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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璧拿起纸笺。

纸笺上,是几行潦草清晰的字迹:“我江延此去江西,倘若在治水中遇难,也许并非天灾,而是人祸,治水之世,功利万代,后来者应明真相,除奸恶,切莫以畏惧天命之由,止步不前。”

寥寥几字。

却动魄惊心。

谢璧眸光渐深,这是江晚月之父江延的亲笔。

江延在江西任职时,因治水之故,殉职在堤坝之上。

和他一同因治水而亡的,还有村子中不少治水的青壮年。

此事之后,更坐实了江西不可轻动,若违天意,定遭天谴的流言。

江延成了最后一个为江西治水而奔走丧命的官员。

此后,再无人提及,就连这次修堤建坝抵抗北戎,江西都未曾参与。

此事皇帝也已特批,那些百姓常年过着忍受着洪水,靠拨钱度日。

可江延为何说并非天灾,而是人祸?

此事发生时,谢璧年纪尚小,但记忆却甚是深刻。

因为秦凌便是因此事提拔进京,一来京就来拜访谢家,谢家也和秦家越走越近,而秦家并非只和谢家来往密切,和如今的首辅何相,甚至和宫中的权宦也关系甚好,颇得皇帝赏识……

谢璧在官场宦海浮沉多年,迅速掠过一个可怖的猜想。

手上的纸笺突然重逾千斤。

谢璧将纸笺放在衣袖中,面色反而愈发沉静似水。

他会将一切真相都查得清楚明白,绝不会让她的父亲含冤。

但在查清之前,他绝不会让她卷入这场漩涡。

喜船失火一事很快查清楚。

在船上发现北戎兵士的袖徽,原来还是北戎人深恨江晚月救民的举动,才做出这等事。

不止碧胧峡,被江晚月救下的,分散在各地的百姓,也都渐渐知晓了这消息。

众人议论纷纷:“晚月这丫头救人无数,不让须眉,反而差点害了自己,真是……”

“小菩萨保护我们,我们为何不能保护小菩萨啊……”

“我家有忠心的家将,江姑娘既深陷危急,我愿让出两位家将,这二人一世忠心于姑娘。”

“我没有家将仆从,但我愿亲去碧胧峡守护姑娘,给姑娘当门卫樵夫,我也甘之如饴……”

“潭州官府是做什么的!连晚月姑娘的安危都无法保证,怎么对抗北戎!”

“江姑娘救过我们的性命,潭州若护不了姑娘,我们来护!”

碧胧峡人在这几日总算开了眼界。

每日都有不少人辗转打探到他们这乡野之地,千里迢迢,只为了赶赴江宅,护江晚月无恙。

从此后,每一日,每一夜,都有人自发的守在江宅门口。

他们默契的不去打扰江晚月。

而是在不远不近的地方,默默守护。

“这么大的排场……”碧胧峡的乡亲惊了:“晚月那丫头的安危,这么多人挂心呢……”

江晚月救的人,不是碧胧峡的乡亲,他们始终没意识到,江晚月对那些人的重要性,看到这排场,才终于意识到。

江上小菩萨的名号,不是陛下的赞赏,不是安王认为干女儿的荣耀。

而是千千万万百姓的奋不顾身。

谢璧也知晓了此事。

他静默良久。

他知晓,这个世上,有许多人不声不响关怀着她,真到了危急时刻,有许多人会毫不犹豫的护住她。

他只是比那些人快几步得到消息,恰好赶到她身畔罢了。

他能为她受伤,何尝不是荣耀和幸运?

裴昀至今仍不敢相信那些事情真实发生了。

他无数次回想当时的场景,

当时……他为何没有想起直接上船呢?

谢璧是北人,自己长在南方,是会水亲水之人。

更何况船上的,是他的妻啊。

为何在最危急的时候,他没有想到跳入水中直接游去船上救人呢。

也许是很多人拉住了他,也许是当时嘈杂的环境让他无法思考……

可无论怎样,他就是未曾去救。

他的婚事,成了谢璧大显身手的契机。

悔恨让裴昀夜夜难眠。

他只能趁谢璧养伤虚弱,率先一步暗中调查。

毕竟是裴家家事,从自家内部调查,倒快上不少。

船上有四个喜娘,两个家中的,两个外头的,婚事当日来寻他说江晚月晕船的,便是家中喜娘。

裴昀找到喜娘,听到喜娘陈述后,沉吟道:“你说秦姑娘经常来找老夫人,人也是她推的?”

“是啊,不过此事和秦姑娘无关,只是听说了她的几个朋友在潭州出嫁,都是用的这些喜娘,正巧老夫人问起,她才多说了一句。”

大户人家都是用自己的喜娘,但一些专门的环节,还是想用专门的人来侍奉。

这些人多服侍高门大族,经验丰富,经高门内部推荐,辗转于各大家族。

秦婉给裴家推荐喜娘,倒是也没什么稀罕。

船骤然着火,这些喜娘离船逃命,也是情有可原。

但裴昀却下意识觉得,定然不是意外。

他去寻了当时的守湖值勤的卫兵,那兵士道:“当时的确蹊跷,属下记得,当时我们想要让喜船停在岸边,船上的人非要让船去湖中心。”

裴昀立刻追问道:“那二人长什么模样?”

卫兵大概描述了一下,又道:“我们是抬出了谢大人的身份,他们才总算没再多说什么……”

谢大人……又是谢大人……

裴昀紧紧握拳,对谢璧又恨又感激。

感激他尽心尽力,妥当细致的提前想到了诸多情况,护住了江晚月。

恨为何做这些事的人不是自己……

裴昀冷静之后,仔细思索这场婚事。

喜娘是秦婉荐的,婚事是秦家促成的。

就连婚礼当日,秦家人还一直在拉着他饮酒,若非江晚月及时让喜娘来通报他,他差点要喝醉……

守湖的卫士也说,那人偶然间说到了秦大人。

往事如珠子一个一个蹦出来,裴昀隐约觉得,秦家人的做法可以联成一条线……

但秦家……为何要害江晚月?!

难道就是因了,京城里秦婉和谢璧的流言,所以秦家对江晚月痛下杀手?!

雁过留痕,那条船虽然烧了,但不可能什么都不留下。

江晚月手腕的铁链,被谢璧拿了去,但裴昀对那锁链记得很清楚,大概勾勒出了轮廓。

连环锁需两把钥匙才能打开,多是扣押朝廷重犯。

还有船上的香,这香是民间禁品,只有押镖或山匪等下三滥的人会用,或者,在宫廷之中。

筹谋之人,定然是官场之人。

这绝非女流可以做到的事,难道是秦家为了害江晚月,竟不惜借官府之力?

