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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禅秀立刻皱眉,以为他是昨天就受的伤,不由问:“怎么不早说?昨天没找到我,为何不去伤兵营寻?”

说完又问:“伤在哪?严不严重?”

裴二再次轻咳,半晌,在李禅秀催促的目光中,有些不自然地伸出手,将右手放在柜台,手背朝上——确实受伤了,中指指节青紫,还破了些皮。

李禅秀:“……”

“怎么不再晚点来?”

他一阵无言,拿出一瓶跌打损伤药,帮裴二涂抹,心中想:再晚些来,这伤口就该结痂愈合了。

涂完,抬起头问:“还有吗?”

裴二又轻咳一声,指节微微蜷起,声音不自然道:“没有了。”

李禅秀:“……”

他不知道,裴二也是绞尽脑汁,才想出这个办法。不然,进了军营不能常见面,他们又是假成亲,无缘无故,实在没理由来。

李禅秀摇头,帮他把指节也包扎一下。

处理好后,裴二磨磨蹭蹭起身,半晌才说:“那我……先回去了。”

李禅秀叹气,无奈从柜子里取出一个瓷瓶,递给他道:“以后再有擦伤,可以先用这药涂一下。”

裴二闻言,下意识要掏钱。李禅秀却轻咳一声,说:“不用。”

这算是他买下,送给对方的。

裴二不由抿唇,眸中闪过一抹不明显的笑,将药瓶揣进怀中,又看他几眼,才转身出去。

李禅秀望着他离开,摇了摇头,没察觉自己唇角也弯着。

等裴二来过,李禅秀才拎起药箱,去伤兵营。

刚进营帐,忽听见陈青义愤填膺的声音:“娘的,肯定是上头有人使绊子,故意整裴二,给他分配的都是差兵、孬兵,害他训练时老挨训。”

李禅秀听见“裴二”两字,便下意识皱眉,抬头看过去。

陈青见他来了,忽然止声,不再吭声。

李禅秀只好主动问:“我刚才听你说‘裴二’,他在校场被为难了?”

“额……”陈青不敢开口,好像有顾虑。

旁边围着他的人干笑,一时也都走的走,散的散。

“说。”李禅秀忽然沉声,面色平静,却无端有种威势。

陈青“呃”一声,心道:乖乖!沈姑娘不愧跟裴二是两口子,这气势怎么都这么吓人?

他忙不再隐瞒,把情况一五一十都说了。

原来裴二升为百夫长后,上头就给他拨了一百来个兵,归他管教。

陈将军起初虽也跟裴二提过这事,但他是将军,不可能亲自帮裴二一个个挑兵。何况把好的挑走了,别的校尉、千夫长、百夫长也会不满。

所以这一百来人,除了张虎、陈青等几个,剩下都是裴二的上级——白千夫长拨给他的。

据陈青说,这一百来人,基本都是差兵,训练时不认真,总想偷奸耍滑。

他们是一千多人一起训练,每次都是裴二手底下那一百多人拖后腿,害裴二这两天没少被白千夫长训斥。

第26章

“要我说,这事就是有人故意为难,肯定是蒋校尉授意,把差兵分给裴二。我听二子说,那些兵好巧不巧,都是咱营里最穷的那些,说不定是因为缺钱,被蒋百夫长收买了,故意在训练时给裴二使绊子。

“不然一个个怎么都跟没吃饭似的,不是这个没力气,就是那个没精打采?每天练不到小半个时辰,就气喘吁吁,恨不得趴在地上。”

陈青越说越义愤填膺。

不过他因为腿骨断了,并未参加训练,这些情况都是他听手下的小弟二子所说,又加了不少自己的臆测。

张虎正好过来看弟弟,听了这话便不悦,道:“这跟穷兵有什么关系?谁说穷兵就差?我也是穷兵。”

陈青一听,自知方才失言,忙挠头嘿嘿:“这个……张哥,我没那个意思,我这不是太生气,太替我兄弟裴二抱不平了嘛,是吧沈姑娘?再说我也是穷兵,我兜里其实也没几个钱,也就上次大比押裴二赢,赚了几个。”

张虎听他提“沈姑娘”,才发现李禅秀也在,担心他误会,忙又解释:“沈姑娘,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没有不向着裴百夫长,我只是……”

李禅秀笑着打断:“我明白,你不用解释。”

伤兵营里多是些穷苦出身的士兵,他看一圈周围,又道:“没有穷兵差的道理,当兵多是穷苦出身,在战场上冲到最前杀敌的,也都是穷苦出身的士兵,不然咱们伤兵营里躺的,怎么大都是穷兵?”

营帐里沉寂片刻,忽然有人高声喊“说得好”,接着其他人纷纷附和——

“每次打仗,可不都是咱们冲在最前?”

“就是,蒋百夫长可不会。”

“要我说,裴二也是啊,你看他刚抬回来时,血糊人一个,伤成那样。”

“沈姑娘说得对!”

“对对对,是是是。”陈青忙也跟着道,并强调,“我也穷。”

张虎瞪他一眼。

李禅秀很快低头,继续给伤兵们检查伤势。

方才那番话,固然是为避免有人会因陈青那几句话,对裴二产生意见,但也的确是他心中所想。

梦中后来追随他的那些士兵,大多是穷苦出身。

帮几个伤势重一些的士兵检查完,换过药后,他才提起药箱离开。

张虎忙送他,出了伤兵营,又局促地再想向他解释。

李禅秀笑着打断:“你不用说,我都明白。”

顿了顿,又问:“不过,陈青说裴二被为难的事,是真的?”

张虎闻言迟疑了一下,神色凝重地点头。

“其实陈青说的对,上面拨给裴百夫长的士兵的确……是营里最差的那些,每次他们做不好,连累裴百夫长被训,我们也反驳不了。”因为人家有理由。

实际上,张虎第一天就因不满,为裴二顶撞过白千夫长,结果也不过是两人一起挨罚挨训。

李禅秀听完蹙眉,裴二今天下午来见他,不仅丝毫没透露这些,神情也看不出异样。

他点点头,和张虎告别后,本想经过校场。但想到张虎此刻能来伤兵营,训练定然已经结束,裴二肯定不在校场。

既然不在校场,他也不知对方可能在哪。想了想,还是先回药房。

翌日上午,李禅秀再去伤兵营时,特意绕路,经过校场。

这两天,北风又凛冽起来。

校场上,一千多名士兵排成方阵,正手持大刀,顶着寒风挥刀训练,阵阵喝声在风中回荡。

裴二带的那一百多名士兵站在方阵最西边,和其他士兵比,确实一个个像没吃饭似的,才练几下,就都气喘吁吁,好似累得不行。

李禅秀微皱眉,梦中后来他也带过兵,一看便知,陈青说的没错,这些士兵虚弱到简直像装的。

按说,这一大早,刚起床,又用过朝食,正该是精力充沛的时候,实在不应该。

果然,一套刀砍的动作训练刚结束,裴二就被那位白千夫长叫上前。

裴二身形峻拔修长,走路阔步有力,但刚到阵列前,就被白千夫长劈头盖脸地训斥。

“你看看你带的是什么兵?一个个动作软绵绵,是不是没吃饭?我告诉你,别以为你拿了大比第一名,就了不起,在我这里不看这些。没能力就是没能力,光有莽夫之勇有什么用?连一百来个人都带不好,说明你没有带兵的能力!就你这样,还百夫长,我看你也就能当个在前冲锋的小兵卒子。”

白千夫长语气分外高傲,训完,见裴二面色紧绷,攥紧了手,又道:“怎么?不服气?我知道你有靠山,陈将军向着你,不过我告诉你,军营里讲的是实力,不是关系。你要是不服,大可去向陈将军告状,说你裴二受不了委屈,挨不得训,赶紧给你换个上级。”

