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1 · 第 241 章
“嘿,裴西,一段时间不见,你看起来变化不小啊。”
剿灭圣徒的队伍经过两日的车程,已经到达了下城区,裴西三人正跟着队伍往落脚处走,一道爽朗的声音冷不丁从背后传来。
裴西几乎是下意识按住身侧的剑,警惕地转身,他的两名同伴也露出了戒备的表情。
深紫色的碎发压在黑色帽檐下,武姝笑眯眯地同他们打招呼。
“别紧张,打了个招呼而已。”
三人的神情更加警惕戒备,显然,他们还记着武姝为了夺神剑对他们下死手的旧事。
“这次我们的行动目标是赛拉,和你们也算队友呢。”说着,武姝靠近裴西,声音压低,“放心,这次我可没有接到关于你们的秘密任务——你们呢?”
裴西面色不善,眉宇压低,没有吭声。
武姝看似闲聊着试探裴西,不着痕迹的目光扫了一眼裴西身旁的队友罗伊。
比起裴西和凯乐压抑着怒气的无趣表情,罗伊的状态显得有些紧绷。
“武姝,你没有必要再试探我们,这一次,我们不会给你进犯的机会。”
裴西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回应,塞克斯化身魔龙失控的那一天,如果他当时晚一点醒来,说不定凯乐和罗伊已经被武姝杀死了。
一开始在异能大赛结识武姝的时候,他们有过欣赏,有过互相帮助,无论如何裴西都想不到武姝会是那么狠辣的人。
武姝不知道对方在感叹着什么,她举起双手,耸耸肩,识趣地转身离去。
她才背过身,身后有人暗骂了一句“教皇的走狗”,听声音应该是那位皇帝的私生子。
真是没礼貌的小子,不愧是塞克斯的同父兄弟。
嗤笑一声,武姝一脚踹开了某个没有纪律正嘻嘻哈哈的队员,回到了自己的队伍行列。
街道两旁站着不少人,目送着上城区派来的军士们,目光带着期盼、憧憬,也有忧虑、不安。
队伍正在下城区的南区,明天大概能抵达西区。
如今“圣徒”的凶名在帝国已经十分响亮,其它城区的大部分居民不愿圣徒侵犯他们的故乡,也有少数人好奇着这个组织,但碍于各种原因,只能把想法藏在心底。
武姝从小在中城区就有听说过“圣徒”这个组织,说什么“真正的希望神遭受到了迫害”、“现在教廷供奉的根本不是真正的希望神”、“圣徒才是真正的希望神追随者”之类的。相信的人很少,完全是一盘散沙,直到赛拉出现成为首领,这个组织才日渐壮大。
“领袖”是一种难以言说的气质,她也试过成为人人仰慕崇拜的好队长,最终还没有赛拉这种一言难尽的家伙得人心,真是奇怪了!
“啊,那是裴西吗?”
“唉,当初我真以为他能成为下城区第一个拿到异能赛冠军的人,为我们带来龙骨……”
“听说他因为误会被教皇大人通缉了,没想到通缉一撤销,他就加入了皇家骑士团?我听说过最优秀的下城区孩子也只是去做公爵的护卫而已。”
“无论怎么样,才进入上城区就回来保护家乡,真是我们下城区孩子的骄傲啊——别整天玩了,你也跟人家学学!”
“这几天诡域又变多了,要是当初是裴西拿到冠军就好了,他肯定不会为了前途放弃龙骨的!”
在人群热烈的议论声中,武姝压低了帽檐,眼睛藏在阴影之下。
武姝一向很有自知之明,当众拒绝龙骨奖励指定上城区职位的那一天,她就利落地收拾行李跑去上城区,以免被堵在家门口被扔臭鸡蛋。
她溜得快,可是从家里人对她的态度来看,她能想象到中城区的人们有多么厌恶她,说是家乡的叛徒也不为过。
每天因为降临的诡域而死去的人,仿佛全都是她这个叛徒的过错一样。
只不过碍于她在上城区治安局的身份,不敢明面上大肆声讨,私下里,中城区流行各种关于她的传言,什么她利用职务之便关押说她坏话的人,还有人恶意揣测她得位不正。
武姝觉得好笑,她现在在上城区治安局的地位越发稳固,那些人不敢再无视她,其中有她的努力,也确实有点“关系”。
——中城区的那伙人怎么就不敢把她的关系往教皇叶筝身上猜呢?这不是更劲爆吗?
还是不够大胆,想象力贫瘠了,武姝遗憾摇头。
天色忽然阴沉,铺撒在街道上的阳光转眼消失,武姝像是意识到了什么,收敛笑意,取下帽子,抬头往天上一看。
乌云滚滚,像是要下雨了,也像是藏匿着什么怪兽一般不详地涌动着。
前方,一位教廷骑士正往回走,和皇家骑士队的队长报告着什么消息,两人交头接耳,武姝看见那位队长露出了不敢置信的表情。
很快,武姝就收到了疏散这片地带普通人的消息。
不用再往前走了,因为敌人已经找上来了。
*
上城区,皇宫和教皇宫几乎同时收到消息。
赛拉无声无息带着人手进入了南区。
听说赛拉原本是埋伏在某个必经之地,幸好一位前哨的教廷骑士足够机敏,察觉了不对劲,否则队伍可能会损失惨重。
但赛拉悄无声息进入南区的消息,毫无疑问给了讨伐队伍当头一棒,她并非可以轻松制服的匪徒,她对于西区的控制力超乎预料,才能做到这种事情。
不仅如此,听说她还带着上百只疑似异兽的怪物,危害程度堪比A级诡域,甚至是S级诡域或者更高。
皇宫和教皇宫得知消息的人,心情无不更加凝重。
两座宫殿灯火通明,彻夜忙碌,两位高坐在王座之上的主人,却不约而同地执起棋子,勾起微笑。
“希斯,如果让你摧毁叶筝,你觉得要怎么做呢?”
“……摧毁吗?我觉得让一个人死去,是最彻底的摧毁方式。”
死了,才会失去一切,只要人还活着,即便倒下也还有无数翻身的可能,谈不上摧毁。
希斯以为这个答案能让皇帝满意。
“不,肉.身之死算什么?磨灭灵魂才是最可怕死法!”
“你知道灵魂要如何痛苦地死去吗?那一定是在最崩溃、最——”
说到一半,男人突然停下了激动的发言,略显突兀地转变话题。
“希斯,我有件事情要交代给你去办。”
他冷静道。
“请您吩咐,我一定圆满完成。”
皇帝满意地看着低头的希斯,她能为了他出卖最亲近的老师,无论是真的忠诚还是为了自保不择手段,这样的人用起来才是最顺手的。
更重要的是,让昔日的挚友亲手给予叶筝致命的打击,他不敢想象叶筝会露出多么美妙的表情!
