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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未想完,裴椹脚步忽然顿住,怔怔看向军营外的那道熟悉身影。

杨元羿紧跟在他身后,因他忽然停住,险些一鼻子撞上去,正想问“怎么了”时,一抬头,先看到军营外的人,也愣住,随后识趣地往后退了退,给两人让出空间。

李禅秀一路想象过很多次他和裴椹久别重逢时的情景,有欣喜,有迫不及待的相拥……

但此刻,他身着云龙锦袍,负手而立,一切情绪都被压在心底,眼睛只看向对方,唇角噙笑道:“裴将军,不欢迎?”

第146章

水寨营外,雨雪霏霏。

李禅秀肃身站在斜风细雪中,乌发微湿,唇色薄红,被雨丝沾湿的皮肤像浸透水的薄瓷,清隽动人。

隔着一道辕门,他就这样突然出现在裴椹面前的风雪中,眉目带着浅笑,像从画中走出来一样不真实。

裴椹怔住,沉寂的心脏忽然发紧,跳得轻而急促。

轻吸一口寒气,他终于回神,忽然快步上前,在旁边人都没反应过来之际,一把解下披风,紧紧将身上已经被雨丝沾湿的李禅秀拢住。

借披风落下一瞬,恰好笼罩住身影之际,他微低下头,一半脸也藏在披风下,额头几乎与李禅秀相抵,乌黑眼睛望进对方眼底,暗哑低声问:“殿下怎么忽然来了?也不打伞。”

下一刻,披风从李禅秀头顶滑过,落在他肩上。裴椹也恭敬后退一步,神色平常地帮他系好披风的带子。

李禅秀望向他,清润眼睛眨了眨,同样压低声道:“忘了。”

因为下车太急了。

话刚落,没来得及给他打伞随从这才撑着伞赶到,诚惶诚恐地请罪。

李禅秀刚要说“无事”,裴椹先一把接过伞,撑在他头顶,对那随从说:“无事,你先退下吧。”

然后将伞柄往李禅秀的方向又偏许多,温声含笑:“臣为殿下撑伞。”

李禅秀站在他身旁,浅笑望进他眼中,忽然,温凉如玉的手指握住他沾着雨水的手背,道:“裴将军也淋湿了,不必只顾着孤。”

说着握紧他的手,将伞往他那边又倾一些,恰好停在两人中间位置。

裴椹目光落在他白皙素净的指尖,眸色微不可察深了一瞬,很快移回,不动声色道:“臣先送殿下进营。”

李禅秀沉吟点头,两人一路并行。

杨元羿在他们经过身旁时,忙恭敬行礼,然后和李禅秀的随行部从一起跟在后方。

裴椹走了几步,余光忽然瞥一眼后方,见众人离得不近,又将伞微微向后挡一些,偏头靠近李禅秀,压低声音问:“殿下还没告诉臣,怎么会忽然前来。”

尤其最近多雨雪天气,道路难行,算算时间,对方恐怕得是初一初二就出发,才能在这个时间赶到。

大年初二就赶来……尽管心中思念万千,可也从未奢想过,对方忽然出现,更没想到李玹会舍得让他在刚过完年就来。

裴椹面上不动声色,握着伞柄的掌心却微热。从辕门到营帐短短的一段距离,以往走过无数遍,从不觉得遥远,今天却觉得格外漫长。

想快点到军帐,想快点只有两个人独处。

李禅秀偏头看他一眼,却含笑道:“孤自然是领了旨意来监军的,裴将军莫不是忘了自己是来迎接谁?”

裴椹一怔,这才骤然想起,他确实是出来迎新来的监军……所以殿下就是新来的监军?

他转头又望向李禅秀素净的面庞,声音暗哑问:“不知监军大人今日有何安排?若没有的话,不如先到军帐一叙,由我亲自为大人讲一下军中情况……”

“不急。”李禅秀抬手打断,含笑道,“本监军要突袭检查,先看一下军中粮草和防务情况,如此才能探明实情,才能不辜负圣上派我来此的用意。”

说着他还往洛阳方向拱了拱手,仿佛此行真的只是公干。

裴椹见他唇角噙着丝笑,像只顽皮的猫,不觉也勾起唇,道:“好。”

说是要突袭检查,但因为淋了雨雪,两人还是先到军帐中,各自换了身干衣。

裴椹事先知道监军要来,但当时不知来的会是李禅秀,所以随口吩咐杨元羿,让给对方安排好军帐。

现在发现来的是李禅秀,心中多少有些后悔,他应该亲自安排对方军帐才……不,应该借口其他军帐条件太简陋,不能委屈殿下,直接安排对方住自己军帐才对。

但现在想,显然已经晚了。

裴椹遗憾撑着伞,陪李禅秀先检查军中粮草是否充足、保存是否得当。

中途雨雪渐小,慢慢竟至停止。裴椹却像未觉,一直撑着伞,与李禅秀说话时,不时借伞沿遮挡,靠得极近。

看完粮草,又看军中防务,中间用了一次饭,接着又去看士兵操练情况……

等这些都看完,裴椹问:“监军大人,如何?”

李禅秀沉吟点头:“不错,裴将军治军有方,没辜负圣上的嘱托。”

裴椹见他一本正经的模样,像只骄矜的猫,不觉浅笑。

抬头看一眼天色,见已经快黑,他又不动声色道:“大人可乏了?要不要先到帐中休息,我同时为大人详细说一下军中情况?”

李禅秀睨他一眼,似笑非笑:“我来之前,听闻裴将军对监军甚是不喜,尤其是那种随意插手军务的监军,这样会不会不太适合?”

“怎会?”裴椹几乎立刻接话,顿了一下,却又缓和道,“殿下也说了,臣是不喜欢不懂军务,还随意插手之人。殿下常年领兵,颇晓军事,自然是……不同的,臣也期盼殿下能拨冗一叙,不吝指点一二。”

李禅秀差点没憋住笑,强忍着正色道:“那好吧,就到将军帐中一叙。”

裴椹竟微不可察松一口气,随后浅笑,忙做一个“请”的手势。

到了军帐中,裴椹立刻挥退其他人,掖好帐门后,转身没说正事,却温声道:“今日元宵,军中将领可轮番休息半日,臣正好下半日休息,听闻附近城中晚间会有灯会,不知可否邀请殿下一同前往……”

“不急,裴将军先坐。”李禅秀却打断他,一副要说正事的模样。

裴椹心中有些奇怪,抬步走过去。

李禅秀反客为主,给他斟了杯茶,等他坐定后,终于开口:“裴将军,孤在来之前听闻,你前段时间在淮水上私见金陵的李桢,可有此事?”

裴椹微挑眉,心知此事原委,圣上早已知道,没道理殿下不知。

那就是殿下还在故意逗他。

于是也假装凝眉,严肃道:“确有此事,不知殿下从何……”

话未说完,李禅秀忽然起身绕过桌案。

裴椹望着他走到自己面前,微微俯身,清润的眼眸看向自己,轻声问:“那你被他说动了吗?想去金陵吗?”