当着一千多士兵的面,这话说得相当不留情面,也十分刻薄。

裴二沉默站在阵列前,承受着无数道目光注视,拳不自觉攥紧,眼底隐忍着情绪。

站在队中的张虎忍无可忍,克制不住迈出脚要上前,却忽然被身旁人死死拽住。

裴二余光很快也扫向他,带着警告。

张虎生生忍住,慢慢收回了脚。

白千夫长当着一千多人的面,又训斥裴二许久,才让其他人原地休息一会儿,又让裴二回去带着一百多人接着训练。

那一千人蹲下,视线很快没了遮挡,李禅秀忙拎着药箱,侧身离开。

以裴二的性格,必然不希望刚才那一幕被他看见。

李禅秀快步离开,眉头微皱。

说实话,以裴二手底下那一百来人的训练状态,若是梦中的自己,恐怕也会把领队的叫去一通训斥。

这还是梦中那位送过他金雕的人开导他说的,慈不掌兵。

但白千夫长的那番训斥,真的仅仅是因为裴二没带好兵?

他看未必。

那番话恶意鲜明,明显是针对裴二。

何况那一百多人刚拨给裴二不久,白千夫长就是经手人,能不知道那些士兵的原本水平?

事情不能一蹴而就,就算换个人来,也不可能一两天就把那些士兵练好。何况那些士兵……

李禅秀越想,眉蹙得越紧.

下午,裴二又到药房来找李禅秀。

和昨天一样,他步伐落拓,身影轻松,甲衣上的甲片在走动间发出规律的撞击声。

看见李禅秀时,唇角很快噙起似有若无的笑意,眸中好似也带着亮。

李禅秀刚好不忙,抬头见他进来,愣了一下,随即轻笑,问:“怎么忽然来了?”

裴二轻咳一声,道:“今天营中饭菜还可以,我想你应该也还没吃,所以多打了一些菜……”

言下之意,是来跟李禅秀一起吃饭的。

李禅秀望着他带笑的眼眸,仿佛上午校场上的那一幕不愉快,并未在他身上发生过。

不该同意的。但此刻,看着裴二眸子许久,他却忽而一笑,道:“好。”

裴二眸中笑意明显更盛,像个毛头小子,忙将一碗混着少许肉片的菜放下。

不过外面天寒,他一路端来,已经凉了。

正好药房有炭盆,也有大陶碗,李禅秀便将菜放在炭盆上热着。

两人围在炭火旁,就着菜,吃着粗粮馒头,喝些热水。

裴二没提校场上发生的事,李禅秀便也没主动提。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些其他事,又提到被关在家里的金雕。

今天的菜有些淡,没什么盐味,李禅秀起身去药柜上拿些盐,洒在碗里,又用筷子拌拌,总算合胃口些了。

一顿饭快吃完,裴二依旧没提那些不愉快。

李禅秀见状,终于迟疑开口:“我昨天在伤兵营听陈青说,你在校场被为难了?”

裴二筷子一顿,笑意凝滞。

李禅秀想了想,又问:“陈青说,是上面故意给你分差的兵,想为难你。依你看,那些兵是真的比较弱,还是故意不好好练,又或者是有其他原因?”

“其实,我也正想说这件事。”裴二敛去笑,凝思道,“那些士兵的确练得很差,时不时就喊累,动作也没力气,不过我看不像是装的。”

“哦?”李禅秀侧过头,神色认真地听他说。

裴二微顿,视线掠过他的侧脸,继续道:“我也不清楚原因,但我猜,他们会不会是生病?或者……”

顿了一下,他望着李禅秀,迟疑道:“你懂医术,我想……能不能请你帮忙去看看?”

李禅秀一时神情凝住,他确实因那个梦境,懂些医术,但更多的是处理外伤,不过……

“好。”他还是点头,但事先提醒道,“我医术其实一般,如果真是什么奇怪的病,不一定能看出来。”

裴二这时低笑,目光熠熠看他,轻声道:“可我听伤兵营里的人,都喊你小神医。”

李禅秀:“……”

他一时分不清对方是调侃,还是认真,半晌避开视线,不自然地说:“现在就去吗?”

裴二看了眼外面天色,摇头:“今天就不了,这会儿他们应该在烽台上轮值。”

主要是已经傍晚,岁暮景短,现在天虽然还有些亮,但没一会儿就要黑透。

想到这,他又开口:“明天吧,明天下午,我来接你。”

李禅秀笑:“几步路而已,我自己过去就行。”

裴二却有些固执:“还是我来接吧。”

李禅秀:“……好吧。”.

翌日下午,李禅秀特意将时间空出。裴二来时,他刚准备好药箱。

裴二站在门口,身影逆着光线,有些高大。李禅秀拎着药箱走过去时,他微一弯腰,就将药箱接走了。

李禅秀愣了一下,忙说:“不用。”

裴二却道:“我来请你帮忙,应该我拎。”

说完拎着药箱,阔步往外走,李禅秀只好跟上。

裴二并未带他去校场,而是士兵们吃饭的地方,这会儿正是他们吃下午饭的时候。

李禅秀到了营帐,隐约明白裴二挑这个时间带他来的原因了——那位白千夫长不在,对方估计在自己的千夫长营帐吃饭。

裴二到了地方,先叫来十几个自己手底下的兵,让他们排好队,方便李禅秀看诊。

又让张虎守在旁,免得人多眼杂,有不识趣地冒犯李禅秀。

接着他自己拿两个碗,去打饭了。

李禅秀摇头失笑,先给那十几个兵看诊。

这十几人长得都不算高壮,且明显有些怕裴二,估计这两天也被训过。

李禅秀没看一会儿,裴二就端着饭菜回来了。

他目光冷厉,扫一眼那几个鹌鹑似的士兵,把人看得一抖,接着高大身影微弯,低下头,询问李禅秀:“累不累?先吃点东西再看。”

李禅秀无奈笑道:“我还没看几个人。”

“那也先吃些。”裴二语气有些强势说。

弯下腰把热腾腾的菜和馒头放到李禅秀面前,又将筷子也摆好。

接着起身,又扫一眼那几个士兵,道:“你们先去吃饭,吃完不要急着走。”

那些士兵如蒙大赦,赶紧转身,簇拥着离开。

李禅秀无奈,只好听他的先吃饭。

咬了一口粗粮馒头,又夹一筷菜放进口中,随口道:“今天的菜也没什么盐味?”

“是吗?”裴二转身,大刀阔斧地在他旁边坐下,也吃一筷菜后,道:“这几天都是这样。”

张虎这会儿也在旁吃饭,一边大口塞馒头和菜,一边声音有些发闷道:“不是这两天,是军营的大锅饭一直这样,都是这个味。”

“一直这样?”李禅秀闻言愣住。

“是啊。”张虎又塞一口馒头。

李禅秀蹙了蹙眉,这菜的味,跟女眷那边吃的也没什么两样了,都淡得像水煮,如果一直是这样……

“你上次端给我的那碗菜,好像比这有盐味许多。”他又对张虎道。

张虎笑道:“沈姑娘,那是伤兵营的菜,是小锅灶做的,肯定精细些。”

“所以大锅灶一直是这样?”李禅秀追问。

裴二虽不明缘由,但见他这么问,猜测肯定有原因,不由看向他问:“菜有问题?”

第27章

不是菜有问题,而是大锅菜如果一直是这样淡到像用白水煮一遍,士兵们平时如何吃盐?

