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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当即不再询问,直接掀开门帘,看见里面状况,脸色骤然一变。

床上,李禅秀蜷缩在破旧衾被中,已经痛苦到昏迷。他清隽眉眼紧闭,眼睫上像凝着冰霜,脸色苍白如雪,身体正不受控制地发着抖。

裴椹忙疾步过去,抬手一试,发现他面颊竟冰得像雪,衾被里也一点热气都没有。

许是察觉到暖意,李禅秀几乎立刻循着他的手指,如雪的面颊轻蹭,很快贴紧他掌心,微红的眼尾沁出泪珠,声音颤抖:“冷……”

裴椹不及多想,立刻连同被子一起将他抱起,快步往外走。

李禅秀几乎立刻也抱紧他,冰凉手指钻进他衣领,面颊紧贴着他颈侧,声音像幼猫呜咽:“疼……冷……阿爹,我疼……”

蓦地一下,裴椹手臂将他勒紧。

第86章

裴椹脸色极度紧绷,抱紧李禅秀快步走出军营,中途遇到杨元羿打招呼都没理。

杨元羿愣在原地,一度怀疑自己可能是透明人。

裴椹心脏紧缩,有种难言的恐慌。他没碰过这么冷的身体,像掉进冰窟窿里刚被捞出,仿佛只要再晚一步,对方就会被冻成冰人。

他抱着李禅秀疾走回小院,药房那种帐篷本就存不了多少暖意,即便烧了炭盆,床上也很难焐热,必须把人抱回来,烧暖炕焐着。

可一路走来,即便再仔细小心,也难免有寒风钻进衾被。李禅秀痛苦地皱紧眉,对此刻的他来说,哪怕一丝一毫的寒意,都如冰刀刮骨,痛不欲生。

他像在深冬寒夜跌落冰湖的幼鸟,瑟缩着单薄的绒羽,在裴椹怀中不住发抖。

冷到极致,周身仿佛只剩下疼,他痛苦蜷缩着身体,意识早已模糊,攀在裴椹颈边呢喃“阿爹”,眼泪不受控制地落进对方颈间,冰凉入骨。

裴椹抱紧他发抖的身体,心脏犹如被什么紧紧抓着,紧绷着神情疾步走进主屋。

将人放到炕上时,他才发现李禅秀紧闭的眉眼溢满痛苦,已经将薄唇咬到青紫出血。

裴椹脸色骤变,忙捏住他冰凉的脸颊,拇指和食指微微用力,掰开对方颤抖的唇齿,将自己的食指关节送进去给他咬。

李禅秀齿关不住发抖,立刻本能咬紧,没有丝毫客气。可这样一来,裴椹就腾不出身去烧火炕。

正好这时察觉情况不对的杨元羿跟来,在外面问:“俭……裴二,嫂子这是什么情况?需不需要帮忙?”

裴椹松一口气,立刻道:“你来帮忙烧一下火炕。”

杨元羿一听,忙点头答应。

火炕很快烧起来,炕上也终于暖热。李禅秀的情况看起来好了一些,紧咬的牙关渐渐松开,可仍不受控制地打颤。

裴椹拿出手指才发现,指节两边被咬出两排细密的牙印,皮肤也有些被咬破,好在没怎么出血。

他皱了皱眉,没太当回事,迅速将李禅秀身上裹着的旧衾被拿开,把刚被火炕烘暖的新被子重新裹到他身上。

杨元羿在旁忍不住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落水了?还是掉冰窟窿里了?”

可看起来,衣服和头发又都没湿。

裴椹忽然转头,皱眉问:“你怎么还在?”

杨元羿:“啊?”

裴椹:“这里没什么事了,你先回去吧。”

杨元羿:“……”不是兄弟,我是工具吗?用完就扔?

不过算了,看在你小子好容易讨个媳妇的份上,暂时不跟你计较。

“那等你有事再找我。”离开前,他又好心说一句。

裴椹也没跟他客气,道:“走时把门关一下。”

杨元羿:“……”我当年怎么就交了你这个朋友?

不过算了,看在这小子讨个媳妇不容易的份上,他再次安慰自己想。

裴椹在他走后,立刻脱了外衣和鞋袜,也跪坐到炕上,将李禅秀连被子一起又抱紧。

等将人终于捂暖一些,屋内也因火炕渐渐暖和一些时,他才小心松开被子,想将李禅秀身上的厚棉袍脱了。少穿些厚衣,这样贴着火炕和被子睡,更容易被捂暖。

李禅秀此刻模模糊糊,已经恢复几分意识,察觉到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探到腰间,要解腰带,潜意识忽然警觉,冰凉的手指紧紧按住那只手,艰难开口:“不……”

他睁开的眼睛瞳仁乌黑,却如同蒙着雾气,没有聚焦,有种失神的朦胧,显然还没有完全清醒。

裴椹呼吸微滞,尝试掰开他的手指,轻哄:“脱了衣服躺下睡,更容易暖和。”

听到“暖和”两字,李禅秀指骨微微松开,可刚松开两根,又后知后觉想到衣服不能脱,忙按得更紧。

裴椹手臂不由收紧,将他拢在怀中一点点哄:“听话,今天真的不会做什么,只是想让你暖和一些。你都生病了,我并非是那般禽兽不如……”

还没说完,他忽然哑然止声,有几分尴尬。这话很耳熟,好像昨晚他就是这么说的,但昨晚他……

裴椹轻咳,见还是劝不动,想起刚才李禅秀痛苦时呢喃喊“阿爹”,不由道:“我是阿爹,你听话好不好?”

能在最脆弱痛苦时这么喊,在对方心中,父亲的分量一定很重。

果然,李禅秀模糊听见后,睁着雾蒙蒙的眼睛看向他,呢喃重复:“阿爹?”

豫口窸3

裴椹不自然地“嗯”一声。

李禅秀警觉稍退,冰凉如玉的手指终于渐渐松开。裴椹松一口气,忙将他外面的厚棉袍脱去。

李禅秀乖乖坐着,任他施为,雾湿的瞳仁轻颤看着他,无比信赖。

但许是昨晚的行为太不君子,又或是怕再吓着他,裴椹这次反倒君子一回,帮他脱完厚棉袍后,还有两件厚衣没再动,赶紧想把他塞进暖被窝中,按下躺好。

可还没来得及,李禅秀忽然撞进他怀中,紧紧抱着他,小猫似的拱了拱。

裴椹心尖顿时如冰山化为春水,虽然脑海中也有妻子中药或半睡半醒,意识模糊时,会与平时大不一样的记忆。但对方这样不似平时清冷理智,反倒柔软黏人的样子,无论看多少次,都不够。

他禁不住环紧怀中柔韧的身体,可下一刻,却听对方抱紧他轻声呢喃:“阿爹,我好想你……”

