凛冽剑气把茶杯掀翻,乐正岚忙抽刀去阻止,然终是晚了一步。
凤止如今半身不遂,连躲避也做不到,他只能轻轻侧了侧头,于是那剑锋便擦着他颈边连着黑发一同钉在了身后墙上。
凤止颈侧被划开一道口子,温凉的血液从里面慢慢渗了出来。
他怔了片刻,忽而提起个无力的笑,转过头来看向眼前人。
“为何不杀了我。”
若见微一手抓着剑,另一只手拎着他衣襟将他提了起来,恨声道:“你以为我不敢么?!”
“是你害他至此!”若见微双眼通红,“是你害他几十年不见天日生不如死,是你害他承受诸般痛苦,是你害他不人不鬼!”
“是你自私疯狂至极,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却牵连无关之人与你一同沉沦!”
“如今他死了…”若见微颤声道,“你却还有颜面在此苟延残喘!”
乐正岚原本已提刀向前,听到这句话却止了动作。
凤止听了这些话却笑了起来:“呵呵呵呵…我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他眼中放出奇异的光彩:“是啊…我如此疯狂了上百年,却被人算计,落得如今这样的下场……”
“我真是活该。”
“你是该死。”若见微放下他,冷漠道,“但直接杀你未免太便宜你了。”
“你该为你的罪与债付出代价。”
若见微收剑回鞘,冷眼看着低下头去的凤止,接着道:“孔宴正跟着凝玄四处杀掠,已成了他最得力的助手,九州人人得而诛之。”
凤止身子一颤,瞳孔急剧收缩。
“真是讽刺啊,”若见微叹道,“曾经万民称颂的十神之首就要落得千古骂名。”
“这一切,都是你亲手造成的,当由你亲手了结。”
若见微头也不回地走了。
乐正岚一脸复杂地目送他离开,返回时就见凤止仍维持着低头的动作,一半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晰。
“呵呵呵呵…哈哈哈哈哈……”
良久,他抬起头,惨淡地笑了起来。
第106章斗转
“乾一、巽五。”
古原城中,姬璇正端坐在半空中的木鸢上,一边测算位置,一边指挥千机门的弟子在对应地点刻下阵法。
在他面前悬浮着一个双掌大小的圆盘,上面清清楚楚地以灵力显示出城中灵气分布情况,方便姬璇直接通过灵力感应来判断阵法方位。
这圆盘正是千机门掌门相乔所保管的镇派之宝“千机”,其形态千变万化,此时显示的舆图不过其中一种。
姬璇又陆续报了几个方位,最后道:“离三。”
一旁的司空阙应声落到对应位置,并指用灵力在地面画上阵法,最后一笔落成时,所有阵法开始相连,在整个古原城中形成一个巨大的法阵,发出耀眼的光芒。
周围的魔气顿时消失了不少,待到阵法光芒重新暗下去,司空阙才跳回木鸢上站在姬璇身后,舒了一口气道:“此处的阵法也成了。”
其余弟子也纷纷驾上各自法器,升至半空中俯视城中阵法。
姬璇对众人道了句“辛苦”,又侧身对走上前来的司空阙道:“嗯,还差四处地点便可连结成真正的‘斗转星移’之阵,到时就能一举逆转九州魔气,成败在此一举了。”
“陆珏那边也传来回应,他们会设法拖住凝玄,拿到十方神器,为阵法开启阵眼,注入神力。”
司空阙说着,不由叹了口气:“本想着我们至少有优昙尊坐镇,胜算会增加不少,谁知……如今连若见微也不知去向。”
“世人总祈求神者垂怜,以为所谓救世之责皆是由强者一肩担下。而他们只需安然接受庇佑,奉上微不足道的谢意,便可理所当然挥霍性命。”
“而今神者皆隐,强者凋敝,真正生死存亡之际,他们才会醒悟,九州的命运正掌握在芸芸众生的手中。”
***
若见微在三昧海中与释迦不期而遇。
“你怎来此。”释迦站在石碑旁,看向对面之人。
“九州上没有他的痕迹,我才尝试来这里寻找……我不相信他就这样消失。”
原本三昧海乃世外之地,非有缘之人不得见,纵观九州上下近万年,进入者不过五指之数,若见微能入三昧海,全赖“转轮”之力早与自己的神魂相融。
世事变幻,因果循环,当初迦叶“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的心境如今却叫他切身体会到了。
“他不在这里,”释迦转头,“而你该去走你的路了。”
“这便是我的路,”若见微伸手将一朵乌昙华放入三昧海,静静看着它飘浮在虚空中,“这一世与上一世不同了,玉蟾子可为众生舍身殉道,若见微却不同。”
“我求道,也求他。”
在他看不到的地方,释迦眼中露出一丝欣慰,老者缓缓开口道:“当年迦叶将菩提串交由我保管,这一世他又向我求了去,我当时曾说……”
他双掌合十,低眉垂眸,一如那日的情景重现:“…便以此物赠你,护佑你二人因缘圆满。”
***
黑水河边,众仙家已整顿完毕,聚成乌泱泱的一片乘着船渡河。
陆珏领着浮玉山众人走在最前面,这时已经先行到了对岸,前去打探的弟子已将幽都山中大致情形告诉了他。
“凝玄不在山中?”陆珏若有所思,又道,“但终究是在幽都山地界,还须小心为上。”
他往前跨出一步,将“无瑕”剑提在手中,道:“告知众人,分三路上山。”
“此番魔门占‘地利’,我正道占‘人和’,邪不能压正,休要怕他!”
他们这一路人打前锋,很快遇上了拦截。
陆珏看着挡在前面的人,恨声道:“赵蒲小儿!你师父真是养了个白眼狼!”
赵蒲哼笑道:“是你们这些老迂腐一个个不能慧眼识珠,如今我在魔门终遇赏识,岂是尔等可比!”
他一声令下,身后魔门弟子及恒山追随者一拥而上,与正道修者缠斗在一处。
场面一度十分混乱,山中黑色魔气与各色灵力碰撞,刀剑相击,法术乱飞。ιΙйGyuτΧT。Йet
魔气控制下,幽都山之人攻势愈发凶狠,他们之中有不少是正道弟子墮魔而成,昨日同门,今日仇敌,昨日把酒言欢,今日水火不容。
陆珏抬手接下赵蒲一剑,心中不免震惊于此人在魔气加持下修为提升之大。
他不敢怠慢,退后几步又上前,一串飘逸剑法接连使出,将赵蒲气势压下几分。
陆珏一鼓作气,回身又是一剑,眼看就要刺中赵蒲要害,谁知一旁突然袭来沛然掌气。
情势急转直下,陆珏不得不放弃攻势撤身后退,掌气却不依不饶追着他而去,他抽剑左右抵挡,仍被密集的掌风围困。
再一道掌气攻来,陆珏咬牙回转,此时自他身后传来一道浑厚灵力,帮他驱散了包围。
陆珏落回地面,不由得后退了几步,他稳住身形,对在身后扶住自己的人道:“多谢念慈方丈相救。”
“陆掌门不必言谢。”念慈轻轻摇头,二人一同扭头看向面前缓缓落在地上的人。
孔宴原本温润的面孔上沾着还未干涸的血迹,一只眼已被魔气染成了纯黑,他手里提着一个刚咽气的修者,落地后随意地扔在了脚边。
陆珏与念慈双双倒吸了一口凉气,他们感受到了自对方身上传来的威压,加之其人额间印记及腰间那把奇特的扇子,几乎让人瞬间确定了他的身份:
“孔雀……明王?”