这些粗粮馒头里也没有咸味,平时喝的水也太不可能再特意放盐。而这些,基本是一个士兵每天入口的全部东西。

“大锅菜这么淡,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李禅秀忽然放下筷子,神情严肃问张虎。

张虎怔了一下,迟疑道:“大概就是入冬以来吧,不过也不是每天都这么淡,偶尔有那么几顿,还是有咸味的,但也没好到哪,大家嘴里都淡出鸟……咳。”

裴二忽然淡淡看他一眼,他忙咳嗽一声,遮掩过话中的不干净字眼,尴尬继续道:“所以到休沐的时候,兜里有几个钱的,都会去镇上吃点好的,打打牙祭。”

李禅秀:“所以没钱的,只在军营里吃?”

“对。”张虎点头。

谁都知道营中的大锅饭不好吃,但时间久了,也都习惯了。兜里有些钱的,还能隔十天半个月去趟镇上;像他这样没钱的,也就最近弟弟张河在伤兵营躺着时,能蹭些对方的小锅灶饭吃。

李禅秀听到这,皱紧眉,再联想陈青说裴二手下那些士兵刚好是营里最穷的……

加上他昨天也亲眼见过,那些士兵训练时,确实个个像没吃饱饭,手脚软绵,动作无力,没多久就气喘吁吁……

忽然,他起身道:“我再去看看那些士兵。”

裴二和张虎一怔,闻言忙搁下筷子,快步跟上他。

李禅秀将那十几名士兵叫来,挨个询问他们身体都有哪些不适症状,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这期间是不是只吃军营的饭菜,吃没吃过别的或咸的东西。

那些士兵看一眼站在旁边,像个冷面煞神的裴二,一个个都战战兢兢,忙一五一十,都仔细回答。

李禅秀问完,又看过他们的症状,将情况一一记下,接着转身问裴二:“还有其他人吗?”

裴二一直看他忙碌,此时闻言,忙给张虎一个眼神,张虎立刻去将他手下的其他士兵都叫来。

等李禅秀一一都问过,天已经快黑了。

李禅秀长长出一口气,低头再看向记录的情况,眉头又紧皱,神情并未轻松。

三人一同回帐中,菜已经凉透。

裴二将菜热了热,又把筷子递给李禅秀,道:“先吃,吃完再说。”

李禅秀接过筷子,眉心却未松弛,难掩惫色道:“我想,我知道你手下那些士兵总是没力气的原因了。”

裴二和张虎一听,筷子都顿住,同时抬头看他。

李禅秀也看着他们,一字一顿道:“是缺盐。”

“缺盐?”两人同时出声。

裴二皱着眉,张虎则有些茫然。

“嗯。”李禅秀严肃点头。

一个人如果长期缺盐,情况轻的,会疲乏易累、手脚无力,甚至心慌头晕;情况重的,会头疼、恶心、呕吐,甚至昏迷;再严重些,更会危及性命。①

李禅秀最初是梦中在西羌知道这些,西羌不产盐,每年需向大周大量购买。后来因为战乱,商道断了,西羌便陷入缺盐的困境。

当时他和游医经过一个村子,发现那里的人并未挨饿,却不少都疲乏无力,有的甚至莫名呕吐昏迷。

那里的里正向他和游医求助,一开始他们还以为可能中毒或者其他原因,后来经游医多方询问、排查,才发现是缺盐。

方才张虎也说,从今年入冬开始,营中的大锅菜就没滋没味,只偶尔一两顿有盐。

那些手里有点钱的士兵,尚可在休沐时去镇上吃些有盐的食物;而那些没钱,只吃营中饭菜的士兵,不就长期缺盐了?

尤其这些人因为家贫,从军前就吃的不好,身体状况比旁人差些,又没钱打牙祭,最先出现疲乏无力的情况。

这些都与李禅秀刚才问的情况对上,且……陈青应该也没猜错,军中确实有人想为难裴二,想将一些平时表现差的士兵分给他。

恰巧这些人因为穷,平日只吃营中饭菜,最先出现缺盐症状,却被以为是耍滑犯懒、不听管教,都分给了裴二。

只是——

盐的重要性,并非刚被人们知晓,也不是什么秘密。

历朝历代对盐的管控都十分严格,而对行军打仗的军队来说,更不能缺盐。

缺盐,士兵就会没力气,就拿不动武器,打不了仗。

尤其对一些急行军或远征的军队,军中甚至会直接给每位士兵发一小包盐,让他们可以在行军途中混水喝下去,或直接捏些吃下去,及时补充盐。

张虎大字不识一个,又是守军,不知缺盐会如何。

裴二听到“缺盐”两字,倒是皱紧眉,直觉意识到严重,估计失忆前知道,但如今不记得。

李禅秀没注意他们的神情,仍在蹙眉思索——

盐对士兵的重要性,不言而喻。那些经常领兵打仗的人、管军需的人,甚至是军中伙夫,应该都知晓。

既然这样,营中饭菜为何还会长期缺盐?

此前他在女眷那边吃饭,菜也寡淡无味,那时以为是军中刻意苛待流放来的人。

但现在看,恐怕未必。

连每天需要大量训练的士兵都缺盐,流放来的人的饭菜又怎会有盐?

那么,营中的盐都去哪了?这件事陈将军又知不知道?

他一路流放过来,也没听说雍州缺盐。

李禅秀很快意识到事情恐怕不简单,忙让裴二和张虎两人先别吃了,把今天的菜留下,接着把猜测告诉裴二。

裴二神情立刻也严肃,仔细忖度后,沉声道:“我现在就去见陈将军。”

“嗯。”李禅秀点头,“我也是这个意思。”

以他之前观察,陈将军这个人还是正直的,否则他之前让裴二赢大比时,也不会把宝都压在此人身上。

“另外我也回去跟胡郎中说一下,请他也去见陈将军。”李禅秀又道。

裴二深深看他,良久才点头说:“好。”

外面天色已黑,裴二不放心他一个人回药房,让张虎送他。

目送两人走远后,裴二才叫来一名小兵,命对方将桌上剩的一碗菜装好,随自己去中军大帐.

李禅秀回到药房,刚好胡郎中也从外面回来。

见天都黑了,他还没回去,胡郎中有些惊讶:“怎么这么晚还没回?”

李禅秀摇头:“有些事要跟您说。”

说着看一眼外面,见没人经过,才示意胡郎中往里走走,压低声音把情况跟对方说了一遍。

胡郎中听完明显意外,凝神道:“有这事?不可能啊,我每日也吃大锅灶的菜,有盐味啊。”

李禅秀一时沉默了,半晌问:“您确定?”

“还能骗你不成?”胡郎中说着,眼神示意不远处的桌上,“喏,那边桌上还有小半碗菜,是先前我跟胡圆儿没吃完的。”

李禅秀再次沉默,走过去尝了一口冷掉的菜,随即皱眉。

的确,有盐味。

那这更说明,有人不敢让胡郎中这样也吃大锅菜,但身份又有些特别的人发现这件事。

他们想隐瞒什么?

“那您尝尝我带回的这份菜。”李禅秀将同样的一份菜从药箱里端出.

中军帐内,陈将军忙了一天,刚有空坐下吃饭。

听说裴二有事要汇报,他直接让人进来,边吃边听。

但听着听着,他渐渐放下手中碗筷,咀嚼的动作也慢了下来,一双锐眼紧紧盯着下方的裴二。

直到裴二讲完,他久久未语,营帐内也一片安静。

半晌,他终于开口:“你可知,我每日也吃大锅灶的菜?”