碧胧峡地方小,谢璧要去蜀都的消息很快传开,碧胧峡众人都来送别谢璧。

他任巡抚的这段时日,大部分时日都呆在碧胧峡,碧胧峡水系众多,谢璧在不伤民力的基础上,建了不少造福百代的水利工程。

这些大坝战时是壁垒,平安时,也能调节碧胧峡水利,至少绝不会再担心决堤。

甚至本和他无关的琐事,也从未敷衍搪塞,而是尽力想为百姓多做一些事。

真心为民的好官,百姓会真心不舍。

听说蜀都的陛下对谢大人颇有不满,大人这次去蜀都,也不知会是什么情景……

江晚月坐在窗边,安静的编着竹篾,她双眸垂着,竹子的清影似是落在了她的眉间。

让她愈发清冷透彻。

秋璃动动唇:“姑娘,很多人都去送谢大人了……”

她轻叹一口气:“姑娘不去看看吗?毕竟……”

江晚月睫羽轻颤。

毕竟……

毕竟什么呢?

毕竟他们曾夫妻一场。

还是,毕竟他这次救了她一命。

江晚月视线越过连绵的远山。

这一去蜀都,不知等待他的,是福是祸。

东都如今是北戎人的首都,他擅自进入,想来皇帝就算再信赖他,也定然心生间隙。

江晚月收回视线,终究未曾踏出家门。

从前尽量不去和谢璧有任何关联,是想和他斩断羁绊,再无往来。

如今……如今她清晰察觉到,和以往是不一样的。

他离开碧胧峡,她会想念他在的日子。

甚至……在船上最无助之时,脑海里也掠过了他的影子……

她在盼着他来。

她不能再见谢璧。

因为她软弱,很快又溃不成军。

有所求,才会有所失。

她恨自己某些时刻的不坚定。

往事历历在目,无数次落空的期待,无数个辗转的夜晚……

她已经受了教训,付出了刻骨铭心的代价,她拖着孱弱的身子回到故乡,刚过一段安稳日子,为何又要对他生出期待,又要随他的举动而情绪起伏……

江晚月轻轻闭眸。

她尽量少去见他,以此保证心绪平稳。

可没想到谢璧竟然来了。

他一身月白布袍,宛若碧胧峡的寻常读书人,只是旁人穿上是文雅寒素,他遥遥站着,却是矜贵风华,琼枝玉树。

他面色也有几分苍白,却站在翩飞花树下,笑着对自己轻声道:“晚月,我带了礼物给你。”

梦中的独木舟,赫然出现在眼前。

江晚月全身颤抖。

她从未想过会再次看到这独木舟。

毕竟连东都都已沦陷,她以为……只有在梦里,才能看到父亲亲手所做,曾经陪伴她的独木舟了。

她也未曾怪过谁。

也许这就是命。

一路走来,她被天意收去了太多想要珍惜的。

对天意收走的东西,她无力反抗,习以为常。

她以为永远见不到的独木舟,又完好无损的出现在了面前。

她以为天意要抢走的东西,他也能夺了回来送给她。

“这船可以拆卸,我按照从前的模样已组装好了。”谢璧负手而立,抬起凤眸:“你看看可还好?”

不管他做了何事,不管此事有多艰难,他都隐去不提。

江晚月指尖拂过木舟,轻声道:“你还记得它从前的样子。”

这船和记忆中一模一样,丝毫未曾出错。

很难想象这是谢璧亲手组装的。

谢璧轻轻颔首。

“不过这毕竟是很久之前的船了,年深日久,总是会有伤痕。”

“但只要尽人事,也能妥当的修缮。”

“虽然就算补好,也会和从前不一样,会有抹不去的痕迹,但有时候这些伤痕也许并非是不堪,而是让我们要知晓它有多珍贵,多么不可失去。”

“晚月,船可修补,人心也是。”

“从前我错过了很多,也忽略了很多,但好在还有一生,可去修缮如初。”

江晚月知道他想说的是什么,她缓了缓,眼帘抬起,望着谢璧清湛的眸光。

那些陈年往事,算不清,忘不掉。

她避开视线,低声道:“大人前去蜀都,路险山峻,一切小心,碧胧峡偏远,书信比旁的地方要慢几日。”

谢璧心中一动,不由莞尔。

他能听出江晚月的弦外之意。

是提醒他若有消息,请及早写信。

他会给她回信。

这只是很正常的一句提醒,用在乡亲,朋友之间,都甚是普通平常。

可谢璧心潮起伏,心跳怦然。

从前江晚月对他皆是民对官的恭敬漠然,这一次,总算和从前有了微小的区别。

尽管无比微小,却给他莫大的安慰动力。

第67章 第67章

蜀都,临时安置了从东都过来的小朝廷,锦溪两岸的平坡缓地,也都已建好供权贵高门居住的府邸,蜀都气候温润,溪清林密,粮仓丰厚,自古被誉为“天府之国”。

朝廷到蜀国后,仍照常理政,日日上朝,渐渐过起了安稳日子,倒是和东都无甚差别。

崔漾知晓好友进京,特意去城外相迎。

谁知谢璧单骑轻行,竟然没带几个侍卫,他一个疏忽,差点就看漏了过去。

崔漾奇道:“你好歹也是巡抚,一方封疆大吏,怎的进京连个排场都无,若非我身边人瞧见你,我还真认不出了。”

谢璧淡淡道:“如今也是战时,北戎还占着东都呢,我们被逼暂安于此地,还有何排场可言?”

“听听——你这么说话,蜀都人可就不爱听了……”崔漾笑道:“越是这时候,越是讲究呢,何首辅等人出行的场面你是未曾瞧见过,倒是比在东都时还要阔绰气派……”

崔漾和谢璧并辔进京,崔漾忍不住道:“你到了朝堂上千万要谨言慎行,自从你擅自去了江西,已有不少人说你伙同叛将,勾结北戎……虽然陛下未曾信,但谁有知晓他心里如何想……你好死不活,又跑去了东都,这不是挑衅圣上吗?他就算是再信赖你,心里怕是也多少有了不悦忌惮。”

谢璧此次来蜀都,真不知是福是祸。

偏偏面对刀枪剑戟,他仍是那般淡若山间松风的疏朗:“我对朝廷,其心自鉴,既问心无愧,又何惧小人之言?!”

