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舒啸则不声不响地接过了这一切,见证神武军从草创到全胜再到凋零——见证者,书写者,埋骨人。
相比起许枫桥,袁舒啸身上的传奇不多,严谨刻板,不苟言笑,力求稳当,因此很多人惧他敬他,唯独不会崇他爱他。
他当然明白,自己走到了怎样的境地。云台院人心浮动,都嚷嚷着要看许帅教训孙罗睺,孙罗睺和云台院几个人关系都不大好,名声自然也差。
他们聊得起兴,仿佛许枫桥代表的不是积雪院而是神武军,在他们口中,那个驰骋幽燕,涤清大漠的神武军,又回来了。
谁人不会回想起峥嵘岁月?那时候他们是大周正经士兵,杀的是胡人蛮子,夜夜守着边关,点燃烽火狼烟,枕戈待旦。厮杀汉心里一隅,留给广阔山川和妻儿老小,鲜血与眷恋共存,他们无比矛盾,却都知道,马蹄只能向前,那是正确的方向。
“二当家,我们也去看看吧!”
“是啊二当家,这可是……可是许帅啊!”
许帅?这两个字确实凝聚了很多,以至于许枫桥落草那不到一年的日子,能建立起规模可与含章院抗衡的云台院——因为许枫桥在这儿。
云台者,光武帝兴汉,绘云台二十八将,和含章院的“含章可贞”比起来,锋芒毕露,正如许枫桥的性格,绝不甘于人下,绝不平庸,要做就做最绚烂的一笔。
袁舒啸默许了,刚才闹哄哄的一群人,霎时出了院子,往积雪院去了。
他站在原地,门庭冷清,青石地有了裂痕,枯草自砖缝中破土而出,群乌乱飞,栖息于松柏之上。
松柏长青,人心亦是如此。
故人零落,他心里也有了归处。
他原本打算献策,把自己比作黄盖,苦肉计后探听底细,里应外合吃掉霍家寨。孰料日子过去,前些天跟边骑营的联络竟然彻底中断。
边骑营不是良乡,原本就难以维系,再回去更是落人口舌,燕王使得好一出借刀杀人。饶是袁舒啸再怎么不信,此刻也终于明白了自己的定位。
弃子。
石桌上的棋局,有一颗白子四面被黑子围绕,已经绝了气,袁舒啸漠然提出白子,紧紧攥在掌心。他身后是一片狼藉,是生死旧人,是骂名和森皑白骨,以及一个毫无生路的局面。
他把绝路当做唯一的生路去走。
只要神武军还有一星烽火,那他便甘愿做燃烧火焰的枯草。
然而他还有些愧疚,燕王对他冷淡,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巴不得让程玉楼快速结果了他,但霍平楚却待他如士,无怪乎能小小年纪稳坐头把交椅。
“养寇自重,养边自重,燕王啊,你就算为了这个,也会杀了我。可你能杀了我,却杀不尽这世间的公道和人心。”他握紧手里的书卷,又回屋关上了门。
积雪院院子本就不大,众人围进来,更加逼仄了。于是有人提议,去含章院,遽尔一哄而散,许枫桥被逼无奈,人流裹挟着他往山下走。
他回头看着屋檐下远望的卢蕤,尴尬笑了笑,旋即淹没在人海里。
“卢先生怎么不去看?”唐景遐抖着腿,手里的小米饭喝了一半,馍馍还散着热气。
嘉娘指了指唐景遐,示意她不要抖腿。唐景遐哦了一声,双腿并在一块儿。
“我看不懂那些。”
“看不懂就瞎看呗。”唐景遐鼓着腮帮子,大吃大嚼,纳了闷了,这是什么理由?她一抬眼,就看见了翩翩而来的程玉楼。
“嚯军师,你怎么走路都没声的?”唐景遐赶紧把碗放在一边站起身,“军师你嘴怎么了,嘴角怎么还红了?”
“蚊子咬的。”程玉楼惯用的笑脸凝滞,又用指腹划拉着嘴角,不自然地提了提衣襟,里面用来打底的白袷此刻充作遮羞,把平时露在外面的锁骨都盖住了。
卢蕤未做他想,“军师也别在外面站着了,进来坐坐啊。”
“我今日确实是来找你的。”程玉楼轻笑,“更生这么欢迎我,我也放心了。想来我今日跟你谈的话,你应该也能接受吧。”
“是昨日我和大当家说的那些?”卢蕤暗喜,难道程玉楼也有归顺意?
唐景遐被二人的谜语弄得摸不着头脑,见他们入室后,跟嘉娘继续吃残羹冷炙。许元晖这时才醒,伸了个懒腰,“早啊,小唐女侠。”
“哇,许道长你可真够懒的,这都日上三竿了。你在道观天天就这样?”
第32章32比试
“在道观我得点卯,这里又不用,想睡到啥时候就啥时候。”许元晖揉着眼,“怎么就你一个人?小桥呢?小芦苇呢?”
“小桥跟人去含章院打架了,你要去看看吗?”唐景遐有样学样,支着下巴饶有趣味看向他。
许元晖困意还在,耷拉眼皮子,打着哈欠,拉高声音,“谁不要命,跟他打。”
唐景遐摞好碗,蹲在水池边洗着,小鸡啄米似的,“也确实,他很厉害,三两招就打赢我了。”
许元晖没等她说完,继续回屋睡觉了。
“整个师门都离谱,一个瞌睡虫,一个闷葫芦。”唐景遐嘟囔着,和嘉娘继续低头干活。
卢蕤设座,里间太过凌乱,只好在方才吃饭的地方招待程玉楼。小猫从床上一跃而下,趴在地上伸展,摇摇脑袋打哈欠,卢蕤给它一点儿昨日的剩饭,它直着尾巴就过去了。
“这猫平日狂傲,倒是亲你。”程玉楼寒喧着,“昨日你同大当家说的,我都知道了。我可以接受和,不过我有个要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