叶筝以为,他会等着讨伐队伍拿下赛拉再行动?
他派遣人员参与讨伐队伍可不是为了讨伐赛拉,是为了向公众揭露那群可怖东西的存在,没想到赛拉竟然自己带着那群东西跑到了人多的南区。
差一点,他就要忍不住大笑了。
只要让讨伐队伍失利,任由赛拉和那群怪物袭击南区,再告诉大众魔龙会降临在某个女人身上,女人会失控变成魔龙……
最后再借着裴西揭露神剑真相,将所有矛头引向叶筝。
她苦心经营的一切崩塌离析!
这就是叶筝挑战他的代价!
男人的金眸在昏黄的灯光下亮如兴奋的野兽,希斯悄悄看了一眼,收回视线。
比起皇帝要怎么对付叶筝,希斯更关注某个奇怪的点。
人的言行是关照自身的镜子,她怕死,所以她认为死去才是真正的摧毁,面前这个曾经辉煌无双的阿斯顿十四世——他害怕灵魂被磨灭。
希斯承认她是自私,说动最爱护她的秦路老师给她铺路。
但她的说法也是出于真心的思考,她告诉了她皇帝的秘密,杀死皇帝的身体不一定能真正杀死他,说不定只是给他一个更换身体的机会,她必须掌握更多秘密,才能找到击破他的办法。
虽然灵魂一词过于悬浮,希斯默默记住了。
在叶筝的争取下,秦路老师的处刑时间还有好一段时间,如果在此期间她能有惊人的进展,或许就不必寄托叶筝出手了……
“希斯,抬头看我。”
“我记得你似乎文笔不错,给我拟一篇文——声讨教皇叶筝的文章,以希斯公主之名。”
希斯惊讶地睁大蓝瞳。
“怎么了?这可是给你机会啊,你不想让你的名字踩着叶筝扬名全帝国吗?”
“……并非不想,可是帝国百姓们都很信赖叶——”
“很快就不会了。”
望着皇帝神秘的、甚至带着一丝恶劣的笑容,希斯感到了深深的疑惑,她没法提出异议,点头答应。
*
教皇宫内,叶筝目送着汇报消息的修女离开,独坐在宫殿内轻笑了一声。
她并不意外赛拉的举动,倒不如说,她对赛拉的行动早有预料。
赛拉不会考虑太多,她知道了别人要狠狠给她一拳,她就会提前把那个人的脑袋割下来。
面对皇室和教廷的联合讨伐,两个都让她深恶痛绝的存在,赛拉绝对会给予敌人们最深刻的痛楚,她会出动所有的龙身人和——龙骨。
一旦龙身人的存在以这种方式彻底暴露,确实会对她们很不利,可这一天迟早要到来。
但阿斯顿十四世陶醉于计谋之中的时候,是否忘记了自己曾对帝国的人民撒下了怎样的弥天大谎?
她会在阿斯顿十四世欢欣陶醉于唾手可得的胜利之时,把整个阿斯顿皇室从帝国守护者的位置拉下来!
“系统,为我和武姝开启联络。”
“就像上次那样。”
系统不再像第一次那样犹豫,静默片刻,叶筝的耳边传来鲜活的呼吸声,紧接着是一声疑惑的“嗯”声。
242 · 第 242 章
“武姝。”
叶筝的声音在耳边幽幽响起,武姝惊疑,她试探性地问道:“叶筝?”
“是我。”
武姝很快想起了在异能大赛的时候,叶筝也用过这种神秘的联络方式,不知道是异能还是什么神奇道具,反正叶筝总是有些奇妙的手段。
“队伍正在南区修整,打算明天主动向赛拉出击。”武姝靠在墙上,汇报着情况,“不过……那群人安排很松散,没怎么上心,你们教廷派来的那几个家伙,明天估计不会出酒店。”
“还有裴西的那个队友罗伊,可能有什么任务在身上,我会继续观察。”
“看情况,这次的行动说不定不仅拿不下赛拉,还会被打得很惨哦。”
“叶筝,这也在你的计划之中吗?”
武姝笑问道。
“就算是列车也有脱轨的时候,中途的偏差不影响抵达目的地就好。”
“不存在既定的轨道,我能保证的是,无论列车往哪个方向行驶,最终都会抵达满意的终点。”
“说不定意想不到的偏差,会为我们找到捷径呢。”
从遥远地方传来的声音有些失真,像隔着一层磨砂,叶筝温和的嗓音变得有些低哑,带着让耳廓发麻的磁性。
武姝垂眸思考,她明白叶筝的意思了,变数会一直存在,抗拒它,不如利用它。
“明天,我的一位朋友会进入南区,你协助她完成一件事情。”
“最后,保护好自己,我会随时联系你。”
结束联络,叶筝起身离开了办公室,趁着夜色悄无声息来到了空荡的训练场,对着明亮皎洁的月亮弯了弯眼睛。
武姝汇报的情况让她确定了,皇帝果然也只是和她虚与委蛇,表面答应拿下赛拉再行动,实际是在蒙蔽她叶筝,想要让她措手不及。
那些龙身人的存在是她一直以来竭力隐藏的秘密,一方面是怕引起百姓们的恐慌,引来帝国的围剿。
另一方面,在得知魔龙真相之前,她对她们的力量亦是心存忌惮,既怕别人伤害她们,也怕她们伤害到别人。
但如今,是时候放手一搏了。
朦胧的月色下,叶筝舒展双臂,缠绵的水流流淌在她的双掌之间,又像瀑布一样向下奔腾,渗进了冷硬的地面。
灰色的地面颜色越发深,像是被打湿的纸张,以叶筝所站立的地方为中心,深色向四面八方蔓延,仿佛下了一场无形的暴雨一般,地面正无声沸腾着。
叶筝抬起右臂往上一抛,水色的奔流破土而出,直冲夜幕,如同倒灌的星河璀璨而震撼!