崔漾动动唇,终究未说什么。

谢璧现身朝廷后,登时引发轩然大波。

毕竟,他先去江西,再去东都,蜀都参他的折子数不胜数,可他却毫不避嫌。

说好听了是问心无愧。

说难听了是目无圣上,一意孤行。

少帝似乎也心中有了隔阂,在朝廷之上当着众人,对谢璧甚是冷淡。

散朝后,众臣都开始议论纷纷。

“谢大人如今是真的失了圣心啊,别说是他这等国之重臣,就算是平常的官员进京述职,陛下也会在朝廷之上慰问几句,可今日陛下一句话都不曾提及他……”

“何止不曾提及,就说吏部侍郎,那可是被谢大人一手提拔起来的,陛下今日还训斥了他呢,说什么他心里并无朝廷……”

“谁不知道这话是指桑骂槐啊……谢大人守城有功,那战术也还算妥当,但毕竟北戎未曾来攻啊,况且这么久,一直不来朝廷,非要自请外放,和将领来往密切,这等乱世,陛下自然疑他……”

何相面孔上掠过一丝笑意。

他本来忌惮谢璧趁着战时的名气博得圣宠,威胁到他的地位。

如今来看,谢璧是个一心做事,却无大局的能臣罢了。

他既想做事为国效力,那何相也不会阻挠,只要他外放了去干就是。

谢璧外放不勾结将军,也不给自己暗中使绊子,就在几个偏僻村落穿梭,想着修堤抗战……

何相只觉得可笑。

从前他把谢璧当成对手,如今却觉得是抬举了谢璧。

谢璧竟如此目光短浅,得不偿失。

放弃高位和取悦皇帝的机会,为了所谓抗战远离朝廷,可他不晓得,只要不在皇帝眼前,他就是立下再多的功劳,也只不过是朝廷的臂膀罢了。

并非心腹,而是臂膀,若是朝廷哪一日想要换个臂膀做事,那也是轻而易举。

何相摇摇头,愈发气定神闲地走出宫去。

在众臣不知晓的内朝之中,少帝亲自接待了谢璧。

少帝一反常态,亲自将谢璧扶起,依然是旧时的称呼:“表哥一路辛苦,朕已经想你回京许久了。”

“臣惶恐。”谢璧恭敬道:“臣对朝廷也是日思夜想,但北戎未退,臣也只能远离圣上,只为早日能光复故土。”

少帝笑道:“你的心思朕向来知晓——”

谢璧抬眸,语气仍平稳沉静:“那臣倒想问陛下一句,李将军未曾通敌,陛下为何还要派人去查他,甚至对他步步紧逼?”

少帝看向谢璧:“朕知晓他未曾通敌,但多荣却定然觉得朕不会相信。”

这话说得含糊其辞,但谢璧霎时间已懂了少帝心思。

他没曾想就连此事两个人都想到了一处,少帝在人前对他多有冷落,在后廷却百般信重,稍一思量,登时想明白了皇帝的打算。

少帝的想法竟然和他不谋而合。

谢璧黑眸中的光隐隐流转:“陛下是想让北戎觉得朝廷内部混乱猜疑,拉拢我朝重臣和将领……”

少帝含笑看向谢璧:“北戎自从在潭州吃了败仗,始终不曾宣战,但我军进驻北方,却是正好要对上他们的骑兵,朕想,还是要让他们觉得江南之地唾手可得,他们才愿孤军深入。”

谢璧放下心,他本还犹豫如何对少帝开口讲自己的计划。

毕竟他的筹谋太过惊世骇俗,且讲出后就覆水难收。

谢璧在少帝是太子时常常和他探讨治国之道,向来畅所欲言。

可如今毕竟不似昔日。

他在讲自己的大计之前,本来设置了诸多试探和引诱。

可没曾想,少帝所想,就是他打算做的。

谢璧稳下心神,思索道:“若隆到了北戎军中后,如今已深得多荣信任,但他一心向着朝廷,矢志不移,臣去东都后,由他见到了多荣。”

少帝面色一变,镇定后道:“你亲自见了他,都说了何事?”

“如陛下所说,多荣始终有进攻江南之心,但对我军和江南水系颇为忌惮——臣就是发了发牢骚,毕竟李将军一心为朝廷,却要被朝廷所疑,臣一心为朝,倒要被朝廷中的小人挤压孤立,他看出了臣的愤懑,还拉拢了臣。”

少帝哈哈一笑,丝毫不曾忌惮和猜疑,由衷道:“你做得甚合朕意。”

谢璧也点头道:“是啊,臣也是想引诱北戎进军,我军早已准备多时,到那时里应外合,定然能击溃北戎,只是陛下若真想用此计,如今的做法远远不够。”

少帝一怔。

“多荣生性多疑,这次我们在京城会晤,表面相谈甚欢,但他并未真的信臣,若真的要引他上钩,还需一场苦肉计。”

少帝登时皱起眉头:“表哥有功于朝廷,朕绝不会伤了表哥,北戎刚愎自用,引他南下又何须真的伤了你?”

少帝沉吟道:“我们如今也算万事俱备,但北戎次次不来进攻,既如此,我们就引他了!他听到我们这等大将被冤,主疑臣忧的消息,他定然会想江南不过一盘散沙,不若找个机会攻下——朕当时未曾向你言明心意,你却甚是懂朕。”

谢璧沉吟道:“臣唯恐陛下不信臣。”

少帝道:“那时兵临城下,朕尚且敢将虎符托付于你,你为朝廷守城,又为朝廷操持,想主意……朕又怎会不信你?!”

少帝话锋一转,语气有了几分冰冷,但眼眸却是含笑的:“只是朕想着你从江西出来也该来蜀都了,没曾想你竟大胆进了东都……这一点朕倒是未曾料到……”

谢璧摇头,含笑不语。

“朕让你来东都,给你下了好几道旨意,可你偏偏不曾来。”少帝叹气,听着倒有几分孩子气:“朕想着你定然是有十万火急之事,没曾想竟是日夜急行回了潭州——潭州有何事,比真的命令还重要?”

