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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秋罪我 绮逾依 2014 字 2024-08-12

月色入户,二人齐齐侧躺着,面对面。

“你不会做噩梦吗?”

“不会。”

“那你还挺坚强的。”

“我见过的死人比活人多多了,死人其实没活人可怕,也没什么厉鬼。一般打完仗我们都会僧人道士一通乱请,超度的超度,做法事的做法事,神武军甚至人手一本往生咒。”

卢蕤忍俊不禁,“莫大帅倒是虔诚。”

许枫桥不以为然,“我反正心里没啥感觉,就算有厉鬼来找我我也会说,别找我,找你们主子去,要不是你们主子犯贱来大周抢,我何至于杀你?诶,没想到真管用。”

“你吵架是不是没输过……”卢蕤忽然问。

“被你猜中了。神武军有吵不过的都会请我去,武淮沙嘴笨,被人占便宜,我只要上去,三两句就能给对方干趴下。”

原本很紧张且焦虑的卢蕤,不知为何,在这么一通劝说下,反倒是静心凝神。

他总会没来由情绪低落,以前一个人,现在好歹有个肩膀可以依靠。许枫桥的胸膛永远都炽热,再多凄风苦雨到面前都能迎刃而解。

是谁给了阿桥力量呢?卢蕤枕着许枫桥胳膊,周围太安静了,忍不住泛起泪花。

“阿桥,你说以后史书会怎么记我?”

“史书会说,你是天地间最纯粹的好人,纯臣。你救了多少人啊,他们总不好意思给你扣黑锅吧?”

卢蕤泪花凝在眼睫,“不知道,我曾经是罪臣,所以他们怎么说,我其实也不太懂。撰写史书的,能有几个是左丘明和孔子?是是非非,对错善恶,说到底又有什么关系呢?”

“我要我的阿蕤彪炳史册,天下所有人都知道你的功劳。”

许枫桥吻了卢蕤的额头,他感觉很怪,卢蕤心思总郁结,这样下去,对身体不好。许元晖的劝告犹在耳畔,他想来想去,明儿一定要让卢蕤高兴起来,无论是骑马游览山河,还是别的什么,必须宽心。

“是么……那谢谢了,可我……有些累了……”

“睡吧,我一直在呢。”

卢蕤睡得很快,不到一会儿,呼吸声就均匀起伏,他睡相极为雅正,枕麻了许枫桥的胳膊,许枫桥也不忍挪开。

偷偷凑近,于唇边又是一吻。

“我的阿蕤,是这明堂上唯一的良心,那些人也配写你么……睡吧,你这几天也够操劳了。”

意识深海处,混沌迷茫。

卢蕤之前听道士讲过,人的梦,是脱离于尘世的所在,与另一个世界——阴间,互相连着。所以有人会在梦里遨游地府,或者去往不存在于阳世的地界,遇见亡故的亲人。

习惯了每晚胡思乱想,做各种各样的梦,这次的噩梦还是头回。

因为以前的梦里,梦到的无非是认识的那些人。

这几次噩梦,里面的人,他都不认识。

只有一种可能——原本认识,然后忘了。

“小芦苇……小芦苇……来,吃个饼子吧!”

这声音……是父亲!卢蕤的魂体轻飘飘的,被父亲穿过,对方手里拉着的,不正是年幼的自己么?!

这是哪儿?卢蕤抬头,城门上赫然写着“晋阳”二字。

一个嘴角有酒窝的小孩正站在佛寺门口等他们来,“卢叔叔,我阿爷等很久了。啊,芦苇弟弟也来了?我们一起去玩吧!”

日色西斜,小卢蕤看了看父亲,获得对方首肯后,跟着小白杨跑跑跳跳远去了。

卢元礼面色凝重,这时忽然有个人拍了拍卢元礼的肩膀,手里还提着一个糖人。

“你家孩子不喜欢吃甜食,真稀罕。”说罢随手将糖人扔到一边。

“别对孩子动手。”

“元礼,你真是误会我了。”那人双手举起,以示无辜,山羊胡子随风飘散,不细看真看不出脸上一闪而过的野心,“走吧,讲经说法,寻真也来了,你们不是朋友么?大家一起也热闹……”

那人想勾卢元礼的脖颈,被巧妙躲开,“府君,你知道我无意此事。”

“元礼的才能,何至于一个小小参军?你可别妄自菲薄。”

晋阳刺史……张又玄?!厉白杨口中的张又玄,收拢流民被逼无奈造反,怎会说出这些话来?卢蕤躯体漂浮着,刚想触碰父亲和自己差不多高的身躯,就又被穿了过去。

“我哪里有什么才能?小芦苇倒是比我强,能父以子贵,我也安心。不过我只有一点,你若是敢对小芦苇做什么,我定不轻饶,大不了,咱们玉石俱焚。”卢元礼刚踏上佛光寺大门的台阶,回过头半是威胁地对张又玄讲道。

“别玉石俱焚嘛。”张又玄打着哈哈,嬉皮笑脸,“我那么爱才,给你容身之处,幽州那群人忒没识人之明了,你在我这儿,尚且能往上走。”

张又玄想拉卢元礼的衣襟,又被闪了过去。

二人走到影壁前,张又玄也没耐心了,一次两次被拒绝,对于封疆大吏而言面子上多过意不去,“元礼,我耐心有限。”

“我态度不变。”

“为什么?因为这么做,会伤害到萧恪和你娘子?放心,我也需要萧恪,怎么可能会让这样一个人才乖乖受死?郁累堂早已建成,现在萧恪掌握其中枢纽,你要是想,就一起……”

“我不想。府君放过我吧,我只想娘子小儿热炕头,别的什么也不管。”卢元礼朝前走,张又玄再次拦住了他。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志向。元礼,你从一开始就想着做辅政能臣,但这朝廷不想啊,他们一看到你两代以内有个造反的卢谧山,而你又不是正统一支,就都把你的策论否决了。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你只能依靠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