年轻女人抬起头,月光透过激烈奔涌的水流,她的面容像沉在水底的静谧神像。
蜿蜒的水流冲到半空,又像烟火散开,化作淅淅沥沥的雨珠,滋养着春日新生的植物。
这些天她在反复的练习中,逐渐掌握了同时驾驭【溪流】和【万物之母】的技巧。
原本,【万物之母】需要右手触碰到对象才能发动,现在【万物之母】和【溪流】逐渐融合,她可以通过水流接触到目标然后发动【万物之母】。
水流是比她的手更加灵活隐蔽,【溪流】的本体可以借着【万物之母】的力量更快吸收四周的水,壮大后又可以带着【万物之母】汲取到更远处的力量。
两者融合不是一加一等于二的效果,连叶筝都无法想象到它们的上限。
*
沉默的黑影蜿蜒在冰冷的墙面上,白燚静静等候在门外,这两天皇宫的会客室十分忙碌,门一开,科隆纳家的老头子走了出来,同他打招呼。
白燚眼神一暗,陛下最近和教廷的人走得近,大概是想要联合教廷内部,把叶筝从教皇的宝座上拉下去。
他叹了一声,推门进入会客室。
过了一会儿,在门口守卫的哈欠声中,门再次被推开,白燚面色凝重地走了出来。
回家的脚步变得沉重,皇帝的话语不断在脑海里回旋着。
“再等一段时间,这个国家就不再需要教廷和希望神了,做好吞没教廷的准备吧。”
复杂纠结的神情出现在他的脸上,粗硬的眉毛几乎拧成一团,教廷的腐败和陈旧有目共睹,那些人早已失去对希望神纯粹的信仰——可是“不再需要希望神”是什么意思呢?
希望神不仅是这个国度的信仰,更是他们崇尚的目标,他听着希望神的传说长大,然后像他的父亲那样向孩子们复述神明的故事,就这样一代又一代。
皇帝亲口告诉他,裴西才是真正的神剑持有者,神明钦定的人,他震惊又喜悦,拿出毕生经验悉心教导他。
他从小憧憬着成为希望神那样的英雄,即便他不行,他的孩子不行,但如果他的学生可以成为那样伟大的存在,他这辈子也没有遗憾了。
陛下一定是被叶筝气糊涂了,历史上最伟大的君主阿斯顿十四世拥有“希望神守护者”的荣誉称号,作为那位伟大君主的后代,陛下怎么可能不信仰着希望神呢?
陛下想发动军事手段肃清教廷,他会支持到底,毕竟阿斯顿皇室才是这个国家真正的神明代言人、守护者。
而叶筝什么都不知道,她只是一个擅长带来混乱与灾难的无知女孩、背叛人类的魔龙同行者,就像五百年前那个向魔龙泄露了希望神和皇室密谈内容的叛徒,注定会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
一踏入庄园,白燚立刻嗅到不寻常的力量波动,他脚步一顿,转向另一个方向。
广阔的训练场上站着一个略显单薄的人,过于纯净的白让她在夜幕之下显得刺目。
“白木清,这个时间点你该回去睡觉了。”
白燚踏入训练场,忽然觉得有些不对,他低头一看,久经风霜的地面竟然变得十分光滑,没有了经年累月的划痕和坑洼。
再仔细一看,整片训练场的地砖全部被翻转了。
来之前,他问过看守训练场的人,他们都没有听到任何动静。
“木清你……”
白燚重重叹了一口气,他也曾为白木清的天赋骄傲过,可如今他已经无法确定,这份天赋对白木清而言是神的祝福还是诅咒?
如果没有这份天赋,或许白木清就会像大多数上城区贵族小姐那样,就像她的母亲那样,在白家光环下过着安定幸福的一生。
“……对不起。”
白燚忽然道,眼眸闪过一丝悲伤。
“父亲,很高兴您能认识到错误——我可以出门了吗?”
白木清冷脆的声音带着一丝疑惑,她慢慢走向他。
白燚一噎,他问道:“你现在出门又想去做什么?上次你顶撞陛下,他没有计较你的失礼已经是十分宽容了。”
他的声音压低,“如果换一个人知道了秘密却出言反对,如果你不是我的孩子……你已经死了。”
“皇太子是龙骨造物,真正的龙骨埋在中城区和下城区,他想要杀叶筝。”
“这些都不算秘密。”
“还有,如果不是叶筝杀了塞克斯,我或许已经死在那场混乱中了。”
白木清一字一句慢慢道。
“我阻止你了,是你自己硬要闯进去!”
“你指责我这个父亲?想想你自己,你作为我的女儿是多么自私!”
“白木清,是我们对你还不够好吗?你不想要嫁人,我们便放弃了和皇室结亲的打算,送你进修道院;你想历练想见识,我送你进入皇家骑士团……”
“甚至你哥哥有多少房契地契,我们就给你多少——整个上城区,还能找到比我更加爱护女儿的父亲吗?”
白燚失望地看着她,声音疲惫。
“你到底想要怎么样?”
“……我还是不能出门吗?”
白木清的回答让中年男人彻底失语,他闷声离开,背影都散发着压抑的怒气。
感知到白燚的远去,白木清抬起头,她看不见月亮,但可以感受到轻柔的月光正抚摸面颊。
母亲告诉她,一旦她擅自离开白家,父亲会驱逐她,在家谱上除掉她的姓名,没收她的财产,她不再是他们的孩子。
白木清想起了很小的时候,父亲在她的床头念着希望神的传说,那是她最喜欢的睡前故事。
那时候起,对父亲的崇拜随着希望神的伟绩在她心底一起生根发芽,她想成为父亲口中赞叹的英雄,想像希望神主持正义、驱逐黑暗,为此,她对成为教廷圣女势在必得。
然后,她遇到了叶筝。
一个并不信仰神明的女孩,成为了她梦寐以求的教廷圣女,对于十四岁的白木清来说,简直是她人生中最糟糕的一件事。
但现在的白木清回望过去,或许那是她的人生中最幸运的一件事。
父亲说她被叶筝蒙蔽了,白木清知道,她其实一直在观念上和叶筝存在小分歧,她也不是全然认同叶筝的行为。
叶筝只是教会了她一件重要的事情,颠覆了她看似幸福的人生,让她走上了痛苦却坚定的道路。
这个世界上的每个人都在扮演着某个“角色”,就像排演好的戏剧一样,白燚在扮演着“好父亲”、“英明的白家家主”、“忠诚的帝国将军”,她在扮演着“天之骄子”、“女儿”、“信徒”。
仿佛只有按照世界的期待扮演好自己的角色,她才有资格扎根在这片土地上,融入拥挤的花圃。
但叶筝用行动告诉了她,你可以跳出花圃,你不必扮演他人期待的角色。
白木清的睫羽轻颤,仿佛轻盈的白光一闪,抖落了微冷的月光。
如今,她已经不在意家族是否驱逐她,家谱是否记载她。
如果脱离“女儿”、“白家成员”的角色,她的亲人们便不再爱她,那么他们爱的究竟是白木清,还是为了扮演好自己的角色,爱着名为“女儿”、“亲人”的空壳呢?
忽然,眼下一滴清凉的痕迹,白木清伸出手。
是下雨了吗?