讲到最后,少帝的语气冷了几分,丝毫没了方才的和颜悦色。

谢璧低声道:“是臣的一桩私事。”

他说的模糊,少帝却不打算给他留面子,一针见血道:“是前妻之事吧。”

谢璧心里一颤,苦笑道:“都是臣家宅之事,不劳陛下挂心。”

少帝却摇头轻笑道:“这可不止是家宅之事,江上小菩萨,朕来蜀都的路上也见过。”

不顾谢璧的惊讶,少帝沉静回忆道:“那还是在潭州——她是个极为难得的女子,看事情甚准,还是个良善有仁心的……”

“都说修身治家,方能治国,若是你们二人能重修鸳梦,在此时节一起为国效力,那定然再好不过。”

谢璧缓缓握拳,心头浮现无数思绪,轻笑一声,艰难开口道:“劳烦陛下牵挂,臣定然会将私事办理妥当,也绝不会影响国事。”

少帝点点头,也不好再说什么。

两人静默了片刻,谢璧忽然道:“臣听闻这次建坝抗戎,唯有江西联名请旨不修堤坝……陛下也允准了……”

“是啊,朕不准又有何法子,自古以来那地方邪气,向来是能夺人性命的,就算朕答应了修堤,也不曾有官员敢去啊。”

谢璧抬眸,用最平静的语气说出出人意料的话:“若陛下真的想要修江西之堤,臣愿亲自前往修建。”

“什么?!”少帝面色变了:“你怎么突然又开始不要命了,那地方卷走了多少条人命,都是妄图修堤修桥送了性命的人……你也莫要全然不信,做事还是要谨慎几分。”

谢璧轻笑道:“此事蹊跷,蹊跷之事,多半是人为,臣想,也许是天意帮谁背了锅,顶了罪。”

“你是疑心江西修堤坝一事有名堂?”少帝摇头道:“那你想多了,你也知晓,江延当时就丧命在此地,秦凌从前也在此地任职,他对治水也颇有研究,可就连他也是在那地方蹉跎年华了——因此先帝才将他放入京城,刑部那里有从前的卷宗,你若想看,就尽可拿去看罢了。”

第68章 第68章

话已至此,谢璧也晓得多说无益,事情究竟是如何,还是要自己探勘一番。

他转了话题,和少帝开始聊未来的作战计划。

少帝越听眉心越是紧蹙:“这计谋听着倒是固然是好,但恐怕太过委屈你了。”

要想让北戎彻底相信,谢璧自然还要继续和朝廷决裂,受尽委屈和挤压,才能让北戎更加相信。毕竟谢璧从前一直为朝廷效力,突然和将军一起暗中投靠北戎传递消息,怎么都是说不过去的。

少帝笑道:“其实这倒也说得通,痴心错付,往往决裂更深,爱之愈深,越是容忍到忍无可忍时就不再顾念旧情,只要你配合朝廷演好这场戏,想来他们也不会生疑。”

谢璧听着听着,思绪不由飘到了江晚月身上。

他如今愈发如此,不管是相关还是不相关的,思绪宛若控制不住般,一次一次想起她。

每次一想起,胸腔就泛起酸涩的沉痛。

谢璧笑着应付了几句,走出了大殿。

刚走出大殿,便有一个小公公上前道:“谢大人,我们祖宗请您过去叙旧。”

谢璧顿了顿,知晓是蔡京想要见他。

谢璧略一思索,跟随那人一起去了蔡京的家宅。

蔡京坐在池边,正在安静垂钓,他身边有两个权宦,都是他身边的臂膀,两人围着蔡京说笑,偶尔对着池子撒下一把鱼食,吸引鱼儿游到岸边上钩。

蔡京听到脚步声,回头看向谢璧,站起身寒暄了几句:“谢大人远道而来,我已准备了晚宴,大人留下,我们一起用膳。”

谢璧笑着推拒了:“我后日便要启程,还要去看看老母和老友,在此谢过公公美意。”

蔡京也并未刻意留他,笑里藏刀问了问潭州如今的情况。

谢璧也含笑和他寒暄了几句。

蔡京话锋一转,又道:“谢大人深得陛下宠幸,但行事也要小心,竟然孤身进东都和多荣见面,你也知晓,如今降了北戎的将领官员不少,还有不少人首鼠两端,令人不齿,大人一去北戎,众人难免多心,就算陛下知晓大人一心为国,也耐不得旁人如此诋毁……我也是多一句嘴,大人可要多为自己着想……”

“多谢公公提醒。”谢璧笑道:“公公一心为国,可知晓如今江西修堤之事一直在延误?”

蔡京皱了皱眉头:“江西修堤?你说的是淦州吧,那地方水患多,当地的老百姓宁可受饿也不愿治河,你年纪小,不知当时之事,此地但凡修缮河道必会出事,此地河道的确不能轻动……”

谢璧笑而不语。

淦州连年受灾,户部照例会下发就灾银子。

因江西是蔡京老家,所以江西的受灾银两都由此人分发?

而秦家和蔡京,何相也都甚是熟稔。

谢璧飞速思索着,笑道:“蔡公公身在朝廷中枢,我如今只是个闲散之人,公公既然知晓前因后果,那我也不多说了。”

两人又含笑交锋了几句,谢璧告辞离去。

蔡冲身边的秦公公将谢璧送了出来。

秦公公一直欲言又止,倒好似想要说什么。

谢璧也看了出来,淡淡道:“公公是有话想说?”

秦公公点点头,低声道:“大人有所不知,陛下的生辰日也就要到了,都说彩尾鱼是祥瑞,宫廷已许久未曾见过了,如今总算安顿了下来,我们也想让陛下开心开心,可您也知晓,这东西在潭州九悬湾里呢,哪儿能说有就有啊……”

谢璧颔首听着,心里倒是很奇怪,不晓得此人为何会对他说起难处。

他如今是在潭州,但他并不愿接手此等事,更何况这等事劳民伤财,伤人性命,今年有了祥瑞,是不是明年还要,皇帝的生辰日有了,皇后的呢?

如此越来越穷奢极欲,倒不是卧薪尝胆,认真备战的模样。

秦公公话锋一转道:“毕竟上次拿到彩尾鱼,还是从你家丫鬟手中得来,我记得那还是冬末春初,冬日是如何将鱼采来的……你可知当时的场景?究竟是找了谁去捕鱼,可是在潭州找的人?”

谢璧一时错愕,彩尾鱼不是秦家捕来的吗?