裴二心一沉,以为他知道此事,甚至……

“你确定这件事是真的?不是这一日两日才有的?”陈将军又问,神情不像是早就知情。

裴二这才放下心,沉声回:“不敢欺瞒将军,属下只这几日才在营中吃饭,菜长期没盐是问张虎得知,另外军中大夫去看过,那一百多名士兵确实是缺盐,才总是疲乏无力。”

他抱拳回话,态度不卑不吭,顿了顿,又道:“属下带了一碗今天的菜来。”

陈将军立刻道:“端上来。”

那名小兵很快把菜端到案上。

但菜一路端来,已经冷到有冰渣,旁边的文吏忙要端去热热,陈将军却抬手说“不用”。

接着夹起那菜,连冰渣一起送到口中,咀嚼半晌,脸色越来越沉,忽然又夹几大筷,猛塞进嘴里,皱眉大口咀嚼。

旁边文吏看得心惊,裴二却一直平静站在下首。

忽然,陈将军猛摔筷子,连同手中饭碗一起重重砸在桌案上。

他霍地起身,面沉如水,来回踱了数步,突然朝裴二道:“把你说的那个张虎叫来。”.

翌日。

天寒地冻,一夜北风过后,边镇似乎又冷许多。

营中的伙房外,早起的士兵冒着严寒排队,冻得不时跺脚抱怨——

“这见鬼的天,越来越冷了。”

“今天我实在是没力气起来,不知怎地,浑身懒洋洋,要不是怕挨军棍,我就称病了。”

“哟,怕是上月回家,跟媳妇滚了被窝,才没力气?”

旁人打趣,且军汉说起荤话,什么字都往外蹦。

那士兵被臊得脸红,粗声骂道:“滚滚滚,我媳妇上个月回娘家,我什么时候回去了?就在营里吃的。”

几人一阵笑闹,忽然又有人道:“说起来,那位刚成亲的裴百夫长,他媳妇可真是,长得跟仙女似的。”

“裴百夫长刚成亲就每日住在军营里,也真舍得。”

“要是我,就是挨军棍,也要每天回家睡!”

正说着,周围忽然一片安静。

开口的那人还没反应过来,仍在笑哈哈,忽然被人捣了几下,才皱眉不快地转身,结果正对上裴二一双冷寒黑眸,吓得瞬间激灵,开口结巴:“裴裴、裴百夫长!”

裴二冷冷扫他一眼,才端着碗,去另一边排队。

见他走远了,几人仍不敢大喘气,过了许久,才有人压低声音,心有余悸道:“这个裴百夫长眼神太吓人了。”

“我感觉他比千夫长都吓人。”

正说着,白千夫长忽然大步走来,面色明显不善。

他一眼找到裴二,直接走过去,开口便斥:“裴二,我听说你昨天竟把你媳妇带来这边吃饭,怎么,你把军营当你家了?我知道,你也就这点出息,参加大比就是为了跟你媳妇成亲,还当着全军的面说,你要是真离不开媳妇,就赶紧滚回家去!”

裴二闻言转身,黑眸冷冷看他,无端令人胆寒。

白千夫长竟被他看得脊背一阵寒凉,明显怔了一下,回神后,心中暗恼,道:“怎么?不服?不服就……”

“我滚不滚不好说,但有人的人头,恐怕真要滚。”裴二收回视线,语气不咸不淡。

白千夫长一愣,随即怒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刚说完,忽听身后不远处陆续有人喊“陈将军”“将军”……

白千夫长回头,正见陈将军面沉如水,抬手止住行礼的众人,大步朝这边走来。

第28章

白千夫长一见陈将军来,忙收敛方才倨傲,快步上前行礼,小心询问:“将军,您怎么来了?”

陈将军快步走至,经过他身边时,沉沉看他一眼,目光竟有些骇人,随即一言不发,大步继续往前走。

白千夫长心头一跳,弯着的后背微僵,心底隐隐一阵不安。

再抬起头时,正撞见跟陈将军一起来的两名亲随,以及胡郎中……和李禅秀。

知道他们是跟陈将军来的,白千夫长自不敢再对李禅秀出现在这有什么意见,甚至不明显地往旁边让了让,给这几人过去。

喐羛证嚟9

裴二在李禅秀出现时,目光便落在他身上。

李禅秀经过他身旁时,不着痕迹地朝他笑笑,随即和胡郎中一起走上前,裴二的目光也不自觉跟着移动。

两边士兵在刚才陈将军经过时,就自发让开路,这会儿都伸长脖子张望,好奇发生了什么。

陈将军一路走到正给士兵打菜的伙夫旁,不等对方反应过来,忽然一把夺过铁勺,从桶里舀出一大勺菜。

他沉着脸,也不用筷子,当场就用手抓些菜,不怕烫似的塞进口中,大口咀嚼。

渐渐,他目光变得骇人。旁边伙夫吓得一声不敢出,大冷的天,额上竟渐渐冒出汗。

不远处,白千夫长见状,脸也微白,心里一阵发慌。

“哐啷!”

铁勺忽然被重重扔回桶中,溅起少许菜汁。

陈将军带着压不住的怒气,喝问伙夫:“这菜你尝过?”

伙夫急忙抬袖擦擦额上的汗,战战兢兢:“尝、尝过。”

“那好,我问你,可尝出这菜的味道有问题?”陈将军压着怒意继续问。

伙夫已经两股战战,余光瞥见不远处的白千夫长,又咬咬牙,颤声回:“禀将军,没、没有,就是正常菜的味道。”

陈将军眼底明显闪过杀意,忽然冷笑两声,转身对自己的亲随兵道:“把我今早的那份菜拿过来,给他尝尝,再让他尝尝桶里的菜。还有,把管军需的孙恩河叫来,还有白士忠,让他们都来尝尝这菜!”

白士忠就是白千夫长,被点到名时,他明显颤了一下,脸色瞬间更白。

抬起头时,他目光恰好和对面的裴二对上。裴二只淡淡扫他一眼,便收回视线,仿佛他已经是个死物。

白千夫长暗暗咬牙,擦了擦额上冷汗,脚步沉重地走上前。

没一会儿,管军需的孙恩河也匆匆赶到,他是一路急跑过来,有些胖的身体累得微喘。

四下一片安静,士兵们此刻也看出几分端倪,八成是有人克扣他们的粮食,被陈将军发现了。

一时,在场有人沉默,有人死死盯着白千夫长三人,开始不平和愤恨。

管军需的孙恩河此刻仍不了解情况,小心翼翼看旁边的白千夫长一眼,厚实的嘴唇动了动,刚想说什么,就被命令尝一尝那两份菜。

孙恩河还不明所以,一边纳罕,一边干笑对旁边士兵道:“劳驾,给我拿双筷……”

“给我用手抓!”话没说完,就被陈将军带着怒意的声音打断。

孙恩河吓得一抖,再转身,就见白千夫长和伙夫已经跪地,用手抓着盆里的菜吃。

他吓得赶紧也跪下,跟两人一样,抓起盆中那些菜,拼命往嘴里塞。

看着这两个平时威风、经常瞧不起大家的千夫长、军需官,这会儿跪在地上抓菜吃,士兵们都有些解气,可一想到他们可能克扣了大家伙的粮食,又觉得不够。

裴二也冷冷看着,眼中看不出情绪。

李禅秀一贯神色平静,站在陈将军身后,胡郎中旁边。

白千夫长三人狼狈吃了好几口,陈将军终于再次看着他们,沉沉开口:“吃出什么区别没有?”

白千夫长和伙夫都额冒冷汗,不敢答话。孙恩河吃了两碗一样的菜,却一个有盐味,一个没有盐味,此时后知后觉,终于也明白过来,脸不由“刷”地惨白。

三人都久久不吭声,陈将军冷笑,手中握着马鞭道:“都不说是吧?好,我来说,这桶里的菜为什么没有盐?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军中的盐呢?都哪去了?”