方才那句确实是故意又逗裴椹,但这一句,却是心底真的隐忧不安过。

并非担忧裴椹真会去金陵,这一点他有自信确定,绝不会发生。但他……确实担心过裴椹与李桢的交情,担心他被旧日友情羁绊,心中煎熬。

毕竟他也听闻过,李桢对裴椹有救命的恩情。

当年老燕王和长子、长孙战死北地,裴椹亲率两百铁骑,冲进胡人大营,在三万人中来回冲杀,回程又遇胡人截杀,战至筋疲力竭时,是李桢不顾老皇帝不可出兵的命令,亲自带兵赶去,把他从死人堆里救出来。

所以梦中李禅秀从未敢开口拉拢过裴椹,除了立场不同、自己势力太弱,也因清楚裴椹和当时的新帝李桢之间交情非比寻常。

裴椹看到他目光中的犹豫、迟疑和不忍,似是明白他心中想什么,不由抬手覆在他光滑侧脸,轻叹:“殿下误解了,李桢当年救我,其实是与李懋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

“前段时间圣上告知我,说已经查明祖父他们当年战死的真相,是李懋忌惮祖父兵力愈盛,又因祖父一再为当时还是太子的圣上上书,怀疑他已经投靠圣上,于是狠下杀心。

“他们原想趁祖父死后,立刻派人接手并州,没想到我又将并州军撑起来了。但没想到胡人来势汹汹,又担心幽州的情况重演,正好我当时打退部分胡人,他们松一口气后,既想让我守住并州,又怕镇不住我,于是才用了那个办法,表面施恩于我。”

顿了顿,他又皱眉补充一句:“李桢当时是特意等我快战死之际,才出手援助。”

即便如此,他也认了这个救命恩情,后来有机会便还了回去,同样救过李桢一命。

说完这些,他抬起眼眸,再度看向李禅秀,哑声道:“殿下这下可以放心了吧?我与他之间并不欠什么恩情。”

李禅秀确实放心了,但指尖又在他肩头的衣料上轻轻划圈,蛊惑问:“不欠恩情,那你和他之间的交情?我听说你们年少时就结交,情谊非比寻常……”

裴椹捉住他作乱的手,声音更哑几分,看着他问:“殿下是在吃醋吗?”

李禅秀微僵,立刻否认:“怎么可能?”

裴椹闷声轻笑,继而握着他的手送到唇边,吻了吻指尖,道:“我其实很欢喜,殿下终于也为我吃一次醋了。”

接着哄道:“殿下放心,我跟他的交情,还没有跟元羿的深。况且我早几年就已经看出他不值得结交,这些年友情早就淡了。”

李禅秀坚决不承认是吃醋,但听他这么说,又确实有几分高兴。

仔细想想,可能是羡慕他们年少就相交。若自己没与父亲一起被圈禁,裴椹在洛阳时,他也正年少,或许也能与对方成为好友。

这般一想,他又忍不住笑了一下。

“殿下笑什么?”裴椹问。

李禅秀摇头,淡笑:“没什么?”

说着凝视裴椹清俊的眉眼,稍许,忽然轻撩衣摆,跨坐到对方腿上。

裴椹心中微讶,殿下面皮薄,即便早已经与他心意相通,但在一起后,也从未如此主动过。

还未惊讶完,李禅秀便已俯身,在他耳畔轻声道:“你表现很好,孤决定奖励你。”

这种时候称“孤”,有种说不出的别样意味,裴椹心跳忽地变快,下意识伸手欲扶住他,下一刻却被打退。

“不许动。”李禅秀说,接着用衣带蒙住他的眼睛。

裴椹感受眼皮上的微凉布料,喉间不自觉滚了滚。

军帐内一阵衣料摩擦声,少倾,一阵淡淡梅香飘出。

裴椹呼吸微重,哑声问:“这是什么?”

“……你上次想请孙神医配的药。”李禅秀低声道,热气轻拂,声音很轻,又有几分涩意。

他第一次这么做,实在艰难和羞耻,动作慢吞吞,甚至几次想停下。

很胀。

第147章

晚间外面又起了风雨,将细微声响淹没。

裴椹的营帐中特意烧着炭盆,暖意融融。他下颌紧绷,汗水不时从额际滚落,沾湿蒙住眼睛的衣带。

许是李禅秀系的不够紧,又或是布料被汗水打湿,有些微透明。透过布料,视线朦胧看到李禅秀模糊的身影。

他实在太过温吞,又“娇气”,似乎不愿吃苦。但这对他来说是一种煎熬,对裴椹来说更是。

裴椹呼吸愈重,舌尖紧紧抵着齿缝,放在座椅两侧的手臂紧绷到线条鼓起。这实在是太难熬了,尤其李禅秀还不让他动,与其说是奖励,倒不如说是惩罚。

偏偏这时,李禅秀又不想吃“苦”,秀丽的眉紧蹙,双手扶在他肩上,停着微微喘气。这简直要命,裴椹只觉太阳穴鼓胀,血管一跳一跳,就快要冲破理智。

终于,在李禅秀彻底没了力气,含糊说“就这样”时,他忽然心下一狠,双手握住对方的腰,往下一按。

“——!”李禅秀蓦地睁大眼,一瞬间失声,呼吸都好似断了一瞬。

裴椹眼睛上的衣带忽然被扯落,眸底泛红。李禅秀来不及惊呼,一切声音都被吞噬。

外面忽然风声大作,雨越下越急。

细密的雨点打在军帐油布上,沙沙声淹没了一切。

另一顶军帐内,杨元羿拉着李禅秀的随行护卫虞兴凡喝酒套话。

“来来来,虞大哥,你年长,我再敬你一杯。”杨元羿举起酒杯道。

虞兴凡蹙眉,望了一眼外面的雨势,道:“还是不了,喝酒误事。”

顿了顿,又道:“殿下去了裴将军的军帐这么久,应该快聊完了,我先去外面候着,或许等会儿殿下会叫我。”

说着就要起身。

“哎,等等!”杨元羿急忙拉住他,笑道,“虞大哥,军务繁杂,裴将军要说的事也比较多,一时半会儿恐怕说不完,兴许要和殿下秉烛夜谈,你就别去打扰了。”

接着又套话:“对了虞大哥,殿下这次怎会忽然以监军的身份前来,是殿下主动请命,还是……圣上对我们裴将军……呃,嗯?”

言外之意就是,是殿下想来见裴将军,还是圣上对裴将军有所不满,才派他来。

有些话不能说太明白,意思到了就行。

虞兴凡听了皱眉,道:“我也不清楚此事,只知是圣上忽然决定。”

说完又不放心道:“我还是去军帐外候着,万一殿下有事叫我……”

说着再次起身,径直往外走去,这次连杨元羿拦都没用。

杨元羿“哎”了几声,见实在拦不住,只好将人硬拉回营帐,苦口婆心道:“虞大哥,我就实话跟你说了吧,你现在去,肯定会打扰殿下。”

虞兴凡不解:“我只在外面候着,不会打扰他们谈话。”

杨元羿:“……”

“唉,你一直跟在殿下身边,怎么还看不明白呢。”杨元羿实在替这位已经四十岁耿直汉子着急,不由提醒得更明显点。

“殿下跟裴将军的关系非同一般,之前在西北,殿下救过裴将军,后来从青州回洛阳的途中,殿下遇刺,裴将军也贴身亲自照顾殿下,情谊非比寻常。现在他们分别这么久,终于见面,今晚除了公事,肯定还有很多私事要聊,甚至可能吃住都会在一起,就不出来了,这么说……你懂吗?”

杨元羿拼命暗示,反正据他观察推测,圣上应该都已经默许这两人的事了,他暗示一下应当没问题吧?

虞兴凡听完愣了愣,忽然恍然大悟:“你是说殿下和裴将军有过命的交情,非是寻常友人,而是堪比伯牙子期、廉颇蔺相,乃刎颈之交。此一见面,必会叙一叙旧情,秉烛长谈、抵足而眠?”

杨元羿:“……”

“你、你说的也对吧。”他语气斟酌,神情复杂。

……

深夜,雨势渐小,可落在军帐上,依旧沙沙,又绵绵,如蚕食桑叶,催人入睡。

军帐内却一片暖意融融,一只修长白净的手从衾被下伸出,五指紧紧抓着床沿,手背泛着薄汗的水光,黛青色的血管在薄红皮肤下隐现。

李禅秀如同在水里浸透过一般,湿发贴着面颊,另一只手的食指关节咬在口中,紧闭着眉眼,溢出的声音夹杂痛苦和欢愉。

“够、够了。”他声音沙哑艰难,带着喘丨息。

裴椹低头吻了吻他前额,被子下的手却牢牢箍紧他的腰,没有丝毫减缓,哄道:“乖了,马上。”

这是骗他的假话,李禅秀已经不知第几次被骗了。意识浮浮沉沉,濒临灭顶之际,他竟忽然有功夫想,还不如之前答应对方一起去看灯会。

现在灯会没看成,自己脑海中的烟火倒是不知炸过多少回。

意识陷入黑甜梦境时,李禅秀已累得不知是在哪。

再次恢复意识,是听见外面有压低的说话声。

此时雨水已停,天色大亮。

他躺在暖和的被中,闭着眼睛下意识往旁边伸手,却摸了个空。

同时听见零星的压低说话声,“裴椹”“江水”“死”……

李禅秀骤然惊醒,加上听到这些字眼,一时竟忘了身在哪。

怔愣一瞬,他忽然起身,胡乱拿起一件衣服披上,连鞋都没穿,就疾步往外走。

“什么江水?什么死?裴椹呢?”他一把掀开门帘,急声问。

隔着一道门帘的外间,正压低声谈话的裴椹、杨元羿骤然抬头看过来。

李禅秀此刻只着一件素白里衣,却披着一件裴椹的深色外袍,身影似摇摇欲坠,面容也秀丽苍白,竟有种孤伶脆弱感。

更要紧的是,他攥着衣领的手指隐约露出些许痕迹,被深色衣料衬得尤为白皙的脖颈也是……

裴椹面色骤变,忽然快步上前,挡住杨元羿的视线。

杨元羿呆怔,等回过神,顿时冷汗“刷”地下来,手脚一阵冰凉。

救命!这是他能知道的事吗?那可是太子殿下!