***
苍梧山此番由穆晚带队,上官筠被她留在山中看家,顺便留意九州魔者动向。
他们离幽都山最远,赶到时大部队早已上山多时,穆晚抬头看了看山间隐约闪现的五颜六色的灵力,握剑的手紧了紧,冷声叫身后弟子跟紧了自己脚步。
上山没多久,前面不远处便落了一人,待看清对方面貌时,原本肃静的苍梧山众人顿时炸开了锅。
“贺越!你这个叛徒!”
“你还有脸见人!”
“你害死了若长老!”
“……”
穆晚死死按住自己颤抖的手,她的心快跳出了嗓子眼。
贺越与若关山刚出事的时候,她心中震惊不已,又夹杂着愤怒、嘲讽、悲哀以及一丝丝见不得人的快意。
她以为再见到贺越时,她会发了疯一般冲上去向对方问个究竟。
可真到了这时候,她却忽然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穆晚甚至很快就冷静了下来。
她深吸一口气,开口道:“师兄。”
“小晚。”贺越依旧微笑地望着她,眼中盛着的是穆晚曾经为之着迷的温柔深情。
穆晚突然感到一阵反胃,这么多年,她第一次为自己感到不值,更为若关山感到不值。
她拔|出绮罗剑,朝对方刺去:“贺越,你果真没有心。”
贺越并不出剑接招,只是双手背后不断躲避穆晚的攻击。
穆晚似有所觉,她停下脚步,朝义愤填膺的众人道:“你们先走,我拖住他。”
苍梧山之人面露难色:“穆夫人,这……”
“快去,前面需要你们支援。”穆晚转身背对他们,冷声道:“而这里是我们之间的事。”
***
“奇怪,是我们走错了么?怎么这条路上不见其他人呐。”
陈平几人跟在净思身后,谨慎地打量着周围。
他们出了求如寺,收到陆珏的消息,得知陆珏与众仙家已商量好在九州布下“斗转星移”阵逆转魔气的计划。
只是阵法启动需要十方神器,如今神器大部分都在幽都山,净思决定冒险一搏。
既然叶舒本身也是神器之一,想必可以通过神器之间的联系找到让他化形的方法,反过来,他们也可借此快速找到其余神器。
按照他们与陆珏的商议,几人没有在山下与正道人马汇聚一处,而是直接上山后与陆珏会合——人多毕竟鱼龙混杂,难保会出什么意外,而如此一来除几人之外无人知情叶舒的真实身份,以尽可能降低危险。
不过他们走的这条路自上山后几乎没有遇到什么人,别说正道修者了,就连幽都山之人都没见过几个,不由让人心生警惕。
若瑾一路上都紧紧拉着叶舒的手,他俩的手都很冰凉,但却神奇地让叶舒不安的心坚定了下来。
净思走在几个少年前面,不时提醒几人压低自身气息。
可意外总来得猝不及防。
陈平只是一转头的功夫,就已被净思带着飞速朝后退去。
待他好不容易站稳了脚跟,掌气相击迸发出的巨大灵力才从山间炸开。
陈平茫然地眨了眨眼,回过神才看清了身前重重跪下去的净思衣袍上漫开的血迹。
“听说有人袭击幽都山,我道是谁这么急着找死。”
“好久不见了,”一人站在他们前方,血色眸子里带着残忍的笑意,“你还没死呀,小和尚。”
净思咳出一口血,抬起头看向对面,勉力开口道:“凝…玄……”
***
“砰”地一声,穆晚的身子重重砸向树干,然后失去支撑落在了地上。
“小晚,你这是何必呢,”贺越提着昭明剑一步步走近她,嘴里仍旧不紧不慢地道,“就算你让他们先走,他们迟早也会被消灭。将半数弟子葬身于此,你这是要做苍梧山的罪人啊。”
穆晚从地上爬起来,她钗发早就散乱,可人的面庞也沾上尘土,嘴边却笑得决绝:“住口,他们为苍梧山而战,岂是你这等背叛山门之人可妄加评论的。”
贺越的脚步停顿了一瞬,又向穆晚靠近:“你变了,可惜……”
他抬脚踢开穆晚伸手去够的“绮罗”剑,蹲下身捏住她下颌,逼迫穆晚抬起头来,接着道:“……你还不配审判我。”
“她不配,我配么?”
冷冰冰的声音响起,贺越与穆晚同时一怔。
“……”贺越沉默着站起身,朝声音来处转过去。
树下一人逆光而立,微风吹起他满头霜发与猎猎白衣,仿佛此人凭虚而来,很快便要御风归去。
而在他身后背着长剑剑尾,一簇小小的黑色剑穗正轻轻晃动。
转过身来的贺越顿时呆住了。
第107章离恨
贺越神色恍惚,不由自主地向前迈了两步,伸出手来喃喃道:“关山……”
而对面之人却从光下走近,面容逐渐清晰:“住口。”
贺越讶异了一瞬,随即收起了方才的失态,重新挂起无懈可击的笑容:“原来是师侄啊。”
他看着徐徐向自己走来的若见微,似真似假地感慨道:“你和他愈发像了。”
若见微闻言停了脚步,面无表情地拔|出身后“崔嵬”剑:“我替他来杀你。”
刹那间白衣轻扬,重叠的身影挟着相似的剑招向贺越攻来,他犹豫片刻,提起昭明剑相迎。
若见微的攻势凌厉,招招欲将对方置于死地,反观贺越,剑法多居守势,行招间常现迟疑,不断后退的步法已显示出当事人纷乱的心绪。
“当啷”一声两人持剑面对面相抵,若见微眉眼愈冷:“贺越!为何不敢出招!”
“昭明剑”上涌出魔气,模糊了贺越如坠梦中的脸色,他开口低声道:“师弟……”
***
昭明剑中藏着一个魔物。
贺越初时并未意识到这一点。
当年他确实是在若关山与穆晚之间犹豫过,师弟清冷出尘,师妹骄纵可爱,他承认自己都动了心。
于是当穆沨问他是否愿意娶穆晚为妻时,他只稍加思索便答应了。
师妹迷恋他,他也可以喜欢她,更何况自此之后他便是名正言顺的掌门,如此两全其美之事,贺越想不到拒绝的理由。
就连成亲当日,姗姗来迟的若关山站在屋外质问他时,他也故作无奈地安抚道:
“没办法,师弟,这是师父最后的心愿了,做弟子的怎能不答应——况且小晚没有亲人了,你就忍心让她孤零零一个人么?”