他声音裹挟怒意,震得三人耳膜发疼,说完抬手就给他们一人一鞭。

三人被抽得脸上瞬间见了血,却仍跪着,不敢挪动分毫,身体也不由自主发抖。

见他们仍不答话,陈将军冷笑,道:“既然不说,都拖下去砍了。”

孙恩河一听,顿时手脚发软,一时跪都跪不住,最先求饶:“饶命啊将军,我说,我都说,是白千夫长给了我一些银钱,让我每次把搬运军需粮草的活都交给他办,至于他是不是从中克扣了些,我实在不知啊。”

白千夫长一听,立刻转头怒瞪他:“血口喷人!我何时给过你银钱?”

这时伙夫也战战兢兢道:“将军,小人也招,是千夫长给我一些银钱,让我不要声张缺盐的事,小人想只是入冬这个把月少些盐,应该没什么大碍,就、就鬼迷心窍,同意了,我实在不知他克扣了盐啊。”

两人都把克扣的事推给白千夫长,白千夫长怒极攻心,当场大骂:“胡说八道,你们两个贼子,我何时给过你们钱?你们一个管军需,一个管伙房,盐没了,分明是你们的责任,你们却沆瀣一气、狼狈为奸,合起伙来诬陷我一个与这些不相干的人!”

“将军,我们没撒谎,就是白千夫长指使的啊。”另两人立刻哭嚎着喊冤。

眼看三人狗咬狗起来,陈将军冷笑一声,道:“都拖下去,重打五十军棍。”

话刚落,左右立刻上前,将还在喊冤的三人强行拖到不远处空地,直接按在被冻得冷硬的地面,举起军棍便打。

“啪!啪!啪!”

一声声军棍打在肉上的声音,听得在场士兵都忍不住觉得皮肉疼,但一想这三人做的事,又个个恨得咬牙切齿。

难怪营中饭菜总是没滋没味,原来是有人克扣了盐。既然盐都能克扣,谁知道他们有没有克扣别的?

李禅秀平静看着这一幕。他昨天也是意识到这点,才觉事情严重。

此外,仅凭白千夫长,恐怕还没胆子做下这些。他和军需官以及那名伙夫,很可能只是底下办事的人,甚至军需官和伙夫可能压根不知最上面的人是谁。

所以打到现在,军需官和伙夫都只哭喊叫冤,一句有用的话都没有。

白千夫长到底打过仗,竟一直硬挺着,直到被打得皮开肉绽,军棍都沾了血,仍只喊冤,什么都没说,最后昏迷过去。

这时,蒋校尉忽然走来,身后还跟着他弟弟,蒋百夫长。

蒋百夫长一眼看见李禅秀也在人群中,不由愣住,继而惊喜。

忽然,视线被一道人影挡住,他顿时不快:“哪个不长眼的——”

话没说完,声音就止住。

裴二冷冷站在他面前,右手握着黑铁弯刀,面无表情,声音冷寒:“要再较量较量?”

蒋百夫长一僵,看见他,便想起上次较量时被废的那颗,一时怒极也恨极,咬紧牙关,攥紧了拳。

蒋校尉忽然喊他一声,他才不甘地松开拳,恨恨离开。

裴二冷眼看他走远,忽然也走过去,站到陈将军……身后的李禅秀身旁,并攥住李禅秀袖中的指尖,目光冷冷盯着不远处,仿佛无声宣示着什么。

李禅秀手指忽然被握住,明显一僵,继而愣住,抬头不解看他。

裴二面不改色:“蒋铳来了。”

李禅秀看一眼和蒋校尉一起过来的蒋百夫长,随即又看向裴二,秀丽的眼眸仍有一丝困惑。

“不能被看出。”裴二神色镇定,只是握着的手又紧一分。

李禅秀瞬间明白他的意思,回神后,不由感谢看他一眼。

是了,他们是假成亲,在外人面前要装一装,尤其是蒋百夫长面前。

他竟忘了这点,还要裴二提醒。难道是以为成了亲,就万事大吉了?

想到这,李禅秀手指不由微蜷,也握住裴二的手,并往对方身旁站一些。

带着浅淡药香的气息忽然靠近,裴二身形一僵,呼吸都滞了滞。

对面,蒋百夫长看得咬牙,走在前面的蒋校尉却一无所知。

蒋校尉在陈将军面前站定,看一眼被打得血淋淋、昏迷过去的三人,沉声开口:“陈将军,我来之前已经听说了,这个白士忠竟敢伙同他人克扣军中的盐,真是罪该万死,我看也不用留他性命了,直接打死了事。”

陈将军已不像最初愤怒,抬头看他一眼,道:“不急,这三人必然还有同伙,要慢慢审问。”

说完又命胡郎中:“你去看看他们,别让人死了。”

胡郎中“哎”一声,忙拎着药箱过去。

蒋校尉眯起眼睛,看着胡郎中走向那已经昏迷的三人,片刻后收回视线,又看向李禅秀,不着痕迹地打量一眼,道:“我听说,这次是这位沈姑娘发现缺盐的事?”

陈将军也回头看向李禅秀和裴二,目露赞许:“不错,此次的确是她与她夫君裴二发现端倪,本将军正要奖赏他们夫妻。”

李禅秀和裴二听后,向他行礼道谢。

“呵呵,还真是巾帼奇才。”蒋校尉皮笑肉不笑地夸赞。

李禅秀神色不变,裴二不自觉握紧他的手。

周围士兵听了,顿时恍然大悟,原来是裴百夫长和他的新婚妻子发现军中盐被克扣的事。

顿时,不少人看向两人的目光都带了几分敬重和感谢。

白士忠三人被打到昏迷,暂时无法再审,陈将军命人将他们三个先关进牢中。

接着他站起身,安抚在场士兵,承诺定会严惩三人。

离开时,他看向仍“黏”在一起的小两口,忽然笑了笑,道:“裴二,你跟我来一下。”

裴二只得松开李禅秀的手,看一眼还没走远的蒋百夫长,又把张虎叫来,让他送李禅秀回去.

李禅秀回到药房,过了许久,胡郎中才回来。

对方放下药箱,便长叹气,接着对他道:“这次多亏你,才及时发现军中竟有一群蠹虫。”

李禅秀正在炭盆前烤着火,闻言抬头问:“他们都已经招了?”

胡郎中点头,却又摇头:“那个白千夫长,哦,是白士忠,他嘴硬得很,还是不肯承认。不过另外两个已经把知道的都说了,你之前猜的没错,他们不止克扣盐,还克扣其他军需,把新米换成快发霉的陈米,把白花花的细面换成麦麸和陈面,还有过冬的军衣,里面的好棉也被换成旧棉……真是造孽啊,干这种丧良心的事,也不怕遭天打雷劈!”

至于盐,他们也不是一开始就克扣那么多。

据军需官和伙夫交代,白千夫长花钱收买他们,调换一些军需,他们其实心知肚明。

但时间久了,他们也忍不住眼馋。

只是米面这些,他们没白千夫长那个本事调换,而且这些东西变少,容易被发现,所以他们就盯上了盐。

白千夫长每次调换后,会留下大约三成盐,勉强够士兵们每顿吃到些盐味,不至于出现缺盐症状。

但他不知道,他拿走一部分后,又被军需官拿些,再被伙夫拿些,就不剩多少了。

起初他们还算克制,但贪欲会逐渐膨胀。尤其入冬后,天冷又没什么战事,士兵们畏寒,本就都懒洋洋,两人便忍不住想:多克扣些可能也没什么,反正最近没什么大的战事,大不了天暖后,再少拿些。

于是营中的菜一日比一日味淡,士兵们不懂,顶多抱怨几句。

直到大比后,裴二升了百夫长,上面要给他拨一百来人。

刚好营中有人想为难裴二,趁机暗示白千夫长。

白千夫长不知盐还被军需官两人克扣的事,以为那些没力气的士兵是单纯犯懒,就都拨给裴二,这才有了之后裴二和李禅秀发现士兵缺盐的事。

第29章

“真是贪得无厌,这三人层层盘剥,最后苦的都是底下士兵。他们也不想想,士兵没了力气打仗,万一胡人攻来,永丰镇守不住怎么办?”