他倒是没看见什么,但殿下披着裴椹的衣服出来,这还不明显?

虽然久别重逢,猜也能猜到,但这跟真撞见还是不一样啊。

就在杨元羿冷汗直冒,犹豫到底是跪下请罪,还是假装不知告退时,裴椹迅速将旁边一件大氅拿过来披在李禅秀身上,将他从头到脚遮掩住。见他没穿鞋,又亲自拿一双鞋来给他穿上。

李禅秀全程怔怔看着他,目光紧紧望着他鲜活的面容。

直到裴椹做完这些,转身对同样愣住的杨元羿说“你先出去”时,他才终于回神,忽然道:“等等!”

杨元羿上一刻如蒙大赦,下一刻顿时又僵住,不敢看李禅秀地低下头,恭敬行礼:“见过太子殿下。”

李禅秀披着大氅,缓步走到他面前,蹙眉问:“你刚才说什么‘裴椹’‘江水’‘死’?”

杨元羿怔愣,很快又低头,恭敬解释:“启禀殿下,臣私下偶尔称呼裴将军‘裴椹’‘俭之’,方才是跟他说,我们安插在长江那边的探子回报,因连日下雨,江水上涨,加上昨夜大风,南军在江边翻了数艘船,死伤不少,包括李桢也在其中一艘船上,现在可能下落不明……”

李禅秀听着听着,终于松一口气,扶着旁边座椅坐下。方才一时着急,竟然忘了他们此刻根本没打到长江,裴椹也根本不可能战死江边。

可那种余悸仍残留心头,让他面色仍有些苍白。

裴椹看他脸色不好,很快挥手,再次让杨元羿出去。

然后他半蹲在李禅秀面前,握住对方微凉的手捂了捂,抬头看向对方的眼睛,温声安抚:“殿下怎么了?可是做了什么噩梦?这样急匆匆就出来,还……”脸色这般苍白?

李禅秀迟疑了一下,竟点点头。

他想了想,还是决定告诉对方,让对方以后征战时切记要小心。

“我梦见你在江的南岸抵抗胡人,最终……战死,身体……”他顿了顿,心中好似又被那场梦的情境影响,眼底不受控制浮现雾水,眨了眨敛去雾气后,才轻声继续,“身体……沉入了江里。”

最后一句甚至带了一丝颤音,目光惶惶,仿佛真的目睹了那一幕。

裴椹愣了一下,回过神后,忙将他拥入怀中,轻抚后背安慰:“别怕,梦都是假的,我这不是好好的在殿下面前?况且胡人被挡在北边,怎么都不会出现我们在江边抵抗胡人的情形。”

李禅秀摇了摇头,不是的,梦中真发生过这样的事,甚至……他现在觉得那根本不是梦。

他忍不住将脸埋在裴椹肩头,借对方肩上的衣服擦去泪水。

并非他想哭,而是想到那件事,心情便无法自控地难过,尤其此刻是在裴椹面前,仿佛真的经历过梦中那些事。

他努力平复情绪,才终于抬起头,声音闷闷:“无论如何,你日后打仗一定要小心,尤其是在江边时。”

“好。”裴椹好笑地答应,觉得他甚至可爱,竟把一个梦当真。

但这何尝又不是在意他?这般一想,心中顿时又一片暖意。

“对了。”回过神后,他忽然松开李禅秀,道,“殿下等我一下。”

说着便起身,到旁边翻找什么。

李禅秀狐疑看向他,没一会儿,见他拿出两只小灯,一个是玉蝉形状,一个是猫的形状。

他将玉蝉的那只递给李禅秀,道:“昨天没能陪殿下一起去灯会,所以今早起来,给殿下做了一个灯。”

这灯也算是少见了,毕竟灯会上鱼灯、龙灯、兔灯都好买,蝉灯还真不好买到。

李禅秀捏着灯的手柄,愣了愣,抬头问:“为何是蝉的形状?”

裴椹沉吟:“我听圣上喊过你蝉奴儿,想来是你的小名。”

顿了一下,又拿自己的猫灯去碰一下蝉灯。

那猫灯比蝉灯大一些,这一碰,看起来就像猫要衔咬住蝉一样。

裴椹同时一本正经编道:“说来也巧,臣也有个小名,叫狸奴,狸奴和蝉奴,正是……”

李禅秀看出他胡编,故意打断他:“其实我还有个小名,也叫狸奴。”

跟裴椹不一样,他并非瞎编,而是幼时顽皮时,李玹训责他,就会说他跟白狸猫一样顽劣不听话,以后叫狸奴算了。

裴椹顿了顿,有些不自然,却又继续一本正经:“……说来也巧,臣也还有个小名……”

“叫什么?”李禅秀追问,然后想到猫对犬,裴椹又行二,不由故意道,“莫非是叫二……”

话没说完,忽然被裴椹按倒,压在椅子上亲到气喘吁吁。

“圣上说的没错,殿下确实顽劣。”裴椹边亲边含混道。

不过总算让方才的低落气氛一扫而空,也让李禅秀转笑,目的算是达到了。

第148章

元宵之后,军中训练加紧,事务也开始繁忙。

李禅秀作为监军,同样参与到这些事中。

李玹原打算让他在这边待一段时间就回去,但察觉他不舍得回,有些无奈,却也没召他回去。

又过两月,并州军的水师操练愈发成熟。

李禅秀对此并不意外,裴椹的祖父发迹于江南,当年在吴郡郡守手底下当一名小将时,负责的就是水师。只是后来李懋手底下无将可用,才把他调到北方。

裴椹虽然大部分时间是在并州长大,但因为祖籍在金陵,年少时也常到江南。加之他祖父老燕王善领水师,也不可能不把经验、战法教给他。

所以他对统领水师,并非一无所知。

梦中裴椹初守长江时,确实因并州军不善水战,失误过多次。好在胡人也不擅长,给了他缓冲时间。没过多久,他训练出的水师,战力就已经不逊于李桢手下的精锐。

现在没有北边胡人紧逼,裴椹有充足的时间训练,加上李禅秀特意从阎啸鸣那给他调了一批水师将领来,之前杨元羿也已经训练了大半年,现在初有成效,并不意外。

二月底,为并州军监造的战船也新成一批,为了检查、勘验这些战船是否合格,李玹将李舸这个熟知晋王船的人也派来了,同行的还有不少工匠、师傅,董远自然也跟来。

裴椹之前听李禅秀说,觉得董远有些地方像失忆时的自己,见到这小子时,特意不动声色打量一眼。

恕他眼拙,实在没看出哪里像,就是一傻里傻气的小子。他就是失忆时,也比这小子聪明。

莫非殿下以为他失忆时,是真的傻?