他没想到若关山那样决绝:“之前种种是我错付,此后若关山也会谨遵师命,辅佐苍梧山。”
“只是你我从此,情义两绝。”
从那一刻起,这句话成了贺越的心魔。
其实之后贺越的境遇堪称坦途,妻子穆晚愈发依恋他,苍梧山掌门也顺理成章由他接任,而在若关山帮助下,苍梧山更是在九州之上坐稳了剑道第一门的位置。
可是每一次当他坐在大殿中的掌门座位上,看着若关山转身离他而去的身影时,他的心底却怅然若失。
懊悔之意如肆意生长的藤蔓密密麻麻地包裹住他的心,他一次又一次追逐若关山的脚步,对方却始终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冷眼相待。
相对时克制的行礼,交谈时客气的称呼,擦肩时未停的脚步……一点一滴地累积成悔恨的海,在某一刻掀起滔天的浪,将他彻底淹没。
昨日不可追,往事空留恨。
那一日,贺越如同往常一般拔|出昭明剑,却奇异地感应到剑身中传出的心跳,振动着与他如出一辙的恨意。
魔气一瞬漫出,充斥着整个房间,拉着贺越堕入深渊。
贺越开始与魔气进行漫长的拉锯战。
他用尽全力压制已经入体的魔气,尽量维持着平和的表面,不让自己在人前露出破绽,同时试图安抚躁动不安的昭明剑。
可是恨意入骨,悔根深种,每一次他看到若关山面无表情的脸,心中筑起的高墙便在一瞬间土崩瓦解。
因为得不到,所以生离恨;因为暗恨生,所以成陌路。
终于到那一晚,在论剑台再一次试图压制魔气的贺越彻底失了控。
理智崩溃,心血翻涌,意识恍惚,他看不到满屋乱窜的魔气,看不到杂乱无序的剑气。
双眼通红,魔气凝结眉心,贺越终于体会到这种混乱疯狂的毁灭与快感。
直到他听到一声熟悉的剑鸣。
贺越的意识倏然回笼,倾天的剑意已尽数自他头顶罩下,而他手中的长剑也先于理智刺出。
没人能接得住若关山全力一剑。
贺越认命地闭上双眼。
这样也好,算是……偿还他了。
穿心之感未至,温热的血却溅上了自己的脸。
贺越难以置信地睁开双眼。
入目即是刺目的红,师弟雪白的衣袍上绽开血色的梅花。
而崔嵬剑堪堪错开自己身体,剑气在身后的墙壁上留下了深深一道痕迹。
“……”贺越茫然地眨了眨模糊的双眼,问道,“为什么……”
昭明君剑道卓绝,其佩剑自然举世无双,神器穿心,无人能留命。
贺越错愕地卸了劲,若关山的身躯就这样向后仰去。
他跪坐在地,不顾丢在一旁的昭明剑,向倒地的人爬去。
他不解,他惶然,他无措,他悔恨。
“为什么……”他扑在若关山身旁,看向那人轻阖的双眼,徒劳地摇晃着师弟的身体,“你我不是情义两绝么?”
“你不是恨我么…那为什么……?”
为什么那一剑要偏开?
可是再没有人会回答他了。
***
“可你为什么要背叛师门?”若见微喝道,“你怎么对得起他?!”
贺越接下他凛冽一剑,沉默片刻,回道:“我害怕。”
他当时彻底崩溃了,多看一眼师弟染血的衣袍,他就魔气上涌,心绪翻腾。
他根本不敢面对他。
于是贺越逃了,他带着昭明剑连夜下了山,投奔了幽都山。
多么可笑,多么荒唐,若见微心中又是悲凉又是嘲讽。
师父,你看到了么?
你为之蹉跎了岁月,付出了生命的人,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懦夫,贪生怕死的丑角。
他不配得到你的爱,不配得到你的恨,更不配得到你的原谅。
若见微反手一剑,正是若关山平生最拿手的招式,贺越眼神闪烁,面上狠色一略而过。
他催动眉间红印,一瞬间激起昭明剑上蠢蠢欲动的魔物,冲天的魔气自剑上涌出,在虚空中渐渐现出具象,挡住了若见微的攻击。
一阵猛兽的悲鸣声在山谷中响起。
***
“怎么了?”祝昀抬眼朝声音来处望去,却看不真切。
“许是别处发生了战斗。”祝飞白微微皱眉,忽而跃至半空,手中“琼华”琴翻转,另一只手以指在琴弦上运使灵力一扫。
铮然的琴声携着灵力如波纹般荡开,四面山石草木皆是一震,片刻后“簌簌”声响起,自四周走出许多幽都山之人,将祝飞白一行围在中间。
为首两人看着中规中矩,不甚显眼,祝飞白却一眼认出了来人。
——正是先前在榣山乐府中偷袭自己的魔者!
“来得正好。”她自空中翩然落至两人身前,抬眼冷冷看去。
木萧与辛夷对视一眼,二话不说一同上前,祝飞白身形飞掠,三人瞬间缠斗在一处。
祝昀指挥着榣山众人突破包围,自己拿起长箫“桂魄”,朝祝飞白这处而来。
“阿姐,我来帮你!”
***
正胶着对阵的三人受兽鸣声影响,各自分开来,退后几步稍作喘息。
楼青川支着“不惑”刀,抬头目眦欲裂地看向对面之人,吼道:“罗生!为我父偿命来!”
说着再次举刀劈向岿然不动的罗生。
对方的修为似乎又有长进,虽然面色冰冷,好像已经完全失去了自我意识,变成了只会杀人的机器,但实力已到了可怕的境地。
楼青川这全力一击也未能撼动罗生分毫,他自半空中翻身,复又落回地面。
顾寒提着“饮冰”刀闪现在他面前,接下了对方出其不意袭来的一道刀气,低声嘱咐道:“此人实力今非昔比,且嗜杀如命……”
两人目光随他话语在周围倒地的魔门与正道弟子身上掠过,心里凉了几分。
顾寒接着道:“……小心为上。”
***
若见微的剑势被出现在面前的巨大虚影挡住,他先是一怔,而后定定看向这现出几分熟悉气息的魔物,眼中忽然流露出一丝无奈。
“真是好久不见了啊……”他收回剑,腾出一只手轻轻抚摸眼前的黑影,舒出一口感慨万千的叹息,“……扶风。”
不见旧时月,却遇旧时友。
一瞬间,魔物身上的魔气散去了大半,他发出一阵低低的呜咽声,而后乖乖回到了昭明剑之中。
黑气乍聚乍散,贺越尚且没有反应过来,若见微已以迅雷之势俯冲至他面前,挥手间狠厉一挑,竟将他整个持剑的右臂生生削去!
“啊——”贺越止不住地痛吼出声,冷汗自头上冒出,脸色苍白地后退了几步。
穆晚支着身子爬起,眼瞳一瞬收缩,忍着重伤喊道:“不要——”
话音未落,“崔嵬”剑已直直插入贺越心脏。
若见微以剑抵着他,不顾贺越的挣扎与惨叫,将他一路推到山壁,一剑钉在山石上。
鲜血溅上他的白发与白衣,贺越于失真的疼痛中看去,突然停止了挣扎的动作。
“啊……”他颤抖着伸出仅剩的左手,与从前千万次相同,似是要轻触那张近在咫尺的面庞。
可若见微转过身,只留给他一个孤单远去的背影。
贺越的手穿过自己构建的虚无幻象,落在插于胸前的长剑剑尾。
黑色的剑穗随风静静飘动。
是什么时候的事呢?贺越恍惚地想。
啊,他想起来了,是某一次他下山去办事,无意间在路边小摊上看到的。那是最不起眼的款式,他随手买下,随手赠给了若关山。
是他忘了——师弟一直是这样的人,自己不善表达感情,却一一记着别人对他的好,用笨拙的方式回应。
“终是我…负了他……”
贺越的手抚过飘扬的剑穗,而后无力地垂下。
他永远闭上了双眼。
***
若见微没有看愣在原地的穆晚,他走到落于尘土的昭明剑面前,俯身拾起了漆黑的剑身。
昭明剑似有感应,其中困缚多年的魔龙在山谷中显出虚影,静静盘在若见微身周。
千年前,昭明君应十神之约孤身前往封魔之战,留下扶风守护蓬洲岛。
“你要小心啊!”扶风抓耳挠腮了半天,憋出这么一句话。
丹曦眼神沉沉地看着他,半晌道:“在这里等我。”
这一等,就是数百年。
龙妖天天等,月月等,年年等。
他有时坐在海边看月亮,有时躺在岛上数星星:“小曦什么时候回来呢?”
他也想过出去找人,可是转念又道:“小曦让我守着蓬洲岛,还让我在这里等他,万一他回来了,找不到我怎么办?”