“到时他们都要成胡人的刀下亡魂,有再多钱又有什么用!”胡郎中越说越愤慨。

说完,又忍不住一阵庆幸:“幸亏这件事被你们及时发现,他们又是在冬天战事少的时候干这些,没酿成大祸。不然,若在胡人来袭时还克扣盐……”

胡郎中忍不住摇头,简直不敢想那样会酿成何等后果。

李禅秀双手放在炭盆上方烤火,翻了翻手面,出神想:真没酿成大祸吗?

梦中那场胡人撕破西北防线,险些打到长安的战祸,究竟是如何发生的?

自然,永丰镇起不到那么关键的作用。防线或许不是在这里被撕破,但西北沦陷时,胡人肯定打过这里。

胡郎中庆幸这件事是发生在没什么战事的时候,觉得按往年经验,胡人不会在这时大举进攻永丰镇。

但在李禅秀那场梦中,这件事很可能发生过,甚至就在不久后的将来。

所以,梦中没人发现士兵缺盐,永丰镇后来会变成什么样?

胡郎中,徐阿婶,小阿云,胡圆儿,还有……裴二,他们后来……都活着吗?

李禅秀静静望着炭盆中烧红的炭,心忽然有些沉.

中军大帐内,陈将军挥退旁人,转身看向裴二,半晌叹道:“这次多亏你和你妻子及时发现此事。”

说完想到裴二是因何才发现这事,又道:“你被他们刻意为难,怎么不来跟我说?”

裴二垂眸,不知如何回答。

他确实没想过来找陈将军,可能是骨子里觉得自己能解决,能把那一百多名士兵训练好。后来训练两天,发觉不对劲,才去找李禅秀帮忙。

陈将军与他交谈过几次,多少也知道些他的性格,此刻见他沉默,又叹:“你啊你,性子太直,这样好也不好,偶尔还是要灵活一些,不然会吃闷亏。”

不过想到正是裴二被为难后,没直接来找他,才帮他发现军中蠹虫,不由又感叹:“真是‘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这次及时发现盐被克扣,反倒能亡羊补牢,避免未来可能发生的祸事。”

说完他便要奖赏裴二和李禅秀,尤其裴二手下那一百多名士兵都因缺盐无力,又是白千夫长为了刁难,故意塞给他的,不如直接换一批。

裴二听了却说“不用”,拱手道:“我听军医说,那些士兵的症状尚未到严重地步,补一段时间盐就能恢复。”

这个军医是谁,不言而喻,反正不太可能是胡郎中。

陈将军不由捋着短须,呵呵一笑,颇有种自己撮合了一对佳偶的感觉。虽然人家本来就要成亲,他只是帮忙主婚,算不上撮合。

“那我就再调七八十人到你手下,凑够两百人。”陈将军大手一挥道。

百夫长一般只管一百一十来人,两百人肯定多了。不过陈将军现在越来越欣赏裴二,多给他拨些人,也是想看看他的能力。

要不是怕裴二升太快,别人会有意见,加上还不清楚裴二能领多少兵,他都想直接给对方升千夫长。

“另外你妻子,我打算正式提拔她做军医,并把今日的事上报给郡守。虽然咱们军中并无女军医职位,暂时只能待遇跟胡郎中一样,没有任免文书,但万一郡守知道今日事后,能上奏赦免你妻子的罪籍,也是好的。”

裴二听到前面奖赏,并无反应,听到有关李禅秀的,才真正露出笑意,当即单膝跪地,抱拳道谢。

陈将军忙扶起他,笑道:“你手下那一百多名士兵估计要休养几天,你这几日不用练兵,晚上可回家去住,正好把这消息告诉你妻子,一起高兴高兴。”

说着,他想到白日时看见小两口偷偷牵着手的场景,不由又调侃:“这刚成亲,就每日住军营里,不容易吧?”

裴二脸微红,只抱拳,闷声说谢.

蒋校尉一路沉着脸,快步走回自己营帐。

蒋百夫长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也进了帐后,他关紧帐门,又看一眼兄长的脸色,才犹犹豫豫道:“那个白士忠真是个废物,我就让他为难一下姓裴的,他竟然——”

“啪!”

蒋校尉忽然转身,重重给他一耳光。

力道之大,让蒋百夫长嘴角立刻就见了血,耳中也一阵嗡鸣,整个人都愣住。

蒋校尉脸色铁青,怒到极致,却还要咬牙压着怒气和声音,低喝道:“谁叫你自作主张的?你是猪脑子吗?我不是说了让你暂时别招惹他,别招惹他,你怎么就是不听?你知不知道,克扣这件事要是越查越大,你我脑袋都保不了!”

蒋百夫长怔了怔,半晌都不敢说什么,最后低声辩解:“我不是……替咱们着想吗?那姓裴的是那一千多个押送粮草的人里,唯一活着回来的,万一哪天他恢复记忆,知道些什么,咱们不同样要完?”

蒋校尉冷笑:“我说没说过这件事我会处理?你让白士忠为难他,他就能不恢复记忆,不知道什么了?”

蒋百夫长一时说不出话来。

蒋校尉又冷笑:“我看你只是想报仇,因为之前输给他,一直不服气。就为这点小事,险些坏我大事!”

蒋百夫长被训得脸色青白,暗暗咬牙,心中愤恨。那是小事吗?裴二差点把他废了,甚至已经废了一半,此等大辱,他怎么能忍?

但他心中也知,这次的确是他想为难裴二不成,反倒弄巧成拙,栽进去更多。

他咬了咬牙,最终低头道:“哥,是我不对,可事情已经这样了,你说怎么办?”

蒋校尉狠狠瞪他一眼,半晌,沉声道:“那个姓白的不能留。”

蒋百夫长立刻明白他的意思,握紧手中的刀,阴狠地点点头。

“这次不用你。”蒋校尉恨恨睨他一眼,接着咬牙,“要是他咬出你我,也就咱俩人头不保,要是咬出上面的人……咱们全家都活不成!”

说到最后,他语气狠厉.

裴二辞别陈将军后,胸腔盈满喜悦,有种迫不及待想回去见李禅秀的冲动。

但到了营帐外,才发现天已经黑透,那股冲动渐渐又冷却。

这么晚,沈姑娘肯定已经睡了。他现在回去,岂不是打扰对方?

他忽然又低落下来,几经犹豫后,脚步最终迈向营帐方向。

营帐内,正要休息的士兵有躺在床上,有踩着木盆洗脚,都在议论白天时发生的事——

“听说这次多亏裴百夫长的媳妇,就是那位沈姑娘,是她发现大家没吃盐。”

“这我知道,听说她是神医咧,之前在伤兵营就救过一个肠子都断了的人。”

“那可不,昨天她来给大家伙看诊,一眼就看出我没吃盐。”

“这么厉害?”

“那当然!”

“听说她慧眼如炬,不仅能看出病在哪,还能看出大家肚里都有什么,所以谁肚里没盐,她一眼就看出来。”

“这菜里没盐我都看不出,她还能看出肚里的?”