但想到失忆时的自己是为了能和李禅秀在一起,故意装傻,裴椹又决定还是不点破这件事比较好。

另一边,之前在长江边金陵军翻船事故中,被传已经下落不明的李桢近日也有了消息。

原来当时翻船后,李桢并没有身亡,而是落水被下游渔民所救。

但这种话,李禅秀他们几乎没什么人信。能在大冬天的风雨夜落江,飘到下游被渔民救起,还一点事都没有,只怕李桢不是人,是神仙。

“依我猜,他当时根本就没落水。”杨元羿肯定道。

李禅秀和裴椹也点头同意。

李桢和他父亲到金陵后,一起跟去的北方朝臣和当地的南方豪族一直不和,多次博弈。

之前几次博弈,都是南方的豪族世家占优势。而这次翻船事故,船上刚巧有几名朝中南方派系的大臣和一些当地世家豪族的精英子弟。

“不可能这么巧,很可能是李桢以自己做饵,诱杀了这些人。这样一来,朝中阻碍他施政的南方派系实力大减,他就可以团结身边的北方势力,对剩下的南方豪强重新洗牌,拉拢一波再打一波。”李禅秀分析。

毕竟李桢的祖父——老皇帝李懋当初刚登基时,就是这么做的,也算是他们这一支的传承了。

尤其李桢自己都在船上,他也落水了,只是侥幸才活命,你们南方派系还能说什么?哪怕心里怀疑,面上也不能说出来。

裴椹听完,也点头同意。

金陵的梁帝自登基后,便大病小病不断,一直不怎么能处理朝政,全靠太子李桢主持朝政。

这段时间,因为李桢“失踪”,无论洛阳还是裴椹自己军中,都有不少人认为应该趁机攻打金陵。

但在裴椹军中,这样的声音都被压了下去。

至于洛阳,李玹既没说同意,也没说不同意,只发信来询问是否该攻打,在裴椹上奏说“不该”时,便不再做声,等到得知李桢安然无事,又下诏来将裴椹轻斥一通,说他误了军机。

李禅秀自然知道这又是父亲和裴椹演给金陵的探子看的,但李桢确实相信了。

他现在心中已有八-九分确定,裴椹和李玹确实不合,而且裴椹已经倾向金陵。否则他“失踪”的这两个月,就是裴椹出兵的好时机,然而对方没这么做。

想必是自己那日在淮水与裴椹见面,提及自己曾冒着危险到北地把对方从死人堆里挖出来这件事,到底还是触动了裴椹。

他就知道,裴椹这个人重情义。

李桢心中思量,眼下若与裴椹硬打,他们两败俱伤,反倒让还在荆州的薄胤捡桃子。

但李玹已经统一北方,越来越势大,又不能什么都不做,任其壮大。

所以打还是得打,但时机要选好。

李桢又召集心腹,仔细商议后,决定还是赌一把,再次去见裴椹,看能不能招降他。

“上次孤在淮水亲自见他,提及当年对他的救命恩情,他面有愧色,默然不语,想必是已有些动摇。孤再亲去一趟,极力劝说,事必能成。”

几名心腹皆拱手说“大善”,乔琨更是称赞他不顾及个人安危,以太子之尊涉险,乃大义之举,有勇有谋。若真能招降裴椹,李玹将断去一臂。

也因如此,在荆州薄胤几次写信催李桢攻打裴椹时,李桢都找借口敷衍了过去。

他要先把精力放在平衡朝堂和南北方士族势力上,等解决了内患,再北上拉拢裴椹。

然而这一拖,就为裴椹他们训练水师拖出了时间,这也是裴椹和李玹打配合的目的之一。

直到裴椹的水师已经在新战船上训练,两边局势又紧张起来。

李桢远远看到裴椹军中那些高大战船和威武水师,心中忽然开始没底。他忽然又怀疑先前的判断,不确定是否真能劝降裴椹。若不能,这一趟岂不如入虎口,自寻死路?

如此一想,他又有些退缩。

偏偏乔琨等心腹不知,一再催问他何时动身北上。

李桢自不好说自己是胆怯了,于是找了些冠冕堂皇的理由,说还要仔细想想,觉得此事还得慎重,要不先派其他人去北边探探口风?。

乔琨等心腹面面相觑,他们都是人精,哪能看不出李桢这是怕了?于是又一番苦劝。

然而李桢依旧迟疑不定,拖延不允。

直到三月,乔琨等心腹见实在说不动他,只能无奈改主意,道:“殿下,北伐拖不得,既然不招揽裴椹,那我们就该迅速攻打。”

李桢松一口气,忙同意道:“好,就依乔公说的办。”

然而这个决定做下时,已经太晚了。

他们谁都没料到,薄胤因李桢迟迟不攻打裴椹,只顾跟朝中的南北方士族争权,忽然率军沿长江而下,直抵金陵。

变故发生时,李桢还在宫中与刚娶的侧妃一起用饭,惊得筷子当场掉落。

薄胤打着“清君侧”的名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包围金陵,又迅速夺下皇宫。

梁帝在病中得知消息,竟惊惧而亡。

预曦正立一

随后薄胤斩杀乔琨等李桢的心腹,血洗皇宫,立李桢为傀儡新帝,亲自坐镇金陵,命大军克日出发,向北攻打。

裴椹也没料到金陵会突然发生如此变故,不过能为李玹的南征计划拖出这么多时间,已经够了。

但李禅秀得知梁帝惊惧病死,李桢被立为新帝时,脸色却微不可察白了一瞬。

不是梁帝不能死,也不是李桢不能被立为新帝。而是偏偏和梦中一样,梁帝也是惊惧而亡,李桢也是被薄胤“拥立”。

自然,不一样的地方其实更多,起码胡人没占领中原,中原现在是李玹统治,而裴椹也是他们这边的。

这么一想,他微紧的心又稍稍缓和。

军帐内,裴椹与众将商议完对策,令众人散去后,终于转头看向一直没说话的李禅秀,声音瞬间柔缓,问:“怎么了?”

李禅秀抬头看向他,神情犹豫。

其实这段时间,他几次想,要不上书李玹,请对方调裴椹去打荆襄算了。

可临战换将,乃兵事大忌,怎么想都不妥,最后他自己就先在心中否定了。

只是因心中担忧,他面色仍有些许苍白。

旁边,裴椹见他这般神情,很快明白,问:“还在担心那个梦?”

李禅秀迟疑一下,点了点头,又道:“你万事一定要小心。”

“嗯。”裴椹无奈点头,又温声安抚他几句,最后说,“别想太多,只是一个梦罢了,况且……”

想了想,他忽然从心口位置的衣服里拿出一个熟悉的灰布荷包,道:“况且我有殿下给的护身符在,不会出事。”

李禅秀看见一愣,继而惊讶,下意识问:“是佛珠?你之前不是不见了?”

裴椹轻咳:“那是因为殿下当时实在无情,要跟我把一切都划清,还要我还回佛珠。我不想还,想留个念想,所以撒了个谎。”

他说的是在画舫见面那次。

李禅秀一阵无言,不过想到这佛珠在梦中保佑过自己,之前在西北,也“救”过裴椹,到底还是没要回来,反倒叮嘱裴椹一定要带好。

四月底,随着薄胤令下,金陵大军终于浩浩荡荡,向北而来。

李玹立刻命裴椹、李禅秀等率兵,分三路迎敌。同时阎啸鸣在汉水一带攻打荆襄。

这场战从年中打到了年底,薄胤的长子薄轩亲自镇守襄阳、江陵,阎啸鸣久攻不下。

而裴椹、李禅秀在几经争夺后,终于在年底彻底拿下淮水一带的多个要塞、城池。

年后,李玹调陆骘支援阎啸鸣,同时命裴椹、李禅秀继续南攻。

次年十月,金陵军彻底溃逃回长江南岸。

就在李禅秀结束战事,打算率军先去与裴椹汇合,商议如何渡江攻打金陵时,却忽然听士兵来报:裴将军昨日在追击敌军时,不慎中箭落江……

如同耳边忽然擂响锣鼓,嗡地一下,李禅秀脑中瞬间空白,全身失力,几乎听不清士兵后面说了什么。

回过神时,他忽然在众人疾呼声中,拼命策马,直奔向裴椹大军所在方向。

耳边风声呼啸,眼尾似乎有水痕划过,可他已经什么都听不见,也感受不到。唯一还能察觉的,只有剧烈心跳,和心脏被一只巨手攥紧般的痛苦和窒息感。

快要喘不上气,像沉入无边无际的冰冷潮水,被顷刻淹没。

第149章

李禅秀一路快马疾驰,赶到裴椹驻扎在江岸的军中。

因赶来太急,他脸色苍白,气息微喘,刚下马就双腿一软,扶住马鞍才勉强站稳。

裴椹军中的正安营扎寨,江岸边聚着一群士兵和三五名将领,不知在看什么。

其中一人恰好转头看见李禅秀赶来,惊得急忙上前拱手行礼:“太子殿下,您怎么来了?”