这龙妖就傻乎乎地等着,等过日升月沉,等过春秋轮转。
他的身上升起了魔气,他毫不知情:“唉…小曦好慢啊……”
他的身躯早已不能维持人形,他恍若未觉:“还要等多久呢?”
“等他回来,我一定先臭骂他一顿——居然敢让扶风大爷等他这么久!”
“……”
“算了算了——上回说的不算,小曦你回来就好,我再也不跟你生气了,你快回来吧……”
他等了好久好久,久到九州早已沧海桑田,久到人世早已百代更迭。
可他最后等来的,却是被故友之剑斩下了自己的头颅。
魔龙不甘、愤恨、无奈、悲伤,他的神魂不能超脱,他被永远困在了昭明剑中。
若见微将头抵在魔龙硕大的头颅前,轻声道:“扶风,你为什么不肯离去呢?”
“……你问我丹曦去了哪里?”
“他呀……他已化作了万里长风、山川草木,他已化作了昭昭明日、满天星辰……”
“他将永远陪伴着你。”
魔龙静静听着,一双眼瞳中缓缓流出浑浊的眼泪。
他巨大的身形开始消散,化作万千光点,飞向广阔的天地间。
我亲爱的友人呐,如果有一日,我未能归来,请不要害怕,不要悲伤。
——因为我会随风而至,化雨而行。
我会将自己融于苍茫天地,一直守护你。
第108章悬命
孔宴与陆珏、念慈二人对阵绰绰有余,赵蒲反而没了施展拳脚的机会。
他心有不平,暗暗咬牙觉得孔宴与自己对着干,总是抢自己的风头。
眼看没有自己插手的余地,赵蒲转头离开,急欲寻找别的对手。
有时他真觉得自己倒楣得很。
在正道时同为年轻一辈,却有个若见微一骑绝尘,将自己比了下去,人们的目光都注视着他,从没人愿意多看自己一眼。
故而魔气入体时他几乎毫不犹豫就接受了内心的蛊惑,想着归于魔门总算可以出人头地。
没想到魔门高手如林,自己也不过是平庸之辈。
他平生最恨“平庸”二字。
“我说你靠不靠谱啊,在自家山头找人都找不到!”
突来一道清亮的女声打断了赵蒲的回忆。
他急忙闪身至一旁树后,隐蔽自己的气息偷偷朝声音来处看去。
林昧正屏息运使法术,试图在幽都山众多人混杂的气息中寻到那一丝熟悉的灵力。
身后乐正岚等了多时也不见他动静,渐渐有些不耐烦了。
她拿着“悬镜”刀鞘戳了戳前面像木桩一样杵着的林昧,继续道:“以后出去千万别说自己在幽都山混过。”
您老人家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林昧暗暗腹诽,面上却摆出一副谄媚模样,应和道:“右护法请稍等,小的再试一试。”
“啧,”乐正岚抱着刀,暗自皱了皱眉,又将头转向另一边,高声道,“那边的,你看够了没?”
林昧跟着转头去看,只见一个浑身魔气的年轻剑者阴沉着脸从树后走了出来。
“是你?”他惊道,心想着完蛋,我叛逃幽都山的消息掌门肯定知道了,这小子不会是来杀我的罢……
林昧心中一瞬转过无数念头,他刚下定决心要先将赵蒲糊弄过去,就听乐正岚又戳自己道:“走走走,别理他。”
两人正准备无视赵蒲,却见对方眼中突然闪出见到猎物一般的亮光,拔剑朝两人冲来。
“幽都山叛徒,你们怎有脸面回来?还不速速纳命来!”
“……”林昧到嘴边的话硬是被噎得说不出口了。
拜托,你能不能有点自知之明……一个正道叛徒怎么好意思将这话说得出口的?
饶是林昧自诩能屈能伸,也要为此子的厚颜无耻所折服。
他欲言又止,却忘了身边还有个随时都要炸的火药桶。
“接着干你的事儿,”乐正岚对他道,随后抽刀在手,朝攻来的赵蒲迎了上去,喝道,“来!陪你姑奶奶活动活动筋骨!”
若是林昧站在她面前,定会看到乐正岚眼中冒出了和对手一般的危险的光。
“……”林昧不知是第几次觉得自己无话可说了,他现在只希望这位小兄弟自求多福,别让自己被波及到就好。
***
“铮!铮!铮!”林中乍然响起几道携着怒气的琴音。
木萧与辛夷受到琴音中灵力攻击,被推着后退数步,在地面掀起落叶与尘土。
二人刚稳住脚步,空灵箫声又在耳边响起,将两人修为压制几分。
祝飞白与祝昀姐弟二人配合无间,加之榣山乐府众人齐心,乐音凝结灵力,进可攻击退可防守,还有佛门法诀加持驱除魔气,令幽都山众人还手不得,逐渐处于下风。
祝飞白手中琴身翻转,指尖先揉丝后轻挑,动作行云流水间又是数道弦音振出。
木萧与辛夷对视一眼,旋身复又迎了上去。
二人左右夹击,各自运使掌力同时向中间的祝飞白攻去。
却见对方眼神一凛,挥袖扫弦,沛然灵力自身周荡开,竟使空中两人的动作短暂一滞。
随即祝飞白抱琴侧身,同时手中拉动琴弦蓄力,将木萧击向自己的掌力半数化解,半数寄于弦上。
她的身体随这股力道后退几步,而后就势一转,将琴上气劲连同自己的灵力一同弹出,与另一边辛夷的掌力相撞。
辛夷不及躲避,被两股力量相撞产生的巨大余劲波及,猛地吐出一口黑血,朝后摔在了地上。
这一串动作皆发生在几息之间,木萧尚在愣神间,就见同受余劲波及而后退的祝飞白已经顺势到了自己面前。
他刚要伸手抵挡,祝飞白已先他一步抡动琴身,狠狠击在了他的胸口。
“铛”地一声,琴弦被振动,迸发出的灵力二次击中了木萧,将他肋骨震断几根。
木萧不受控制地踉跄着后退,一把跪在了地上。欞魊尛裞
祝飞白则在战场中央缓缓收琴翩然而立,一身白衣不染纤尘。
祝昀这边刚击退了几个魔修,看到此番景象忍不住喝采道:“阿姐!干得漂亮!”
他知道上次在榣山乐府,祝飞白是心系门人安危,出招间才多有掣肘。如今没了拘束,这位年纪轻轻便位居一门之首的女子真正实力才完全显露出来。
祝飞白嘱咐了一句“小心”,又与不依不饶缠上来的木辛二人拆起招来。
魔门众人眼见情势不妙,竟在魔气操控下发起狠来,祝飞白左右抵挡间,瞥见对手眼中一瞬的挣扎与决然。
她心道不好,高声道:“退后!”
榣山众人听令疾退,只见在场魔修身上的魔气纷纷暴涨,将原本的人形蚕食,瞬间化为了丑陋的魔物。
祝飞白首当其冲,抬琴接下了已然魔气罩身的木萧狠戾一击。
她在半空中一翻身,轻轻落在了林中一片竹叶上。
眼见对手要拉着他们同归于尽,祝飞白挥袖展袍,横琴于身前,琥珀色的眼瞳在光下折射出冷决的色彩。
她一字一顿道:“乐、风、长、琴、诀!”