这场雨轻盈而短暂,短暂到让人怀疑是一阵湿润的风。
眼眶的酸涩在疑惑中消散,白木清阖上白瞳,心念一动,宽广的地面无声翻转,恢复了原样。
趁着还没有被家里驱逐,利用时间认真训练,在外面可找不到这样人少、面积大又坚固的训练场了。
自从那次和皇帝见面之后,白木清有种强烈的预感,催促着她快速提升。
*
今天,下城区的南区下起了朦胧的小雨。
队伍修整了一天,经过多方的情况探查和层层决策,终于在今天主动出击,目标是正在南区边境的赛拉和她的圣徒们。
这场雨是他们意料之外的,幸好雨势不大,轻得像薄雾,落在身上反而觉得凉快舒爽。
裴西却很不喜欢。
尽管他知道叶筝不可能来南区,这场小雨也不可能突然变成水线绞杀他,他的内心已经对雨和水有了下意识的警惕和反感。
他竭力压下心底的异样,调整状态。
根据消息,赛拉还带来了上百只的可怖怪物——裴西知道那是什么。
叶筝没能做到她所说的同时保护堕落种和普通居民,一旦赛拉失控,那些堕落种必然会袭击普通人,为了阻止她,他们必然与它们为敌。
……叶筝只是把西区的困境推迟到了现在,她什么都没有改变。
裴西在这一刻甚至想要叶筝在场,让她亲眼见证自己的错误,她不可能掌控所有的事情!
如果不是叶筝让赛拉带走了它们,赛拉不会壮大那么快,甚至反过来威胁到叶筝自己的权力地位,它们也被迫成为赛拉的侵略武器,让那些牺牲的无辜女人们无法得到真正的安息。
裴西握紧拳头,看向前方的队伍,他们快要出城了。
西区的错误,叶筝的错误……他不会再犹豫了,他会纠正一切。
裴西全神贯注地望向前方,没有注意到身旁的罗伊投来的目光,复杂的眼神转瞬即逝。
这一场讨伐掺杂了太多目的,注定出乎所有人的预料。
243 · 第 243 章
进入异能时代后,军队按照不同异能的特性把军士们分成若干个作战单位。
通常是四人一组,两个攻击型、一个防御型,再加上一个辅助型,任务对象主要是诡域里的怪物。
得益于赛拉特殊的能力,“圣徒”是五百年来称得上规模的叛乱组织了,异能无效化对异能者而言完全是致命打击,更别提她还有控制怪物的能力,面对这样的异能者,或许比直面诡域怪物还要可怖。
出了南区的城门,放眼是一片漫无边际的荒地,远处有黑压压的山峦起伏。
这场战斗最关键的是拿下赛拉,只要她死了或者投降,她的信徒和怪物们也会随之崩溃。
裴西被安排在队伍后方,前方安排了精锐的小队领头,他看到有人骑着一只漂亮的巨鸟飞向天空,天空不知不觉间越来越阴沉,太阳彻底隐没。
他有种不好的预感,转头想和队友们说说话,发现罗伊正抬头看向后方。
顺着罗伊的目光看去,裴西发现高大的城墙上架着一台又一台笨重的机器,看起来不像是大炮之类的武器。
“那不是投影机吗?”凯乐惊呼,“等等,难道接下来要把我们的战斗投影到全国观看吗?这听起来有点奇怪。”
凯乐挠挠头,“没有人告诉我们有这个环节啊。”
罗伊肘击了一下他,语气轻松道:“记得表现好点,说不定你家人都守着看呢。”
“罗伊,你不是最讨厌有人冒犯你的隐私吗?”
“不过,这么远的距离也不可能看见我们吧,除非我和魔龙一样大,不然在投影机里就是一个小蚂蚁。”
裴西没有说话,一直若有所思望着城墙上的机器,听到凯乐的嘟囔,他忽然眼皮一跳。
投影机复杂笨重又昂贵,不会是南区的擅作主张,更何况这种战斗涉及帝国机密,一定是得到了皇帝的首肯,才会这么做。
一般来说,只有重大的节庆和宣布特大新闻之类的事件,帝国会向大众同步投影,比较特殊的是上次叶筝接受神圣裁决,她在全国的见证下成为有史以来第一个通过神圣裁决的人。
为什么要向民众同步投影今天的行动?让人们见证胜利鼓舞士气吗?
不,一旦那些龙身怪物暴露会带来恐慌,本就因为魔龙和灭世预言而担惊受怕的人们会变得更惊恐,如果他们输给了赛拉,情况将更加不堪设想。
皇帝想要做什么?
他看了一眼罗伊。
裴西脸色绷紧,白燚将军告诉他希望能看到他发挥神剑真正的光彩和威力,除此以外,什么都没有说。
现在,他隐约意识到这场行动似乎不是冲着赛拉。
皇帝是这个国家的领导者和守护者,是唯一能和叶筝正面抗衡的人,而他作为战士,能做的事情只有握紧手中的剑,先赢下眼前的战斗。
朦胧细雨慢慢转大,好在视野还算清晰,裴西看见骑着巨鸟的人在空中转悠,忽然,巨鸟消失,黑点一样的人从半空中轻飘飘掉落。
目睹这一幕的人似乎听见了惨叫声。
风卷着雨珠砸在轻甲上,天边浮现黑沉的乌云,乌泱泱的一片压倒群山,慢慢悠悠朝着城区移动。
裴西定睛一看,那不是什么乌云,是数不清的黑龙!
“准备!”
上千人的队伍分散开来,按照计划变换队形,严阵以待。
战场之外,许多得到消息的居民跑到城区的公共广场,屏气凝神注视大屏上投影。
角度有限再加上距离远,投影看起来十分模糊,精锐的异能者们像是城墙下的密集的黑点,只能勉强看出现场的大体情况,尽管如此,围观的群众们依然十分激动。
明明平时因为诡域的缘故,人们见多了怪物和异能者,但隔着投影仰视着强大的帝国军队,竟生出了一种与有荣焉之感,仿佛他们也参与这场威风凛凛的讨伐,为帝国的秩序歼灭暴徒。
可当成群结队的黑龙闯进投影,隔着遥远的距离,骇人的压迫感也丝毫不减,激动的人群在这一刻不约而同沉默了。
他们听说过赛拉能操控怪物,有人在西区事件后也听到过一点风声,但亲眼看到它们的存在,哪怕只是模糊的龙影,也足以唤醒帝国人根深蒂固的对魔龙的恐惧。
对希望神的信仰伴随着对魔龙的恐惧,正因为它的可怖,神明的存在才越发伟大。
魔龙从未远去,它在希望神的传说中被消灭,又在末世预言中时刻威慑着一代又一代的人们。
有孩子忽地大哭出声,周围的人无心安慰,揪紧的心脏随着投影上一只只降落在地面的黑影沉沉跳动。
此时此刻,与风暴为邻的西区,反而是全帝国最平静的地方。
“露琪!你又要乱跑去哪里?”
