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兰桡把这些事烂在肚子里,好言好语把卢蕤送了出去,又让邓清芬把压箱底的好料子给卢蕤,让裁缝给卢蕤做身新衣服,胳膊肘那儿的补丁太惹眼了。
前倨而后恭,许枫桥掩面笑着,“你跟封兰桡说了什么。”
“说了她最需要的东西。”卢蕤用手掖了掖前襟,颜焕给的书册,关键时候发挥作用,才让他掌握主动权。
卢许二人走出十步,封兰桡站在屋檐下,檐铃轻晃,竹影错落,她看着许枫桥的蓝衣,飘飖轻飏,蹀躞带垂落,古雪刀挂在左侧,那些都是回不去的光阴。
“师兄……”她蓦然唤道。
许枫桥悠悠转身,他鼻梁很高,又浴在光里,桃花眼的长眼睫像沾了层金粉,琥珀色眸子定睛看向她。
她有很多话想说,比如,为什么丢下她,为什么忘了小时候拉手许的诺说要相伴一辈子,就算她做了那些对不住他的事还变了心,为什么他不能谅解她,入官府后再也不和她往来。
“三当家还有事?”
这张脸熟悉却又陌生,封兰桡当即便明白,以前的许枫桥已经不在了,面前站着的不是师兄,而是官府的许押衙。
念旧情的人很多,许枫桥恰恰不在其中。他从不拖泥带水,说抽身就抽身,旧情从来不会束缚他。
封兰桡艰难挤出一抹笑,“知道我唤你师兄你会回头,就很好了。你从赵府君那里拿到了古雪刀?”
许枫桥笑着摇了摇头,“很奇怪么?你不是还有师父的《古雪刀法》。”
“你果然是因这事记怪……”
“记怪个屁。”许枫桥不想就着此话说下去,“来点大鱼大肉,饿死了。走吧,卢更生?”
俩人出了积雪院的大门,卢蕤腿一软差点栽下去,许枫桥反应及时,扶着他的胳膊。
“大年初几了,这可不兴磕头啊。”许枫桥捏了捏卢蕤的肘子,“皮包骨了,过年怎么都不贴膘?回去让武淮沙给你做点儿烤鸭。”
卢蕤原本的计划被全盘推乱,刚刚一通分析耗竭脑力和体力,才总算是把封兰桡唬住。
只是这样一来,本就饿的肚子咕噜一声,悠长宛转,刚好面前几只喜鹊在杨树上嘎嘎叫了两声,才算是遮掩了过去。
“差点露馅。”卢蕤揉着太阳穴,“许帅怎么不多告诉我一些内情,要我随机应变。”
“你的计策没给我交底。你不交底,我也不交底。不过,你当年在长安,到底遭遇了什么?”
那年大理寺上下都被打点一通,铁了心要卢蕤画押然后贬去岭南,若非有人及时出面,只怕他现已在阴司。
“曲江案,许帅肯定听人提过。外人所知不足为道,内情则是,冤情被侯四娘报给了陛下。若无四娘相救,我断无今日。”
“原来是这样,所以你是因曲江案,才和师父见上面了。”许枫桥扶着他走了一段路。
“我和四娘联络过一段时间,也全靠她奔走,我才能和赵府君一起回到幽州,权当是回家。”
“四娘并不在意别人叫她名字,方宁者,四方安宁。”许枫桥道,“可论起亲疏,自然是封兰桡更近一层,她就没怀疑你说的话?”
“嗯。”卢蕤淡然回道,“所以我撒了个谎。”
身后的喜鹊簇在一起,叽叽喳喳叫个没完,偏这种鸟还脾气大,赶也赶不散,硬是让许枫桥本就乱糟糟的心乱上加乱。
“你这……谎够大的。”
“和侯四娘有一面之缘是真。原本我的计划里,没有侯四娘和女英阁,只有你和封兰桡。但是你没告诉我封兰桡早和你关系不睦,咱们也差点被赶下山,没有办法,我只能这么做。”
这锅迂回曲折地甩回了许枫桥身上。
山谷清寂,倾斜而下的山坡不满枯枝败叶。积雪院前种着一排梧桐,落了一地的梧桐果,踩在脚下,绒毛四散。飘进卢蕤喉管里,害得卢蕤连着打了三个喷嚏。
许枫桥给他帕子,“所以你这招,把封兰桡的底细套了出来,还有呢?”
“她答应不会阻拦我们行事,会为我们大行便宜,还把霍家寨的人物关系都跟我说了,预计明日我们会收到一张地图。”卢蕤空手套白狼,化险为夷,如此斩获不可不谓之丰厚。
地图是战略部署的极重之物,献图足以表现封兰桡的诚意。
“你怎么就笃定她会上钩?”
“封兰桡遇见我首先是责怪抓我上山的手下,说明她有意约束手下人的手脚,再者,颜参军给我的书册里提到过封兰桡名下庄子的规模,算不上大,艰难周转,也只能堪堪喂饱那点儿人手。手下人吃不饱,就会去抢,是以我们来的路上,遇见的不是霍平楚也不是袁舒啸。”
“涸辙之鲋,哪怕饮鸩止渴也在所不惜,她也是在赌。”许枫桥道,“约束手脚,说明还是光明磊落之徒,所以你先说侯四娘再说官府,层层递进,就是想让她信了你的话。”
“不错。”许枫桥的反应令卢蕤震惊,他意识到此人粗中有细,可堪成为共谋剿匪大事之人,此前他不放心一力遮掩只为了许枫桥成为闷头不问的马前卒,倒是他多心了。
不仅多心,还因赵崇约和颜焕的情报,自以为尽在掌握,结结实实吃了亏,全部推翻重来。
“抱歉,我应该多问问你的。”卢蕤抬眸看着许枫桥,明明二人深入龙潭虎穴,怎么这人看起来总是无比轻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