裴椹一僵,饶是再多旖旎,此刻也化成了心虚,忙将人迅速按进被窝。

虽然有了火炕,但李禅秀仍冷得时不时就发抖。

整整一晚,裴椹都感觉自己像抱着一个不断散发寒意的小冰块,尽管被窝里暖热得烘人,可怀中人却仿佛连骨头都是冰玉做的,像夏日的冰窖,在烈日烘烤下,仍散发丝丝寒意。

裴椹搂紧他,只觉身体一半冰凉,一半烘热,煎熬万分。李禅秀却觉得他身上很暖,无意识地往他怀里又拱拱。

许是靠得太近,裴椹发觉妻子好像实在……有些平,只是刚这么想,他脸色就微僵,立刻在心中谴责自己。妻子都病成这样了,还能想到这些,简直不是人。

他忙摒弃杂念,抬手又试试李禅秀的前额,感觉仍冰凉,不由将脸紧紧贴着对方的柔软面颊,捂暖一些。

直到后半夜,李禅秀终于渐渐暖和起来,身体也不再不受控制地发抖。

裴椹彻底松一口气,拥着他终于慢慢睡去。

朦胧中,李禅秀做了一个混乱的梦,梦中他终于离开永丰,到了西南,与父亲团聚。

寒毒发作时,父亲像对小时候的他一样,将他抱在怀中,轻轻哄他睡觉。可画面一转,紧紧抱着他的人忽然变成裴二。

父亲反倒推门而入,正撞见他和裴二亲密相拥,颈项相交,连乌黑发丝都纠缠在一起的情形……

李禅秀猛地一下惊醒,睁开眼后,发现自己不在药房,而是在家中炕上。

外面天光大亮,好像已经是第二日。

被窝里暖烘烘的,很舒适,骨头也不像上次寒毒发作时蜷缩了一夜那样酸痛。

他眨了眨眼,转过头,旁边明显有人睡过的痕迹,软枕仍留着凹痕。

很快,记忆回笼,他想起自己昨天如何被裴二抱紧,一路从军营抱回家中,途中不少士兵都看见了,那个姓杨的军官好像也撞见了……

不仅如此,他还紧紧搂着裴二的脖颈,整个人挂在对方身上,冷得透骨疼时,意识模糊地蹭着对方颈侧喊“阿爹”,还哭了对方一脖子眼泪……

李禅秀:“……”

他表情先是僵硬,接着痛苦地把自己往被子里缩了缩,恨不得能就此消失,当自己从没存在过。

忽然,厚重的门帘被掀开,裴椹端着一碗姜丝瘦肉粥进来。

见他醒了,对方忙快步走过来。

李禅秀一僵,不明显地往被子里又缩了缩。

裴椹只当他是怕冷,走过来温声问:“醒了?先起来吃点粥再睡。”

李禅秀:“……”

罢了,总要面对的,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丢脸。

他深吸一口气,尽量神色正常,支着身体想从被窝里坐起,却先被一阵疲倦袭来,手肘无力。

裴椹忙一把扶住他,给他披上厚衣,又在他身后垫一个软枕。

李禅秀一开始还微僵,后来发现实在没力气,只好任他摆弄。坐好后,他抿了抿唇,抬眸看向裴椹说:“多谢。”

一开口,才发现声音格外沙哑,唇有些痛,好像被咬破了。

他皱了皱眉,神情带着“病”后的疲惫,脸色也因寒毒刚发作过,依旧苍白如雪,乌黑发丝凌乱披散,衬得整个人都有几分脆弱,像精致易碎的薄瓷娃娃。

裴椹心中一片柔软,宽大手掌不由抚了抚他的黑发,将几缕发丝捋到耳后,接着端起瘦肉粥,舀一勺后吹了吹,递到他唇边。

李禅秀:“……”

他想起身,但又实在没力气,只好有些不自然地说:“我想先漱口。”

裴椹这才想起这茬,忙又去拿温水、细枝条来,给他先漱口洗牙。

之后他接着喂粥,李禅秀本想拒绝,可抬起的手臂实在没力气,又不能一直饿着,只好低头吃下递到唇边的粥。

姜丝肉粥是裴椹在天还没亮,隔壁公鸡刚叫两遍时就去厨房熬的,咸香软糯,十分可口。

李禅秀低着头,勺子递来,便吃一口,再递来,又吃一口,全程默不作声。

裴椹却觉得他这般,如同被喂食的小动物般,乖巧惹人怜,心中不由愈发柔软。

李禅秀只吃了半碗粥,就有些吃不下去,抬起头朝他浅笑道:“可以了。”

裴椹皱眉,但知道他“病”刚好,不能一次吃太多,闻言也不强求,垂眸将剩下的粥搅了搅,端起几口喝完。

李禅秀:“……”

他笑容微滞,看见对方因喝粥滚动的喉结,又不自然移开视线。

裴二对他这般好,皆是因为以为他们是真夫妻,甚至是……喜欢他。

本来只是想暂时假装几天,可没想到,才两天功夫,他和对方的关系就越来越近,完全不受控制。前晚就不说了,还能当是醉酒后的意外,可昨晚到今天,被如此无微不至地照顾,若不是喜欢,哪个丈夫能做到这般?

李禅秀微微攥紧手边被褥,垂眸沉静想,不能在继续下去了。再这样下去,不止裴二,他也……

而且再这么下去,裴二越陷越深,对他们两人都没好处,他心中也……过意不去。

这般想着,李禅秀深吸一口气,对裴椹勉强笑道:“我有些累,想一个人休息一会儿,行吗?”

“病”过一场后,他面容透着疲倦和苍白,虽然浅笑着,反而更显得脆弱。

裴椹本来还想问他为何会病得这般严重,可见他神情实在倦怠,也不好再多打扰,便扶他躺下,温声说:“那你好好休息,我先去军营。”

李禅秀轻轻点头,在他走后,不觉微松一口气。继而皱眉沉思,想离开的办法。

就在裴椹离开不久,窗户忽然被人在外面规律地敲了敲。

李禅秀听出父亲旧部的暗号,忙披着被子起身,快步走到窗边,问:“伊浔?”

窗外,伊浔压低的声音很快传来:“殿下,其他人也都到了。”

第87章

李禅秀闻言一怔,方才还在想如何尽量早离开,没想到下一刻,就得知其他旧部寻来了。

他不觉松一口气,但想到很快就要离开,又微微失神。

直到伊浔再次出声询问,他才终于回神,拢紧衾被走近窗棂几分,问:“他们现在在哪?”

因为裹着衾被,头发披散,仍是一副睡容,不方便见人,他便没开窗。

伊浔很快回话:“他们前日到的雍州,昨天在青县看见殿下留的暗号,派人想到附近驻地打听时,正好被属下发现,我将殿下的话转告,让他们先留在青县,等殿下命令。”

说完顿了顿,又问:“殿下,我们何时离开?”

李禅秀似乎仍在出神,闻言思索一瞬,道:“明日,不,后日,跟他们说,我们后日离开。”

他寒毒刚发作过,今明两天仍会虚弱,为防止出发后因受寒受累诱发二次发作,后天离开最稳妥。

而且……离开前,他也要把一些事处理一下,尤其是对裴二。

想到这,他苍白纤秀的手指不自觉攥紧衾被边缘。

伊浔对他的话只有听命,很快说“是”,只是顿了顿,又迟疑道:“殿下,还有一件事,那位顾公子……”

“嗯?”李禅秀似乎又在出神,嗓音轻飘,带着不走心的疑问。

伊浔继续:“那位顾公子好像还得罪了别人,昨天属下寻机去收拾他时,他刚被别人打断右腿,属下没法选,只好打断了他的左腿。”

说到这,她语气还有几分遗憾。本来她想打的是右腿,没别的原因,就是觉得更顺手一些,但没想到,被别人抢先了。

李禅秀:“……”不是,这么耿直吗?