矮胖的中年女人提着两桶水,毫不费力地拎进屋子,恰巧撞上了要出门的露琪,眉毛一横。
“我听隔壁说公共广场上正在投影讨伐赛……圣徒首领赛拉的战斗。”
“我好奇,想去看看。”
中年女人露出不赞同的表情,“傻孩子,公共广场离我们这多远?你跑过去,人家赛拉说不定都跑回来了。”
“你参加那什么比赛不是拿到了一台播音机吗?听个声音差不多得了。”
露琪鼓起腮帮子,不服气,又不得不承认妈妈说的没错。
赛拉离开这片地带后,抓捕她的圣徒也消失了,她放宽心回到家里,她的妈妈习惯了她到处乱跑,对于她的来去不怎么上心。
尽管妈妈没说什么,露琪心里总有一种心虚和挫败。
离家之前她可是对妈妈放过大话,她会成为帝国的大名人,以后妈妈的羊肉摊会排满慕名而来的客人,让她忙到没时间管她。
回到家中,无所事事的时间消磨得很快,露琪确实感到了放松,可焦虑和挫败没有消失,只是压在心底不断滋生。
听说裴西他们也参加了,露琪有些感慨,如果她还是凌云小队的一员,说不定也能参与这么威风的行动。
但她不后悔,只是有些难过,原来她真的只是普通人,也只适合当普通人。
露琪翻箱倒柜拿出了一台长方形机器,这是她在异能赛拿到的奖品,一时间更加心情复杂。
她试着操作一番,里面没有传来任何声音。
上城区有更丰富的娱乐活动,这种播音机更流行于中城区较为富有的群体,还有下城区的一些酒馆,平时会用它播放一些老掉牙的歌曲,还有同步某些重要活动的声音,比如皇帝、教皇继任发言之类的。
“什么声音都没有啊。”露琪有些失望,嘴角向下一撇。
她住的地方太偏僻了,连凑热闹都赶不上。
露琪把播音机放在桌子上,正要离开,忽然,她听到了“滋滋”的声音。
她回头,又凑到了播音机旁边,耳朵贴近。
这一次,她真的听到了声音,轻缓又不失力量。
“大家上午好。”
这道令人安心的声音在帝国的大街小巷中响起,连守在巨幅投影前的人们都从恐惧忧虑中暂时抽离了出来。
*
一只只巨龙如黑色山丘般屹立在平野之上,它们引颈长啸,引起地面一阵阵颤动,一群人从它们身后冲了出来,疯狂地袭向不远处的队伍。
没有人知道战场之外发生了什么,也没有余力思考战斗以外的事情,刀光剑影和绚烂的法术让人目不暇接,一不小心就会鲜血迸溅。
裴西冲着队友们颔首,示意他们跟上他。
白燚交给他的任务是——拿下赛拉。
准确来说,赛拉不是能够无效化异能,是能够无效化伤害,所以攻击她的异能会被无效化。
他的【金属异化】大概率会被赛拉免疫,但他的【死亡回溯】可不一定。
更何况,他还有神剑。
裴西在两位队友的掩护下,飞奔在混乱的战场上,好几次差点被黑龙袭击。
凯乐的屏障撞倒了一个想要阻止他们的圣徒,罗伊用火焰拦住了虎视眈眈的巨龙,裴西的视线在四周逡巡,想要找到那个金发红瞳的少年。
周围是嘈杂凌乱的脚步声,惨叫和尖叫不绝于耳,比起黑龙和人,人和人之间的战斗更加残酷。
各类异能奇招作用在人的身上,有人陷进泥土被活生生埋葬,有人被巨大化的拳头捏成一滩血肉。
裴西是第一次直面人和人之间的惨烈斗争,和看到怪物与人战斗的心态完全不一样,他忽然很想呕吐。
但他没有停下脚步,只有杀了赛拉,才能以最快的速度结束这一切。
风声在他的耳边呼啸,裴西全神贯注地深入战场,他隐约意识到一点不对劲,却没有时间多想了。
落后的罗伊却把异样看得一清二楚,讨伐队伍正在溃败,不少人逃向后方想要回到城区,而圣徒们和巨龙向前追击,一起往城区移动。
罗伊并不意外,他们都是废物,无论是皇帝还是教皇,都不约而同地派出了废物。
没有人真的想要剿灭圣徒,皇帝想要暴露那些龙身人的存在,可是叶筝想做什么……恐怕只有她自己才清楚。
罗伊甩甩脑袋,将杂念抛之脑后,不论叶筝想做什么,皇帝的目的一定会达到,现在全国民众一定都聚焦在这个混乱的战场上。
某种程度上,他们已经赢了!
如果裴西能拿下赛拉,不过是赢得更漂亮一点,他们没有输的理由。
裴西的步伐越来越迅速灵活,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深入到敌区似乎没有他想象的困难。
绕过一只只巨龙,裴西终于跑出了巨龙的阴影,他喘着气,抬头望着高处的赛拉。
她坐在一具连绵起伏的巨型骨架之上,摇晃着腿。
244 · 第 244 章
天色阴沉,赛拉坐在背光的高处,隔着雨幕看不清她的神色,但裴西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的轻蔑,握剑的手青筋凸出,注意力高度集中。
当他看清那副巨型骨架的全貌时,硬生生止住了冲上前的步伐。
赛拉底下的这具骸骨只有一个头骨和连着脊柱的半具身体,已经是普通人望尘莫及的高度,他需要极力仰头才能看清赛拉。
那颗头骨裴西并不陌生,他曾在血花诡域中见过,那时的赛拉也是像现在这样轻巧坐在这颗头骨之上。
光从头骨而言,看不出是什么怪物。
也不知道赛拉从哪里又搞来剩下的遗骨,严丝合缝拼接在一起,像一条半趴着的龙……
“龙?”
惊人的猜测一闪而过,裴西来不及抓住思绪,只见赛拉从遗骸上跳了下来。
情况不容许分心,裴西一挥手臂,长臂化作金属重剑,以迅疾之势冲了上去。
赛拉懒洋洋地站在原地,见他冲上来没有半点反应,她抬手挠了挠后颈。
裴西借着石头一跃而起,金属重剑直直劈向赛拉的头顶,赛拉抬眼,红瞳映着凌厉的剑光,有种平静的疯狂。
砰!异能在即将触及赛拉之时消失,手臂恢复成普通模样,赛拉的手顺势拉住裴西的手臂,借力将他狠狠往地上一摔!