谢璧过了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记错了吧,怎么会呢,我家人怎会做这等事,”

“我记得就是你家人给的啊。好像……好像是个叫秋璃的姑娘。我们不收来路不明的东西,当时她说是谢府为了给你求情嘛,特意去捉的,我们才收下……”

谢璧喉头突然被扼住,他全身轻颤,缓缓握紧手掌,因用力过大,手背青筋暴露。

“谢大人……”秦公公很是惊讶,犹豫道:“你看那彩尾鱼……”

谢璧听不清他说了什么,周遭的人和事如同漂浮在水面上,迷蒙不清,他将手掌紧握又松开,勉强保持着平静的模样,强笑着应付几句,缓缓走出蔡宅。

出了门,全身的力气似是霎时被抽空了,谢璧扶住墙沿,往事如刀,一幕幕掠过心头。

怪不得……

怪不得他从大理寺回家后,她忽然变得苍白羸弱,如同大病了一场,却笑着说是吃食不适,让他莫要担心。

怪不得她突然极为怕冷,春日总要盖着厚被子,夜里还会偶尔颤抖,似是在梦魇中挣扎……

怪不得她开始惧水,所以那夜她未曾逃脱,差点真的丧命于水中……

所有的迹象指向同一个答案,彩尾鱼是妻在严冬时,亲自去九悬湾捉来的。

清晰的,无可置疑的事实,让所有的疑惑和蹊跷,都瞬间有了答案。

谢璧全身泛起凉意,他不敢相信,又不得不信。

他的妻,为了救她,竟然真的只身去了九悬湾。

她不知东都门路,也不晓得权力博弈,唯有一腔孤勇。

因了爱他而有的一腔孤勇……

因此,她暗中独自离府,冒着风雪严寒,一个人去了千里之外的冰封河边。

谢璧不敢去想,江晚月是怎么独自在那等严寒酷烈的激流中,寻那小小一尾鱼的……

她定然无比恐惧。

要有多少爱意,才足以战胜那些恐惧啊……

而他谢璧,何德何能……

半晌,谢璧察觉出真实的窒息感,才想起一时只顾心痛,竟忘了呼吸。

谢璧如同被抽光所有力气,一步一步,眼眶湿润,走在大街上。

他不想回谢家,也不愿看到熟悉的人。

他沿着街,找了个无人知晓的酒店。

一进门,谢璧就要了很多坛上好的酒。

他对着碗口喝了几口,酒液淋漓,可他不管不顾,只是喃喃道:“真傻……真傻……”

她真傻。

明明早该知晓他这等长在权贵之家的人,不在意真心,可她偏偏孤注一掷的把真心尽数给了她……

她真傻。

就算真的想要救他,也有无数种法子,可她偏偏选了最不顾自己安危的方式。

……

谢璧边喝酒边苦笑。

他记得,当秦婉将画着彩尾鱼的画给他,她曾轻声质疑,说彩尾鱼不是这般模样。

那时他还曾经奚落,说江晚月怎会知晓彩尾鱼的模样。

她如何会不知晓呢。

彩尾鱼本就是她亲自捉来的啊……

谢璧心尖颤颤的,溢出难耐的酸涩,缓缓上涌,鼻腔和眼睛都被无尽的悔恨淹没。

他难受得想要流泪,可偏偏一滴泪也流不出。

谁能知道……他究竟该怎么去做?怎么弥补……

他情愿为她做所有的事。

可她如今,什么都不缺了。

她用离开后的日子,直白又残忍地告诉了他,没有他谢璧,她反而过得更好。

谢璧踏着凉如水的月光,神情恍惚,辗转回了家。

这些时日,他给她写了很多信。

他把每封信都写得很长很长,长到如同夫妻间对烛夜话,絮絮日常琐事。

写信的时候,他可以骗自己,他是在给他的妻写信……

可她早已不是他的妻了……

可他们还是夫妻时,他从来……没有想过要和她说起日常……

可他又怕,他怕他说得太多,弄巧成拙,反而因不知分寸,惹了她厌烦。

在东都时……在东都时她就是如此对他的啊,只要在家宅之中,她似乎永远跟在他身后,在他身后不远处的距离。

他想找她说话,她一直在,他想一个人清净,她也可以瞬间没有任何存在感。

只有此刻,谢璧才晓得,原来当时自己一回头江晚月就在,是何等的迁就……

原来爱一个人,就是连示好都小心翼翼,是刻意和他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

这兜兜转转的命运,是上天对他的惩罚,也是上天对他的救赎。

蜀都春日来了,百花争艳的春日,蜀都女子的发髻上,插着芍药,玉兰,和很多艳丽夺目的花苞。

衣香鬓影,灼灼光华。

谢璧走在满是贵女的宴席之间,脑海里唯有一个画面。

江晚月在碧胧峡的湖畔边清洗竹子,碧绿深湛的湖水流淌而过,她抬起的侧脸笼了朦胧春光,清艳濯净,她的发间,有一个小小的不起眼的翠色叶片。

那是她用芦苇和草编的叶片发簪,点缀在发间,朴素清雅,远远望去,宛若叶片落在鬓发上。

她如同山间精灵,纯净美好到他忽然开始害怕,害怕他离开的这段时日,回去后就再也看不到她了。

他很想很想江晚月。

发疯一样的想她。

想要再见面,想要再听到她的声音,把天地间所有美好捧到她面前也好,什么都不做也好……

他只要,他陪在她身边,她也陪在他身边。

碧胧峡是异乡,但有她的陪伴,他从心底安然踏实。

可蜀都,明明有这么多的旧人,心口却无比空落,如同落满大雪,空无一人的庭院。

没有她的地方,太冷了……

冰冷得让人无法忍受。

第69章 第69章

谢璧从京城回到了碧胧峡。

一路上看到熟悉的山水,温婉爽朗的湘音,他的情怀心思,不似客居,倒如同归乡。

碧胧峡的百姓们都来城门口迎谢璧,挤挤挨挨的人群里,满是牵挂和担忧,在看到谢璧安然无恙的一瞬,大家都松了一口气,围上来七嘴八舌的关怀议论。

“大人,朝廷没有怪罪您吧?”

“大人所做之事都是为了朝廷,为了抗戎,朝廷不能冤枉大人啊!”

“大人和将军一心为国,朝廷打压国士,让人寒心啊……”

谢璧心里涌起一股暖流,缓声道:“陛下是明君,朝廷中也都是正直之士,诸位放心,朝廷未曾难为我,你们也切莫因我诽谤朝廷,万一被有心之人听去,对大家不好。”

众人听了连连点头,谢大人身为重臣,受了朝廷冷落误会,非但没有怨气,却温和的开解他们,为他们着想。

想来朝廷也该善待谢大人吧。

谢璧纵马前行,眸光扫过人群。

他心底的渴望疯狂滋长。

他渴望在人群里寻找到她的影子。

人群渐渐稀落,她始终未曾出现。

谢璧心头涌起强烈的落寞,身后的伤口似乎也在隐隐作痛。

这一路千山万水,他念着她,为了早些见到她,一路不曾停歇。

到了尽头,才发现无人等他。

可从前下朝时,她都会早早等在屋门前,笑着迎向他……

当时只道是寻常,如今才晓得那画面多珍贵多温馨多想留住。

谢璧失落片刻,心头忽涌起一阵自责。

事到如今,他对她仍有期盼,这期盼,仔细思索,是在盼望她的付出。

多可笑。

难道这就是他谢璧的爱意?