他一出声,岸边的将领、士兵纷纷都转头,紧接着也都上前要行礼。

李禅秀却一把推开他们,脸色苍白,脚步不稳地急往江边去。

裴椹就是在这里中箭落江的?这些人都聚在这看什么?怎还不派人搜寻?

他神情惶惶,目光急切搜寻——

可目之所及,一片平静,只有江风吹起阵阵水浪,拍打岸边岩石。

李禅秀怔怔望着江水,连裴椹的一片衣角都寻不到。难道和梦中一样,对方身中无数箭羽,倒落江中,而他连对方一面都见不到,只能从他人口中听闻……死讯?

喉间忽然一阵哽塞,隐隐腥甜,心脏更像被针线反复穿插,丝丝缕缕,密集地痛着。

就在这时,一群憨态可掬的江豚跃出水面,成群结队地戏水。

刚才的将领又跟过来,小心翼翼看李禅秀一眼,斟酌问:“殿下也是来看江豚的?”

可太子殿下脸色苍白,眼睛好似也微红,又是急匆匆赶来,也不像啊。

李禅秀闻言一僵,艰难转过身,问:“你们刚才是在……看这些江豚?”

“是啊。”其中一名将领回答,并道,“听说当地人管这叫□□……”

对常在江边住的人来说,江豚并不稀奇,但裴椹军中有许多北方将领,对这种奇怪的大鱼,却甚是稀奇。

尽管已经不是第一次见,但每次有江豚跃出水面,仍能吸引不少他们这些北方兵来观看。

李禅秀彻底怔愣,他们是在看江豚,那裴椹呢?不是说裴椹中箭落江了?

“裴椹他……”他嗓音干涩开口,还没说完,就见不远处的军帐中匆匆走出一道熟悉身影。

裴椹听闻李禅秀来了,刚换的干衣都没穿好,领口还歪着,就匆匆出来见他。

他几个快步走到李禅秀面前,未来得及欣喜,却见李禅秀面色苍白,眼睛微红,瞬间又怔住。

李禅秀怔怔看着他,仿佛不敢相信眼前熟悉鲜活的身影是真的,忽然将手伸向他面颊,欲要确认。

裴椹微惊,余光瞥一眼旁边士兵将领,忙及时抓住他的手,改成牵着,说:“殿下匆忙赶来,定是有军事要商议,请随我来。”

说完便拉着他匆忙回帐。

李禅秀这才意识到场合不适宜,僵硬着被他拉走。

等进了帐,裴椹将帐中随从、郎中都遣出去,关紧帐门后,刚转身,忽然被紧紧抱住。

李禅秀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脖颈,像永远都不会放开,紧接着,他急切吻向裴椹,像没有安全感的小兽,莽撞、毫无章法。

裴椹来不及惊喜,唇角就被对方的虎牙咬得发疼,接着舌尖像游鱼一样,钻来钻去,努力搅动他。

如此热情又黏糊的殿下,简直令他惊喜得头皮发麻,双手不自控地环住对方腰身,紧紧箍住,边回应吮吻,边移动脚步向里间走去。

可是不行,理智很快又将他拉回,担心的念头占据上峰。

他很快松开李禅秀,将对方也拉开一些距离,气息不稳问:“殿下怎么了?可是出了什么事?”

李禅秀双眸雾湿,红润的薄唇微张,轻轻喘丨息看着他。片刻忽然又环住他的脖颈,再次吻了上去。

像在啃咬什么好吃的点心一般,李禅秀从未如此热情,仿佛忘记了时间,忘记了一切,只想与面前的人纠缠到天荒地老。

裴椹心中简直甜蜜和担忧掺杂,沉迷而不安,扣着李禅秀的腰又吻到气息不稳,终于再次拉开距离,低眸深深看着对方的眼睛,安抚道:“殿下,先深吸一口放缓呼吸,没事的,你和我都没事。”

见李禅秀望着他的眼睛,情绪似乎渐渐平稳下来后,同终于松一口气,再次问:“殿下可是出了什么?”

李禅秀定定望了他一阵,忽然又伸手在他身上四处摸索,从肩到手臂,再到胸膛……

裴椹呼吸一乱,眸色变深,捉住他作乱的手:“殿下?”

李禅秀动作一僵,这才又怔怔看向他,哑声说:“我听说你中箭落江,以为你……”

裴椹瞬间明白,还是因为那个梦。

其实刚听李禅秀说那个梦时,他只当是个寻常噩梦,可没想到李禅秀分外在意。

之前还好,最近打到长江边上,与南边隔江对峙时,李禅秀便时时担心这点,常来信提醒他注意安全。

裴椹也终于意识到,李禅秀好像把那个梦当预知了,认为他真的会出事。

也不知是巧合,还是那梦灵验,这次攻打南边时,他竟真不慎中箭落江。

好在他一直警醒,且自小就善水性,加上江水不算湍急,落水的地方离船又不远,他很快就回到船上,除了肩上受了点伤,其他没什么大碍。

“可是去送信的士兵没说清楚?我只是受了点轻伤,没什么大碍。”解释完情况,裴椹又迟疑问。

李禅秀僵住,送信的士兵没说清楚吗?不,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只听一半,耳中便一片轰鸣,听不见其他声音了。

裴椹见他脸色又白了些,不由拥住他轻吻,安抚道:“好了,没事了,只是虚惊一场。怪我,应该拦着杨元羿别让人给你送信……”

李禅秀眼睛有微红,看向他道:“不送信,万一你真出了什么事,让我最后一个才知道吗?”

裴椹一僵,赶紧又安慰:“不会的,你放心,我绝不会出事……”

顿了顿,又拿出那串佛珠,笑着哄道:“你看,有岳父大人送我们的佛珠保佑我们。”

李禅秀终于被他逗笑,可很快又板起脸,道:“厚脸皮,谁是你岳父?小心被我阿爹知道。”

而且佛珠也不是李玹送给他们俩的,说的好像是长辈送的夫妻礼一样。

裴椹却道:“圣上便是知道,也不会治我的罪。”

李禅秀被安抚得情绪好转许多,闻言斜睨他:“你现在倒是很自信?”

裴椹看着他,目光认真道:“因为殿下喜欢臣,圣上不舍得让殿下难过,自然也就不会为难臣了。”

李禅秀微微不自然,偏开视线:“其实你军功卓著,阿爹本也不会为难。”

裴椹闷笑:“军功哪能比得上殿下?殿下才是臣胆大的倚仗。”

这番言论,把他自己说得像妖妃一样。

李禅秀愈发有些不自然了,但因这几句玩笑话,气氛和心情倒是渐渐缓和。

裴椹轻拥着他,静谧片刻,低头见他脸色终于恢复正常,才斟酌想问出刚才心中的疑问。

可还没来得及开口,外面忽然传来杨元羿的声音。

裴椹一顿,低头对李禅秀道:“我先出去看看。”

李禅秀点头,在他起身后,也跟着出来。

杨元羿来找裴椹,说金雕小□□忙从并州送了封信来。

李禅秀跟出来看到小黑,惊讶道:“小黑回来了?”

裴椹刚解下信筒,闻言点头:“不久前刚回来,还没来得及跟殿下说。”

而且不止小黑回来了,它还带回一只头顶有一撮白羽的雌雕。

李禅秀一眼便认出这只金雕,开口便惊讶道:“白首?”

这只雌雕不正是梦中裴椹送他的那只?

裴椹还没来得及介绍,就听他喊出雌雕的名字,不由微愣:“殿下怎知我给它取名白首?”