“这……人家那是慧眼,慧眼你懂不懂?就是连你今天吃了几颗茴香豆,她都能看出来。”

“嘶,这么神?”

“那裴百夫长以后要是在外头吃了酒,回去不也会被她一眼就看透?”

营帐内似乎沉默了一下,片刻,有人小声道:“看来媳妇太厉害也不好。”

“是啊,不过咱们又不是裴百夫长。”

“也对,被看透的是裴百夫长,咱们倒是还可以请神医看病咧。”

也不知这群人怎么传的,越说越离谱,裴二黑着脸,直接掀开帐门进去。

瞬间,帐内又安静了。

裴二目光冷冷扫视一圈,所有人都老老实实,该干嘛干嘛。

裴二大步走进营帐,到自己床旁。

正好张虎端了盆热水回来,分给他一些。

裴二洗完手脸,坐在床边,用剩下的水洗脚,忽然又想起前两日听帐中士兵闲聊,说营中那些每天洗脸洗脚的士兵,肯定家中都有媳妇的,而且大多是新婚不久。那些没媳妇的懒汉可不讲究这些,都是臭脚丫往被窝里一塞,倒头就睡。

有没成亲的不解问:“怎么成了亲,就爱洗脚?”

“这你就不懂了,”对方一脸神秘,“不洗脚,媳妇不让进被窝啊。”

更有混不吝的,嘿笑道:“可不止,要是两人一起洗,还能脚挨着脚……”

裴二:“……”

他低头看一眼只有自己一双脚的木盆,再转头看只有自己一个人睡的被窝,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晚上,躺在木板床上,他静静望着上方黑暗。

营帐里大部分人都睡了,也有思念家人,一时半会儿睡不着,掰着手指算何时能再休沐的。

旁边人打着哈欠,低声懒洋:“又在算什么时候能回去见媳妇?”

然后被低斥一声“滚滚”。

裴二耳朵灵敏,把这些声音听得一清二楚。

他仰躺着,听着偶尔传来的低声碎语,脑中忍不住想到李禅秀。

早上分开后,他们就没再见面,不知道沈姑娘会不会跟他一样,也有很多话想说。对方这会儿是不是已经睡着了?她一个人睡,会不会冷?

对了,沈姑娘畏寒,明日他有空回去,得把床上的被子抱到院中晒一晒……

越想,越是思念。

裴二翻了个身,闭上眼,克制着不再去想,试图睡着。

可李禅秀的身影还是不断出现在脑海,早上他捉住对方手时,对方看过来时,带着惊诧的清丽眼眸……

接着又想起在伙房外排队时,那几个士兵的话——

“裴百夫长刚成亲就每日住在军营里,也真舍得。”

“要是我,就是挨军棍,也要每天回家睡!”

就是挨军棍,也要回家睡……

回家睡……

两句话不断在脑海重复。

忽然,裴二一把掀开被子。坐了片刻,他忽然翻身下床,动作利落地穿衣。

张虎的床就在他旁边,被动静吵醒,迟疑抬头:“百夫长?”

“没事,你接着睡。”裴二声音有种压不住的不平静。

他飞快穿好衣,大步走出营帐,来到马厩,牵走那匹枣红骏马。

深冬的寒夜,呵气成冰,寒星点缀着泼墨似的夜空。

裴二胸腔却充盈一股冲动,血液好像在沸腾,仿佛要去干一件开天辟地的大事。

寒冷星夜下,他骑上马,飞奔出营,呼吸着凛冽寒气,却不觉得冷,面上甚至有微微热意。

一路骑到小院外,他利落翻身下马,仿佛有些迫不及待。

待要敲门时,动作忽然又止住。

沈姑娘现在定然已经熟睡,若在院外敲门,这么冷的天,对方不仅要冒着寒冷起床,还要从正门走到院门来给他开门……

略一思忖,裴二拴好马,随即翻身一跃,轻松跃进小院。

意外的是,卧房灯还亮着。

沈姑娘竟还没睡?

裴二怔愣,平复些心情,才走过去。抬起手时,他又顿一下,最后和心跳声一样,“咚咚”敲响门。

李禅秀正在房间里烧炭盆,听见敲门声,明显一惊。

好在很快传来一个熟悉的,略有些沙哑的声音——

“沈姑娘,是我。”

李禅秀顿时松一口气,放下手中火钳。

没敲院门,直接敲正门,来者显然是翻墙进来,他差点以为来的不是正经人。

还好是裴二。

他起身去开门,心中又有些困惑:这么晚,裴二怎么会回来?

开门后,果见裴二高大身影站在门外。

他似乎回来得很急,气息微喘,许是血液奔流太急,面上带着红意,以至于在寒冷的冬夜,前额头微微冒着白气。

几乎是李禅秀开门的瞬间,他一双寒星似的眼眸就紧紧望向对方,眼底墨色浓稠,仿佛掩藏着什么。

李禅秀被看得一怔,回神后,以为他有急事才深夜赶回,忙让开位置,让他先进来。

第30章

“怎么这么晚赶回来?是出什么事了?”

李禅秀端着一盏小油灯,把裴二让进房间后,顺手关上门,转过身问。

因为快要睡觉,他乌发散开,肩上披着一件厚棉袍,将黑发向上推得有些蓬松,衬得那张脸白净秀丽,仿佛只有巴掌大。

朦胧灯光下的双眸正望向裴二,似昏黄宣纸上用笔墨勾染,清丽又有种惊心动魄的美。

裴二定定望着他在灯光下的面容,喉结不觉滚动,因一路疾驰而加快的心跳仿佛还没平缓,甚至一下比一下重地响在耳边。

不知僵站了多久,李禅秀似乎又开口说了什么,他才陡然回神。

沸腾的血液终于平息少许,冷静下来后,他才发觉自己竟因一阵突如其来的冲动,就半夜骑马赶回家,简直像个少不更事的毛头小子。

沈姑娘一定会觉得他不稳重。

裴二一时懊恼,回来时有多冲动,此刻就有多不自然,可望着面前人清丽的身影,某种满足感又充盈心间,好像……并不后悔。

李禅秀被他乌黑眸子直直望着,端着小油灯的手指不觉蜷了蜷,忽然有些不自在。

他轻咳一声,试图打破这种僵硬气氛:“先进屋吧,你回来这么急,看起来有些热,等会儿冷下来,可能会生病。”

说着抬手,碰到裴二身上的甲衣,试探推了推。

明明力道不重,裴二却像失去自我的傀儡般,被他推着一步步往里屋走去。

掀开厚重门帘,竟有一阵暖意袭来,夹杂少许烟味。

裴二目光扫视,很快发现床前竟放着一个炭盆,盆中烧着黑红相间的炭。

炭盆不远处的桌边,竟蹲着一只金雕。那雕的一只腿被绳子拴住,系在旁边的桌腿上。

见裴二进来,那雕立刻昂起脑袋,天生凶厉的眼睛直直望过来。

裴二:“……”

片刻,他抿了抿唇,黑眸变沉。

金雕的圆眼眨了下,好似有些无辜。

然后也不理裴二,努力往炭盆方向凑,但因一只腿被拴着,总隔着距离,扑腾几回,都是徒劳。显然就是怕它离火盆太近,才特意拴着。

裴二:“……”蠢雕。

李禅秀跟他一起进来,见他盯着金雕看,浅笑解释:“我看偏屋太冷,正好正屋烧了炭盆,就把它带来正屋取暖。”

裴二抿唇。

连金雕都能进正屋睡……

那金雕被他看得有些怂,忽然往桌底蹲蹲。

裴二这才移开视线,又看向炭盆。

李禅秀见了,继续解释:“这几天太冷,我今日去山脚砍了根粗木回来,烧成木炭取暖。不过第一次烧,成果不太好,烟味有点重,好在……”

话没说完,手忽然被捉住。

裴二忽然转身,宽大手掌握住他的手,有些强势地抻开他下意识想握紧的手指,低头认真检查:“有没有受伤?”

