黑猫曾说过的Lesson 1到Lesson 4默背一遍,加茂伊吹终于感到安稳不少。

十条评论说多不多,说少不少,足以令他推测出读者论坛的整体风向:加茂伊吹处在第49名这个不上不下的位置,除去对他完全没有了解的读者以外,其余人口中的评价大概也就是好坏参半的样子。

之所以会选择查看读者论坛,是因为加茂伊吹真的很想知道发生在自己身上的变化究竟获得了多少认可。

不确定方向就一味闷头去做的家伙很难获得成功,他需要亲眼确认读者的观感,以此调整日后努力的方向。

真正读过评论后,加茂伊吹其实还算平静,在面对部分“无法产生好感”的评论时,倒也谈不上有被打击得太过分。

他只觉得脑袋里像是被清洗了一遍似的,很少有这样思路清爽的时候。

这种好心情一路延续到晚饭时刻,加茂伊吹没忘记有人认为他瘦过了头,因此,即便吃下少半碗米饭便已经饱腹,他还是强迫自己朝母亲讨了些点心。

加茂荷奈将长子接回原本的住处也只是为了图个心安,仿佛只要卧室的位置没变,两人的关系就也从未变过。

她不知道加茂伊吹的食量,只为对方又愿意在母亲面前变回馋嘴的小孩而高兴,叫侍女将房间里各种花样的点心都打包起来,一股脑送进了加茂伊吹的房间。

加茂伊吹对着一桌点心出神,客观上知道味道应该不错,主观上却完全提不起食欲。他不想让读者发现异常,在面对这些主动要来的零食时,表面上还要表演出一些惊喜的神情。

他绕着桌子走了两圈,最终勉强选了两块个头小些的糕点塞进了嘴里,胃部难得一次性接受如此多的食物,很快便隐隐作痛起来。

黑猫则在桌上走了两圈。它想劝加茂伊吹不要折腾身体,却也明白他确实有些瘦得过头,对于一个还没到科学增肌年龄的小孩来说,多吃些东西似乎的确是最简单的方法。

吃不饱饭的经历使加茂伊吹的食量变得很小,他又每日进行高强度的学习与训练,本就摄取不到充足的营养,还要消耗大量热量,难怪身上没多少脂肪。

眼看他在因瘦变丑的边缘屡次试探,好在还没过线,黑猫想了又想,最终决定保持沉默。

——成长总会伴有生长痛,为了提高人气,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它终于选好了心仪的糕点。

加茂伊吹的增肥工作很快便取得了一定成果。大概是神明也看过了读者论坛中的内容,这段时间内,他不仅终于有了普通孩子的模样,身高也不知不觉猛增了一截,改善外貌的过程顺利到让人感到难以置信。

但加茂伊吹很快就发现,这也并非是件完全意义上的好事。

再次乘上前往东京的飞机时,加茂伊吹其实并没做好修理残肢的准备。

他于大腿中部截肢,右腿剩余的腿骨便随身高变化一同纵向生长,于皮肤下顶起了一个难以忽视的突起,不知何时便会在残端上豁开伤口。

在加茂伊吹马上就要无法正常穿戴假肢时,加茂拓真终于抽出空来,帮他预约了一场锯骨手术。

第30章

在确认手术步骤时,加茂伊吹与医生的谈话曾卡在麻醉的环节,两人的想法在使用半麻还是全麻这一问题上出现了很大分歧,僵持许久也没能得出最终结果。

如果选择半麻,当残肢被再次剖开时,加茂伊吹仍然能大致感受到手术过程。器械碰撞的响动、牵拉人体组织的触感、锯骨引发的糟糕联想——没人能保证他不会应激,因此医生建议他选择全麻。

但不可忽视的是,当代社会似乎普遍认为反复或持续进行全身麻醉会对大脑发育造成影响,具有一定程度的副作用。

加茂伊吹今年九岁,未来还会无数次接受相同的锯骨治疗,尽管医院会尽可能减少麻醉对他造成的伤害,但归根结底,副作用的风险仍要由他一人承担。

无法否认,随着时间推移,麻醉所使用的技术与药物会更加高效先进,某家将被载入史册的医疗机构将或许能通过庞大的数据论证麻醉对人体的危害微乎其微。

——真到了那时,加茂伊吹就自发成了全麻手术的推崇者,哪还需要医生多费口舌。

但此时,大众口中的情绪易怒、学习能力减弱、大脑损伤等后遗症都是加茂伊吹无法接受的结果,他不愿让身体再因任何原因脱离意识的掌控,更是担心人气会因此而不受控制地下滑。