昔有榣山乐风君,离徽一曲惊天下。
祝飞白的手悬于琴弦上方,虚虚做出一个拉开琴弦的动作。
霎时万籁俱寂,虚空中好像有无数的弦同时绷紧。
但见她四周的竹林纷纷弯曲到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仿佛是被看不见的线拉到了极致。
乐府中有使弦乐器的,此刻也感觉到手中弦倏然拉紧,仿佛其中蓄着磅礴之力。
下一刻,只见祝飞白的手指轻轻一松。
刹那间,无形的灵力自她指间荡开,在半空中化作一道道波纹,于天地间漾开。
林中修竹瞬间弹直,无数竹叶被震起,却不是随风飘落,而是如落入水中一般随涟漪一圈圈散开。
在场有弦之器皆被这股巨力拨动,伴随天上不断扩大的波纹一同振颤起来。
所有修者都仿佛失聪了一瞬,只能愣愣地看着灵力波动所至之处,面前的魔物尽数炸开,随即爆出的魔气也被荡漾的波纹消弭。
如同掉进水里的一滴滴墨水,初时还是纯黑,颜色却逐渐随扩散而变淡,最终与水融为一体。
再无踪迹。
往前看时,那两位领头之人虽未完全化为魔物,但也被琴音波及,体内魔气混着血雾在空中炸开,绮丽凄迷却转瞬即逝。
直至祝飞白抱琴重新落于地面,众人才恍如初醒,而木萧与辛夷的尸体已经颓然地躺在了不远处。
风声冽冽,落叶萧萧,将两人沉默千年的一生彻底掩埋。
***
“唰”地一声,长刀拔|出肉|体,带起点点血滴。
“第一次见上赶着找死的人,”乐正岚“啧”了一声,皱眉道,“我和你无怨无仇的,你非要缠上来。”
“没办法,挡了我的路,耽误我找人,管你之前是正是邪,都得交代在这儿了。”
她预备收刀入鞘,不期受到了拦阻。
“嗯?”乐正岚低头去看,正对上一双满含不甘的眼。
“嗬…嗬……”在地上垂死挣扎的人正伸手拼命抓着她的刀刃,如同抓着仅剩的救命稻草,丝毫不顾手掌早已血肉模糊。
不……他不要死…他不能死…他要出人头地…他要扬名天下……
他不要就这么碌碌无为地死去…他不要穷尽一生都无法摆脱平庸的宿命……
这样的恐惧与执念占据了他大半人生,让他疯狂,让他魔怔,让他迷失了自己。
乐正岚被他眼中的疯癫看得不适,皱紧眉头使力抽出了自己的刀。
地上的人猛地挺起身子,伸手在空中胡乱挥舞,徒劳地想抓住什么,又在下一刻彻底垮了下去。
他到死都睁着眼睛,死不瞑目。他不明白自己这一生为什么就这么潦草地结束了。
可是未能合拢的手心空空,什么也没能抓住。
***
叶舒全身疯狂颤抖着,几乎要不受控制地叫出声来。
若瑾想要安慰他,却发现自己手脚冰凉,喉咙干涩,说不出一个字来。
陈平脑中嗡嗡作响,拼命止住了想要后退的脚步。
“别怕。”净思已站起身来,伸手将他们三人挡在自己身后,低声道,“凝玄现下还不知情。”
他并不知道他们几个的目的,也尚未看出神器就藏在他们当中。
如此便还有机会。
净思道:“我拖住他,你们赶快离开。”
陈平欲言又止,若瑾立马按住了他。
“……”若瑾看着眼前人瘦削却挺直的背影,眼眶一热,低声回道,“…保重。”
回答她的是一晃而过的衣袖。
净思抬掌直向凝玄攻去。
若瑾一手拉着一人,朝相反的方向跑去。
凝玄伸手轻轻化解了净思掌气,不怒反笑:“不自量力。”
净思再上前,不过几招之后,又被对方反手一击拍落在地。
凝玄慢悠悠晃到地上喘|息着咳出一口血的人面前,玩味道:“你们佛修真是顽强。”
“不如我再陪你玩玩吧。”
若瑾三人跑了没多久,就被一众魔修围住了。
她与陈平默契地对视一眼,各自抽剑无意识地将叶舒护在中间,警惕地盯着靠近的人。
“噗嗤——”刀剑刺入血肉的声音响起时,叶舒才如梦初醒般地睁大了眼睛。
“怎…怎么会这样……”他不可置信地打了个趔趄,看着眼前的景象喃喃道,“不……”
不远处,陈平正倒在地上一动不动,不知是生是死。
而自己右手边,若瑾刚刚咬牙受了魔修一剑,剑刃刺中了她的肩膀,鲜血染红了她疼得发白的面庞。
还有远处正尽力拖住凝玄的净思大师……
还有不久前替他去救师父而殒命的杜衡……
还有为他争取生机守护山门的师父与涿光山的师兄师姐……
“都是…因为我……”他眼前渐渐模糊,扑通跪坐在地上,抱着头喃喃道,“都是因为我…大家才……”
若瑾捂着肩上伤口躲过对面一击,却又被旁边袭来的一掌打得跌落在地。
她咬牙再度爬起身来,去捡掉在一旁的剑。
险恶的刀锋就在这时晃了她的眼,向她刺来。
“已经…够了……”
一声沉沉的,如解脱般的叹息突兀响起。
一瞬间,四方初寂,夜幕遮盖白昼。
天边忽然现出一弯明月。
第109章古月
封魔之战后,“古月”剑遵从剑主意志回到师门,镇守涿光山。
如此经过数百年,神器无言地陪伴着一代又一代掌门,默默见证涿光山的兴衰。
直到有一天,这一代的涿光山掌门沈言如同往常一般走进剑池,却意外地看到一个小娃娃正光着身子坐在地上,而半空中原本悬着的三尺剑已不见了踪影。
“……”沈言面色复杂地蹲下身,看着那娃娃道,“你是…古月?”
谁知那小娃眨巴着一双大眼睛,同他对视了半晌后,忽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沈言老老实实修道这么多年,连女子的手都没摸过,更别提哄孩子了。他一下就慌了神,手忙脚乱地去抱那白瓷一般的娃娃,嘴里安慰道:“莫哭、莫哭……”
那孩子在他怀里闹了一阵,终于安静了下来,抓过他披散的一把头发吧唧吧唧地啃了起来。
“哎,这个不能吃!……罢了罢了。”沈言彻底没了脾气。
沈言悄悄带着孩子去了一趟天枢台。
姜易凝神看了半晌,又将娃娃的手臂捉来把了把脉,下了结论:“应是‘古月’剑自发化成了剑灵,至于原因我却看不出来,许是他自己的机缘罢。”
“不过这孩子从外表来看,与常人无异,也并无神器气息,这倒是神奇。”
沈言给因好奇而四处打量的孩子擦了擦流出来的口水,道:“多谢掌门。”
“别谢我,如今九州上到处有人抢夺神器,虽然仙门镇山之器少有人觊觎,但‘古月’意外化作孩童,你须严加看管,休让有心之人知晓。”临别前,姜易提醒他道。
彼时,沈言看向怀中抱着姜易给的星盘玩耍的小孩,抬头笑道:“既然他已选择化成人形,我便想让他像寻常人一样长大。”
涿光山掌门从外面捡回来个小娃娃,说是要作为小弟子教养。
一众弟子比得了宝物还兴奋,纷纷聚在小师弟周围,好奇地打量这个萝卜似的小娃。
“哎哎哎,小师弟看你了,你这歪瓜裂枣可别吓着人家!”
