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君说什么呢!”车夫心想这哪儿跟哪儿啊,这不是太平得很嘛,怎么就要打仗了?明明路过郊野的时候,还有很多人下地种麦子,一片祥和的,咋就谈到死了?
陆修羽把饴糖扔在一边,他自幼体弱,每次头晕就吃几块糖,偏很多人以为他喜欢吃糖,就连遇见段闻野也靠给几块糖来增进友谊。
他一点也不喜欢,但是没办法,因为没得选。
正如同现在做的事。
“先休息吧。”车夫搀扶下,陆修羽入客房安歇。濛濛春雨又洒了下来,在夜色朦胧的灯火下,无声润泽大地,顺着屋檐瓦楞凹槽,一排排流成雨幕。
“到了。”
晋阳刺史府前,许枫桥的马车伫立,他轻盈一跳,撑开雨伞,握紧卢蕤的手,把对方接了下来。
卢蕤道:“没想到路上耽搁了这么久。”
“你这小身板,再快点就散架了。好啦,接下来就看裴三郎怎么投石问路了。”
二人站在一边,雨水在伞骨处聚成多股,似断了线的珍珠。
后面紧跟着裴顗的马车,哑奴给自家郎君打着伞,“现晋阳刺史,裴峥,是我族叔。”
卢蕤:……
许枫桥:……
河东裴氏,晋阳,嗯,说得通了——世家大族,真是豪横,处处人脉。
许枫桥心想这一路可是惊险无比,首先是入雁门关的时候,守将迟迟不敢让他们进来,直到裴顗出面,亮出使节,才敢半信半疑放人。
要是没有裴顗,后果不堪设想——胡人狼主,带着万儿八千的人,一路浩浩荡荡开往晋阳。
“哎呀,三郎你可算是来了,我早就得你的信儿了!”裴峥自小门迎接,“陛下估计已经收到消息了,你们就在此处等候。三郎,你好像又长高了?男大十八变啊,小时候总是不说话,现在看起来,倒是开朗了不少。”
裴顗:……
“裴府君,我们的人已经驻扎在晋阳城外了,哦对,我们还有消息,漠北正在整兵,天王倾举国之力南下,晋阳首当其冲,必须戒严了。”卢蕤道。
裴峥神色凝重,“请入内。”
裴峥于议事厅设座,屏退众人,席间只有裴顗和卢蕤、许枫桥。晋阳的幕僚大多已经散值,留下的只有裴峥和几个参军。
“你们刚刚说,晋阳会很危险?可是他们没必要攻晋阳,这是舍近求远,我要是漠北人,我就直捣黄龙从河西攻进长安,再徐而图之,你们有什么证据么?”
裴顗等三人面面相觑,还是卢蕤先说了话。
“因为漠北不是为了入侵,而是为了呼应燕王。在京师和幽州之间,晋阳是最大的威胁,燕王要南下,就需要提防晋阳,阻断晋阳出兵支援河北。”
“幽州?!燕王真的?”裴峥大惊失色,多年缝缝补补导致这个晋阳府君并没有纵横捭阖的气魄,一时间想到的是如果真打起来不能抗衡那可是要掉脑袋的。
卢蕤和许枫桥对视一眼,“没错,燕王至少在就藩之时就已经开始谋划。裴府君,这个说来话长,等燕王幕下的陆陵霄赶到,我会去找他问询。”
裴峥难以置信,紧张着一遍遍顺着胡须,“啊呀兹事体大,兹事体大。”
裴顗略一抬眉,这叔叔太平日子过久了,算不上庸庸碌碌,但也没独揽大权的能力,“叔叔,既然要开始戒严,那晋阳目前能拿得出多少兵力?”
裴峥还没从巨大打击里回过头,“能不能说和?非要打么?我们之前不是才嫁过去一个公主!”
“汉朝嫁公主也不妨碍卫霍打匈奴啊。”许枫桥对此人打太极的本事惊叹不已,“裴府君是不是没打过仗?”
裴峥心想那哪是没打过啊,谁想打啊?打仗烧钱,还死人,打赢了好说,打输了撤职,运气好起复,运气不好新人笑旧人哭慢慢排队,而且站前粮饷调度兵士操练战后抚恤发放勋爵升迁都是力气活。
恨不得上天降下来一个大罗金仙把自己带回京师,不是说好做几年就能回去了嘛!真是倒了血霉!
许枫桥早在心里嘲讽出洋洋洒洒千言,果然是地里的韭菜一茬不如一茬,想当年张又玄好歹有收拢流民决一死战的决心,怎么现在这大周的府君,赵崇约算一个裴峥算一个,都是糊裱匠纸老虎,浑身的聪明才智都用去媚上欺下了。
长此以往,卢蕤、卢元礼这种有真才实学的要么变成罪人要么变成闲人,我们大周可怎么办啊。
裴峥捻着髭须,“确实没有,那你打过嘛?”
许枫桥扬眉,展颜而笑。裴顗万般不服,也知道王婆卖瓜的话不可信,只好代为介绍,“他打漠北很有一套,知道叱罗部么?被他打散了,枭首狼主,前段时间八百打三万,还给独孤部来了个黑虎掏心。”
“哎呀裴三郎真是说笑了!”许枫桥毫不谦虚地接过夸奖,完全无视裴顗的白眼。
“那守城战呢?你擅长漠北地形,中原有没有打过?”
“咳。用人不疑,疑人不用。那你现在能用的将帅有谁?”
裴峥思索片刻,“没有。大周为了防止下一个张又玄,目前采取兵将分离,一般情况下州府不设单独武官,文官兼任都督刺史,也就是说……朝廷派行军将军到来前,我负责带兵。”
此言一出,全场默然。
让裴峥这样一个毫无经验连行伍编制是什么都不知道的文官去带兵,不如直接弃城投降吧。
许枫桥在心里骂着,这些自京师空降的刺史真高贵啊,只要糊弄糊弄,政绩说不定考评还能得个中上。
张又玄真他妈的生不逢时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