已经断了一条腿,倒是没必要再……罢了,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人。

“现在呢?他还在永丰?”李禅秀问。

伊浔:“已经离开了,原本他未婚妻想带他到军营找您帮忙看腿,但顾公子不愿意,就去附近县城了。”

李禅秀“嗯”一声,道:“那就不必管他,先将我的话带给其他人就行。”

“是,属下告退。”伊浔应一声,很快传来她翻篱笆院离开的声音。

李禅秀也走回火炕边,虽然刚喝过半碗粥,力气恢复不少,但站了这一会儿,仍有些虚脱。

他裹着衾被在炕边坐下,继续出神想,究竟该找个什么借口离开,能让裴二不会担心,也不会再寻他?

不该这么瞻前顾后的,这不像梦中后来领兵的他,但他……确实没法不去考虑裴二。

裴椹离开小院后,也一路沉思。

妻子向来体弱,在他记忆中,他们成亲前,对方就这样病过一场,只是那次没这次严重。

昨晚他心一直提着,不是没见过得风寒的人,可从没见过谁得风寒,是妻子这般症状,整个人冰冷得像是冰雪雕成,仿佛没有一丝人气。

裴椹觉得不对劲,更担忧,到了军营就去见胡郎中,向对方询问。

但胡郎中医术有限,听了他描述,也想不通原因,只得道:“兴许是你娘子太过虚弱的缘故,你想,她一路流放过来,定吃了不少苦,可能身子骨被熬坏了,外表看没什么,实则比正常人要虚弱很多,受不得冷和累。加上近日胡人来攻,她操劳过度,病来如山倒,就格外严重……”

絮絮叨叨说了一通,裴椹却觉跟没说一样,蹙眉打断问:“那如何才能养好?”

胡郎中:“这……有条件的话,自然是用上等山参温养着,实在没有,也可用红枣枸杞小母鸡炖汤……”

裴椹仔细记下,道了声谢后离开。

出门帐门,眉心就再次拧紧。也是他病急乱投医,竟指望胡郎中能有什么厉害水平。罢了,还是等回到并州,派人去寻孙神医来为妻子看诊。听说孙老又去游历了,也不知如今在哪。

至于胡郎中说的那些,姑且先试试,左右也没什么坏处。只可惜胡郎中这只有小参,没有上等的好山参,还需去附近县城,最好去府城买才是。

至于钱……他先前是裴二时,确实没钱,只能去山上捕些野鸡会来给妻子补身体。但现在不同,现在他已经恢复记忆,他……可以再去向杨元羿借。

想到这,他脚步一顿,转身又往镇上去。

也是赶巧,杨元羿正好来寻他,见了面二话不说,就先拽他回校尉营帐。

裴椹皱了皱眉,进帐后就抽回手臂,掸了掸问:“什么事?”

杨元羿赶忙道:“根据上次吕公公和蒋和交代的话,官盐的事已经查差不多了,幕后主使确实是王家,严郡守先前就在雍州任都尉,暗中给他们保驾护航。另外还查到他们不止倒卖官盐,还有军饷,蒋家父子兄弟就是给他们干这些脏活的底下人。

“只不过跟着主子干的越多,姓蒋的一家胃口和胆子也越大。你现在用的这个裴二身份,之前不是去押运粮草,结果一千人全军覆没?这就是蒋和跟他父亲干的,这父子俩之前帮王家干过不少这种事,以为这次可以学吕公公和王家,也捞一笔,没料到这批粮草的重要性,以至酿成大祸。”

说到这,杨元羿重重一拳砸在桌上,语气暗恨。

当时他们和雍州联手攻打北边的胡人,要不是雍州忽然缺粮草,拖了前郡守张大人的后腿,哪至于让他们功亏一篑,还间接导致裴椹被围困,后来又重伤失忆,意外流落到永丰。

若没有这一茬,当时按裴椹的计划攻打成功,让胡人元气大伤的话,哪还有前段时间武定关被围?

万万没想到,这么重大的失误,竟是底下一个小小校尉的贪念所致。

裴椹听完,目光也一阵冷沉。他对注定一家都会被处斩的蒋和没说什么,只问:“有关王家和严郡守的证据拿到没?”

“你放心,都拿到了。”杨元羿立刻道,然后迟疑一下,才继续说,“只是他们昧下的赃银,大部分都送到了洛京和长安。这些赃银大多被换成奇珍异宝,或商铺土地,经王家的手,送给朝中一些官员,或世家大族。其中宋家和……”

说到这,他又看裴椹一眼,再次迟疑。

裴椹眼底凝着寒冰,沉声:“有什么不能说的?”

杨元羿立刻道:“其中宋家和梁王府也收了不少。”

说完,他有些小心地看向裴椹。

裴椹神情看不出喜怒,只目光透着冷意。

杨元羿不由斟酌:“这事……我们还继续插手吗?”

裴椹忽然转头看他,目光平静:“为何不插手?”

接着冷声吩咐:“现在就带着证据,去府城拿人。”

杨元羿闻言,明显松一口气,但又隐隐担心。

要知道裴椹年少在洛京时,曾是梁王府的常客,与梁王世子交情不浅,梁王和梁王妃也对他照顾有加。当年裴椹差点死在北地时,更是梁王世子亲自带兵去把他从死人堆里扒出来,说是救命之恩也不为过。何况梁王如今还是最有可能登位的准储君,如此势力,谁敢得罪?

他刚才既怕裴椹就这么算了,又怕他执意插手下去,得罪梁王府。可转念一想,又觉得要真这么算了,就不是裴椹了。

想到这,他不由拍拍裴椹的肩,道:“俭之,我就知道我没看错你。你放心,你都不怕了,我定然相陪,我这就去安排人。”

话是这么说,可他心里仍惴惴,这一下得罪了梁王,俭之以后的日子只怕不好过,跟梁王世子的友情恐怕也……

正当他忧心时,裴椹却开口道:“我跟你一起去。”

杨元羿一愣,道:“这倒不用,你放心,我亲自去办,绝不会让他们跑……”

“除了此事,我去府城还有其他事。”裴椹淡声打断。

杨元羿:“……哦。”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营帐,裴椹一直拧眉沉思。杨元羿见状,不由愈发替他担心。

忽然,裴椹负手转身,欲言又止。

杨元羿见状,立刻理解地说:“我明白,这事对你来说还是太为难,风险太大。虽然你决定对他们动手,我很高兴,但你的安危更重要,梁王府我们谁都得罪不起,要不我们还是徐徐图之……”

裴椹瞥他一眼,打断:“不是这事。”

杨元羿:“啊?”

裴椹斟酌:“你……身上还有钱没?”

杨元羿:“???”

