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了,我吃过了,这会儿该练枪法。”封兰桡抱拳,“小唐,带她走吧。”
出了含章院,封兰桡作势想打唐景遐,“你害我丢好大的人。”
女人这会儿又跪在地上,扯着封兰桡的衣角。她受了唐景遐的恩惠,自是见不得恩人受此击打。
封兰桡怎么可能是真打?“小唐,我知道你一直在给程玉楼送信,别的我都无所谓,但你不应该拿这件事开玩笑!我和袁大哥本是师兄妹,这次还是小误会,那要是下次呢?”
唐景遐不动声色,她习惯了封兰桡咄咄逼人,相比之下还是程玉楼好相处。含章院都是男人,她只能来积雪院。
“哎呀,我知道了。不过这云台院男人这么多,又不是每个都像袁二当家……”
“那也得就事论事。”封兰桡没有反驳,意味着默认。她总觉得,只要禁令一松,所有霍家寨的男人都会变成潜在的罪犯。
还好卢蕤来了,要是能和女英阁牵线搭桥,她说什么也得离开霍家寨。把未来寄托在程玉楼身上,不现实。
这时,卢蕤追了上来,“三当家,可否允许我和这位妇人说会儿话?”
傍晚,积雪院里的灯都亮了起来。卢蕤住在一处空置的堂屋,他安置好那位妇人后,深呼了口气,用衣襟把泪痕擦干了。
他虽敏感却极少痛哭,大理寺下狱都没哭过。
太像了,哪怕他反复问过,得到的结果都是矢口否认,那妇人名为嘉娘,确实不认得母亲。
“绿兮丝兮,女所治兮。我思古人,俾无訧兮。”他背出了《绿衣》一章,这本来是夫君思念亡妻的。
但他的爷娘,却是阿爷先离世。
阿爷喜欢阿娘穿绿色衣裙,去世后的丧仪上,阿娘就背了这首诗。
她是胡儿,她的家在哪儿?所有人都觉得她不配入卢氏大门,连带着儿子卢蕤也掉档次,阿娘迷惑卢元礼,简直罪过!
这只是因为卢元礼没混出个名堂,仕途正顺的时候,水土不服大病离世。现在中书省的柳令公,其亡妻是江陵歌伎,死后不复娶,被人目为情深。
从来没有配不配,只有愿不愿、值不值。
所以阿娘无奈的改嫁之举,在旁人眼里就是卢元礼不值。
卢蕤也只能抛弃阿娘,归在卢氏门下。
卢蕤临窗远望,房顶的屋脊处,许枫桥正曲肱而枕。
“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纠兮,劳心悄兮。”
可是今夜没有月亮啊。一过正午,傍晚就开始变阴了。
许枫桥虽然不算大儒,但至少诗三百还是会背的,“你刚刚背了《绿衣》?是想念谁呢。”
“我在想阿娘。她走得匆忙,我没见到她最后一面。刚刚那位妇人,和我阿娘很像很像。我想,之后离开,我就照顾她好了。”
“你还真是个好人,爱屋及乌呢。”
“人总是想弥补遗憾吧。”想到刚刚的诗歌,卢蕤反问,“《月出》……许帅是暗恋哪个佳人么?”
“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我找不到这个佳人啊,却还得装作有这个佳人,你说奇怪不奇怪?”
卢蕤轻笑,和许枫桥说话,莫名能放宽心。这人不羁得很,没人能管束,说起来和自己心底里的性格竟是一般无二。
“你笑了。”许枫桥追着说道,“明天别哭了,我不会安慰人。”
“……怎么说起来好像我一直哭似的。”
“你没有吗?”许枫桥回想着,他见卢蕤次数不多,两次,每次都撞上了对方情绪起伏抹眼泪。
卢蕤想了想,好像还真是这样。他没怎么哭过,每次哭都能撞上许枫桥。
这该死的缘分。
“好了,不说我了。”卢蕤不喜欢剖白心迹,“含章院的消息,霍六叔霍彪死了,死因是抢劫负责押运朝廷税绢的富商邹标以及劫掠妇女,被程玉楼清理门户了。”
“怎么和朝廷搭上关系了?”
“邹家是营州的富户,朝廷的贡品一般是由差役来的,但是嘛,有时候差役功夫不到位,不如富户家现成的商队。于是邹标就在州府挂了牌,充作色役。商人好拿捏,一旦出现不对,还能宰了商户给州府赚一笔。”
营州是骆明河坐镇的地方,儿子和爹真像。
“那邹标这下死了,营州不得讨个说法?”
“除此之外……”卢蕤握紧双拳,眉间紧蹙,“邹标被抢走的可是交给朝廷的绢啊……”
霍家寨摊上事儿了。
“如果是赵崇约,肯定是派信使说和两边各打二十大板,最后上报兵部就是幽州出兵剿匪大胜。可那是骆明河。”
营州都督,骆明河。
大周目前还在建功立业的开疆拓土阶段,重武轻文也在情理之中。武官把脑袋别裤腰带上拼命搏功名,文官动动嘴皮子,凭什么?甚至跟户部要军饷也是磕磕绊绊。
骆明河毫无疑问就是这种人。天骁军起自幽州,却因剽悍作风,被派去移镇营州。
营州是对战渤海和漠北的前线,往南是从漠北归降安置在辽东的辽东公慕容欢,每个都是一点就着的火药。
骆明河正值壮年,骆九川有意栽培长子,要他从探听军情的游弈使做起,不偏不私,骆明河硬是靠自己的能力接下天骁军的担子。
惹了这么一个人……
许枫桥想着对策,“骆明河肯定会动手。他的最佳对策,是移书一封给李齐光,因为李齐光都督幽、蓟、平三州的军事,让李齐光打扫屋子收紧尾巴。”
“我猜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