说完,他似乎有些懊丧,沙哑道:“我应该想到的,以后这种事跟我说,让我去做。”

李禅秀微凉的手被他干燥暖热的掌心握着,一时僵住。虽然早上他们也牵过手,但那是为了在外人面前装样子,可此刻——

昏黄灯光下,深夜归家的“丈夫”握着“妻子”的手,心疼检查有没有伤口……

李禅秀手指蜷了蜷,神色有些不自然。

他知道不该胡乱联想,裴二已经知道他们是假成亲,他们都说清楚了,可此刻的情形确实又……

他忍不住移开视线,脸庞微热,愈发不自在起来。

他应该立刻抽回手,但那样会不会太突然,显得反应过度?可不抽回,贴着对方掌心的那片皮肤又渐渐发烫,心底也有种陌生的奇怪感觉……

终于,反复做了心理准备后,他轻咳一声,尽量自然地抽回手,假装若无其事道:“没受伤,不是什么辛苦活。”

说完又快速岔开话:“对了,你这么晚回来,饿不饿?厨房还有两个馒头,要不我去拿来,切成片放在火上烤一下,你就着热水吃些?”

裴二虚握着忽然空落下来的手,不着痕迹地背到身后,贪婪摩挲残留的触感。

听李禅秀说要出去,怕他受寒,忙阻拦道:“不用,我回来前在陈将军那吃过。”

顿了顿,又想起刚进屋时,李禅秀问他为何这么晚回来。

之前一时冲动回来,没想什么理由,好在过了这么久,他总算想到一个。

他咳嗽一声,恢复正色说:“我从陈将军那来,他说你这次立了功,要正式提拔你做军医,还说会把你的事上报给郡守,也许有机会能被赦免。”

说完他便有些期待望着李禅秀,觉得他一定会高兴。

李禅秀闻言却一怔,神情丝毫没有裴二料想的喜悦。

上报给郡守?还要帮他脱籍?

他藏在袖中的手指倏地攥紧,心头一阵混乱。

没记错的话,雍州的现任郡守姓严,叫严同海。对方如果要为他上奏赦免罪籍,很可能会先见他一面。

七年前,李禅秀的那位皇帝叔公为了彰显自己的仁慈,特许从出生起,就和父亲一起被圈禁在太子府北院的他,参加那一年的皇宫除夕宴。

当时参宴的,除了皇室宗亲,还有一些京中的重要大臣及其家眷。而这位严郡守,当年正在京中做官,很可能参加过那场除夕宴。

自然,严郡守就算参加了,也未必注意到过李禅秀。何况李禅秀那时才十一岁,样貌与现在有很大不同。

可样貌变化再大,总归还是相似。

他出京时靠父亲的旧部打点,又刻意遮掩容貌。一路流放到永丰镇,见到的也都是些身份普通,或与京中无关的人。

但这位严郡守不同,虽然圈禁的十八年,他只被允许出去过那一次,可万一那次严同海刚好见过他,又刚好在之后见他时,觉得熟悉,察觉什么呢?

李禅秀一时心乱如麻,袖中的手也越攥越紧。

裴二见他并未如预料中高兴,甚至忽然垂头不语,好像很低落,一时也愣住。

半晌,他迟疑问:“你是不是……不高兴?”

李禅秀倏地回神,抬头看向他,忙勉强笑道:“没有,怎么会?我很高兴。”

顿了顿,像是为了强调,又道:“谢谢你告诉我,我只是一时太激动,忘了反应。”

裴二闻言,这才松一口气,可想到万一赦免不了,李禅秀可能会失望,又干巴巴补充:“陈将军说是有可能,没说一定,要是……要是没有的话,你也别难过。你放心,还有我在,我以后会杀敌立功,帮你脱籍。”

李禅秀心中忧乱,根本没听清他说什么,只胡乱点点头。

晚上,两人仍睡一张床上,两个被窝。

李禅秀心中想着事,根本睡不着。他没想到帮军中发现缺盐这件事,会给自己带来这等麻烦。

可陈将军也是好意,直接拒绝,会显得他不识好歹。所以,到底该怎么做,才能合适地拒绝陈将军,让对方打消帮他上报邀功的想法?

床的外侧,裴二僵硬平躺着,听着枕旁人并不规律的呼吸声。

沈姑娘好像一直没睡着,对方身上清幽的气息和浅淡的药香,总时不时轻拂过他鼻尖。

他又想到刚回来时,对方纤瘦的手指端着小油灯,披一件棉袍,乌发散着,开门迎接他的场景。灯光下的清瘦身影,让他忍不住想到那仅有一晚的,拥对方入睡的情景。

不知是不是房间里烧了炭盆,裴二渐渐有些热,就和不久前,他在星夜下骑马飞奔,迫不及待赶回来时,那种血液奔腾的感觉一样。

身旁,沈姑娘轻轻翻了下身,好像还没睡着。

裴二握着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好似屏着呼吸。

桌边,炭盆烧得幽红,不远处的金雕歪头理了理羽毛,一双圆眼在昏暗中发着光,格外显眼。

连金雕都能住进卧房了……

陈将军也说,有时候脑子要灵活。

裴二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在察觉李禅秀又一次翻身,仍没睡着时,他终于哑声开口:“沈姑娘,你冷吗?”

李禅秀仍在想该怎么拒绝陈将军的好意,心绪还混乱着,根本没听清他说什么,下意识“唔”了一声。

忽然,身上被子一沉。

裴二将被子盖到了他身上,然后,像新婚那晚一样,对方滚烫的身体进了他被窝,将他拢在怀中,又掖好被子。

“这样就不冷了。”对方沙哑又有些发闷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李禅秀整个僵住,还没反应过来,手脚已经被对方捉住,按在对方身上捂着,身体也紧贴对方滚烫的胸膛。

他刚才说冷了吗?还是他确实说了,但他忘了?

李禅秀一时怔愣,思绪更混乱,推开不是,不推开也不是。变故来得突然,他心跳“咚咚”变快,好像和对方同步。

他慌忙横着胳膊,挡在胸口,怕被察觉什么。

糟糕,以后睡觉,应该在胸口塞些什么,防止再出现这种状况。白天穿的衣服厚,他自不用考虑这些,但晚上……

等等,为什么要有下次?

李禅秀一阵混乱,脑中乱七八糟地想着。在纠结推与不推中,困倦来袭,最后到底忘了推开,不知不觉,沉沉睡去。

裴二在他睡着后,不明显地松一口气,忍不住将他又抱紧几分,今晚那种一直不上不下的感觉,终于得到满足。

他暗想,陈将军说的没错,有时果然要灵活些。

……

翌日。

裴二在一阵隔壁传来的鸡鸣中睁开眼,低头看向怀中还没醒的李禅秀,他禁不住黑眸柔和,清俊的下颌轻蹭了蹭对方发顶,慵懒满足。

蹭完,忽然感觉身后有道目光盯着。

他倏地警觉,转头,突兀对上一双圆溜鹰眼。

金雕不知何时踱步到床头,正歪着脑袋看他。

裴二:“……”

他面无表情,无声吐出一个字:滚。

金雕悻悻,踱着步,走回桌边,吸溜两口盆里的水,又抬起脑袋,圆眼继续盯床上两人,仿佛在传达某种讯息——

该起床,给雕喂食了。

裴二:“……”蠢雕。

隔壁的鸡还知道打鸣,养它除了费食物,根本没什么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