裴椹轻咳,正色道:“有的话,再借我一些。”

杨元羿:“……”不是,上次借的,你都用完了?

裴椹严肃正经:“你昨天也看见了,沈秀病得很严重,我想去府城给她买些好点的野山参。”

杨元羿:“……这倒是,很应该。”

所以你要去府城办的其他事,就是这事啊?

他一边思忖,一边摸摸衣袋,片刻后,尴尬道:“要不我先回一趟咱们并州军的驻地,问兄弟们借些?”

裴椹:“……”

半晌,他轻描淡写道:“去吧。”

“行,那你先等等。”

杨元羿说着就翻身上马,策马快行一阵后,忽然回过神来,疑惑:不对,为什么是我去借?

裴椹在他离开后,也转身走出军营,打算去镇上先买几只母鸡。

考虑到马上就可以了结这边的事,回并州,他觉得不用买太多。

此外,等这边事了,回并州前,也该跟妻子说明自己身份了。之前因妻子身份有疑,加上他需隐瞒身份,一直拖着没说,如今……他已经想通,不在意妻子究竟是何身份,又即将回并州,自然没必要再瞒着。

说起来,记忆中,妻子对并州裴椹十分敬仰,还曾夸他是英雄。等对方知道他就是裴椹,会不会很惊讶,很高兴?

这般想着,裴椹又觉得跟李禅秀表明身份这件事,也没那么难开口。甚至,他心中还隐隐有些期待,唇角不觉微弯。

就在他走到街上,打算去寻摆摊卖鸡的村民时,忽然,两名身着劲装,一看便身手不凡的护卫走到他面前。

裴椹负手看着他们,面无表情。

那两人拦住去路后,很快俯身,恭敬道:“裴将军,世子殿下有请。”

第88章

永丰镇唯一一家酒楼,二楼雅间。

十几名腰佩环首刀、身穿黑色劲装的护卫站在门口,气势唬人。

裴椹依旧穿一身普通甲衣,却面容冷峻,通身气质冷冽,随两名护卫走上楼梯。

站在门两侧的人见他来了,忙恭敬低头,行了一礼后,抬手替他推开门。

裴椹面无表情,顿了一下,才抬步走进。

雅间内,桌椅窗棂无不擦得纤尘不染,不少用具明显是刚换新的,中央桌上摆着青碧色翡翠茶具,杯盏浸了茶水后,如雨后的湛清色天空。

此等茶具一看便价值不菲,别说永丰镇,就是整个雍州,也难再找出这样一套,必然不是这家简陋的酒楼所能有。

桌旁的红木椅上,背对裴椹坐着一个年轻男子,他身穿银丝线绣竹纹的锦袍,外罩一层黑纱衣,头戴玉冠,单看背影,便一身贵气。

察觉到身后来人,男子很快含笑转身。

裴椹拱了拱手,沉声:“见过世子殿下。”

男子连忙起身,不待他弯腰,便按住他手臂阻止,笑道:“俭之,以你我交情,何需如此见外?”

说着抬手指了一下旁边座位,含笑道:“坐。”

接着又亲自给他斟茶。

裴椹面上说着“不敢”,撩起衣摆坐下后,问:“世子何时到的雍州,怎知我也在此?”

梁王世子李桢倒好茶,闻言手一顿,笑道:“也是刚到,说来……还是俭之你太能躲,本来我去的是并州,到那得知你重伤在武城养伤,又打算去武城寻你,却无意间发现杨老将军暗中给雍州调兵,便猜你是在这,果然……”

说到这,他忽然叹了声气,看向裴椹的目光也变复杂,道:“俭之,武定关守兵被调走一事,我知你定然不满,不然不会一直装病不接圣旨。唉,此事确实是祖父糊涂,我和父王也力劝过他,奈何当时长安危急,实在没有办法。但你放心,如今长安危机已解,守兵很快就会回来。”

裴椹不动声色,口称“不敢”。

李桢打量他一眼,很快笑了笑,又道:“我此次来,也没别的事,仍是帮圣上跑个腿,把圣旨给你带来。如今洛阳仍被围困,李……皇伯父又在西南的梁州起兵,将圣上气得不轻。圣上望你速速领兵,去解洛阳之围,然后到西南平叛。说来,你此前几番抗旨,圣上岂会不知?他已有些不悦,对你甚是不满,幸亏我和父王及时劝住,此番万万不能再托病了。”

说完,良久没听到裴椹回话,他沉吟片刻,又道:“另外,我知你在查王家和严同海,唉,我也是到了雍州后,听说你在查他们才知晓,这两人胆大包天,竟打着梁王府的名号,做下此等大逆不道、害国误民之事,实在令我气愤。”

“你且放心,此事我定然如实禀报给父王知晓,请他严惩这二人!”

裴椹这次终于看向他,目光意味不明,就在李桢斟酌要再开口时,他终于道:“只有这两人吗?”

语气平静,听不出情绪。

李桢脸上笑意敛了几分,问:“那俭之你的意思是……”

裴椹面色看不出喜怒,良久,终于道:“我会去洛阳,但雍州涉案的人,都要被严惩,严同海、吕公公和王家那些人,必须处斩。”

李桢神情一顿,过了片刻,才点头,语气微沉道:“好。”

说完又补充:“这是应当的,你放心,就是你不说,我也不会放过这帮畜生。”

裴椹把玩着青碧色茶盏,神色意味不明,过了一会儿,才继续:“另外雍州让其他人来守,我不放心,把张大人调回来。”

李桢这次沉默了,片刻后,忽然笑道:“俭之,你这是在为难我,张大人是圣上亲自调走……”

“我想,梁王殿下一定会有办法。”裴椹抬头,目光与他对视。

李桢也和他对视,半晌,仿佛败下阵来,终于点头,无奈道:“罢了,你我相交一场,既是你请求,我定尽力而为。”

裴椹点头:“那就多谢殿下了。”

李桢摇头,叹道:“你啊,一年不见,倒是跟我生分了。记得以前在洛阳时,你常来梁王府,你我结伴同游,那时也父王格外欣赏你,还让我和弟弟们向你学习……”

裴椹淡笑,打断道:“那时我年少不知事,让殿下见笑了。”

李桢摆手,沉吟了一会儿,又迟疑道:“对了,还有件事,我刚才一直没敢跟你说,怕你知道后担心,做出不冷静的决定。现在你既然同意去洛阳,那我也就不瞒着了……”

说到这,他顿了顿,才继续:“燕王夫妇如今在长安。”

话音落,裴椹目光倏地看向他,眼底闪过一瞬掩不住的锐利。

李桢无奈,道:“唉,先前圣上几番下旨到并州,令你去平流民叛乱,你皆以重伤推脱,让圣上大为不悦。正好当时燕王夫妇要去并州看望你,圣上就派人去把他们接到长安了。此事我也劝过圣上,但圣上说,接燕王夫妇去长安,是怕他们在去并州途中被流民劫掠。现在他们在长安很安全,等你解了洛阳之困,就可去长安与你父母团聚,然后再去梁州平叛。”