李禅秀“呃”一声,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旁边,小黑被喂一根肉条,却没直接吞下,而是叼去给那只白首。等白首吞下,它又蹭蹭白首脖颈的羽毛,听到李禅秀喊“白首”,好似转头瞥了两个主人一眼,然后继续和白首贴贴。

李禅秀:“……”。

回到军帐,裴椹沉疑一瞬,终于还是问出心中疑惑。

除了金雕,还有别的……

虽然李禅秀问过他有没有一只叫白首的金雕,后来他以为对方喜欢,也一度想把一只染了白毛的金雕叫白首。所以对方能猜到他会给小黑带回的这只金雕取名白首,也不足为奇。

可即便如此,在他还没说时,殿下语气何以如此笃定?仿佛早就知道,实在不像是猜的。

他忽然又想起那副让他明白李禅秀心意的画,画中站在他肩上的金雕也有一撮白羽毛,当时以为是李禅秀画小黑画错了,现在再看,却极可能不是。

只是金雕的话,还不足让裴椹怀疑。此前孙神医在他军中行医,他看对方给伤兵缝合伤口的针法,跟李禅秀在西北时用的一模一样。

他当时问了孙神医,孙神医说那针法是他游历各地,与众多郎中交流心得后,研究出的最适合缝合的针法。至于李禅秀也会……

“将军有所不知,殿下已经拜我为师,我会的,他自然也会。”孙神医当时笑呵呵解释。

裴椹点头,面上道:“原来如此。”

可他心中却清楚,根本不是,李禅秀还没遇到孙神医时,就会那些厉害的医术。

除此之外,李禅秀被圈禁十八年,到西北才几个月,何以那么快就医术那般厉害?只怕天才,也很难做到。

这也是他在还不知李禅秀身份时,从未将当时还是自己“妻子”的对方,与被圈禁在太子府的皇孙殿下联系到一起的缘故。

而在知道李禅秀身份后,虽有过疑问,但对那时的他来说,这些都已经不重要,也就没再深思。

再有就是李禅秀的那个梦,梦不奇怪,奇怪的是李禅秀如此重视的态度。

若只有一个疑问,裴椹不会多想。可这么多疑问堆在一起,好似还都和“预知”有关,李禅秀又因那个梦心神不宁,他便不得不多想。

“殿下,你可是……能预知什么?”裴椹哑声问。

李禅秀微僵,没料到裴椹竟已猜到他的古怪之处。可仔细想想,他露的马脚并不少,被猜到似乎才是正常的。

他迟疑一下,心中忽然一股冲动,对裴椹道:“你相信人能梦到前世吗?”

“前世?”裴椹惊讶。

李禅秀轻轻点头,缓声道:“其实刚到西北的永丰镇时,我病了一场,昏睡数天……”

裴椹想到他当时在军营中的不易和辛苦,不由心疼,轻轻握住他的手。

李禅秀摇了摇头,道:“我要说的不是这些,而是……昏睡的那些天,我反复做着一个梦……”

这个秘密他藏了很久,连父亲都没告诉过。可今天,他忽然有一股冲动,想与裴椹说。

他将梦中自己如何从永丰逃走,流落西羌,如何辗转回来,又到西南……包括期间他被裴椹的手下抓住认出,差点以为自己要被抓去金陵,却没想到裴椹意外放了他,还派人护送他去西南,以及他们之后互通书信的事。

“医术就是梦中流落西羌那段时日,跟孙神医学的。白首是梦中你送我的金雕……”

说到这,他转头望向裴椹,道:“我觉得这或许不是梦,而是前世。否则我为何上手没多久,就能熟练缝合伤口,又为何梦到的许多事都发生了,感受还如此真切,包括……”

包括听到裴椹战死的消息,真实的仿佛亲身经历过一样。

裴椹不由拥紧他,片刻后,哑声道:“那梦中我和殿下没真正见过面吗?”

否则在西北时,殿下何以没认出他。

李禅秀摇了摇头,道:“我们一直用金雕送信,没正式见过。”

裴椹闻言,不觉遗憾。

但李禅秀想了想,又迟疑道:“其实我被你手下抓住那次,差点就见到你面了。但你当时旧伤发作,病重得只能坐在马车里,不能见风……”所以最终还是无缘得见。

裴椹:“……”什么病,这么娇气?前世的自己竟如此废物,都只隔一道车帘了,也不掀开车帘见一面?

他心中甚至遗憾,且轻易就信了李禅秀这番话。许是因为李禅秀身上疑点太多了,但即便没这些疑点,对方说出来的话,他想他也会信。

他这么喜欢对方,实在没道理不信。

这么一想,便又忍不住挖苦前世的自己,车前不见面,后来送什么白首、兵书,以他对自己的了解,心思大概率不单纯。

可能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晚上,他竟真梦到拖着伤病的自己深夜披衣坐在窗边,眼底含笑地写着一封书信。

写好后,他将信绑在白首的腿上,摸摸它的头,声音微低:“去吧,早日把信送给……禅秀。”

那两个字,像他自己在梦中轻轻念出,仿佛在舌尖缱绻重复过许多遍。

那一刻,他忽然就明白了李禅秀为何说梦境真实得如同亲身经历。

第二天,他没将这个梦告诉李禅秀,因为洛阳很快来了旨意。

陆骘、阎啸鸣已大破襄阳,薄胤的长子薄轩兵败被俘。

“洛阳来的消息说,阎将军和陆将军正继续攻打江陵,兴许要不了多久,大军就会沿江而下到金陵。圣上命我们这边也抓紧攻打,现在薄胤的大本营荆州就要失守,长子也被俘虏,估计正方寸大乱,金陵或许会比预料中好打。”

军帐内,杨元羿匆匆将情况给诸将说了一遍。

原本,李玹和李禅秀的计划是先攻占荆州,再从荆州顺江而下,攻占金陵。可没想到薄胤会忽然跑到金陵,立李桢为傀儡。

如此一来,无论哪边被攻破,对薄胤来说都是巨大打击,尤其荆州是他发迹的地方,更不能失。

果然,得知阎啸鸣和陆骘已经打到江陵,薄胤气的险些吐血,急忙命心腹将领率军沿江而上,赶去支援。

可金陵兵力一分,对裴椹和李禅秀来说却是好事。

两人无心再顾其他,忙与众将一起,拟定攻打计划。

可在如何渡江攻打上,众将意见出现了分歧,有人认为应该从上游采石渡,也有人认为应该从下游的京口渡。

从京口渡,江面宽阔且险,但留了上游给薄胤有机会逃回荆州,或许他不会那么拼命打。

从采石渡,没有从下游渡江那么险,但薄胤逃回荆州的水路被封死,恐怕会殊死一搏。

李禅秀和裴椹仔细权衡后,最终还是决定从上游的采石渡江。虽则练了这么久的水师,也在水上跟金陵打了不止一仗,但他们的水军即便已经李桢的精锐水师不相上下,却未必能跟薄胤的比。

不如扬长避短,选择渡江风险小的方案,先攻下上游,到时水陆并进。他们的水师未必强于薄胤,但到了陆地上,薄胤却未必强过他们。

方案定下,大军克日进发,情况果如李禅秀和裴椹所料,因选择了渡江风险较低的方案,次年春月,成功攻占采石。

继而水路两军并进,直逼金陵。

不久,荆州也传来江陵被攻破的消息,彻底断绝薄胤回荆州的退路。

此时,李禅秀和裴椹已经围困金陵快半月,得知消息,两人对视一眼,都知薄胤恐怕撑不了多久了。

薄胤年纪本就不轻,又接连遭遇惨败,带着大半家当来金陵,如今却金陵、荆州两失,进不得,回不去,心志很难不受影响。

不过李禅秀又说:“薄胤并非没经历风浪的人,他会消沉,但不会太久,我们得抓紧时间。”