“哇!小师弟对我笑了诶!…怎么觉得憨憨的……”
“悄悄讨论一下,该不会师父在外面有了相好吧…我是说,我随便讲的啊……”
“怎有可能!上回附近仙门的女修者来拜访,不小心碰了一下师父,师父就红了脸…要我说啊,他平日里对我们这么凶,说不定要打光……”
“咳!”沈言站在一堆兔崽子后面,实在是听不下去了。
弟子们纷纷回过头,见是师父来了,忙像鹌鹑一般蔫了吧唧地站成了一排,乖乖道:“徒儿见过师父。”
沈言看着这帮不省心的崽子,佯怒道:“功课做完了吗?!”
回答也异口同声:“没有——”
“还不快去做!”沈言这下当真火冒三丈,瞪圆了眼喝道,“明日做不完便罚抄!”
“是,师父!”弟子们起哄地喊了一阵,而后哗啦啦地作鸟兽散了。
沈言疲惫地揉了揉眉心,走到放着小徒弟的摇篮边。
“啊,啊啊。”小娃娃见到给自己吃头发的好心人,咧开嘴笑了,伸手去够沈言的袖子。
沈言脸上的怒色与疲倦突然便消失无踪。
“你呀,以后千万别学他们,师父可经不起你们折腾喽。”
日子像山间的小溪慢慢流淌,小师弟一天天长大,成了大家的“小叶子”。
许是因为由器物所化,他总是呆呆的,学什么都比别人慢一点,人也老实胆小,常被调皮的师兄戏耍。
“且说那昭明剑……”
“昭明剑怎样?”小叶舒托着腮,睁着大眼睛一脸期待地望着师兄,“师兄快点接着讲嘛。”
师兄并指作剑,一边讲一边比划,洋洋洒洒地讲了一通。
叶舒眼中充满了向往,他既想亲眼一睹神器的风采,又忍不住幻想有朝一日自己成了师门第一人,拿着神器除魔驱邪意气风发的样子,
师兄见他又在发呆了,以指在叶舒额前重重一戳。
“啊——”叶舒双手捂着自己额头,委屈地看向一脸坏笑的师兄,“师兄又戏弄我……”
“小叶子别乱想了,”那师兄也是少年心性,拍了拍胸膛道,“将来我肯定比你厉害!”
叶舒年纪渐长,开始跟着师兄们一起翘课、偷溜下山,一起躲避师父的追打,又一起被捉回去罚抄书本。
见识过天地的广阔,谁还愿意拘束于眼前的山水。
师父对这群长大的调皮蛋愈发管教不住,时常被他们气得缓不过气来:“哎呦,这群兔崽子呦!”
“我看掌门乐在其中。”饭堂大娘一边摘菜一边调侃道。
沈言望着远处和师兄们打成一片的叶舒,眼角的鱼尾纹稍稍舒展开来:“孩子们都长大啦。”
涿光山掌门沈言是个普普通通的修者。
他没有过人的天资,没有高超的修为,没遇到过惊才绝艳的后辈,没经历过刻骨铭心的爱恨。
他勤勤恳恳地修炼剑法,孜孜不倦地教导弟子,每天和一群孩子斗智斗勇,与大妈大爷掰扯柴米油盐。
但他也怀有一颗朴实善良的心,他虽做不到像那些大人物一样以一敌百,却愿意尽力而为,帮助有难之人。
小弟子不懂,总向往那种一鸣惊人能够撼天动地的剑法,缠着师父教他们。
每当这时,沈言总是擦着汗,将那几个抱着剑将山头翻得鸡飞狗跳的捣蛋鬼一一捉到面前来。
“修行要脚踏实地。”他耐心道,“我们涿光山弟子修道,不求证道成神,但求除恶务尽,护世间安宁。”
“只求无愧于心,无愧于天地。”
***
若瑾愣愣地眨了眨眼,疑惑道:“……小叶子?”
寂月寒光下,一切仿佛都静止,叶舒浑身泛起淡蓝色的光芒,轻飘飘地浮在若瑾面前。
他记起来了,所有的前因后果——孤独守护山门数百年的“古月”剑叹息于时光的无尽,化作了凡人的模样。
他记起来了,师父给他取名“叶舒”的用意——叶字为古,望舒御月。希望天上亘古不变的明月,也能像常人一般,感悟四季变迁花开叶落,体会生老病死云卷云舒。
叶舒轻轻向前,珍重地拥住了若瑾。
若瑾感觉全身仿佛被月光笼罩,她似有所悟,眼中涌出泪水来:“小叶子,你…你要离开我了么?”
“谢谢你。”叶舒的声音变得空灵渺远,“我很开心,能遇到你们。”
“来这人间一趟,有这么多善良勇敢的人照顾我,保护我,我真的…很幸运。”
“现在…轮到我来保护你们了。”
叶舒放开若瑾,朝后飘去。
“小叶子…不要!”若瑾伸手抓住他。
“……”叶舒的身躯变得半透明,他抬起手拭去若瑾脸上的泪,“别哭。”
“可以最后拜托你一件事么?”
若瑾抿着唇,忍住再度涌出的眼泪,使劲点了点头。
“请你记住我,记住‘叶舒’这个名字。”
古月剑灵的身体渐渐消失,他的眼中流出两行清泪,仿佛破碎的月光。
“有一个叫‘叶舒’的人,他来过这个人间,他被这人间爱过。”
“他也……爱这个人间。”
虚空中传来“叮铃”一声轻响。
剑灵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清辉月华中。
一柄轻盈飘逸的剑缓缓落在若瑾面前。
哀伤又温和坚定的剑意倏然荡开,将周遭一切化为幻境,把要动作的魔修都困在其中。
涿光山弟子修道,但求守护世间,无愧于心。
——师父,叶舒做到了。
***
一把长刀挡住了凝玄的动作,懒懒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我说,你问过别人的意见了么?”
下一瞬,刀锋翻转,正对凝玄横扫了出去。
“……”魔头轻飘飘地落在不远处的树上,嗤笑道,“又来一个碍事的。”<ahref="<ahref="。biqiku。""target="_blank">。biqiku。"<a>target="_blank"><ahref="。biqiku。;a>"target="_blank">。biqiku。;a><a>
净悟伸手扶起净思,嘴中嘲讽道:“净思呀净思,你也有这么狼狈的一天。”
净思站直了身子,将手臂从净悟手里抽出来,轻声道:“多谢。”
净悟:“……”这莫名的不爽是怎么回事?
凝玄眯眼看向这二人:“呵,上回晋阳城中一战,我好心饶你们一命,你二人还不长记性么?”
“还敢…前来寻死!”话音方落,但见凝玄身如离弦之箭一般,屈指成爪向两人袭来。
净思与净悟却仿佛心有灵犀,两人连一句交流也无,就默契地一左一右闪开。
凝玄一击成空,马上闪身退回,不想身旁两人早有所料,脚步腾挪间,“四大皆空”之阵已然成型。
“!”凝玄面上现出被人戏耍的恼怒,斥道,“竟敢故技重施!”
说话间,佛珠碰撞声响起,一道白影已向他面门攻来。
凝玄运起双掌准备接招,谁知那人到了近前,忽而手中光亮一闪,竟是净悟提着“摩诃”刀直直劈来。
凝玄被迫用掌接了白刃,刚想还击,净悟已经极速退回阵法中。
便在这时,从四处传来道道纯厚掌劲,正是净思运使“无量心法”为净悟掩护。
佛门双子虽修为不比凝玄,但心意相通,行动间时而合而为一,时而互相补充,一时间竟让凝玄也短暂地乱了阵脚。
“还是小看你们了。”凝玄立在阵中,抬手擦了擦面颊上留下的刀痕,眼中涌起危险的光。
他身周聚起浓墨一般的魔气,冷声道:“但也到此为止。”
***
“咳、咳咳……”楼青川以刀支地,伸手扶着刀柄慢慢站起,又在下一刻因体力不支而重新跪在了地上。
还是…不行么……
额头受伤流下的鲜血模糊了他的双眼,他努力睁大眼睛,看向一片血幕中和顾寒交手的罗生。
都怪我…太弱了,楼青川喘着粗气,心中充满了愤怒与不甘。
都是因为如此,我才没办法帮助爹保护昆仑。
都是因为如此,我才没办法为爹报仇……
“啊——”楼青川怒吼一声,站起身来提刀劈向两旁的魔修。
但也正因如此,他绝不能在这里倒下!