裴椹面上没什么变化,垂在桌下的手却慢慢攥紧。

说的这般好听,实际上,不过是把他父母留在长安为质罢了。

就像曾经,他爷爷和伯父在北边守关,他的父母和弟弟必须留在洛阳一样。

看来皇帝是怕他解了洛阳之围后,借故不去西南,才防了这一手。

不过也确实让皇帝料中了,他的确不想去西南平什么太子叛乱。荆襄、南郡都有兵可调,皇帝却偏让他一个北边的守将去平西南的叛乱,目的不过是想让他和叛军互相消耗,甚至……

裴椹心中泛起一丝冷笑。

李桢目露担心,好言相劝:“你放心,有我和父王在,燕王夫妇定然不会有事,你且安心平乱去。”

裴椹回神,不咸不淡道:“多谢殿下,但您多虑了,圣上这么做,也是为家父家母安危着想,我甚是感激。”

方才还微微紧绷的脸色此刻恢复淡然,语气不疾不徐,仿佛并未把此事放在心上,更不担心父母的安危。

李桢仔细看他一眼,见他像是真不担心,这才放下心。

房间内,更漏声一滴一滴响着。

两人不知谈了多久,快正午时,裴椹终于起身告辞,李桢亲自送他下楼。

“对了,我还听说,你在这边娶了一名流放女子?究竟是何等绝色,能让咱们的冷面神裴将军都动凡心?”李桢说着拍了拍裴椹的肩,笑道,“需不需要我帮忙,给此女一个像样的身份?”

裴椹淡笑:“不必了,只是边塞一个普通女子,意外娶了她而已。”

李桢点头:“也是,既是罪眷身份,即便赦免了,也当不得你的正妻。等你日后娶了世子妃,再抬她进门也不迟。”

裴椹面上笑意淡了几分,没有接话。

李桢原本还想去见见那名“女子”,但见裴椹明显没这意思,加上觉得只是一个流放罪眷,不值得自己亲自去见,且裴椹看起来也没把此女放在心上,便打消念头。

“圣旨已经带到,我就不多留了,先回府城处理王宪一家。你也速速整兵,尽快出发,我看……事不宜迟,就明天吧。”他又含笑道,是建议的语气,却也不容反驳。

裴椹淡淡点头,在他要走时,忽然又提一句:“对了,殿下身边是不是有一个叫顾衡的谋士?”

李桢闻言一愣,想了想道:“好像是有这么一个人。”

裴椹面无表情:“此人心性不佳,殿下最好不要重用。”

李桢很快明白他的意思,但比起王家、严郡守等人,顾衡实在无足轻重,那些人他都答应处理了,也没必要在意多这一个。

于是他很快笑道:“好,你放心。”

说完转身,上了马后,脸上笑意却很快消失。

圣上说,裴椹是他留给他们父子的一把刀。

但圣上也说,这刀太利,一个不慎就会伤手。可用就用,不可用便……如今,这刀确实越来越不好用了。

裴椹一直目送李桢一行人彻底走远,才面无表情转身,继续去镇上买鸡。

只是此刻心情,与方才刚来时已大不相同。

皇帝让他去西南平叛,而且是不得不去,意图十分明显。想必他一直以来把控雍并两州,加上此前不断抗旨,令对方生出了杀意。此次无论平叛是否成功,他恐怕……都不一定能活着回来。

如此,还要把身份的事告诉妻子吗?若对方被他牵连,若对方知道他死后伤心……

裴椹握了握腰间的刀,心情一阵沉重。

午后,他拎着两只小母鸡回到小院时,李禅秀刚好起床,到厨房烧饭。

裴椹见状,忙快步上前阻拦,皱眉道:“你病还没好,别出来吹风,我去做饭就行。”

李禅秀浅笑:“不妨事,已经好很多了。”

说完看到他手中拎的母鸡,又道:“你去镇上了?”

裴椹点了点头,望着他苍白病容,轻声说:“中午炖鸡汤,胡郎中说这个补。”

李禅秀默不作声,跟在他身后,看他忙碌,心中一直沉沉。

想到后日就要离开,他仍不知该用什么借口跟对方说。

背对着他的裴椹同样心事沉沉,一刀一刀剁着鸡,同样不知该如何开口。

气氛一时静默,厨房内只有剁鸡切菜,烧火的声音。

等饭做好,两人一起坐在桌旁用饭,仍是各自沉默。偶尔开口说一句缓和气氛的话,又好像很尴尬,还不如不说。

吃完饭后,裴椹开始洗碗。

李禅秀也没离开,想帮忙,却被裴椹拦着,便在旁默默看着。

一时,两人都无言。

终于,等回到卧房,两人都知不能再拖下去。

裴椹望着李禅秀,几番斟酌,终于开口:“对了,我有件事要跟你说……”

“对了,我有件事想跟你说……”李禅秀几乎同时开口,随即两人都愣住。

李禅秀笑了笑,很快道:“你先说吧。”

裴椹点头,没有推辞。

李桢给的时间很紧迫,明天出发,今天还有很多别的事要处理。

他斟酌良久,终究还是没说出身份的事,犹豫撒谎道:“之前收宣平钱的事,我跟杨元说了,他说把钱赔回去就没事。只是这样一来,家中便没什么钱了,加上军中有士兵穷困,我还借了些钱给他们,就更捉襟见肘。刚才我看了下,米缸也快没米了,之前钱校尉说贩皮子赚钱,我想趁这几日休沐,先离开段时日,去贩些皮子补贴家用。”

李禅秀闻言微怔,这话怎么听,怎么有些……但,他定了定神,忽然顺着对方的理由,垂眸道:“这样啊,如此,也是我的过错。”

说完不等裴椹开口否认,他就深吸一口气,勉强笑道:“对了,先前你不是知道,我有个表哥来过?今天我听说我娘家还有人在,他们前段时间有幸被赦免,又通过我表哥知道我在这,想来看我。他们如今住在附近县城,既然这样,我想我刚好可以去看他们,若是他们宽裕,也可先向他们借些钱米度日。”

第89章

“你看如何?”李禅秀说完,又小心看裴椹一眼,斟酌问。

忽然冒出来个娘家,他不知道裴二会不会信,但左右……裴二方才那话也说不通。眼下胡人虽然被打退,但随时可能再纠结大军来攻,陈将军怎可能让裴二休沐太长时间,还有功夫去贩皮子?

他不知道裴二离开家要干什么,兴许是接了什么秘密任务,不能透露。总之,对方刚才那话很大可能是哄骗他。正好他一时寻不到借口,就也顺着对方的话编了。

何况他不久前确实冒出一个表哥来,如今再忽然冒出个娘家,也……不会太突兀吧?

李禅秀微垂着浓长纤睫,不知道这次能不能哄住裴二。

裴椹闻言也微怔,妻子还有娘家人?沈太医一家不是除了女儿沈秀,其他人都在流放前就死了?