再过不久就是七月一日,一年一度的祇园祭即将到来,作为日本最著名的传统庆典,每年都会吸引无数游客前来京都参观,自然而然地,咒灵的数量也会在节日期间达到顶峰。

御三家之一的加茂家坐落在京都,培育的力量早就遍布这座城市的每个角落,自然也该在咒灵容易作乱的时期承担起护卫的责任。

和禅院直哉之前说的一样,每逢祇园祭时,加茂家都会向部分咒术师发去邀请,以东道主的名义请人游玩。

这是场早已成为潜规则的交易,应邀而来的术师在游玩期间会自觉出手祓除咒灵,加茂家则会负担他们在祇园祭期间的全部旅行费用。

有人想要借此好好表现,以便与加茂家搭上关系;有人则看中免费游玩的机会,一路大吃大喝——出于各种原因,双方倒是都能各取所需,愉快合作。

加茂伊吹临行前,加茂家已经接到了上层对祇园祭的部分安排,加茂拓真也正是因此事而忙碌起来。

从车票与酒店预定情况分析,将参加祇园祭的游客数量似乎在成倍增加,大概与酒鬼蔷薇圣斗事件、东电白领被杀事件等凶案有关。

——刑事案件年年有,今年却似乎都是些举国哗然的大案,祇园祭作为祈福消灾的重要场合,也难怪会吸引如此多游客前来图个心安。

加茂拓真本身不是沉迷女色的性格,即便想要诞下继承人的心思极为迫切,也已经很久没再踏入几位侧室的院子,日夜在书房中埋头安排节日的大小事宜。

也正是因此,加茂拓真催加茂伊吹快去快回,称尽管他不能外出作战,但至少还有能够发光发热的地方——他可以在养伤期间陪伴孕期的加茂荷奈,也算是件增进母子感情的好事。

加茂伊吹当时含糊地应了,加茂拓真看出他敷衍的态度,实在不希望此前那种超出自己掌控的事情再次发生,就一定要他无暇在东京闲逛。

想来想去,加茂拓真在加茂伊吹出发那日强行留下了黑猫。

残肢的情况不允许加茂伊吹再做拖延,面对父亲“想念宠物就早些回家”的坚决态度,也只能选择独自离开。

只能说命运总是喜欢安排些环环相扣的巧合:如果黑猫现在就在身边,加茂伊吹也不至于在麻醉这一环节上纠结如此之久。

眼看这已经是入院后的第三天,出于对人气的考虑,加茂伊吹也确实不想错过祇园祭这样的重大场合。他紧紧皱着眉头,对医生说道:“我不会后悔,就用半麻吧。”

医生长叹一声,最终还是松了口。手术日期很近,加茂伊吹提前禁食禁水,难得又体会到了腹中空空的感觉,接下来一段时间内,照镜子的次数都有些频繁。

手术当天,麻醉师把消毒手套吹鼓系好,在掌心位置画了个呆头呆脑的笑脸,塞给加茂伊吹当作玩偶抱着玩。

加茂伊吹的确需要一些东西分散注意力,所以他专心致志地把玩着那只手套,尽力屏蔽外界传递给身体的任何信息。

医生在麻醉后又给了些镇静药,加上他今天刻意早起了两小时,加茂伊吹竟然就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只隐约能感受到腿上有些动作,再睁眼时便已经回到了病房。

他清醒过来时,支具师正坐在沙发上调试新的假肢,此时有了对比,原本的那条显得更加破破烂烂了。

“小腿部分简直和月球表面一模一样,”支具师笑他,“我老家的泥土路都没这么凹凸不平,真怀疑咒术师家的小孩过着什么样的苦日子。”

加茂伊吹手脚发软,残肢处的刀口也开始阵阵作痛,只能勉强勾起一个微笑算作回应。

如果原本的假肢没在咒灵的胃酸中走过一遭,此时只是调高些便能继续使用。但毕竟加茂家花了大价钱,支具师和医生进行了充分的沟通,还是带来了一条全新的同款。

得知加茂伊吹急着出院的事情后,支具师只是大概比较了他的身高,在原本的基础上进行了些简单的调整便作罢了。

想要令假肢足够合身的最好方法就是进行试穿,但毕竟加茂伊吹的右腿才做过手术,暂且养好伤口再试也没什么区别。男人留下了电话号码,让加茂伊吹恢复后再联系他,□□可以打个八折。