“铮——”琴声响起时,如机械一般毫无知觉的罗生才停下了不断挥刀的动作,面上茫然一闪即逝。
顾寒就地打了个滚,避开“魍魉”刀刃上的魔气,而后翻身跃起,朝不远处的来人道:“多谢祝府主相救。”
祝昀已带领榣山乐府的人加入了战斗,祝飞白则落至罗生斜后方,淡淡道:“无妨。”
***
陆珏狼狈地后退,避过孔宴狠戾一击。
环顾四方,正道弟子死的死,伤的伤,还有许多被魔气侵袭,对同门倒戈相向。
这便是曾经十神之首的实力么?就连佛门法诀都无法压制他的魔气。
陆珏跳到一棵树边,看向奄奄一息的念慈,颤声道:“…方丈坚持住啊。”
念慈已无力回应他,而身边正邪相争不休,血流成河,尸横遍野,魔气漫天。
陆珏心中渐渐爬上绝望之感。
忽然,一道凤凰虚影随凄厉的叫声自天边而来,旋即落入刀光剑影的战场之中。
黑色的魔气瞬间被燃烧的烈火取代。
陆珏原本死寂的心忽然剧烈跳动起来。
“是你——”他抓紧手中的剑,看向火光中缓缓现出的红色身影,目眦欲裂地喊道,“凤止!”
第110章问天
若瑾抱着“古月”剑,在山中狂奔着。
她脸上泪痕还未干,眉间神色却愈发坚定。
叶舒使出全部灵力化作古月剑,结成剑意幻境为她留得喘息之机。
同时十方神器全部现世,彼此之间的联系更加强烈,若瑾已能感觉到怀中神剑轻微的颤动,正在和远处的其他神器遥相呼应。
快一点…再快一点…小叶子,请你带我去找到它们……
若瑾突然止住了脚步。
她睁大眼睛望向眼前之人。
“你……”
***
凤止往前走了一步,与面色冷漠的孔宴相对,他枯寂的眼中情思明灭。
“君上……”他张口欲言,冷不防斜里刺来一剑。
凤止抬手接住,看向来人,疑惑道:“你……”
“凤止!”陆珏英俊的面庞已被恨意扭曲,他狠声道,“纳命来!”
凤止与他过了几招,被对方不要命的攻势惊了一惊,他侧身躲过陆珏又一剑,皱眉开口道:“你疯了?”
“是谁疯了?!”陆珏吼道,“你灭了天枢台,残杀无数仙门弟子,合该千刀万剐!”
“呃啊——”下一刻,他被孔宴挥袖掀翻了出去。
凤止回头惊喜道:“君上你果然……”
回答他的是孔宴迎面而来的一掌。
***
“砰!”“砰!”两声,净思与净悟双双倒在地上。
“不知死活的家伙。”凝玄的脚步声渐渐靠近。
“四大皆空”阵法能困得了对方一时,却不可能永远困住这位魔头,好在两人相缠多时,想必若瑾她们已走远了罢。
净思这样想着,安然闭上了眼。
耳畔突然响起净悟的声音:
“咳,你休想再伤他……”
凝玄低头看向死命拖住自己后腿的净悟,轻嗤道:“都自身难保了还这么拼命。”
他伸手掐住净悟的脖子将对方提到自己面前,邪笑道:“那便先成全你罢!”
不要。净思猛地睁开眼。
便在这时,剑鸣声呼啸响起,两道冷冽剑气荡起地上落叶直直向僵持的两人而去。
凝玄一把将净悟甩开,自己一路后退,躲过剑气的追击。
他抬头看去,只见一人浑身浴血,眼神明亮,正手拖长剑一步步向自己走来。
恍惚间,仿佛千年前的梦魇重现。
“玉蟾子,”凝玄咬了咬牙,语调中带着诡异的兴奋,“你终于来了!”
回答他的是若见微当头一剑。
凝玄旋身翻袖避开这一击,而后两指轻抬,顺势接住了若见微落下的剑刃。
凛然的攻势被挡住,化作无形剑压向四周荡开,两人身旁的气氛瞬间绷紧。
“哦?”凝玄挑眉看向手中银色剑身,嘴角轻挑,“这是你这一世的剑么?”
若见微眼中寒光一闪,薄唇轻启,冷声道:“照夜?揽月。”
刹那间剑气激荡,打碎两人之间的僵持,凝玄手挥魔气左右抵挡,一边疾步后撤卸去猛烈气劲。
反观若见微则趁势追击,凌厉剑法招招致命,觑准对手空门利落刺出。
远远望去,两人周围尘叶飞扬,银白剑光与浓黑魔气接连闪现,互相压制,一时间难分难舍。靈魊尛説
招过近百,但见凝玄骤然发力,捉准一息之机并指狠狠击中若见微右手手腕。
若见微握剑之手被迫松开,同时手中长剑就势一转,堪堪划过凝玄脖颈,而后旋转着飞出,在空中甩出点点血滴,最后插|入了远处的树干上。
两人同时退后,分开一段距离,在初次试探性的交手之后觅得片刻喘|息。
“好,好,好。”凝玄盯着若见微,口中连道三个好字,“不愧是我看好的对手,不愧是玉蟾子!”
他眼中泛起危险的光:“千年前,我便该和你打一场——哪知你是个死脑筋,杀了我之后竟然主动寻死…”
“…拜你所赐,我当初几乎神魂散尽,好在我留得后手,这才能卷土重来。”
“你不知道,没了你的九州是多么的寂寞…就连十神联手,也只能将我封印,再没人能给我那种濒死挣扎的感觉了……”
说话间,凝玄自袖中取出一把长剑来,厉声道:“来,来!玉蟾子,我早就想过,若再见到你,便一定要——”
话音未落,只见若见微同样伸手,几乎与凝玄同时,缓缓拔|出了背后的如是剑。
铮然剑啸声响起,两把绝世名剑同时出鞘,一瞬间,天地失色,寒芒破空,浩然剑气震动九州!
名剑如通人性,显出遇到旗鼓相当对手时的兴奋,剑身嗡鸣不止,在剑主手中不停颤动。
若见微眼中映着对面指向自己的剑锋,神色毫不意外:“果然是你——”
“无尘上师。”
“休要再提这个名字!”无尘脸上闪过一瞬羞恼,率先提剑而动。
四周气氛瞬间变化,两股剑意相交,一者锋芒毕露,一者岿然凛冽,双方互不相让,争斗间剑气余劲射|向四方,震颤山石林木。
再看对战双方,无尘手握“问天”剑,身法飘忽,剑势迅疾,不断从四方跃起,又以闪电之势向对手突刺,剑尖快出残影。
若见微则居于正中,挥剑格挡,只见他脚下步法微移,上半身后仰躲过无尘当面一剑,又顺势反手抬剑挑起问天剑,将其剑锋压下在一边。
若见微借力跃起翻身,无尘则趁机抬手上挑,若见微在半空中再次向后翻转,而无尘之剑去势凌厉,两人再度分开时,问天剑尖正挑下若见微一角衣袍。
无尘唇角微扬,战意愈高,再度提剑旋身上前。
若见微眼神一凛,一转守势,抬手间挽起剑法瞬变,剑光划过身周,挡下数次攻势,而后与逼至近前的一点寒芒猛然相击!