毕竟梦中胡人打到金陵时,薄胤还有精力带着新帝李桢继续南逃,可见不会那么容易被打到。

事情也果如他所料,得知江陵被破、一家老小也都被擒,薄胤瞬间苍老十岁,竟整日将自己关在宫中饮酒。

但也不消两日,对方就重新振作,亲上城墙指挥。

裴椹见情况果真如此发展,不由侧头轻轻看了一眼身旁的李禅秀。

不过薄胤再如何振作,大势也已去,他如今不过是强弩之末。

薄胤也明白这点,所以表面顽强抵抗,实则早有了其他计划。

数日后,金陵被攻破,大军长驱直入,闯入金陵的皇宫,却发现薄胤早已挟持傀儡帝李桢一起南逃。

李禅秀和裴椹听完属下冰雹,对视一眼,都露出浅笑。

因为梦境,李禅秀早猜到薄胤会弃城难逃,早和裴椹一起在他逃走的路线上安排好了追兵。

而在攻破金陵的当晚,裴椹又做了一个梦,这次梦到的是李禅秀说过的内容——对方从西羌回来,被他的手下捉住认出。

可和李禅秀描述不一样的是,他在命人放了李禅秀时,在对方转身之际,轻轻掀起车帘,看了一眼那位传说的中太子殿下唯一的子嗣。

只一眼,心跳便开始不同。

醒来后,裴椹想起梦中情形,唇角不觉露出笑意。

金陵城破后的第二天,李禅秀和裴椹一起骑马,踏入城中。

朝阳的光照在两人身上,镀下一片金色。

裴椹忽然偏头,对李禅秀低声道:“殿下之前说错了。”

“什么?”李禅秀疑惑转头。

“梦中裴椹并非没见过殿下。”

他早就见过,而且一眼入魂。

可后面这句话,却是李禅秀怎么问,他都故意不在说。

毕竟他们和梦中不一样,他们还有很多时间,可以用一生一世来慢慢讲。

第150章正文线番外1

攻下金陵后,李禅秀和裴椹率军进驻城中,着手安抚人心,恢复百姓生计。

北军一向军纪严明,对百姓秋毫无犯。加上李禅秀和裴椹严令禁止,以及军中奖赏有度,无论攻下多少城池,都没出现过屠城、劫掠之举,便是有零星的士兵作乱,也都会被严惩。

尤其还没开战之时,李禅秀就十分重视向南边宣扬北边的仁政。加上开战后,双方作战时日长久,北军的秋毫无犯,也都传到南边百姓的耳中。

倒是薄胤在金陵被攻破前,一度想烧了城中所有粮草、军械,再逃走。

只是城被攻破太快,他还没来得及下令,就不得不带上新帝李桢,匆忙南逃。

所以金陵被攻破后,城中的百姓虽一时惶惶,但被安抚后,也渐渐定下心,开始照常生活。

倒是一些没来得及跟薄胤一起逃走的世家贵族和朝中大臣,都战战兢兢,怕被处置,一同来请见李禅秀。

李禅秀没立刻见他们,而是将他们都晾着,只单独见了金陵旧臣中的一人——张秉均。

这位张大人面白短须,一身儒雅气,虽年过四十,仍能看出年轻时的俊朗。

他曾经在金陵的官职不低,一度还是李桢的心腹之一。

但其实,他就是当时谋划、周旋,借流放送李禅秀离开洛阳的人。

之后梁帝南迁,他也跟众臣一起逃到金陵,继续在暗中为李禅秀的父亲效力。

此前李桢刚怀疑裴椹和李玹可能不和时,太尉劝李桢要慎重,也是这位张大人接过话,表面赞同太尉,实则话里话外都在暗示裴椹和李玹确实不和。

直到去年薄胤占据金陵,杀了一干李桢的心腹,张大人也差点被杀。

也是他足够幸运,刚好杀到他前面一位时,有人劝薄胤,说刚到金陵不可杀戮太过,于是薄胤下令不必再杀,他也侥幸捡回一命。只是后来就被降了职,没能再进朝堂,也就没能帮李禅秀和裴椹攻打金陵提供什么帮助。

李禅秀这次召见他,对他十分礼重,感谢之后,又谈起正事,让他摸清金陵这些世家豪族都有多少田亩,然后协助裴椹,半威胁半“讲道理”,让这些人吐出部分土地,分给百姓。

送走张大人后,殿中只剩李禅秀和裴椹。

裴椹自身后拥住李禅秀,下巴抵在他肩上,道:“原来就是这位张大人当年设法送殿下到西北,如此说来,他岂不是我和殿下的‘媒人’?”

李禅秀无言以对,转头看他:“难道你还打算给张大人包一份媒人钱?”张大人只怕会莫名其妙。

裴椹闷笑,低头飞快在他唇上啄一下,继而轻叹:“也要真成了亲,才能给媒人谢礼。”

但他和殿下,这辈子恐怕很难有正式的婚礼了,当年在永丰镇的那次假成亲,竟成了唯一可回忆的洞房花烛夜。可惜当时既没有洞房,两人更同床异梦。

想到这,裴椹心中多少有些遗憾。

李禅秀看出他眼底遗憾,不由仰头亲了亲他的下巴,道:“等有机会,我们再成一次亲,好不好?”

裴椹心中微动,虽知道难以实现,可仍免不了为这句话动容。

他低头注视李禅秀,良久,才哑声道:“只怕得等到……天下靖平、海晏河清,殿下已是万人之上时。”

如今天下尚未彻底平定,各地仍可能再起烽火,北边的胡人还没打退,李玹的政权还不牢固。

别说李玹不一定能同意他们成亲,就算李玹同意,如此冒天下大不韪之举,也会引来诸多非议和阻力。

他自己倒罢,但他如何忍心让殿下也承受这些?

至于李禅秀说的将来成亲,也只可能是天下太平、朝政稳固,李禅秀已经登基,可以说一不二时。

那应该会很遥远……

不过刚攻破金陵城的大好日子,想这些未免自寻烦恼和惆怅。如今他和殿下心意相通在一起,比什么都重要。

裴椹轻叹,又低头看向李禅秀,故意道:“殿下的保证,不知是多远的将来,不如眼下先补偿臣一些。”

李禅秀一愣,呆呆问:“什么补偿?”

不对,怎么就他得补偿了?

可惜没等裴椹开口,外面一名将领就来禀报,说杨元羿率军已追上正南逃的薄胤等人。

李禅秀立刻道:“好,孤亲自去捉他们。”

裴椹:“……”没必要事必躬亲吧。

不过他猜李禅秀的真正目标是李桢,便没阻拦,反倒开口说要同行。

李禅秀亲自前往,确实是想活捉李桢。

当年老皇帝李懋将他父亲圈禁,李桢的父亲梁王作为下一任储君最有力的竞争者,也没少出力。可惜对方死得早,否则定然也要抓去洛阳,和李懋一起在皇陵跪着。

至于李桢,当年他年纪小,倒没参与此事。但他和李懋、梁王沆瀣一气,当年老燕王战死、并州差点沦陷,就是他们祖孙三人的共同手笔。

更别提李禅秀在永丰时,知晓的那些贪污军饷、官盐之事,都是梁王和李桢在背后操作。

只不过碍于他们当时的身份地位,裴椹不能把他们怎么样,李禅秀更不能。

如今却不一样,犯过的罪行总要承担,李禅秀觉得,李桢也该向西北的百姓和边军谢罪了。

虽然现实中,西北最终被守住,但梦中,或者说前世,兴许就是李桢等人的贪污之举,导致西北沦陷。

半日后,李禅秀和裴椹率军赶到薄胤被围困之处。

薄胤带着李桢和一众心腹将领及残兵从金陵逃出后,本欲先到南边安稳下来,再招兵买马,重振旗鼓。

毕竟南边还有大片州郡仍属于金陵统治,没落入洛阳的李玹手中。

哪知他刚逃出金陵不久,北军就像早就预料到他会逃,也知道他会走哪条路线一样,沿途几遭埋伏。

等终于冲出埋伏,折损近半兵力后,刚攻下金陵的大军又马不停蹄地追来。

如今残军躲藏在附近山坳的一片密林中,因怕被发现,哪怕是深冬的夜晚,也不敢生火。

一路跟到此的士兵无不面色灰白,神情疲惫,甚至这一路上,已有不少士兵逃走。

薄胤头发白了一半,才过五十,面容已苍老的像七十老者。

旁边将领拿来一块干饼和一个水囊,轻轻递给他,声音嘶哑道:“大人,先吃点东西吧。”

因为没生火,水是冷的,饼也是冷硬的。

薄胤接过,却没吃。

他望着眼前的残兵剩将,再想到外面围困的大军,不禁悲凉道:“莫非这是天要亡我薄胤不成?”