裴西在地上狼狈地滚了几圈,连佩剑都掉在地上。
“什么嘛,蠢成这样还来单挑我——”
“呃!”
忽然,赛拉像是嗅到了危险的气息,头顶湿漉漉的碎发都一个激灵变直了,她猛地往后一跳,堪堪避开了劈向她的剑。
赛拉的手指碰了碰面颊,摸到了温热的血。
她看向不远处手臂再次化成利剑的裴西,轻蔑的笑意消失了,露出了愤怒、不可思议的表情。
“不可能,你的异能为什么没有消失!”
裴西甩了甩化作金剑的右臂,雨水顺着剑尖不断滴落,蓝眸浮现了势在必得的笑意。
“因为,它不是异能。”
话音未落,招招致命的剑锋密不透风地袭向赛拉,比雨珠还要密集,赛拉一边狼狈躲闪,一边愤怒不已地思考着。
她的异能【伤害无效化】不仅能消除异能带来的伤害,枪、剑、火药……各类武器在她的异能影响下都会效力大减。
他的金属异能分明已经被无效化了,为什么他的手臂还能变形?
赛拉的眼睛紧紧盯着砍向她的金剑,忽然睁大了眼睛。
是这把剑在作祟!
赛拉轻嗤了一声,躲避的脚步有意地往某个位置靠近。
专注的裴西没有发现,直到赛拉灵活一闪,他一剑刺向了赛拉身后的白色骸骨,在坚硬的白骨上留下一个小小的痕迹。
裴西有些惊讶地看着白骨,微微喘着气,拼上了半身力气的一剑竟然只能给它留下一道微不可查的划痕,这可是神剑啊。
赛拉趁机跳上了庞大的骨架,她也惊讶,这把剑到底是什么来路,竟然能划伤她的龙骨?
裴西仰头,看着赛拉不断往高处跳,想要乘胜追击,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弹开,跌落在了几米之外的地上。
“我是真的生气了。”
赛拉站在头骨空洞的眼眶之中,面无表情俯视着下面的人,嘟哝着。
雨势不知不觉变大了,雨水冰冷地冲刷着身上的伤痕,血迹在衣物上晕开,赛拉撕裂了潮湿的衣袖,给左臂深可见骨的伤口简略包扎了一下。
剑虽然没有直接刺中她的身体,威力堪比高级异能者的凌厉剑风包围了她,让她避无可避。
“讨厌下雨、讨厌受伤、讨厌帝国、讨厌人……”
赛拉颤动的红瞳注视着虚空,神经质地念叨着。
“你们全都去死好了!”
远远的,裴西听不见她在说什么,不过就算赛拉逃到他无法涉足的地方,他也有办法斩落她。
裴西深吸一口气,手臂的金属化解除,一把金剑出现在他的右手。
这段时间,他在白燚将军的训练下已经掌握了和神剑融为一体的诀窍,实力远超上一次和赛拉见面的时候。
裴西双手持着剑,慢慢往上举,仿佛在积蓄着惊天动地的力量,连绵的雨线变得扭曲,荒地似乎在隐隐颤动。
阴沉的天空裂开了一条缝隙,金光乍现。
赛拉低头看了一眼,她周围的空气不正常地波动着,蓬乱的金发彻底炸开。
情况越发不利,她却不再生气了,缓缓地勾起一个笑容。
“我本来想温柔一点的……这可是你们自己的选择。”
乍现的阳光披露于苍白的头骨之上,冰冷的雨珠也染上了温暖的光,啪嗒啪嗒滴落在荒地。
一只比遗骸更加苍白的手伸向天空,轻轻打了一个响指。
“共鸣。”
轻而又轻的声音淹没在战场嘈杂的声响中。
刹那间,盘桓在荒地之上的巨龙们展开双翼,齐齐鸣声,卷起的风吹倒了激烈缠斗的人类们,红着眼睛的异能者们被迫停下战斗,茫然望向天空。
成群结队的黑龙掠过天空,遮住了乍现的日光,像是黑暗再次侵蚀了这片土地。
裴西抬头,表情凝重,在西区时赛拉也曾经用过这一招带着它们逃跑,难道赛拉又要撤退了?
不,这一次感觉不一样,他身体微微一颤,一种无言的战栗感蔓延开来。
白色遗骸之上,赛拉大笑着俯视着底下呆愣的人们,上百只黑龙簇拥着庞大的遗骨缓缓腾空,当它们脱离地面那一刻,地面终于卸力般为之一叹,深深一震。
“停下!”
高举的神剑用力往前一劈,无形的锋芒撕裂沿途的土地,一时间尘土飞扬,几只黑龙尖啸着向下坠落,但依然无法阻止它们托举着赛拉和白色遗骸飞往更高处。
雨幕模糊了视线,可裴西已经意识到了那具骨架是什么,只是他心底拒绝相信。
是魔龙的遗骨,是真正的龙骨!
是他最初的愿望,是下城区百姓们心心念念的“庇佑”,帝国曾无数次用龙骨为诱饵,一次又一次平息下城区的动乱。
如果眼前的真的是魔龙遗骸,为什么本该埋在上城区的头骨和脊柱骨会出现在下城区?
裴西已经无法欺骗自己了,曾经在西区他就看见它们托举着可疑的白色东西,当时的局面太过混乱,他没有多想,或者内心深处也不敢多想。
堕落种是希望计划的产物,它们不可能跑去上城区,只有一种可能,魔龙的脊柱一直埋在下城区的西区。
如果说西区有龙骨还能自欺欺人是希望计划的缘故,魔龙头骨会出现在东区的血花诡域内,极有可能它原本就是埋葬在下城区的东区。
那么南区、北区是不是也埋着龙骨?
龙骨会驱逐诡域根本就是谎言,恐怕恰恰相反,龙骨会吸引诡域——帝国为什么要欺骗他们!
此时,无人会回应裴西满腔的疑问和愤怒,他眼睁睁看着上百只巨龙们簇拥着白色骨架,从他的头顶呼啸而过,就像一只真正的灭世魔龙。
裴西意识到什么,慌忙转身,发现原本应该奋战的队伍全都往后溃逃,逃往城墙,只有白袍几乎被染红的圣徒们留在荒原,不顾身上还在淌血的伤口,正对着头顶的巨龙们顶礼膜拜。
“裴西,赶紧走!”
罗伊和凯乐重新聚到了他的身边,罗伊一把拉住他,就要往另一个方向跑。
“赛拉这个疯女人,她到底要做什么!”
