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对不起……”
裴顗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心头千斤重担轻了几分,他把自己犯下的所有错,都凝聚在穿破胸膛的这一刀里,当做是对自己的惩罚。
但很快,他支撑不住,身子开始往下坠落,双手被抽干了力气,浑身上下除了伤口处,哪儿都没感觉。
只有疼。
周容这时候已经拔了刀,裴顗身上多了两个窟窿,瘫软下去,额角靠着卢蕤的胸膛。
心跳得好快,是在为我的死而跳么?原来我死,你也会心跳加快啊……
裴顗用尽最后的力气,“你……原谅我,好么……”
裴顗听不见了,视野里影像重叠,混沌迷离间,他好像又听见了《幽兰操》,看见了泡桐花,和月光下抚琴的身影。
亦是他追逐半生触手不可得的海市蜃楼。
卢蕤极其冷静,自袖子中掏出白雪丹,喂到裴顗嘴里,“遂安,醒醒,别睡!吃了它,你别……别睡!”
一旦面对生死,那些恩怨,就显得不重要了。
卢蕤见裴顗没听见,就撬开对方的牙关,硬是把药丸喂了进去,这时他的绿袍上已经有了大片的血迹。
“裴遂安,你坚持住,你不能死在这儿,不能……”卢蕤语气失控,从自己衣袍上撕下一大块为裴顗包扎,绕过裴顗的腋下和脖颈,扎了个绳结。
可惜于事无补,血液汩汩流出,绿袍上好大一片红。
卢蕤这下彻底慌了,“别睡,别……你要是死在这儿,我就不原谅你了,你不是说不想当我最恨的人吗?裴遂安,你醒醒,我们说好的要共同辅佐陛下,你死在这儿了,裴家怎么办,陛下怎么办!”
我怎么办啊……
卢蕤最怕欠人情,最怕别人因他而死。
人情可以还,人命呢?
周容出乎他的意料,原本他也只是想来府衙引周慈俭出来,给许枫桥腾出些时间拿兵符以及救其他人,若是他和许枫桥一起回小院拿兵符,容易拖对方的后腿。
到时候兵没调成,两个人都落入罗网。
结果周容一上来就要杀他……真是和周慈俭一脉相承。
“更生……”裴顗喃喃着,终于是有了声音。
他靠在卢蕤的腿上,手掌覆着卢蕤膝盖,指关节上下颤动,此时此刻已经疼得说不出话来。
忽然门子被人踢开,瞬间鸦雀无声,舒自心和姚霁青对周容的指指点点悬在半空,没有半分要继续的意思。
卢蕤上次见这种场景,还是卢修己和卢虚己养了几条小猎犬。猎犬见到他就嘶吼扑咬,但卢氏兄弟一来,马上服服帖帖的,尾巴摇成兰花,吐着舌头求食。
目前看来,周容、姚霁青、舒自心虽然没有吐着舌头求食,但那种畏惧,跟卢氏兄弟的猎犬差不多。
卢蕤长舒了口气,还好裴顗还在呼吸,胸膛一起一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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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佳助攻:周容
许元晖:不服,我炼的药丸子那么有用我为什么不是助攻?算了,助攻他俩,小桥知道了要揍我……
最佳奶妈:许元晖
许元晖:好吧,也行,反正我是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谁都能搬。
第153章154脱身
周慈俭面无慈悲,只是扫视四周,就明白了到底发生了什么。
“啪”的一声。
周容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疼,周慈俭一抬手,身后的萧错抿着嘴,跟几个郁累堂的人一起把卢蕤和裴顗抬走了。
“我的亲娘啊,这怎么回事。”萧错小声道,“裴遂安,你是不是傻,来晋阳掺和干嘛,两边都打仗了,不早点儿回长安?还有……”
欲言又止。
裴顗不情愿地拽出胳膊,搭在卢蕤脖颈后,绕到对方胸膛前——他不想被别人搀着,如果有卢蕤在的话。
“聒噪。”裴顗忍着剧痛,牙快咬碎了,要不是卢蕤吃着力气,只怕下一刻要脸朝地栽下去。
“他娘的,一直都是这个臭脾气。”萧错白眼快翻上天了,“你们怎么就惹了周容那大爷?”
“你为什么会和周慈俭一起?”卢蕤问。
三人穿过廊下,绕到另一间房前,萧错踢开雕花木门,灰尘扑扑落下,“将就着吧裴三公子。”
“回答问题。”裴顗缓缓坐下,捂着胸口。
“说来话长,我不是跟着表舅来幽州了嘛,太后姨母说让我在这儿待着,过段时日回去,没想到段闻野那厮,直接把我家一锅端了……回不去咯,姨母就说让我再等等。我喂马喂了一年半,觉得其实喂马也不错?现在被架在火上烤,往前不是,往后也不是。”
联想到从昨日到现在冯碧梧一直没现身,卢蕤心里最坏的设想还是成真了。
“段闻野现在是不是在周慈俭手里?”卢蕤一边帮裴顗包扎着,一边问。
裴顗终于坚持不住,直接晕了过去,枕着卢蕤的腿,煞白的脸难得有放松神色。
卢蕤轻微叹气,“我想到周慈俭会出面,就让小冯保护他们俩,没想到小冯没成功。”
“卢更生,那什么,来劫走陆修羽和段闻野的可是周容啊。那小子的功夫比较邪门,又爱使暗器,冯碧梧打不过也正常。”萧错双臂抱胸,斜着眼看了裴顗一眼,心里闪过无数句“你也有今天”。
不过其实还有些后怕,如果卢蕤真的要对自己做什么,至少也是有手段的。
听周慈俭说,那代州大捷的许枫桥,如今唯卢蕤马首是瞻。萧错不大懂这“唯卢蕤马首是瞻”是什么意思,但总觉得许枫桥这人不好对付。
思及此,咽了口唾沫。
卢蕤手上动作没停,示意萧错帮把手,解了裴顗的外袍,鲜血淋漓,剥离伤口的时候,有些粘,还好裴顗这时候是晕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