付出几分,就急迫地想要人家回应,但凡对方未曾回应,他就受不了这冰冷疏远。

可她一心恋慕他时,他何曾有过半点回应?

她独自忍受着爱而不得,得而苦涩。

如今换成他来尝,他却受不了……

谢璧几乎要鄙夷自己。

谢璧走后,众人也渐渐散去,各回各家,但大家的窃窃私语却一直未曾停下。

“谢大人说那么话是让我们放心而已,你没看出来,有两个高高冷漠的侍卫看守着谢大人,腰间佩刀,那是朝廷的耳目,专门盯着大人的……”

“唉,谢大人为了抗戎,一日日在山沟子里钻,日日不见君王,若是有奸佞之人说些什么,那谢大人定然会被朝廷挤兑了……”

“如今为朝廷做实事是真难啊……那些人非要说大人勾结将军,这是想要大人的命啊……”

江晚月编竹的手一顿。

高处不胜寒,朝廷上层的权力斗争,动辄要以命相搏。

她不知谢璧如今的境遇,但想来,风刀霜剑一日未曾停歇。

她心里默默想着,手里的活儿始终未曾停。

从成婚前,她就惦他念他,待到嫁入谢家,更是每日提心吊胆,但凡他回府晚几分,便会胡思乱想,煎熬难耐。

她将他的安危,喜忧,沉甸甸放在心,可她于他,却只是轻飘飘的人。

情字太沉重,人还是该为自己活着。

江晚月淡淡想着,抱着竹子回头,却登时一怔。

谢璧一身青色鹤衫,清俊眉宇染了奔波跋涉的疲惫,唇角却含着笑意:“我回来了……”

不待江晚月反应,谢璧已将她怀中的竹子抱走,放在槐树下。

回头时,她仍怔怔站在原地,手臂轻垂,似是未来得及做反应。

他很想牵起她的手。

如同真正的夫妻,夫君归家,牵起妻的手,相视而笑,轻言一路见闻。

这是他本已拥有的,本是上天给他的福气,可他不曾珍惜,如今,上天收走了。

江晚月已经回过神,福身为礼:“大人回来了,一路奔波,早些歇息吧……”

她行礼的姿势很标准,因了标准,更显疏离,这是她在东都谢家时学会的,最终如一把利刃,扎在了他心上。

谢璧胸口起伏,她怎能如此冷静?

她为他去冬日的九悬湾,豁出性命救了他,又在他归家后装作若无其事,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

那时她也如此冷静。

谢璧向来清冷端肃,可此刻,他真恨江晚月这番沉静的模样。

谢璧胸口起伏,心头情绪翻涌,他一步一步,将江晚月抵靠在院墙上:“你又在赶我走?我看到你,不觉疲惫。”

江晚月不敢和谢璧的目光对视。

她很害怕,害怕这样直白,莽撞,不知分寸的目光,谢璧沉静清隽,两人表面上始终是疏离守礼的,他如今这等模样,她简直不知该如何应对。

江晚月近乎麻木道:“大人……大人累了,还是早些回去吧……”

谢璧一把握住江晚月的手腕,双眸定定道:“好冰的手——你手腕一直这么凉?”

江晚月用尽全身力气,挣扎出他的禁锢:“还好,天气冷了,大人……”

“是天气冷还是九悬湾的水冷?”谢璧凝视江晚月,语气涩然,一字一句道:“晚月,你还要瞒我到什么时候?你为了救我出大理寺,去九悬湾捉来彩尾鱼,交给了秦内监!”

他本不想当面说的。

他本想着,他可以暗中对她好,将此事缄口不言。

可他看到她的一瞬间,四目相对,忽然忍不住翻滚的情绪。

谢璧“你口口声声说还好,是冬日去九悬湾九死一生还好?还是掉进冰窟爬出来还好?你当初……为什么要瞒着我?”

江晚月偏头道:“那都是过去之事……”

谢璧打断她道:“我知晓你要说什么,那都是过去之事,我不必介怀,好,就算我就是个和你不相干的过去之人,那你……就更不该因了我这个不相干的人影响身子!”

“就算你真的要和我两不相欠,那你是不是就更要让我养好身子?!”

此事既已挑明,谢璧便将从京城带来的太医带来为江晚月诊断,太医开了昂贵的药材,很多只能在川地云南等地买,谢璧到处采购药材,亲自熬药给江晚月。

他每日亲自送来药,还要亲眼看到她喝下药,喝了药之后,谢璧留在江晚月身边,帮她做事。

江晚月如今做的事是将竹子裁出竹筏的形状,之后染上一遍清漆,如此一来,竹子表明会形成一层防腐蚀的外衣,坚固耐用不少。

自从谢璧来了后,便主动接过了染漆的活儿,毕竟裁剪需要技能,而染漆,主要是需要力气抬动搬运竹子。

让谢璧欣喜的是,凡事都要拒绝他的妻,这一次,竟默许了他在身边。

江晚月望着搬运竹子的谢璧,缓缓移开视线。

她忽然想起经记忆里的画面。

曾经,母亲也如自己这般,巧手裁竹,父亲会在母亲身边为竹子上一道清漆,两人偶然说几句话,笑着谈心。

正和……此时的谢璧一样,搭配着忙碌。

那时小小的自己,围在他们膝边,被父母的爱环绕,无忧无虑。

那是她最喜欢的日常。

谢璧除了初见那一日,再也未曾说过分的话,两人默契的相安无事,无不干扰。

竹西为谢璧褪衣时却大吃一惊:“郎君,你身上长了不少疹子。”

谢璧早已知晓,遮掩道:“也许是天气潮湿所致,无碍的……”

竹西却不敢大意,忙请来太医,太医看了看谢璧背上的疹子,又看了看谢璧的手掌,心里有数了:“大人可否接触了竹漆?”

谢璧一惊:“你怎知是竹漆?”