罗伊一边骂道,脚下跑得飞快,尽管赛拉的疯狂也在他那位尊贵的父亲预料之中,说不定他正在皇宫品酒看着投影的情况,露出胜券在握的微笑。
这场滑稽戏只是为了恐吓帝国民众,人们越是惧怕魔龙,越有利于他们利用魔龙把叶筝拉下神坛。
可罗伊作为混乱的亲历者,实在笑不出来,只想拉着同伴快点避开接下来的危险。
更重要的是,裴西很难如他们预期在万千帝国民众眼前斩杀暴徒和怪物,让真正的神剑亮相,当务之急还是保住他。
“不,我们必须阻止赛拉。”
“不能让她进入南区!”
裴西挣脱同伴的手,止住步伐,他的面容已经被雨水淋湿,浑身冰凉,在此刻有了几分坚毅的意味。
无论皇帝和叶筝想要做什么,他既然握着神剑,就应当承担起保护民众的责任。
“你们先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我要追上赛拉!”
他不能再退缩了,曾经他在这样一个雨天败给过叶筝,从此每次下雨,幽幽凉意的雨丝如同随时会隔开喉咙的利刃,带来彻头彻尾的寒凉。
——他要向全帝国证明,他才是真正的神选者!
遥远之外的上城区,贵族权贵们正坐在宽阔舒适的剧院中,看着巨幅的投影,露出担忧又庆幸的表情,连连惊叹着,好像在看一场跌宕起伏的戏剧。
有人骂骂咧咧队伍的无能,有人心有余悸,庆幸自己没有被派去这次的讨伐。
虽然上城区最近接连发生意外,还是比其它地方安全多了,至少,那种粗鲁的暴徒不可能带着怪物冲进上城区。
至于皇宫出现的怪物——就算龙骨能震慑诡域,有一两个不长眼的降临在上城区也并非不可能,终归是小概率事件,他们摸摸胡子,边看投影边拿起酒杯和水果。
皇宫的宫殿之中,皇帝正在和几位衣着华贵的老人推杯换盏,有帝国首相,也有教廷的大主教。
“陛下,这情况看上去不太乐观……”
有人盯着宫殿内的投影,黑龙凌驾,讨伐队伍几乎溃散,他停下了刀叉。
在场的知情人互相看了看彼此,浑浊的眼睛露出狡猾的笑意,什么都没说,有人拿起酒瓶给那人继续倒上。
皇帝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缓缓道:“不必担心,就算南区暂时被那帮暴徒占领,我们也有无数种办法夺回来。”
那人露出欲言又止的表情,可看见皇帝的神情,他识趣地闭上嘴。
皇帝几乎是全神贯注地盯着投影,平静的外表下是兴奋跳动的心脏,金眸迸发出惊人的亮光。
真可惜,这些投影设备还是太笨重落后了,如果能让人扛着它近距离拍下现场的激烈惨状,该是多么有意思啊!
他已经有五百年没有见过这种场景了,眼前这一幕比起五百年前,还是逊色太多。
看着投影,皇帝忽然十分欣赏赛拉,她看着比裴西顺眼多了,此时此刻他竟然不希望裴西能干掉她展示神剑。
让赛拉占领南区,屠戮南区,献祭整个南区!这样一来,所有人的仇恨和恐惧将会攀至顶峰。
皇帝悠闲地品酒,他倒是很感谢玛格丽特,如果不是玛格丽特为这个世界的人类带来力量,如今他也无法作为国家统治者享受这么久。
只不过,这个世界仅仅需要他一个真神。
玛格丽特、玛希、叶筝……没有人能越过他。
尤其是叶筝,她掌握了太多秘密和不应该属于她的力量和权力。
忽然,餐桌上有人惊呼出声,所有人的目光紧紧盯着投影,有人颤颤巍巍地指着投影,“这个赛拉,她该不会想、想……”
黑龙们所过之处,疾风翻卷起土地,连倔强的草根也无法幸免,紧追着巨龙的裴西瞪大眼睛,它们正俯身往下冲,是要降落吗?
不对,裴西望着远处的城墙,一下子明白了赛拉想要做什么。
遮天蔽日的巨龙如同滔天的黑色巨浪,挟带着雷霆万钧之势冲向城墙。
赛拉不是想要飞进南区——她要带着它们直接撞毁城墙冲进去!
帝国各个城区目睹这一幕的人纷纷呆滞,震惊恐惧地捂住嘴或者眼睛。
*
与此同时,教皇宫或许是整个帝国最平静的地方。
平静到坐在会客室内的白燚感到一阵不安,茶杯拿起又放下。
他来到这里只有一个目的,牵制叶筝。
叶筝杀死了皇太子塞克斯,不得不承认她实力不俗,只要防住了她,就能防止计划出现意外。
或许叶筝已经回过神,这次的讨伐是冲着她来的,除非她能瞬移到千里之外的南区,否则也无法改变什么。
强大的异能者之间能彼此有所感应,白燚能感觉到她就在教皇宫,没有任何波动。
叶筝在教皇宫是好消息,可是,她似乎没有任何反应,这很奇怪,如果她并不意外……
那就只能说明,她早就知道他们的目的,并且早有对策!
白燚噌地站起来,他想起不久前下属曾经向他汇报过,在南区疑似发现了叶筝心腹文德的踪迹,而且这次派去南区的某个治安官队长和叶筝交集不一般。
不可能,没有叶筝出手,仅仅是这两个人也不可能挽回局面!
245 · 第 245 章
“停下!”
“快撤、快撤!”
巨大的阴影逐渐笼罩,南区城墙上的守卫后知后觉,推搡着彼此逃跑,争先恐后涌向楼梯。
赛拉从高处看着这一幕,发出大笑,上百只黑色巨龙簇拥着白色遗骸,如同一艘巨轮朝着城墙俯冲!
叶筝让她和露琪她们照看好它们,掩藏好它们的存在,可凭什么她和它们就该躲躲藏藏?
如果人们不待见她们,那就让人们去死好了!
在极速的冲刺下,心脏仿佛也失重变得轻飘飘,耳畔是自己畅快的呼声,一双总是显得阴沉的红瞳在此刻闪动着单纯的、快乐的眸光,兴奋地越睁越大。
下一刻,赛拉在模糊的视线中看见一个人守在城墙门口,她嘴角的笑容忽然咧得更大,可当她看清是谁后,嘴角不爽地向下抿。
今天雨下得很碍事,她还以为叶筝会来呢。
没想到又是那个臭虫一样打不死的家伙!