旁边将领听了,不禁也悲从中来,低头哽咽。远处的士兵也被感染,很快呜咽起来。

薄胤却没再说什么,反倒低下头,艰难地嚼着干饼。

离他不远处的一棵老树下,李桢同样形容狼狈,却又恨又怕地看了他一眼。

山风萧瑟,野狐孤鸣。

士兵们渐渐也低头啃起干饼,一片凄楚寂寥。

李禅秀将薄胤的残军围困一夜,第二日凌晨便发起进攻。

听到号角声,薄胤的将领骤然惊醒,慌忙喊:“起来,都起来,敌人来攻了,大人……大人呢?”

他四处寻找,然而一转头,却见薄胤端坐在不远处的溪水边,似乎重整了衣服和发冠。

将领急忙过去,走近一看,却发现他胸口却插着一把匕首,已然是昨夜就已经自杀,尸体都凉了。

将领怔然,不由悲道:“大人——!”

四周士兵一见,俱都惶然。

李桢见薄胤死了,瞬间大喜,想着自己可收拢这些残兵,继续南逃。

然而还没等他做什么,李禅秀的大军就已杀来。

因薄胤已死,残兵几乎没有战斗意志,很快便纷纷投降。

李桢一见,脸色苍白,神情大乱。

薄胤军中也有仍忠于李桢的朝臣,见大势已去,悲泣劝他:“陛下,与其被俘受辱,不如和薄胤一样……”

没等他说完,李桢就惨白脸色,连连摇头:“不、不,朕不能、朕……”

李桢畏死,不敢自杀,最终被李禅秀活捉。

面对这位自己名义上的堂兄,李禅秀只冷漠扫了一眼,便淡淡吩咐手下:“把他押回去,看好,别让他自己杀了。”

这属实是多虑。

李桢倒是嘶声喊着要见裴椹。

李禅秀觉得,真见了面,李桢估计不会说什么好话,四周又这么多士兵,所以和李懋那次一样,他提前让裴椹回避了。

直到将人押回金陵,他才问裴椹,要不要见李桢一面。

裴椹想了想,道:“让他一直喊下去也不像样,我去见一面吧。”

李禅秀点头,道:“那你去吧。”

裴椹和李桢见面后谈了什么,李禅秀没去过问,反正不外乎李桢叙旧情道德绑架,不成后再指责裴椹忘恩负义之类。

但裴椹是不是忘恩负义,想必李桢自己心里清楚,而裴椹也早知道所谓救命之恩、结交,都是有意为之,必不会真愧疚,所以他也没必要担心什么。

倒是裴椹回来,见他如常坐在桌案后处理公务,不由轻叹一声,走过去从身后拥住他,道:“殿下都不担心我?”

就这么放心让他去见李桢?毕竟他们有过旧交情。

李禅秀却误会了,以为他被李桢说的难听话伤到了,不由转过身,看着他的眼睛,认真问:“是不是他说话太难了?”

然后不等回答,就抬手摸摸他的耳朵,哄小孩似的道:“不听不听,难过飞走。”

李禅秀没被这么哄过,不过他见别人这么哄过小孩。

裴椹呆怔一下,随即忍不住闷笑,叹道:“殿下怎么……”这般可爱。

可爱的让他忍不住想抱进怀中欺负。

李禅秀哄完,又安慰:“你别难过,你只是年少时识人不清,误交了一个不值当的朋友而已。但你朋友中也很好的,比如杨元羿?说起来,我小时候还没有朋友呢,只有小狸、黑将军……”

“黑将军?”裴椹微讶。

金雕小黑的全名就叫黑将军。

李禅秀摇头,解释道:“不是小黑,是我小时候在草丛里捉的蟋蟀……”

然后跟他讲了自己幼时在太子府北院的墙角草丛里捉蟋蟀当黑将军,蚂蚱当青将军,指挥它们“冲锋陷阵”的事。

“本来我还想让小狸当白将军,但它太不听话,经常把青将军和黑将军吃了,害我还得重新再捉,但北院墙角的草丛很小,蚂蚱和蟋蟀不多……”

李禅秀说着说着,便摇头失笑,忍俊不禁。

裴椹却一阵心疼,将他拥进怀中,哑声道:“以后我做殿下的玩伴。”

李禅秀心想,自己已经长大了,哪还需要玩伴?

不过,若是小时候真和裴椹成为玩伴,他一时还真想象不出会是什么情形。

裴椹应该会给他捉蟋蟀吧?毕竟对方比他大五岁,肯定要照顾弟弟不是?

而他小时候看似乖巧,其实顽劣,说不定会捉弄对方。

这般想着,他趴在裴椹怀中,忍不住轻笑了一下。

作者有话要说:

147、148两章红包已发。

上章评论都看啦,大部分是两个都要,那就看时间安排,尽量都写吧。另外有宝子说大裴变小裴,也会努力试试,但这样是不是得让他再失忆一次?头再被敲一下吗?会不会对他的头不太友好hhh

另外推荐一下我那精神状态很美丽的基友的文,大家可以感受一下女人是如何发癫的hhh……

《饲养怪物的男妈妈[人外]》by谋杀月亮

(一)导语

你穿进Galgame(恋爱游戏),成为一路助攻男女主玩各种play的男二。

但你没想到的是,更刺激的play,即将在你身上上演。

(二)前言

赛博629年,科学家们捕获了一只巨型章鱼,他们切掉了它的八条腿,分别用以研究。

你是科学院最年轻的博士,你带着你的男女两名助手,打算研究这只被你们取名为克拉肯的章鱼的大脑,却在打开观测舱时,发现那里面并没有什么章鱼。

只有一只小小的黑猫。

它冲你喵了一声,声音很嫩很轻。

基于配角必定作死的原则,你毫无防备地走近它,但在摸到黑猫脑袋的一瞬间,你们三人被拉入了一段久远的历史之中。

由此,展开了一段奇妙的冒险之旅。

原来,克拉肯是一只拟态章鱼,黑猫是它的拟态,你被它骗了。

原来,这个世界真的有神,或者说,曾经有过神。

祂去哪儿了?

(三)目录

1。【吸血鬼】上世纪欧洲、航海、艺术,落魄贵族与血族亲王的午夜情话。

2。【阿努比斯】狗头人身,黑皮,训犬;古埃及,尼罗河,亡灵书,木乃伊;无尽的黄沙下,前任法老与他信仰的神明会永世长存。

3。【大王花】潮湿的热带雨林、诡异多变的天气、一生只开一次的巨型植株,和我们向死而生的爱情。

4。【僵尸】落后的小山村、被爬山虎覆盖着的老房子、见不得光的神秘男人,和误入此地被他留下来做客的你。

5。【提坦】泰坦巨人,废土世界。这个世界并不只属于人类,你做好被当做食物的准备了吗?

6。【酒吞童子】日式鬼怪故事。俊俏的小沙弥屡次三番勾引你,你待如何?

7。【黑猫】克拉肯用来迷惑你的拟态。经历过多局游戏的你认为小小一只猫,轻松拿下。但你要知道,一只猫杀死你的几率很小,却绝不是零。

8。【克拉肯】区区八只触手,如果是你的话,一定没问题的吧?

(四)后记

1。文案第二人称,正文第三人称

2。洁、甜,解密向但风格轻松的恋爱文学。攻是人外,受不清楚,涉及大量外国神话

(五)新增修订

【排雷】

1。本文的剧情很弱!是古早日式单机游戏(举例《热S乐园》)那种重体验轻剧情的驯养怪物的攻略类轻小说

2。本文风格轻松,脑子不多,都人外了,请勿上升现实

3。本文为xp而生,可能包含训犬、黑皮(攻)、攻假孕企图赖上受等内容,不建议控度太高的人看

PS:攻不是人类,请不要为他提供法律援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