太医道:“许多人如此,接触竹子无事,却不能接触竹漆,只要大人以后莫要再去接触,就无事了。”

谢璧谢过太医,嘱咐道:“此事莫要让旁人知晓。”

太医点头:“大人放心。”

谁知到了第二日,谢璧又要去江宅,竹西一怔,艰涩道:“郎君……”

谢璧冷冷看了竹西一眼:“此事莫要让她知晓。”

洗竹染竹,是他们二人少有的温情时刻。

她不会客套疏离地赶自己走,终于默许他在她身边。

他终于找到了一个时刻,可以渐渐靠近她。

莫说是背上长小疹子,就是全身长了流脓包,他也……甘之如饴。

竹西忍不住摇头叹息。

郎君从来都是清高冷情的人。

京城里有多少名门贵女想要得郎君一顾,郎君却一视同仁,淡漠疏离。

如今……却如此狼狈卑微,想要从前夫人处获得几分爱意。

何府,何相和蔡公公二人坐在宽敞华贵的大厅中饮茶。

蔡公公笑道:“这是今年新摘的极品白茶,贡品也只有十两,您尝尝,”

何相轻抿了一口,赞道:“色浓香醇,真是珍品,要说品茶,还是要看谢大人啊,他出身世家,养得金尊玉贵,从小就喜品茗抚琴,也不知如今在那穷乡僻野,还能不能喝到心仪之茶?”

蔡公公道:“大人还惦记着他?本想着他在抗戎时立了功,结果他自个儿远离朝廷,还和将军们不清不楚,正中了陛下的大忌,大人不必再为此人费心了。”

何相却道:“就算远离朝廷,狼终究是狼——不可不防啊!”

何相从未被谢璧的行事欺瞒,他少年得志,果断诡诈,看似外表温润,骨子里也是一只狼。

蔡公公心里一动:“还好如今陛下也疑了他——如此,就该趁着陛下疑心,将他彻底除去,方能不留后患。”

此话恰好说到何相心中。

从前谢璧位高权重,简在帝心,他不敢轻动。

如今,连皇帝也对他忌惮起疑,正是不留痕迹的除去他的好时机。

第70章 第70章

谢璧安然无恙的从京城回来的同时,一个甚是耸人听闻的流言碧胧峡众人中流传。

“你知晓吗,前一阵子晚月成婚那一日,是谢大人舍命救的她,你猜谢大人为何舍命救她,是因了晚月的前夫就是谢大人!”

“晚月的前夫无情无义,怎么会……怎么会是谢大人……况且谢大人是什么身份,晚月的夫家怎么会是谢家……”

“千真万确!你想,若他们两个并无关系,谢大人怎会舍了生死救一个小小女子……此事我是亲耳听秦家人说的——当时晚月和离时,他们登的就是京城谢家的门槛,秦家在婚嫁前,也将此事对裴家挑明了……”

碧胧峡众人都怔在原地。

简直像是听天书一样,半晌没回过神。

江晚月能察觉出,最近很多人看她的眼神渐渐有了变化。

有几分倾慕,有几分艳羡。

从前她救人无数,被安王认为干女儿,被皇帝表彰时,乡亲们都没人用这等眼光看她。

可知晓她曾是谢家妇,就算是如今已和离,也仿佛是她至高无上的福气。

江晚月并不去在意他们,每日早出晚归的去船所,如今轻艇炮船已研制出来,但作战很有可能是在夜间,因此需要给船板上黑漆以便于行动,但目前的船板材质都很难保证上漆后水冲刷不掉,江晚月每日都在找寻木材,一心做自己的事情。

裴昀已从喜娘处锁定了婚礼背后布局之人就是秦家。

但他暗中查访多日,也没有证据表明秦家为何会如此做?

裴昀没曾想,谢璧会主动来寻自己,冷冷开口道:“我知晓你在暗中调查秦家,但你做得过于明显,也许会让秦家知晓风声。”

裴昀自从知晓他身份,对谢璧再也不似往日殷勤,硬邦邦道:“谢大人有何指教?”

“我知晓你已经查到了秦家,但却不知秦家为何会做这等事。”谢璧淡淡道:“你莫要轻举妄动,此事涉及朝堂,不止是儿女情长,我自有打算。”

“我轻举妄动?!那你又为她做过什么?”裴昀冷冷看向谢璧,冰冷的眸光如剑般在碰撞,裴昀冷笑道:“谢大人,您已经和晚月和离了,她的事情,你当初没有做好,如今也没资格指指点点,晚月是个清醒的女子,想来也并不愿和前夫纠缠不清,再生恩怨。”

谢璧目光缓缓扫过裴昀,眸光有冰冷的压迫。

裴昀心下一凛,谁知谢璧沉默了一瞬,径直离开。

江晚月发觉如今不管走到何处,背后都有艳羡的眼光,那些人的议论丝毫不避讳自己。

“真没想到我们碧胧峡竟然飞出一个金凤凰啊,竟然嫁入了京城谢家……”

有人笑了一声,阴阳怪气:“那又如何,门不当户不对,还是要被休回来的……”

几个女子又开始摇头,纷纷感叹江晚月悲惨的命运。

“你说这年少的时候,就不能碰到太好的人,她曾经嫁给了谢大人,怪不得不愿进裴家门呢……”

一个头戴鲜花的媒婆笑道:“我们晚月姑娘眼光高着呢,我给了秦家那么多人选,个个都是青年才俊,但晚月姑娘据说一个也不喜欢,她以后定然是谁都看不上,也许她还指望谢大人回头呢……”

“谢大人才不会要她呢,若是心里有她怎会和离,如今还不是看她为朝廷立了功,才对她诸多照拂……”

一阵脚步声响起,众人一回头,登时一怔。

不知何时,谢大人竟然已经站到了他们身后。

谢璧淡淡道:“你是媒婆,曾给江姑娘说亲?”

那媒婆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是……是啊……”

“你手头有很多青年才俊?”

“对……但那都是之前,如今再也没提过了……”

谢璧默然一瞬道:“你也把我的画像情形放进去,姑娘何时想看了,你就拿给她过目。”

不顾众人的惊愕,谢璧举了举手里的药罐:“我还要给晚月姑娘送刚熬好的药,下次再议吧。”

这番话说得坦荡从容,却让众人震惊在原地。

谢大人如此谦卑……这分明是对江晚月旧情未了啊……

从前谢璧位高权重,简在帝心,他不敢轻动。

如今,连皇帝也对他忌惮起疑,正是不留痕迹的除去他的好时机。

潭州每年立夏之日,都会在岳麓山周遭的林间举办射猎赛,无论是贵族子弟还是平民百姓,只要骑术出众,过了初赛,都可参与其中。

湘人不止擅水,还善骑骁勇,如今正是抗戎之时,远在蜀都的皇帝特意下旨督问,潭州高官登时极为重视,从上到下层层推动,射猎赛空前热闹,不止民间善骑射,想报国的少年踊跃报名,善射的年轻武官也晓得这是个露脸出头的好时机,但凡在射猎赛上拿下一二名次,以后的官途也能顺遂很多。