在医院与支具师的大力配合下,加茂伊吹居然真的赶在祇园祭到来前回了家。

锯骨手术是番大动作,本家皆知加茂伊吹来去匆匆,尽管早就预料到他应当是伤口未愈便赶回京都,却还是在看见他坐着轮椅出现时惊掉了下巴。

既然长子如此识时务,加茂拓真怕他因无法装上假肢感到羞耻自卑,自作主张地派人为他撑了撑场面。

加茂伊吹到家时,四乃亲自在正门迎他,进入本家后更是一路在前开道。管家带来的一众佣人簇拥着小小的轮椅拐过几个转角,将他推进了主母院子内的偏房也没离开。

加茂伊吹哭笑不得地看着新假肢居然被珍重地安置在了桌子上,终于忍不住把人全都赶走,好能在独处时轻松地喘口气。

他抱起一直在房间中等待的黑猫,还没等与它说上句话,加茂荷奈的贴身侍女又急匆匆地赶来看望他。

侍女从头到脚观察他的变化,又细细问过他的身体情况,福了福身便退出房间,想必是急着向主人复命。

加茂伊吹知道母亲一直在主屋养胎,应当是听见了刚才那通闹哄哄的动静,这才叫侍女过来关心几句。

但现在不方便走路的人是装不上假肢的他,加茂荷奈如果是真的关心,恐怕找不出能阻止她亲自看望的理由。加茂伊吹察觉到这点,并未过多伤怀,更在意自己这段时日里又瘦下去的脸庞。

令他没想到的是,当天夜里便有大事发生:加茂荷奈睡眠时感到小腹坠痛,从梦中惊醒后喊人来看,发现床上已经见了血。

加茂家的所有医师于第一时间赶来,院落中灯火通明,房间内是女子痛苦的哭声,房间外则是急到团团转的加茂拓真。

加茂伊吹没有出门,他费力地将自己挪到轮椅上,转着轮子靠在窗边,一直仔细听着院子里的响动。

没过太久,加茂荷奈房间的纸门被人缓慢拉开,膝盖磕在地板上的声响沉重极了,甚至无需亲眼看看,加茂伊吹便能想象到做出这动作的人此时脸上挂着多么恐惧的表情。

后续就没什么悬念了。

加茂荷奈怀胎五月,本就胎象不稳,尽管最近甚至选择不踏出房门一步,也还是因忧思过重而没能保住孩子。

加茂伊吹是加茂荷奈心头永远的伤痛,他搬回这个院子、再演上一出母子和睦的戏码,既是对加茂荷奈的安抚,又是反复揭她伤疤的折磨。

她终日心绪不宁,偏偏不肯再将加茂伊吹送走,最终影响到腹中胎儿,如此看来,似乎也是种必然的结果。

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应该就是白日里加茂伊吹坐着轮椅的模样。

母亲是伤害孩子的帮凶,孩子又造成了母亲的痛苦,加茂荷奈与加茂伊吹间谈不上谁欠了谁,或许正如同读者论坛中的评论所说——他们都没做错什么,只是环境让人怎么也活不好。

第二日,加茂拓真派人将加茂伊吹接去书房,父子两人皆一夜未眠,彼此都能看出对方脸上的憔悴。

又失一子,这位生性高傲的家主大概此时才意识到自己曾做出了一个怎样错误的决定。加茂荷奈奄奄一息,加茂伊吹同样并不健康,他们都是受害者,谁也想不到事情竟然会走到如此地步。

加茂拓真早上才从妻子的房间中出来,此时看着长子眼下的青黑,心头蓦然浮现了一股汹涌的无力之情。

他张了张嘴,苍白地说道:“你母亲流产……不是你的错。”

——这当然不是我的错。加茂伊吹如此想到。

但他将心思藏得很好,垂着眸子也不答话,显得兴致不高,看上去便同样是一副苦涩的神情,很快又被人送回了房间。

心中的悲痛只会令加茂拓真更渴望生下一个健康的孩子,忙乱的祇园祭过去,一位侧室被诊出怀有身孕。

这本来该是件喜事,但全族上下已经不敢再生出任何期待。

至于加茂伊吹?

他忍着痛装上假肢,第一时间跑去了京都府立咒术高等专门学校。

——家里气氛太沉重,读者怎么喜欢得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