裴西持剑站在城墙前,他听到城墙后还有凌乱的脚步声和呼喊声,更加坚定了阻止赛拉的决心。
他手中金光熠熠的长剑仿佛成了天地间唯一的亮色。
摆放在城墙上的机器诚实地向全帝国投影着这一幕,有人惊呼这位勇士的名字,更多人屏息凝神等待着最终的时刻。
急促的雨点打着战鼓,龙吟长啸,在迫近的黑色巨浪面前,裴西的手已经和金剑融为一体,他全神贯注闭上眼睛,竭尽全力挥下惊世的一剑!
无形的气浪掀翻起土地,裂开深不见底的巨缝,势不可挡的剑风劈向了遮天蔽日的黑色巨物。
逼近的黑色巨物发出怒吼,震得裴西几乎失去听觉,他来不及看清眼前的情况,整个人被猛烈冲击的气流掀飞,摔在城门上。
背部传来尖锐的疼痛,两眼发黑,裴西撑着手勉力站起来。
忽然,他意识到什么,城墙还在,他成功阻止了赛拉?
外面尘土飞扬,漫天黄尘中看不见任何东西。
好一会儿,等到尘土渐渐散去,裴西终于看清眼前的情景,蓝瞳一颤,震撼地瞪大眼睛——
骇人的巨大头骨堵在城门口,半边没进土地,依然有城墙一般高大,它后面是连绵不断的白色脊骨,越往后越高,就像是从高空失控冲下来栽进了地面。
裴西慢慢走出城墙下,他环顾四周,赛拉不见了,托举着骨架的巨龙们飞走了。
就连雨势也变得柔和,像一层流动的白纱,可以轻而易举被剑划破的白纱。
他真的用神剑成功阻止了赛拉!
裴西喘着气露出发自内心的笑容,虽然不知道赛拉她们去哪里了,但保住了城墙,留下了遗骸,对于赛拉而言是巨大的打击,他能感受到赛拉的力量十分依赖于它。
他靠近白色遗骸,回头一看,发现投影机器全部砸落在地上,这并不奇怪,连古老而坚实的城墙还在振动着簌簌掉落灰尘和石块。
可当他的视线往上一移,他发现城墙上还架着机器,似乎还在尽职尽责地向帝国民众展现着这一切。
成功的喜悦冲淡了裴西的疑心,弯腰捡起刚才在战斗中被震落的神剑,突然间视线一凝,他盯着开裂的土地。
庞大的白色遗骸下方有一道巨大的裂缝,可能是神剑造成的,也有可能是刚才巨大的冲击力加深了开裂程度,土地像是伤痕累累的战士,刻着深可见骨的伤痕。
裂缝之中,他看见了不属于土地的白骨。
裴西抬头,他不喜欢的雨天不知何时结束了,轻柔的阳光透过头顶镂空的骨架洒在地面上,裴西却不觉得温暖,他感到了一种比刚刚直面巨龙群更深入骨髓的寒意,冷得他打颤了一下。
他回头,目光凝在城墙上崭新的机器,裴西一下子明白了叶筝要做什么,也终于确认了心底那个骇人的猜测。
“不、不可能!”
黄色烟尘散去,远在千里之外的皇宫,注视着这一幕的几人如同雕像般沉默,脑子转得快的人已经猜到惊人的真相,但他看着震怒站起来的皇帝,保持缄默。
“来人,传令下去,关掉全国所有的投影!”
在场的侍从一时间没有反应,直到皇帝再次大喊了一遍,站在他身后的希斯应声领命,匆匆离开了宴会厅。
他坐回位置,对客人们露出了从容的微笑,仿佛刚才的失态完全不存在,可在座的几人望向他的眼神不自觉带上了惊恐,显然,他们也想到了什么。
如果说那群黑色怪物让他们想到了五百年前的魔龙,可那具突然出现的巨型骨架……隔着模糊的投影都能感到震慑人心的压迫感。
还有南区城墙下出现的可疑白骨……
“大家好。”
“我是帝国的教皇,人民的圣女,神明的代行者——叶筝。”
才坐回在位置上的皇帝又站了起来,他抽出了身侧的佩剑,警惕地环顾四周,惊得身旁的老科隆纳主教跌下椅子,发出哀嚎。
“叶筝?叶筝!”
——“今天,我不得不借此机会,戳破阿斯顿皇室卑鄙的谎言,告知大家悲哀的真相。”
“她在哪、她在哪!”
在场的侍从们面对皇帝的利剑,慌慌张张跪在地上,有人颤声回答:“教皇、教皇她在教皇宫啊。”
瞪着金眸的男人环顾一圈,发现所有人都惊恐地看着他,就像没有听到奇怪的声音一样,把他当做了幻听的疯子!
不可能,叶筝的语气明显不是冲着他,她一定在哪里蛊惑着他的子民,还通过这种奇异的把戏挑衅他!
文森特阿斯顿简直要气疯了,说话都变得颠三倒四,一会儿是“叶筝她在说谎”,一会儿是“去拿下叶筝”、“阻止叶筝”,在场没一个人敢上前,目瞪口呆看着他,时不时转头看看投影。
在投影被强制关闭前,他们看到一队凛冽的白衣骑士围住了那具骇人的白骨,那是属于教皇长期驻扎在下城区的圣行骑士团。
看到这里,被皇帝邀请一起见证教皇末路的人沉默无言,就算他们理不清来龙去脉,可浸淫权力场多年以来的嗅觉告诉他们——
这并非是教皇的末路,恐怕是阿斯顿皇室的末路。
西区草场边上的小屋,一个女孩正默默守着播音机,眼神发直。
“如你们所见,下城区的南区城墙前正停着一具白色骨架,酷似魔龙的巨龙们将它送了过来,送到了——另一块遗骨之上。”
“深埋在地下的白色骸骨,曲折而细长,那是属于翅膀的骨骼。”
年轻女人娓娓道来的声音响彻在街头巷尾,公共广场上的巨幅投影消失了,不起眼的播音机通过喇叭放大,人们的心却比刚才目睹巨龙群袭击更加紧紧揪起,承载数千人的广场上安静到只有呼吸起伏声。
有人已经有所预感,攥起拳头,眼眶泛红。
“——是属于魔龙的遗骨。”
“也就是,真正的龙骨。”
下城区东区,正坐在书房独自记录叶筝发言的文心,默默摘掉了眼镜,眼神紧盯着虚空,真相竟然是这样……上城区的人怎么敢这样愚弄她们!
手一颤抖,眼镜掉在地上,发出破碎声。
哗啦一声,露琪连忙回头,只见水桶倒在了地上,她的妈妈愣愣地跑了过来,把耳朵紧紧贴在播音机旁,因为辛苦劳作而早早下垂的面颊颤抖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