裴昀是潭州本地官员,又在潭州保卫战中大败北戎,如今督军潭州,江西,成了骑射赛当之无愧的成了总领事,裴昀广发英雄帖,朝廷重文轻武,他此番特意邀请了不少高官文臣前来参赛,一振武风。

谢璧是第一个响应帖子的文臣,谢璧出身名门谢家,又俨然是年轻一代的文官领袖,谢璧一响应,不少文官纷纷报名。

再加上谢璧作为曾经东都的守城官员,名声在民众中也极为响亮,民众跟随者也众多。

因此,众人知晓谢璧要来,从文官到民众,皆是纷纷响应。

骑射赛前几日,远道而来的人众人齐聚潭州,一时摩肩接踵,甚是热闹。

谢璧身边却有亲卫发现了蹊跷,将两个射手的具体信息上报到谢璧处:“大人,这二人自陈来自民间,但属下却发觉二人的名姓是伪造的,属下详细调查后发现,这两人来自蜀都,还曾和何首辅的管家有过联络,属下猜想,也许二人是何相的暗卫。”

亲卫将短短的箭羽放置在桌上,沉沉语气透出担忧:“大人,属下还已查明,这二人在制一种便携隐蔽的箭支,也许就是为了带入骑射场中。”

骑射场并无大型虎豹,参赛人数众多,为了安全考虑,官府配发的箭较为平钝,但射兔猎狐绰绰有余。

谢璧缓缓拿起箭羽,冰冷的眸光微微眯起。

他们背地里制这等利箭,显然,是别有所图。

谢璧抬眸,淡淡道:“不要惊动他们,务必让他们顺利进场。”

他以身为饵,怕的就是无人上钩。

这二人来得恰是时机。

眼看骑射赛在即,裴昀却还有另一桩心事。

他想邀江晚月观赛。

骑射赛甚是热闹,不同于以往骑射赛观众坐在场中的形式,这次骑射赛,观赛群众可子啊林中的小道上行走。

碧胧峡不少乡亲都会特意来潭州岳麓山,裴昀盼着江晚月也能随着大家一同前来。

独自揣摩了半晌,裴昀还是专程去找了江晚月一趟,他尽量装作轻松的模样:“晚月,你之前不是曾说过想看骑射赛吗,如今岳麓山畔要办骑射赛了,你……会去的吧?”

江晚月点点头:“潭州府也邀了我,到时我和乡亲们一起去。”

裴昀心底一松,轻笑道:“真好,我到时……也会参赛。”

裴昀是有私心的。

谁都想让爱的人看到自己耀眼的一面。

他骑射甚是娴熟,江晚月却一直无缘得见。

这次骑射赛,她终于来看自己了。

裴昀满心激动,甚至很想邀请江晚月和他一起骑马,但还是尽力忍住。

送走江晚月,裴昀满心欢喜的离开碧胧峡,迫不及待去潭州练骑射,以他的身份,本不在意名次,但他既然参了赛,也想在江晚月面前一展英姿。

谢璧正和往日一样,帮江晚月整理竹子,他瞧见裴昀来找江晚月,心中忍不住开始思索两人究竟会说何事。

谁知却听到竹西的声音惊诧响起:“郎君,你怎么又碰竹漆了?”

谢璧还未来得及答话,江晚月已走了进来。

竹西心疼谢璧,一鼓作气跪在江晚月面前道:“江姑娘,我们郎君不能碰竹漆,这几日我们郎君身上长满了疹子,您就放了我们郎君吧,莫要让他如此自苦了……”

江晚月还未理会,谢璧不等竹西说话,已冷声打断道:“竹西,你先下去。”

竹西犹犹豫豫。

谢璧冰冷了神色,登时让人生畏:“退下。”

竹西只好一步三回头的走了。

院中,只剩江晚月和谢璧二人相对而立,谢璧仍像往常一般,将竹子从漆中拿出。

江晚月走到谢璧身畔,吸了一口气,方才问道:“大人为何每天都要来?”

“大人明知自己不能碰竹漆,为何还非要接触?”

她的语气硬邦邦,实在说不上友好。

谢璧久久沉默。

他该怎么说……

毕竟他只是……想要陪在她身畔……

江晚月道:“你本不该是在此处的人,本不该来干这些事情……”

江晚月将谢璧手中的竹子丢掉,望向谢璧的眼睛:“如今你把自己弄伤,还要装作无事一样,继续做这些吗?”

江晚月语气颤抖,双眸微微泛红。

谢璧心头涌上心疼,他强忍住拥她入怀的冲动,低声道:“我不在意。”

“可我在意。”江晚月一步一步离开谢璧,风吹起她的发,她眸光盈了脆弱倔强的晶莹,江晚月缓了缓情绪,低声说道:“我不想欠你,谢大人,我真的……丝毫不愿亏欠你,你如此做,让我情何以堪……”

谢璧心里酸涩难言:“晚月,你不欠我,是我亏欠你,如今也无法弥补万一……”

他想拥她在怀:“你当时给我彩尾鱼,九死一生……”

江晚月嗓音一滞,一步一步往后退:“大人,莫要说了……”

“谢大人,请你离开碧胧峡,以后的日子,也莫要再出现我身边,好吗?”

“我真的……真的已经好了,我一个人走出来了,我反复衡量……下了决心,已经告诉过你了,我们是真的不适合做夫妻。”

“我明明已经忘了你,可你为何要来碧胧峡?为何要擅自把我刚平复的生活搅乱?”

她的嗓音被风吹乱,破碎又凄凉,让人的心头渗出无限酸涩。

“你什么都不需要做……”谢璧上前一步,眼眸坚定:“你只需让我陪在你身边。”

江晚月胸口起伏,情绪失控,眼角晶莹的泪珠划过洁白脸颊,喃喃道:“为什么……”

为什么在我彻底释然后深情如斯?

为什么在危急关头拿命护我?

为什么要如此卑微的陪在我身畔……

为什么……当初却不珍惜我……

江晚月控制不住的想要流泪。

谢璧张开双臂,用力将她抱在怀中,温柔又坚决。

谢璧低声道:“晚月,我知晓你要什么,这一次,我绝不会走。”

他抱她入怀。

他知晓,他的妻,是个害怕失去的胆小鬼。

可就是这样的胆小鬼,当初却孤身一人,奔赴千里来和他成婚。

这样的胆小鬼,在九悬湾的激流下寻彩尾鱼,救了他之后,还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

谢璧心头涌起无限酸涩。

以后,他再也不会让她受伤了。