“嗡——”剑锋相交,溅起寒星万点,剑锋后对视的两人眼中迸发出无数剑意。
“无尘,”若见微在相持间开了口,“你为何堕落至此?”
无尘闭口不言,手上力道加重几分,将剑锋逼近若见微双眼。
而若见微不退不避,仍旧坚持问道:“你贵为证道第一人,为何墮魔?为何要祸乱九州?”
剑意顿时乱了几分,若见微捉住一瞬空隙,手上发力将无尘击退。
无尘后退数步才站稳,恼羞成怒地挥剑横扫出去,刹那间四周树木皆被腰斩,“轰隆隆”倒了一片。
若见微一个后空翻跃至半空,抬眼便见无数剑影划破长空向自己而来,忙一手提剑一手掐诀,霎时身侧现出万道如是剑影,与来者相击。
战斗趋至白热,先前是剑法的互相试探,现下是剑术与修为的搏命相斗。
剑光流转四射,剑气纵横交错,剑鸣呼啸击空,剑影瞬息万变。
一时间,此方天地之间只剩下寒光剑雨,激荡的剑气甚至影响了他处战场,许多人不约而同停下手中动作,目瞪口呆地远观这场旷世之战。
问天乱九州,如是辨神魔。
一剑分天地,双刃惊山河。
三尺蔽日月,四方皆惶惶。
世途何渺杳,唯此青锋长。
风声冽冽,剑光凛凛,杀意纷纷。
无尘战至酣畅,心中竟起相惜之意。
他挥剑划开一道剑光,高声道:“玉蟾子,可记得我在琅環阁问你的问题?”
若见微举剑自半空一路破开他的剑气,“铛啷”一声与他剑身相抵:“那又如何?”
“哦?我就是谢涔,你竟不惊讶么?”
若见微沉默一瞬,道:“贺越告诉我的。”
“原来是他,”无尘不置可否,又挑眉道,“我问你,你可知成神为何?”
“我已说过,我为证道,不为成神。”
“哈哈哈哈,你如此固执。世人常说,人|道尽头是成神,那你可知——神道尽头是什么?”
若见微抬眼看向对方,剑光在他眸中映照。
无尘笑起来:“你不是想知道,我为何会墮魔么?你不是想知道,我为何会变成这样么?!”
话音方落,但见无尘抬剑挑开身前之人,而后顺势在身周划出一道浓墨色的剑影。
一瞬之间,周围景象丕变,无尘长剑在手,如同执笔蘸墨,在虚空之中绘出一幅写意山水。
若见微收剑于身后,凝神听着无尘缓缓道来:“不错,我一剑问天,窥见一隙天道,从而得以证道成神,但我剑既名‘问天’,我又怎会止步于此?”
“我仗剑天涯,游历九州,精进剑法,不断叩问天地,寻找神道之尽,天道之极。”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我道臻至化境,我也终于窥见了大道的尽头。”
“若见微,世人求成神,求的是什么?无非长生不老,无非一道至极,无非得偿所愿。”
“可你知道我看到了什么?!”
若见微明白自己入了无尘以剑意布下的阵法,故而一边细细分辨,一边冷静问道:“是什么?”
“是虚无、是湮灭!”
若见微一惊。
“哈哈哈哈哈哈,你说可笑不可笑?你说荒唐不荒唐!”
“神道的尽头,不是长生,不是永存,而是终将殒落于天地间。所谓超脱世外,不是与天同寿,而是不入轮回。”
“平常人碌碌一生,尚且得轮回转世,生生不息。”
“而若成神,纵你修为再高,活得再久,万人敬仰,举世无双,总有那么一天,你会彻底消失在这世间。”
“可笑至极。”无尘的声音变得疯狂,“我穷尽一生所追求的道途,到头来竟是消亡的宿命。”
“我不甘心,我不甘心!”
他歇斯底里地吼着,一如当年发现真相时的空虚和愤怒。
“我无尘天纵奇才,一生恣意,升天台可鉴,我的事迹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老天最后竟要我在无人可知的地方默默消失!”
“这便是神道么?这便是天道么?”
“好一个天地不仁,好一个天意难违。”
“若是如此,我便要逆天而行。”
那一日,九州如常,世人安乐。
那一日,神者坠魔,身化无间。
释迦感应到无尘气息变化,赶来阻止时已来不及,他与刚墮魔的无尘一战,最后两败俱伤。
无尘本为实力最强的神者,墮魔后牵引天地气机波动,九州之上墮魔的修者骤然增加。
但他本人负伤深重,不得已躲在暗处慢慢疗伤。
等到他可以外出活动时,便开始了自己的计划。
正常修者墮魔,乃是修炼之中走火入魔经脉逆行,而无尘的魔气却可跨过此阶段直接引导他人墮魔——不仅是修者,还有凡人。
不过修者魔气入体,最多墮魔失了神智,凡人魔气入体,则会被瞬间夺取生机,变为行尸走肉,甚至化为魔物。
无尘为了不使自己的动作被过早发现,在最初实验的几个城池布下了逆灵阵。
这样一来既能制造城池无恙的假象,又能暗中逆转城中灵脉,改变一方土地的灵气。
若见微冷冷道:“你想让九州灵气逆转,你想让所有人都坠入魔道。”
“这样不好么?”无尘道,“天道无情,不如掀了这天,让世人都追随我的道。”
“若不是被你追杀至绝路,千年前我早已成功了。”
无尘是关注过玉蟾子这个近神剑者的,不过起初他只当欣赏一个稍微厉害些的蝼蚁挣扎,直到对方翻遍九州将藏在幕后的他揪了出来。
十城那一战无尘险些丧命,逃出生天之后,他被迫再次蛰伏,休养生息。
谁知复出兴风作浪之时,又遭十神联手,将他封印在首丘,魔气与修为也散了大半。
不过九州经他这一搅|弄,实力大减,灵气衰微,十神更是多数殒落。
要他说,这些人就是自寻死路,若是安安静静当个避世的神者,还能活个数千年然后消亡,封魔一战,他们一个个视死如归,最终神力耗尽而殒命。
好在他于封印之际,趁着杳冥君心神动摇时放出了自己一缕魔气,从而成功在数百年恢复之后破开封印而出,继续自己的计划。
取琅環阁,传九州志,谋幽都山,夺十神器。
彼时九州之上神者皆隐,再没人能阻止他了。
“本想借那些冤大头的神器一用,助我启动阵法逆转九州灵气——不想那连山君似乎另有布置?”
“不过不重要了。”无尘的身影骤然出现在若见微身后,在他耳边低语道,“如今十方神器齐聚幽都山,只差一步,我的计划就完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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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寒与祝飞白合力挡下罗生一击,各自后撤几步。
顾寒皱眉道:“不知为何,我总觉得他身上魔气又增加了。”
祝飞白道:“他根基根本承受不住如此强大的力量,这无异于揠苗助长。”
“他不要命了?”顾寒一惊,转念又道,“不对,他根本没有自己的神智——我看其他魔者的情况都没他这么严重啊。”
“所谓‘魔’者,本就与人心中的欲|望相伴相生,”祝飞白轻叹,“人若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欲念,便会反过来被它吞噬。”
却见两人交谈间,罗生再度举刀意欲上前,不料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怒喝:“你姑奶奶来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