即便有,也只可能是被牵连的旁支。既是旁支,又怎会管沈秀死活?何况他妻子很可能不是沈秀,就更不太可能去见沈秀的娘家人。

如此,很大可能是妻子的真正娘家人寻来了,而不是沈家人。至于顾衡……估计妻子只是拿他当借口。

裴椹微松一口气,虽然妻子的话有假的成分,但他又何尝没哄骗对方?尤其他还拿“收宣平的钱”当借口,让妻子心中愧疚……

这般一想,本就心中有些虚的他,更不好戳破什么。

加上梁王世子就在雍州,虽然对方已经离开永丰镇,但万一暗中留有人手……他实在不能放心。

如此一来,妻子暂时离开永丰,去所谓的娘家,反倒安全些。

而且也就这几日,等张伯谦张大人重回雍州任郡守,就可帮他护着妻子一二。张大人是他爷爷提拔的门生,此前一直坐镇雍州,是自己人。

只是他仍免不了担心,斟酌一下,道:“原来你娘家还有人在,既然他们来了,我不好不见,他们现在在哪个县?要是近的话,不如我陪你去……不,还是我去接他们过来。”

想到李禅秀还病着,不便奔波劳累,他又改口。

李禅秀闻言一僵,暗道“糟了”,刚才没问裴二什么时候离开。于是赶紧说一个距永丰镇较远的县城。

其实他大可以让旧部中的几人假装一下,是他娘家人。但一来,他不敢让自己在这成亲,嫁给一个男子的事被旧部们知道,继而被父亲知道;二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万一那些人来了,被看出不是普通人,露出端倪怎么办?

裴椹听了县城名字,发现距离不近,也皱了皱眉。

李禅秀忙打断问:“对了,你何时离开?需不需要替你准备一下行李?”

裴椹眉头微松,道:“明天就走。”

顿了顿,又目光柔和看向他,轻声说:“那就麻烦娘子帮我收拾一下。”

李禅秀本想转开他注意力,没想到他真这么说,不由微僵,但又不那么意外。

“好。”他很快浅笑着点头。

裴椹目光不由愈发轻柔,却又难舍。

他并非真想劳累还没病好的妻子帮他收拾行李,只是……兴许成了家的丈夫都会这般,想到出行的每一件物品都是妻子准备,心中难免柔软期盼。

但真正收拾时,他却没让李禅秀都动手,大部分活还是自己做。李禅秀趁他不注意时,将他此前送的玉镯、发簪,都藏到他的包裹里,想了想,又放一小包碎银。

玉镯、发簪都是裴二送的,他定不能真收。至于银子……虽然他猜对方那番要去贩皮子的话是说谎,但万一真需要把宣平给的钱都上交,这些银子起码够对方近日花销用。

自然,他还给对方留了更多,但那要等他离开后,留信告诉对方。

裴椹跟李禅秀一起收拾好包裹后,才问李禅秀何时离开。得知对方打算后天去见娘家人,只比自己晚一天走,便要帮他把包裹也收拾了。

李禅秀拗不过他,加上寒毒刚发作过,身体仍虚,便坐在炕边看他忙活,随他去了。

裴椹大手将他几件里衣都拿出来,理平整后,一一叠好,放进包裹里,接着又整理外衣。

他不由脸色微红,道:“我只是去见一见娘家人,不用带这么多衣服。”

里衣是穿在里面,装就装了。其他外衣却都是女子的样式,带了也不会再穿。

裴椹却道:“你畏寒,多带几件保暖,免得再生病。”

说完又仔细帮他收拾。

李禅秀沉默,坐在炕边不再说话。

他忽然想起离开太子府的前一晚,父亲也这样仔细帮他收拾物品,可收拾了一阵,却又怅然:“你这一走,倒是不需要再用这些,为父是白收拾了。”

如今,裴二也是白收拾,可裴二却不知道。他定定看着对方,此刻将要分别的情绪,竟和当初要离开太子府时一样。

他轻叹一声,走过去按住裴二的手,和对方一起叠那些衣服。

裴椹动作一顿,两人一时都沉默无话。

下午,裴椹还有别的事要忙,叮嘱李禅秀在家好好休息后,就大步离开。

李禅秀不知他去干什么,直到深夜,才见他带着一身寒意回来。

李禅秀忙坐起身,披在身上的衾被微微下滑,落在瘦削的肩侧,乌黑如绸缎的发丝披散,衬得只穿白色里衣的身影清冷单薄,房间里的烛光像在他清丽眼眸中跳跃。

裴椹微怔,惊讶他还没睡,又看到桌上竟然点着蜡烛。

李禅秀轻咳:“油灯熏眼,正好家中还有几根蜡烛没用。”

只不过,蜡烛是成亲那晚剩下的。现在他们都要离开了,不用白不用。虽然裴二之后还会回来,但总归,到那时,对方已经不会再缺钱,舍不得买蜡烛了。

裴椹望着桌上的小半截红烛,目光灼灼,轻“嗯”了一声。

如此良宵,气氛也刚好,似乎应该做些什么。但离别在即,两人满腹心事,又莫名有股愁绪在心间,谁都没再开口。

何况李禅秀还“病”着,裴椹更不可能再做什么。

两人并排躺在暖热炕上,谁都没说话。直到隔壁鸡鸣三声,李禅秀才终于有了困意,浅浅睡去。

裴椹转头看了他一会儿,轻轻叹气,将他拥进怀中,也闭上眼。

翌日。

天刚亮,裴椹就睁开眼,看了看怀中人,静默良久,才有些不舍地松开手臂。

李禅秀在他下床穿衣时,就也醒了,忙坐起身,睁着惺忪的眼睛问:“这就要走?”

裴椹动作一顿,目光轻柔看向他,点了点头。

李禅秀迟疑一下,也起身下床,觉得应该送送他。毕竟这一分别,以后可能就不会再见了。

裴椹见他要下床,忙俯身握住他瘦白的脚腕,快速将他又塞回被窝,道:“天冷,你别这么早起。”

李禅秀尴尬一瞬,接着又摇摇头,推开他,强行下了床。

裴椹无奈,只好拿衣服过来,赶紧给他裹上,顿了顿,又温声交代:“你要离开永丰几天的事,我已经跟陈将军说了,他说没问题,让你放心在娘家多住几天。”

“沈秀”毕竟是罪眷,要离开,不能不知会陈将军,否则会被当成逃离。

“另外我还跟陈将军说,等过几日,请他将你的功劳上呈给郡守,赦免你的罪籍。”

李禅秀闻言一怔,但想到自己明日就离开,倒不必再担心,就没说什么。

实际上,裴椹可以自己设法帮“沈秀”脱籍,但他想,妻子立了功,还是用妻子的功劳脱籍比较好,这是对方的荣耀,是对方应得的。

等他离开后,对方不再是罪籍,去哪都不会再受限制。

自然,妻子可能并非是沈秀。关于这件事,他想等自己回来后,跟对方将一切说清,再帮对方恢复身份。

若他不幸……回不来了,张大人则会帮他做这些。总之,他不能牵连妻子。

“另外丁成海和徐阿婶也已经团聚,我请陈将军允许他们一家搬出军营,就在这边安顿。他们的住处跟我们小院隔两三家,我记得你跟徐阿婶关系很好,我离开这段时日,你跟她常往来,刚好能互相照应。至于其他参加上次大战的劳役,也都得了奖赏,陈将军会一一为他们表功,应该都会被赦免……”

李禅秀闻言怔住,这也是他离开前,想去跟陈将军说的事,没想到裴二先说了。

裴椹对上他的清湛的目光,轻笑着吻了吻他的前额,眼中藏着不舍,片刻,却语气平常道:“时间紧,我就不在家吃饭了,你等会把昨晚的鸡汤热热喝了。还有,明天回娘家,我让张虎跟着你,现在到处都是流民兵乱,你一个人不安全。还有……”

他一不留神,又说了许多。堂堂裴世子,素来做事果断,寡言少语,从没这么絮叨过。

直到晨光照进小院,不能再拖下去,他终于拿起头盔,夹在臂弯间,目光落在李禅秀素净白皙的面容,哑声说:“那我,就先走了。”

李禅秀望着,轻轻点头。

裴椹目光深邃,又看了他许久,才终于深吸一口气,转身大步离开。

就在踏出小院时,他忽然又顿住脚。

熹微的晨光照在他身上,勾勒出高大峻拔的身形,在地面落下长长的影子。

忽然,他转过身,光线照过深邃轮廓,高挺的鼻梁,在侧脸落下界限分明的阴影。

李禅秀刚好快步走出,站在主屋门外,遥遥目送。

看见这一幕,裴椹目光倏然幽深,仿佛血液中有什么再也压制不住。就像那晚他在军营辗转反侧,终究克制不住,骑马冒着严寒,在星夜奔回小院,只为回来见妻子一面时的冲动一样。

他忽然快步走回,在李禅秀错愕的目光中,如铁的手臂箍紧他的腰身,另一只手扣在他脑后,阴影瞬间压下。

裴椹低头,狠狠吻住了他。李禅秀微愕,还没来得及出声,唇齿便都被侵占,连呼吸也被掠夺。

仿佛一切失序,再没有克制和理智可言,裴椹吻得极凶,又生涩不得章法,像要将他吞噬殆尽。

李禅秀从不知道,被亲吻是这么耗费体力的一件事,他紧紧揪住对方冰凉的衣甲,几乎快要站不住,被迫仰着修长白皙的脖颈,身体不住下滑。直到对方手臂将他箍紧,往上又提了提,才勉强又站稳。

终于被松开时,两人都气喘吁吁。李禅秀眼尾微红,甚至沁出水光,脸颊都酸得厉害。

裴椹额头轻抵着他,声音低哑又充满浓烈的占有,喘息着道:“等我回来,我们再成一次亲,好不好?”

若他真能回来,定要三书六聘,真正迎娶对方。

若不能……

裴椹眼睛微红,低头又轻啄了啄怀中人微肿的红唇,忍不住将对方紧紧箍在怀中,仿佛要揉进骨血。

第90章

李禅秀被箍得腰身发痛,伏在裴椹肩头,微微喘息着失神。

许是寒毒发作过,身体仍虚的缘故,他手脚发软,努力呼吸着,根本无力站起。

最后裴椹将他拦腰抱起,送回屋中。李禅秀闭了闭眼,薄透的眼皮微红,眼睫还沾着潮湿的水汽。

裴椹低头又吻了吻他的眼皮时,他也闭着眼,一副累极了的模样,无力推拒。

裴椹轻叹,妻子实在太柔弱了,只是吻一次便累成这样,真不知以前洞房时……罢,不能再想。

再想下去,今天就真走不了了。

他帮李禅秀理了理微乱的衣服和头发,低头吻了吻鬓发,又叮嘱几句,才起身,再次不舍地离开。

李禅秀在他转身后,才缓缓睁开眼,清润眸中仿佛还含着水汽。这次只目送,没再起身出门。

裴椹几步一回头,出了小院,又再次回头看一眼。没看到人,心中不知是失落,还是怅然。

他翻身跨上骏马,独自一人踏着寒霜,在晨光熹微中离开永丰镇。

到了并州军驻地,杨元羿很快骑马迎上来,勒住缰绳,拱手道:“将军,都准备好了。”

裴椹目光逡巡,看一圈已经整装待发的兵马,很快下令:“那就出发。”

说罢调转马头,冷峻身影率先驾马离开。

杨元羿忙跟上。

队伍开拔,浩浩荡荡,绕过一座山头,很快就要彻底看不到这片边镇。

裴椹忽然勒马,停在一处高地,远远望向永丰方向。

杨元羿策马紧跟,见状靠近几步,顺着他的视线也望去,问:“怎么了?”

裴椹目光看不出情绪,很快摇头,语气似叹息:“没什么。”

说着离开高地,抽鞭驾马道:“走吧。”

杨元羿又看一眼永丰方向,摇了摇头,很快跟上。

不多时,浩浩荡荡的并州军便彻底走出这片山道。

主屋内,直到裴椹离开许久,李禅秀才终于回神。

他深深吸气,敛去眸中雾气,直到呼吸再次平稳。

刚才他一度怀疑裴二完全恢复记忆了,否则何以说出重新成亲这种话?但观对方离开时的神情,又不太像。

李禅秀摇摇头,坐在炕边休息一阵,力气恢复后,下意识抬手碰了一下唇,不由疼得“嘶”一声,忍不住皱眉。

裴二是狼犬吗?做什么咬他?

幸好已经分别,他马上也要离开,否则今天这情形,他又不知该如何应对。

李禅秀深深叹一口气,休息好后,一个人吃了早饭,然后去军营。

他找到陈将军,跟对方说,暂时不用把自己的功劳上报、请求脱籍,一切等裴二回来后再说。

虽然他马上就要离开,此事对他不会再有影响。但裴二还会回来,万一他的身份在他走后还是暴露了,裴二娶过他,定会受牵连。

至于裴二回来后……他会给对方留一封信,将能告知的部分尽量告知,让对方别再为他脱籍,更别寻找他。

辞别陈将军,他又去了一趟药房,将近日整理的医案、药方送给胡郎中,望他能多救治伤兵。

胡郎中不知他这一走,就不打算再回来,接过他给的书册后,除了一番感谢,还笑眯眯恭喜:“听说你娘家人找来了,明天就要去看他们,真是可喜可贺,苦尽甘来。你就放心去与他们团聚,多待几日,放心,军营这边有我呢。”

李禅秀浅笑点头,辞别他后,又去见了张虎。

离开军营后,他最后又去了一趟徐阿婶家。

徐阿婶一家也是租的住处,他到时,丁成海正在院子里劈柴,小阿云在旁给哥哥递水。

见他来了,丁成海忙放下手中的活,局促地跟他打招呼。小阿云也小跑过来,惊喜腼腆地喊“沈姐姐”。

李禅秀揉揉她的头,接着问丁成海:“阿婶在家吗?”

徐阿婶刚好端着一簸箕豆子出来捡,见他来了不由惊喜,说正打算中午去看他,可巧他就来了。然后拉着他的手絮絮说,他们一家能团聚,还能在这边租个房子住,多亏裴二帮忙。

李禅秀笑着替裴二接下道谢,离开时给徐阿婶留了一封信,请她在裴二回来时,帮忙交给裴二。

除了信,他还留了一些银子。徐阿婶和丁成海都不愿收,直到他说家里有一只金雕可能偶尔会回来,需要请他们帮忙喂一下,两人才勉强收下。

回到家中,他将物品又清点一遍,能锁起来的都锁好,最后在放衣服的箱笼中,也留一封信。

然后望着熟悉的房间、摆设,一阵微微失神。

晚上,他一个人躺在暖热的炕上,望着黑暗中的屋顶,心中既有要去和父亲团聚的期盼与欣喜,又有将要离开的复杂与失落。

之前和裴二一起睡时,总是担惊受怕,不敢睡着,却往往在对方拥抱中,不知不觉熟睡。现在只他一个人,反倒翻来覆去,真睡不着了。

难道自己这段时日,竟养成了需要被人抱着,才能入睡的娇气习惯?

李禅秀摇头失笑,很快闭上眼,告诉自己赶紧睡。毕竟明天就要出发离开,得养足精神。

一夜无梦。

翌日,天刚亮,李禅秀拿起裴椹之前帮他收拾的包裹,踏着清霜走出小院。

张虎等裴椹早就安排好的人已经在外等候,见他出来,张虎忙掀开马车的车帘,请他上车。

李禅秀朝他微微颔首,然后坐进马车。

张虎立刻驾车,与旁边十几名负责护送的士兵一起踏着清晨的冻土,安静离开永丰镇。

为了不让胡郎中和徐阿婶等人来送,李禅秀特意很早就出发,没惊动任何人。

然而车队行至一处山坳时,两旁乱石后忽然冲出百来名蒙面匪徒,挥刀直冲马车而来。

张虎等人只有十几名,根本不是对手。但那些匪徒见他们身穿边军的甲衣,也不敢下死手,抢了马车便驾马狂奔,许是觉得车上应该有什么宝贝。

张虎等人都被打趴在地,灰头土脸。

等那群人驾马奔远,只剩一路烟尘时,张虎才勉强爬起,呸了呸口中的土。

旁边一同跟来护送的陈青着急道:“快快!都给我赶紧上马,去追人!”

张虎却打断他:“沈姑娘被流匪劫走了,我们回去向陈将军禀报。”

陈青一听就急了,道:“叫一个人回去禀报不就行了?那些可都是匪徒,被劫的是沈姑娘,我们还不赶紧去追?”

张虎却坚持:“他们人多,我们不是对手,追上去也没用,先回去禀报。”

陈青愣了愣,忽然气急道:“不是,张虎,你什么意思?裴二也算是你恩人吧?他一手提拔的你,信任你,让你护送他娘子。现在他娘子出事了,你就这么回报?”

张虎沉沉看他一眼,却仍坚持:“回去汇报。”

说罢驾马,率先带人离开。

他自然知道谁是恩人,裴校尉提拔了他,但沈姑娘……救了他弟弟的命,等于救了他和家中老娘的命。

张虎咬紧牙想,身后,陈青气得朝他一通乱骂。

马车内,李禅秀已经换了一身男装,绣银丝线的深色锦袍勾勒出修长劲瘦的身形,乌黑头发被用发簪重新束起,面如冠玉,眸若寒星,修长手指掀开车帘后,利落下车。

车旁,方才的蒙面大汉纷纷摘下脸上布巾,单膝跪地,恭敬喊:“见过小殿下。”

李禅秀唇角含笑,抬手令他们都起来,道:“诸位不必客气。”

伊浔也在这群人当中,起身后立刻上前一步,指了指旧部中为首的一人,向他介绍:“殿下,这是周恺,周统领。”

李禅秀朝对方微微颔首,梦中他去西南时,没见过此人,想必不是早早牺牲,就是后来离开旧部了。

……估计前者可能性更大。

周恺立刻上前,恭敬抱拳,再次道:“见过殿下,我们来的路上被流民乱军裹挟,晚到许多天,令殿下受苦了。”

李禅秀摆手,示意无妨,接着询问:“可知我父亲近况?”

周恺忙道:“禀殿下,我们刚收到消息,前几天赵大人已设法救出主上,不久前刚离开洛阳。如今主上应在秦州,等殿下过去团聚。”

李禅秀顿松一口气,又问:“那你可知,梁州起兵是怎么回事?”

周恺不由迟疑一下,很快也道:“禀殿下,此事也已经大致弄清,起事的确实是我们的人。不过在救出主上前,我们并没有这方面的计划,不知梁州的蔡大人怎么回事,忽然弄出这一出,我们也正派人去询问。”

“蔡大人?”李禅秀微微眯眸,问,“是蔡澍。”

周恺似乎惊讶,问:“殿下知道蔡澍?”

“听父亲说起过。”李禅秀点头,面上含笑,只是笑意却不达眼底。

对蔡澍,他并非是听父亲说过,而是梦中有印象。

自然,他在梦中也没见过此人,而是后来辗转到西南,听残余的旧部们说过。

父亲的旧部主要有两派,一派是隐藏身份,在洛阳活动的暗探,其中包括周恺刚才说的,如今在洛阳为官、刚趁乱救出父亲的赵大人;另一派,则是在西南暗中招兵买马、发展势力的武人,伊浔就是其中一员。

原本,西南的旧部和在洛阳活动的旧部,都以赵大人为首。因为他在洛阳为官,是唯一能暗中接触到父亲的人,也是父亲最重要的心腹,资历老,有声望。

但随着西南那边的人招兵买马,渐渐壮大,有人开始觉得自己功劳更大。

蔡澍就是这样一个人,甚至,随着手底下的兵越来越多,各地流民不断起事,天下大乱,世家豪族都在争夺地盘,他忍不住也生出野望。

自然,他表面不敢不敬太子,但隐隐却拥兵自重。毕竟李玹被圈禁十八年,旧部中很多新招的士兵并不知道他,反倒只知道所谓的“大将军”蔡澍。

这让蔡澍觉得自己功劳很大,地位也应该更高,起码要一人之下,众人之上。

梦中,就是这个蔡澍一意孤行,最终导致旧部分裂。当时蔡澍仗着手下兵多,屡屡与以父亲为首的其他旧部抗衡,使军中将领分成两派。

后来趁父亲病重,蔡澍带走了旧部中的五万人马,打算去跟其他各路兵马争天下,然而他们刚出西南,就被已经迁都到金陵的大周小朝廷联合几路世家大族的兵马围攻,五万人尽数被屠戮,死伤惨烈,血染江河。

之后朝廷联军乘胜追击,其他旧部占领的梁州也被几路兵马一举拿下,彻底瓜分。残余的旧部们被迫散落到深山中,直到李禅秀到来,才将他们重新整合。

回忆完这些,李禅秀基本已能猜到梁州起兵的真相——很大可能是蔡澍拥兵自重,见各地流民起事,甚至险些攻下长安洛阳,他心中难耐,也想一争天下,所以没跟洛阳的赵大人商量,就打着太子的名义,率先起兵。

想到这,李禅秀眉目不由泛起冷意。

若非洛阳被围,皇帝又刚好被困长安,以蔡澍所为,岂不要害死当时仍被圈禁在洛阳的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